嫡姐大婚前,母亲请来京城有名的“医仙”入府调养。
医仙隔着三层床幔悬丝诊脉后,当众断言嫡姐已怀有两月身孕。
嫡姐未婚夫震怒欲退婚,医仙却红着眼眶跪下,假意替嫡姐求情。
可躲在床幔里睡午觉的我被吵醒,摸了摸刚喝完两碗莲子羹的小肚子,彻底懵了。
我才六岁,哪来的小宝宝?
第1章
半个时辰前,我趁乳母不留神,迈着小短腿溜进了嫡姐沈清棠的海棠苑。
嫡姐十日后便要嫁入靖远侯府,今日一早,侯府派了管事与官媒送来纳徵礼册。
母亲叫周妈妈来传话,让嫡姐去前厅东暖阁,将六十四抬嫁妆礼单逐箱核对封存。
嫡姐出门前,见我眼巴巴盯着桌上的冰镇莲子百合羹,便笑着摸摸我的双丫髻,由着我喝了两小碗。
吃饱后日头正晒,我困得直打哈欠。
嫡姐怕我回院子路上着了暑气,便扶我爬上内室宽大的紫檀拔步床,放下了三层遮光的茜素红百子锦幔。
“微微乖乖睡一觉,等姐姐同母亲核完礼单,回来给你拿桂花糖吃。”
我抱着布老虎枕头应了一声,缩进夏凉薄衾里。
迷迷糊糊刚要合眼,外间竹帘轻响,两道压低的脚步声停在拔步床前不远处。
我好奇地扒开锦幔下沿的一条小缝往外偷看。
只见一袭白衣的济世堂女医仙柳含烟站在屏风旁,将一包方方正正的褐纸药包塞进嫡姐院里二等丫鬟春杏手中。
柳含烟声音极低,透着冷意:
“待会儿顾世子和老夫人进来,你就说沈清棠晨起害喜呕逆、羞于见人,正躲在床幔里候诊。”
“这包坐胎药渣,你趁乱塞进拔步床内侧的暗格里。”
春杏捧着药包,手有些发抖:
“柳医仙,大姑娘待奴婢不薄,若是被夫人查出来……”
柳含烟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晃了晃:
“你弟弟在赌坊欠下的三十两印子钱,本医仙已经替你赎回来了。”
“只要今日坐实沈清棠未嫁先孕、逼顾家退婚,这字据立刻烧掉,另赏你五十两银子。”
“可你若敢漏半点风声,明日赌坊便剁下你弟弟的右手!”
春杏脸上一白,忙点头应下。
柳含烟转身出去迎客,春杏凑到拔步床边,没敢掀开三层厚锦幔,只顺着床柱外侧把褐纸药包塞进床沿内侧暗格。
又从药箱抽出一根红丝线搭在床沿锦垫上,匆匆退了出去。
我眨眨眼,伸出小胖手从暗格里摸出那包怪味药包,塞进肚兜外的小老虎荷包里,又把那根红丝线绕在手腕上晃了晃,倒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涌进一大群人。
“含烟,清棠这几日当真身子不适?”祖母沈老夫人关切发问。
春杏立刻红着眼眶接话:
“回老夫人、顾世子,大姑娘这几日总背着人干呕,方才死活不肯让人掀开床幔,只求柳医仙隔着床幔悬丝诊脉。”
床沿那根红丝线轻轻一绷,柳含烟温婉的声音隔着锦幔传来:
“沈姐姐莫怕,含烟定会仔细替姐姐调养。”
话音才落,红丝线猛地一颤,青玉腕枕“啪”地摔在地上。
柳含烟倒抽一口冷气,颤声惊呼:
“老夫人,景珩哥哥……”
“这床幔之内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分明是已有两月身孕的滑脉啊!”
第2章
柳含烟这句话一出,海棠苑内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下一瞬,随行的顾家二婶猛地拍响桌案,茶盏震得粉碎。
“好一个诗礼传家的沈府!我家景珩十日后就要迎娶正妻,你们沈家嫡长女竟在闺中珠胎暗结,怀了野男人的孽种!”
“来人!立刻去前厅把纳徵礼单和庚帖要回来,这门亲事,我们靖远侯府退定了!”
祖母沈老夫人气得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发颤:
“荒唐!清棠自幼在老身眼皮底下长大,怎会有孕?”
“柳姑娘,你莫不是隔着三层床幔诊错了脉!”
柳含烟连忙屈膝半跪,眼圈泛红,一副为难模样:
“老夫人明鉴,含烟师承药王谷,十二岁便能隔幔悬丝断生死,京城百姓谬赞一声‘女医仙’,断无将喜脉诊错之理。”
她拭了拭泪,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顾景珩,声音愈发柔弱诚恳:
“景珩哥哥,你先别动怒。”
“许是沈姐姐一时被人蒙骗失了贞洁,如今躲在床幔里不敢出声,定也是羞愤欲死。”
“不如对外只说沈姐姐染疾退婚,再由含烟悄悄配一副落胎药送进床幔,也算全了沈家颜面……”
她字字句句都在求情,却把“未嫁先孕”的罪名往死里钉。
顾景珩死死盯着紧闭的茜素红床幔,指节捏得发白,咬牙道:
“不必遮掩!我顾景珩绝不做替人养孽种的冤大头!”
内室的喧哗很快传到了前厅。
传话的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正在前厅核对嫁妆礼单的母亲与嫡姐禀报:
“柳医仙在海棠苑当众诊出大姑娘有两月滑脉,顾家正闹着退婚!”
母亲沈夫人闻言震怒,当即带着嫡姐沈清棠赶回海棠苑。
可母女二人刚进院门,顾家二婶已带着官媒和几个侯府嬷嬷堵在内室门外的青石庭院里。
“沈夫人来得正好!女医仙亲自悬丝诊脉,查出你家沈清棠怀了两个月身孕!”
“今日若不交出庚帖退婚,我们便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沈母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肆!柳含烟凭什么污蔑我儿清白!”
沈清棠更是脸色煞白地走上前,当着满院亲眷与媒氏的面,“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仰脸泣血发誓:
“母亲,诸位长辈!清棠自幼谨守闺训,从不曾与外男私相授受!”
“今日一早我便随母亲在前厅核对嫁妆礼单,连柳含烟的面都未曾见过,她何曾替我诊过脉?”
“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可院中围观的顾家亲眷与媒氏却无一人肯信,纷纷嗤笑:
“事到临头还敢狡辩?”
“柳医仙可是太医院都夸赞过的杏林圣手,与顾世子青梅竹马,犯得着污蔑她?”
二夫人冯氏也摇着团扇走到廊下,阴阳怪气地叹道:
“大嫂,柳医仙医术通神,还能诊错不成?”
“你赶紧让人把清棠绑去城外家庙,再向侯府赔礼退婚,免得连累全族姑娘!”
沈清棠跪在石板上,急得想要起身往内室冲:
“我没有!我要当面问柳含烟,她究竟诊的是谁的脉!”
守在珠帘前的春杏连忙张开双臂拦在台阶上,冲院里大声哭喊:
“大姑娘!您就别嘴硬了!方才柳医仙在内室隔着床幔替您诊出滑脉,您羞愤之下趁老夫人去外间说话,偷偷从耳房后门绕去前院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奴婢想替您瞒也瞒不住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门外众人更是深信不疑。
而拔步床的三层锦幔里,我被外头的哭喊声吵得皱起小鼻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第3章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皮,抱紧怀里的布老虎,还没弄明白外头怎么吵成了一锅粥。
内室雕花窗外,顾家二婶尖利刺耳的刻薄声一阵阵往里钻:
“都听见了吧?连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杏都亲口指证了,她还有什么脸跪在这里喊冤!”
门外青石板上,嫡姐沈清棠膝盖磕得生疼,声音已经哭得沙哑,却依旧拼命摇头:
“春杏胡说!我从头到尾都在前厅东暖阁与母亲核对礼单,周妈妈和账房先生都能作证,我根本没有进过内室拔步床!”
沈母心疼得眼圈通红,弯腰想去扶女儿,却被二夫人冯氏带着两个婆子死死拽住胳膊。
冯氏压低声音冷笑:
“大嫂,这时候你还护着她做什么?”
“柳医仙就在内室拔步床前守着呢,里头床幔还垂着,被褥都是温的。”
“你非要闹到顾世子亲自掀开床幔搜出脏东西,才肯认命吗?”
春杏见沈清棠还要往台阶上爬,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忽然“砰”的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廊柱上,哭得声嘶力竭:
“老夫人!夫人!都是奴婢的错!”
“是奴婢明知大姑娘怀了两个月身孕、害喜呕吐,还帮着大姑娘隐瞒!”
“求顾世子看在大姑娘只是一时糊涂的份上,给她留一条活路吧!”
她额角见了血,门外不明真相的媒氏与宾客更是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将跪在地上的沈清棠淹没。
“连贴身丫鬟都磕头认罪了,这沈家大小姐竟还敢赌咒发誓,真是恬不知耻!”
内室里,顾景珩听着门外的嘈杂,原本仅存的一丝犹疑彻底化作滔天怒火。
他冷着脸解下腰间那枚家传的双鱼羊脂玉佩,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沈老夫人,今日人证俱在,婚约就此作罢!”
沈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扶着椅背喘不上气。
站在拔步床前的柳含烟看着桌上的定亲玉佩,唇角掠过一抹得逞的弧度,转瞬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圣洁面孔。
她向前一步,对着沈老夫人与顾景珩深深一揖,声音清亮而凄楚:
“景珩哥哥,老夫人,今日之事皆因含烟这一双诊脉的手而起。”
“含烟自幼立誓悬壶济世、不作伪言。”、
“方才隔着这三层茜素红床幔,含烟连诊三次,那滑脉如盘走珠、往来流利,确系两月有余的孕脉!”
“沈姐姐哪怕恨我入骨,说我凭空污蔑,含烟也认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景珩哥哥被蒙在鼓里,更不能违背医者良心!”
她猛地抬起右手,指向紧闭的拔步床幔,字字铿锵地立下毒誓:
“我柳含烟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若这床幔之内方才躺着的人没有怀上两个月的小宝宝,我当场摘下‘女医仙’金匾,永世滚出京城杏林!”
外头有人高声叫好:“柳医仙高义!把床幔掀开,看沈家还有什么话说!”
我坐在被窝里,听着外头那个白衣服姨姨一口咬定床幔里的人肚子里有两个月的小宝宝。
又听见门外嫡姐伤心欲绝的哭声,顿时委屈又着急。
我一把推开布老虎,伸出小胖手“哗啦”一下拉开三层床幔,揉着眼睛问:
“姐姐,她们为什么说我有小宝宝?”
第4章
三层厚重的茜素红百子锦幔被我一把扯开,午后日光霎时照进拔步床内。
原本乱哄哄的海棠苑内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正准备拂袖而去的顾景珩僵在原地,撸起袖子要搜床的顾家二婶张大了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刚刚指天立誓、断言床幔内之人怀有两月身孕的“女医仙”柳含烟,更是瞳孔骤缩,脸上圣洁悲悯的笑意僵在嘴角,当场傻了眼。
只见宽大的紫檀拔步床里,根本没有十七岁待嫁的嫡姐沈清棠。
软绵绵的薄衾上,只坐着穿一身藕荷色小袄裙、扎着两个圆滚滚双丫髻的我。
我怀里还抱着大头布老虎枕头,肉乎乎的右手腕上,松松垮垮缠着柳含烟方才悬丝诊脉用的那根红丝线。
我晃了晃手腕上的红丝线,歪着小脑袋看向脸色煞白的柳含烟,奶声奶气地问:
“白衣服姨姨,刚才就是你扯这根红绳子呀?”
“你口口声声说床里的人肚子里有两个月的小宝宝,还要给我喝落胎药。”
“可我才满六岁,连乳牙都没换完呢,怎么生小宝宝呀?”
祖母沈老夫人最先回过神,看清床上的我,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怒极反笑:
“好一个十二岁便能隔幔断生死的药王谷高徒!”
“柳含烟,老身这小孙女知微才满六岁!这就是你连诊三次、铁口直断的两月滑脉?!”
周围亲眷一片哗然,看向柳含烟的眼神充满了荒唐。
柳含烟血色尽褪,额角冷汗直冒,慌乱地指着拔步床后侧尖声狡辩:
“不可能!方才我隔着床幔诊脉时,床里躺着的分明是沈大小姐!”
“定是沈清棠得知滑脉败露,趁屋里争执从内室后窗溜了出去,故意把六岁幼妹塞进床幔里顶包!”
她转头冲顾景珩急喊:“景珩哥哥你信我!定是沈清棠心虚,临时换人演戏骗我们!”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内室雕花隔扇门被从外头推开。
嫡姐沈清棠迈步走进内室,裙摆膝头还洇着跪在青石板上磨出的血迹,清冷的目光直刺柳含烟。
紧随其后的母亲沈夫人面若寒霜,厉声喝道:“柳含烟,你还要胡言到几时!”
沈母一抬手,身后官媒周氏、靖远侯府派去前厅点礼的赵管事走上前抱拳作证。
赵管事拱手朗声道:
“启禀世子爷,小的以性命担保!”
“自巳时末至方才丫鬟报信,整整一个时辰里,沈大小姐寸步不离地坐在前厅东暖阁,与小的及官媒逐箱核对六十四抬嫁妆礼册!”
官媒周氏高举盖满红印的礼册:“每一页礼单都有沈大小姐当场亲笔签押!”
“柳医仙来海棠苑诊脉时,沈大小姐根本不在海棠苑,柳医仙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着,何来换人顶包之说?!”
周妈妈更指着床后冷笑:“况且内室后窗昨日刚刷了新漆,从外头挂了死锁,连只猫都钻不进来!”
柳含烟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5章
前厅礼册与侯府自家管事的证词一摆出来,海棠苑内外彻底炸开了锅。
顾景珩怔怔看着走进内室的沈清棠,视线落在她膝头刺目的血痕上,再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柳含烟,声音发颤:
“含烟,赵管事是我侯府的家生老人,绝不会替沈家说谎!”
“清棠过去一个时辰一直在前厅核对礼单,床幔里从头到尾只有六岁的微微,你方才诊出的两月滑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柳含烟“换人顶包”的退路被堵得死死的。
她扶住桌沿,手指发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泪成串往下掉:
“景珩哥哥,沈夫人,都是含烟学艺不精!”
“方才这拔步床垂着三层百子锦幔,红丝线搭在紫檀床沿上受了木纹阻隔,加之六岁孩童午后食积、脉息本就浮滑急促,含烟一时不察,才将孩童食积的洪脉误判成了妇人滑脉!”
她一边哭,一边朝沈清棠屈膝福身:
“沈姐姐,含烟实在是无心误诊,绝非有意污蔑姐姐清白,还请姐姐大人大量!”
二夫人冯氏见风向变了,连忙干笑着打圆场:
“是啊大嫂,隔着三层厚帐悬丝本就容易走差,既然是一场误诊,说开了也就罢了……”
“才不是误诊呢!”
我坐在拔步床沿上晃着小短腿,大声打断了她们的话。
在满屋注视下,我伸出小胖手拍了拍肚兜外的小老虎荷包,掏出那包方方正正的褐纸药包,迈着小碎步跑到母亲和嫡姐面前高高举起:
“娘亲,姐姐!这个白衣服姨姨撒谎!”
“我刚才睡午觉前,透过帐子缝亲眼看见她把这包臭烘烘的药塞给春杏,让春杏偷偷藏进拔步床内侧的暗格里!”
“她还说,只要害姐姐背上未嫁先孕的名声、逼顾家退婚,就烧掉春杏弟弟欠赌坊三十两银子的字据,再赏春杏五十两大银子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柳含烟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六岁小儿梦话连篇,怎能当真!”
守在门口的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想抢药包,却被周妈妈一把反剪双臂按跪在地。
沈母接过褐纸药包当众拆开,苦涩药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老夫人身侧精通药理的刘嬷嬷与顾家老嬷嬷上前查看,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老夫人!这药包里装的是焙干的紫河车、杜仲、续断,全是大月份坐胎保胎、防止滑胎的猛药啊!”
沈母眼神如冰,将包药的白棉纸翻过来高高举起:
“柳含烟,你口口声声说是一时误诊,那这坐胎药包的棉纸右下角,为何盖着你济世堂‘柳氏含烟’的朱砂私印?!”
“若你只是误诊,春杏方才又为何堵在门外磕头,一口咬定我儿害喜呕吐?!”
婆子立刻上前搜检春杏衣袖,当场抖落出残留的同味药末。
铁证如山,春杏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地磕头招认:
“夫人饶命!奴婢全都招!”
“这包坐胎药渣是柳医仙半个时辰前亲手塞给奴婢,逼奴婢藏在拔步床暗格里栽赃大姑娘的!”
第6章
春杏这一声招认,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海棠苑正厅。
方才还在院子里辱骂沈清棠的顾家二婶与一众媒氏,此刻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顾景珩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包紫河车药渣,又看向面如土色的柳含烟,声音沙哑:
“含烟,春杏说的可是真的?”
柳含烟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猛地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春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血口喷人!景珩哥哥,你万万不可听信这贱婢攀咬!”
“我济世堂每日求医问药的人成百上千,盖有私印的棉纸库房里到处都是!”
“分明是春杏买通医馆杂役偷拿了药包,受了旁人指使故意栽赃到我头上!”
被暗指的二夫人冯氏吓得跳起来:“柳医仙你休要胡攀乱扯,这事可与我们二房没半点干系!”
跪在地上的春杏见柳含烟要把所有罪名推给自己,彻底急红了眼。
她挣开压着肩膀的婆子,从贴身小衣口袋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折纸和一枚刻着“济世堂兑”字的黄铜水牌,高举过头顶:
“柳医仙!你为了逼奴婢顶罪,连良心都不要了吗?!”
“诸位贵人请看!我弟弟在城南宝通赌坊欠下三十两印子钱,昨日申时,正是柳医仙派贴身侍女拿着济世堂的兑银水牌去赌坊替我赎回这张借据!”
“她昨晚在后巷亲口交代奴婢,算准今日午时大姑娘要在拔步床歇午觉,让我谎称大姑娘害喜畏光,好让她隔着床幔捏造两月滑脉!”
“借据背面还有柳医仙亲笔写的‘十日内办妥即焚’七个字,世子爷难道连她的字迹都认不出吗?!”
就在这时,缩在廊下替柳含烟背药箱的济世堂小药童阿禄吓得“扑通”跪倒在门槛外:
“世子爷明鉴!小的不敢隐瞒!”
“这包紫河车假药渣,确是三日前柳医仙把小的锁在药房外,自己关起门亲自称量焙干、用私印棉纸包好的!”
“她还威胁小的,若敢记入脉案册子,就把小的打断腿卖去煤窑!”
顾景珩一把抓过那张赌坊借据。
借据背面那行娟秀却透着阴狠的小楷,与柳含烟平日写给他的信笺一模一样。
顾景珩握着借据的手青筋暴起,猛地抬头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字迹是你的,济世堂的铜牌是你的,连你药房的小童都当众指证了你!”
“你方才站在床幔前哭得肝肠寸断,说哪怕被清棠记恨也要替我守住清白,原来全是你自导自演的毒计?!”
柳含烟对上顾景珩满是厌恶的目光,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尖叫一声,疯了一般朝顾景珩手里的借据和桌上的药包扑过去:
“那不是我写的!统统给我撕掉!”
两名沈府护院上前一步架住她的胳膊。
柳含烟拼命挣扎,乌发散乱,头上那支碧玉簪“啪”地摔在青砖地上,断成了两截。
第7章
断成两截的碧玉簪滚落到沈清棠绣鞋边。
沈清棠垂眸看着碎玉,再抬眼望向发髻散乱的柳含烟,清冷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柳含烟,我与你素无嫌隙。”
“得知你是顾世子青梅竹马的医仙,今日你入府前,我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下新贡的雨前龙井,母亲更备下了百两润笔纹银。”
“你身为医者,悬壶济世四个字就挂在你济世堂牌匾之上,为何要用这等灭绝人性的脏水毁我清白、逼我去死?!”
每一句质问落下,柳含烟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顾景珩更是怒不可遏,将桌上的定亲玉佩收回掌心,指着柳含烟厉声喝问:
“柳含烟,你今日若不把实话交代清楚,我靖远侯府即刻与你柳家恩断义绝!”
柳含烟看着顾景珩站在沈清棠身侧护着她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嫉恨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跌坐在太师椅脚边,眼泪混着脂粉滑落,歇斯底里地尖笑起来:
“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景珩哥哥,我陪在你身边整整十年!”
“你骑马摔伤是我替你敷药,你感染风寒是我彻夜守在床前!”
“我苦读医书、博取京城女医仙的名头,满京城谁不说我柳含烟才是最配得上靖远侯世子的人!”
“可你凭什么转头就去尚书府提亲,凭什么让沈清棠占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她指着沈清棠,声音怨毒得令人发寒:
“我就是要毁了她!只要全京城都知道她未嫁先孕、不知廉耻,你们顾家就只能退婚!”
“到时候能嫁给你的,就只有我柳含烟一人!”
这番话吼出来,满厅宾客尽皆哗然。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柔清高的“女医仙”,皮囊底下竟藏着如此阴毒自私的心肠。
随行的柳母见女儿把实话全抖了出来,慌忙冲出来护在柳含烟身前,厚着脸皮冲顾家二婶与沈母喊道:
“顾二夫人,就算含烟一时糊涂设了局,那也是因为痴恋世子啊!”
“况且床幔里是六岁丫头,沈清棠又没真退成婚,侯府上月还亲笔写了保举含烟入太医院的荐书,咱们两家可是通家之好,你们怎能为这点小事毁了含烟前程?!”
顾家二婶险些被柳家母女当枪使酿成大祸,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当场从袖中抽出那封盖着侯府印信的荐书,“嘶啦”一声撕得粉碎,狠狠扬在柳母脸上!
碎纸雪片般落下,顾家二婶指着柳母怒斥:
“通家之好?呸!你们柳家母女拿我侯府当傻子耍,害我方才在院子里逼跪沈大小姐、险些拆了景珩的良缘,还敢提太医院荐书?!”
“怪不得前两日你向我打听沈家嫁妆箱笼的规制,原来你们柳家早就知情合谋!”
柳母被碎纸扑了一脸,眼神慌乱地躲闪,再不敢吭声。
柳含烟却擦去泪痕,仰起脖子强撑傲慢道:
“沈夫人,就算没有侯府荐书,我也是济世堂挂牌的女医仙!”
“今日沈清棠毫发无伤,你们沈家难不成还能为了几句口角把我送进大牢?!”
话音未落,海棠苑外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顺天府李捕头按刀大步跨入厅堂,身后不仅跟着四名手持锁链的皂隶,更跟着太医院院判陈大人与济世堂大东家!
第8章
顺天府李捕头径直走上正厅,亮出盖有官印的拿人票牌,冷声喝道:
“柳含烟、春杏,尔等涉嫌收买内侍、伪造脉案、以违禁坐胎汤药栽赃朝廷命官家眷,并冒用杏林名号招摇撞骗,即刻随本官回顺天府受审!”
太医院院判陈大人走到八仙桌前,拈起那包紫河车药渣与断成两截的红丝线细看片刻,气得胡须直颤:
“荒谬绝伦!老夫执掌太医院二十载,从未听说隔着三层厚锦幔、把丝线缠在六岁孩童手腕上就能诊出妇人两月滑脉的奇谈!”
“柳含烟,你三年前不过在药王谷外门旁听过半月,竟敢在京城妄称‘女医仙’,拿紫河车药渣做局害人,简直败尽我医家清誉!”
柳含烟浑身如坠冰窟,猛地看向沈母,声音嘶哑:“沈夫人,你何时去顺天府和太医院报的案?!”
沈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从传话丫鬟跑来前厅、说你隔着床幔污蔑我女儿未嫁先孕的那一刻起,我便命管家持尚书府名帖分头去了顺天府与太医院。”
“我沈家的女儿清白端方,岂容你用脏水揉捏!”
两名皂隶立刻上前,哗啦一声将铁链套在春杏和柳含烟腕上。
柳母吓得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哭喊着替女儿开脱:
“大人明鉴!我家含烟也是受了春杏这贱婢蛊惑,那赌坊借据和紫河车药渣都是柳老爷和春杏私下弄来的,含烟根本不知情啊!”
我窝在母亲怀里,指着柳母脆生生地大声说:
“这个老姨姨又撒谎!我刚才在床幔里听得清清楚楚,就是白衣服姨姨自己拿借据吓唬春杏,说不听话就要剁掉春杏弟弟的右手呢!”
正站在廊下抹冷汗的柳父一听妻子要把主谋罪名推到自己头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跳出来指着柳母和柳含烟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休想拉我垫背!”
“大人明鉴,昨日在书房,明明是她们母女二人哭着求我去宝通赌坊打听春杏弟弟的印子钱字据!”
“我当时便劝她们尚书府与侯府的亲事动不得,是柳含烟自己去药房焙干了紫河车,非要去海棠苑悬丝诊脉!”
柳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抓挠柳父的衣襟反咬:
“你少在这里装清白!昨日是谁拍着桌子说,只要含烟毁了沈清棠的名声嫁进靖远侯府,就能求老侯爷替你在吏部谋个五品肥缺?!”
“那三十两兑银水牌还是你亲手交给秋月送去赌坊的!”
柳父气得脸色发紫,反手推开柳母:“那也是你们母女贪慕世子夫人之位逼我的!”
柳含烟坐在地上,看着父母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当众互相揭短攀咬,眼神一点点陷入死寂。
第9章
柳家父母互相撕扯的丑态落在众人眼中,满厅宾客无不鄙夷唾弃。
一直铁青着脸旁观的济世堂大东家秦掌柜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下柳含烟腰间那枚象征首席医女的紫金腰牌,狠狠摔在青石砖上:
“柳含烟!我济世堂百年清誉,今日全被你这毒妇败光了!”
“自即刻起,济世堂将你永久除名、逐出医馆,收回‘女医仙’名号与杏林圣手金匾,并通传京城三十六家医馆药铺,永不录用!”
秦掌柜一挥手,两名随行医馆伙计当即将门外马车上原本随行的“杏林女医仙”鎏金招牌当众砸成两半。
太医院陈院判也拂袖冷喝:
“太医院今日便会张贴告示,革除柳含烟一切行医备案,将其捏造脉象、构陷闺阁之罪通报九城!”
海棠苑外围观的媒氏、亲眷与下人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亏京城百姓往日还拿她当活菩萨敬着,原来连六岁孩童的脉都诊不出来,全靠收买丫鬟做局害人!”
“为了抢别人未婚夫,居然拿未嫁先孕这种毒计逼人去死,真是蛇蝎心肠!”
听着耳边铺天盖地的唾骂,看着地上摔裂的紫金腰牌与金匾,柳含烟苦心经营五年的“女医仙”光环彻底碎成了齑粉。
她猛地挣开皂隶的手,带着手腕上的铁链跌跌撞撞扑到沈清棠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她把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瞬间红肿渗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姐姐!我错了!我给您赔罪,我给您磕头!”
她满脸泪水地仰起头,伸手想去抓沈清棠的裙摆:
“我不该嫉妒您与景珩哥哥的婚约,不该收买春杏用假滑脉污蔑您!
求您看在我习医不易的份上,跟顺天府和陈院判求个情,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不能坐牢,我不能被逐出医馆啊!”
沈清棠静静站在拔步床前,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柳含烟,向后退开一步避开她的手。
“柳含烟,半个时辰前我跪在门外青石板上发誓清白时,你在床幔前冷笑,口口声声要替我配落胎药遮丑。”
沈清棠指了指拔步床沿上那截断开的红丝线,声音冷冽如霜:
“你身为医者,却拿诊脉丝线做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若非今日六岁的微微恰好在床幔里睡午觉、亲手拉开了床幔,此刻我早已被你逼死在流言唾沫之下。”
“你如今磕头求饶,从来不是心存悔意,只是舍不得你那块骗人敛财的医仙金匾。
尚书府绝不撤诉,我也绝不原谅!”
柳含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坠万丈深渊。
两名差役上前一步,铁链一抖将她从地上架起往门外拖去。
柳含烟看着冷漠别过脸的顾景珩,又看着地上碎裂的医仙金匾。
终于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嚎,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悔疯了。
第10章
当日傍晚,顺天府与太医院联合张贴的告示便传遍了京城九门。
柳含烟因收买内婢、伪造药包构陷尚书府嫡长女,被顺天府依法重判收监,永久革除“女医仙”名号。
春杏作为帮凶一并从严发落,柳父柳母也因串通赌坊、威胁证人被传讯问罪。
柳氏宗族不堪其辱,连夜开祠堂将柳含烟一家从族谱除名、逐出宗族。
昔日被捧上云端的“女医仙”彻底身败名裂,医馆除名,家族厌弃,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余生再无人信她一句“医仙”之言。
沈府内宅也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整肃。
祖母沈老夫人与母亲沈夫人召开族议,当众严惩了趁火打劫、逼迫嫡女认罪的二夫人冯氏,夺去其协理中馈之权,罚其闭门思过半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靖远侯世子顾景珩便换上一身素服,背负荆条,携重礼笔直跪在了尚书府朱漆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顾家二婶也随行在侧,亲自登门向沈母与沈清棠赔礼致歉。
顾景珩在烈日下整整长跪了三个时辰,膝头渗血仍脊背挺直。
当着满街百姓与沈氏族老的面呈上亲笔立下的护妻盟书,发誓此生定以性命护沈清棠周全,绝不再叫她受半分委屈。
父亲与母亲见他悔悟真切,昨日在堂上查明真相后亦不曾对柳家徇私,终是点头收下赔礼,保住了两家婚约。
而躲在床幔里睡了一觉、顺手摸出药包立下头等大功的我,彻底成了整个沈府捧在手心里的福星小宝贝。
祖母笑着把我搂在怀里,将压箱底的赤金镶红宝麒麟长命锁挂在我脖子上。
父亲与母亲赏了我整整两大匣子南海东珠与百两黄金,还吩咐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桂花糖蒸酥酪、冰镇莲子百合羹。
就连那只陪我睡午觉的大头布老虎枕头,嫡姐也特意用金线替它补缀了一朵小红花。
十日后,吉时已到。
靖远侯府迎亲的八抬大轿停在尚书府门前,六十四抬嫁妆箱笼绵延十里,十里红妆映红了半座京城,锣鼓喧天,风光无两。
嫡姐沈清棠身穿正红蹙金绣百鸟朝凤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在漫天喜乐与宾客赞叹声中迈出闺阁。
临上花轿前,嫡姐特意停下脚步,弯下腰温柔地捏了捏我肉乎乎的小脸蛋,往我掌心里塞了一块最甜的桂花软糖。
“多亏了我们六岁的微微拉开床幔,替姐姐守住了这一场好春光。”
我剥开糖纸把桂花糖塞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
灿烂的朝阳洒在朱漆大门前,我拉着母亲温暖的手。
看着大红喜轿迎着满街欢呼缓缓远去,开心地晃了晃头上的双丫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