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成退休三年,买一袋盐都要和我aa。
他把盐往账本旁一放,先伸手跟我要钱。
“八毛,咱俩一人四毛。别又说忘了。”
我把四毛钱递给他。
他却摊开一张卖房的纸。
“签了吧。”
我愣住。
他这才告诉我。
我们攒着养老的三万元,已经被他拿去给初恋付了买房定金。
尾款还差一大截。
所以他要卖掉我们现在住的老宅。
“玉珍无儿无女,租的屋也要被收回去了。”
“你能吃苦,跟我租房住怎么了?”
我问他:
“她要有床睡,就要卖掉我家?”
他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这么大岁数,别和孤老争一张床。”
我拧回笔帽,把协议推回他面前。
“周德成。”
“这房子,你一块砖都别想动。”
……
1.
周德成把钢笔往前推了推。
“人家出十二万,肯要这老房子就不错了。”
“你签个同意,明天让人来看。”
我没动笔,先去拿橱里的存折。
三万元那一行,后面添了一笔支取。
余额只剩几块零钱。
上个月我还和他说,等天气转暖,把西屋漏雨的地方修一修。
他嫌瓦工要价高,说摆只盆接着,雨季过去就好了。
现在,修屋顶的钱也没了。
“什么时候取的?”
他答。
“前天。”
我轻声问。
“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皱眉。
“跟你说了,你能同意?”
他答得太顺,我的手停在了存折上。
我今年五十九,在针织厂干了三十多年。
冬天手指裂口,线头扎进去,得拿针一根根挑出来。
这些钱里有我存下的奖金,也有我退休后每月省出的几十块。
周德成退休那年说,往后吃喝各担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但这本养老折子不分。
我们约好,谁病了、家里遇着大事,都从这里出。
我一直以为,家里的大事至少要问过家里的人。
他见我不说话,拿出一张收条。
柳玉珍写着,收到周德成购房款叁万元整。
“你看,人家又不是白拿,房子买下来,她老了也有个依靠。”
我问。
“房子写谁的名字?”
他没看我。
“自然是她。”
我指着收条。
“收条上没写。借还是给,也没写。”
他把收条往桌上一拍。
“多少年的老相识,非得写得跟防贼一样?”
柳玉珍是他年轻时处过的对象。
她嫁到外县后,两人断了来往,去年秋天才在老同事家重逢。
半年来,他说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胃口不好,吃不得剩饭。
她睡觉轻,住不得临街。
她年轻时受了委屈,到老不能再亏待。
我偶尔问一句,他就说我心眼小。
那会儿我没有想到,不亏待她的办法,是先卖掉我住了半辈子的家。
我把同意卖房的纸拿过来,翻到背面。
“人家房子多少钱?”
他答的很顺溜。
“十五万。三万已经交了,余下十二万正好用这房款补上。”
我看着他。
“那我们拿什么租房?”
他有点不耐烦。
“退休金不是月月发?少花一点就有了。”
我把收条和存折放在一起。
“这张纸我不签。”
“你先把她买房的约书拿回来,我要看清楚。”
2.
第二天下午,柳玉珍来了。
她提了两只苹果,进门便往周德成身后站。
“我不该来的。”
“德成说你为我的事生气,我这一夜都没睡好。”
周德成忙给她搬椅子。
又嫌木椅硬,把我缝的棉垫放了上去。
我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没有起身倒茶。
柳玉珍看了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这辈子命不好,临老连个喊妈的都没有。”
“房东又要收屋,我总不能睡大街。”
周德成接过话。
“她已经借住在亲戚家了。”
“人家也有一家老小,不好久留。”
我问:
“原先住哪儿?”
“河西那边。”
“河西哪里?”
她低头掏手帕,没有马上答。
周德成皱眉:
“你又不是去帮她搬东西,问那么细做什么?”
我说:
“三万块里有我的钱,我连帮了谁、帮到哪里,都不能问?”
他这才说了地址,河西柳树巷十七号。
他去过一回,没进门。
柳玉珍说屋里乱,让他在巷口接她。
我把地址记在买菜的小本子上。
柳玉珍忽然伸手拉我袖口。
“嫂子,新房就那么一套合适的,一楼,不用爬台阶。”
“我这腿不好,再住楼上,真受不了。”
周德成点头:
“小陈跑了好几趟,才替她找到。”
小陈我见过一次,骑摩托车送她去老同事家。
她介绍是娘家远亲,说这孩子肯帮忙,难得。
我抽回袖子,问周德成:
“那你给我们找的地方呢?”
他从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竟真的看好了。
城北,一间半,便宜。
屋里没灶,可以在走廊做饭。
我认得那排屋。
以前厂里有人租过,地面比街面低,下大雨水往里灌。
“我的膝盖遇潮就疼,你不知道?”
他满不在乎。
“住惯就好了。真进水,拿砖把床脚垫高点。”
他替她挑房,连一级台阶都舍不得让她走。
替我挑的屋,却要我半夜起来接水。
他还在劝。
“你是能过日子的人。”
“玉珍不一样,她从小没吃过这种苦。”
我攥紧本子,指甲陷进了纸壳。
年轻时,他也夸过我能吃苦。
那时这句话后面跟着的,是以后一定让我享福。
如今只剩前半句了。
柳玉珍起身时说:
“算了,别让嫂子为难。”
“钱都交了,我再想办法,总不能连累你们吵架。”
周德成送她出门,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我劝她。”
夜里,我把柳树巷的地址抄到旧信封上,又在旁边写了三万元。
这笔钱出去时,没有人问我一句。
现在我要自己去问。
3.
柳树巷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路。
我顺着门牌找过去。
十七号门口搭着竹竿,上面晾满了孩子的小衣服。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手里还捏着没洗完的袜子。
我问柳玉珍在不在。
她先看我一眼:
“您是来替柳姨收房租的?这一季不是刚交过吗?”
我怔住。
“她是你房东?”
女人也很疑惑。
“这两间都是她的。您找错地方了?”
我把信封上抄的地址给她看。
说有人告诉我,柳玉珍租的屋被收了,要凑钱另买住处。
女人把手上的水甩掉,回头叫她丈夫。
“你出来听听,咱们这屋到底谁要收?”
男人拿着一把扳手出来。
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年,租约续到明年春天。
我问能不能让我看看。
女人起初不愿意,说别把他们牵扯进去。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只告诉她,我家的老屋也快保不住了。
她听完,回屋取出一只铁饼干盒。
租约叠成四折,纸边已经发毛。
出租人那一栏,是柳玉珍的名字。
下面按季度交租,后头夹着几张收条。
三月底才收过一回,签名和周德成带回来的那张几乎一样。
“她不是住不起房?”我问。
男人说:
“她去妹妹家帮忙带孩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我们。”
“上回来还说,房租要留着贴补儿子。”
“儿子?”
男人点头。
“陈建军啊,二十九了,正张罗结婚。”
“经常骑摩托来,说他妈不在,交给他也一样。可我们认租约,没给他。”
我站得久了,膝盖有点发僵。
女人拖来一张凳子。
我坐下,把那个名字写在信封背面,一笔一画写完整。
她问:
“您丈夫不知道?”
我摇头。
她看着我手里的旧信封,不再问了。
我请她陪我到巷口复印店,把租约和最近的收条各印一份。
临走我说,若有人问起来,请她只照实说,不必替我添一句。
“本来就是真的。”她答。
回程的车很挤,我把纸夹在本子里,护在胸前。
我进门时,周德成正在擦皮鞋,说明天带人看房。
“约书拿到了吗?”我问。
“明早拿。你想通了?”
我把本子放进抽屉。
“人家的房怎么买,我家的房怎么卖,都得看明白。”
他当我松了口,擦得更起劲,连鞋底的泥也刮干净了。
我没有再说话。
明天,他得把没看过的那几页,也一字不落地看完。
4.
第二天,周德成领着老洪和一对中年夫妻进了院。
老洪替人介绍房屋买卖。
那对夫妻想搬近学校,进门就量起了东屋的宽度。
周德成跟在后头,把墙上的旧日历揭下来。
“屋结实,收拾收拾就能住。”
男人问漏不漏雨。
我说:
“西屋下大雨会漏,得重新捡瓦。”
周德成瞪了我一眼。
老洪看出不对,没让人继续量。
他先问我:
“嫂子,你也愿意卖?”
我摇头
“不愿意。至少今天没答应。”
周德成急了:
“不是说看清楚就行?”
那对夫妻停下卷尺。
女人问我,是不是嫌价钱低。
我摇头:
“不是价钱。我住在这里,昨天没答应,今天也没答应。”
“你们别先交钱,免得跑了路,还添一场麻烦。”
她看向周德成:
“那您怎么说,家里都商量好了?”
周德成没应声,伸手把卷尺递还给她。
老洪把他们请到院外,临走对周德成说。
家里没谈拢,别叫买主白跑。
门一关,周德成便把一叠纸扔到桌上。
“全拿回来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
最上头是房屋的手绘平面图。
两间卧室,一间朝南的客厅,厨房和厕所都在屋里。
他指着图:
“玉珍住这间,晒得到太阳。”
我指向另一间。
“她一个人,还得备一间卧室?”
他显得很理所当然。
“来个亲戚住住,也省得孤单。你别连这都挑。”
我把图挪开,拿出昨天的复印件。
“她不缺亲戚,也不缺屋。”
“柳树巷十七号是她租给别人的,一年到头收房租。”
他扫了一眼租约,第一反应却是问我:
“你去河西了?”
“去了。租客住了两年,不是昨天才替我编的。”
“也许是替人代收……”
“你看出租人一栏。”
他拿起来,凑近窗户。
看完又翻到背面,像还想从空白处找出一句解释。
我等着他把纸放下,才拆开购房草约上的回形针。
前面写得很清楚:
房价十五万元,已付定金三万元,余款十二万元,二十日内付清。
后面约定,买方逾期不能付清,定金不予返还。
落款日期正是周德成取钱那天。
“这么些钱,你就看了她给的一张收条?”
周德成嘴硬:
“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买成了总有她住的地方。”
我往后翻,末页的名字露了出来。
陈建军。
我把购房合同的签字页翻到周德成面前,手指停在“买方”两个字下面。
“你要卖我们的家,给她儿子买房。”
他先看名字,再看那行“母亲柳玉珍”。
“这是……小陈?”
纸角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他的脸,突然变了色。
5.
周德成骑车去找柳玉珍,傍晚把她和陈建军一同叫到了家里。
陈建军跨进门还笑:
“周叔,房子看得怎么样?柳姨说,您这边卖了就能……”
柳玉珍在后头扯了他一下。
他停住,瞥见桌上的购房约书,笑容也收了。
我没让他们坐,先问柳玉珍:
“这是你远亲,还是儿子?”
她看着周德成:
“德成,我不是有意瞒你。”
“建军小时候跟他爸,我一个女人,日子过得也跟没孩子一样。”
周德成冷声。
“我是问,他是不是你生的。”
柳玉珍点头。
“是。”
周德成继续问。
“柳树巷的屋,是不是你的?”
她攥着手帕:
“旧得很,哪能跟这边比……”
周德成伸手撑住桌沿。
“你跟我说没儿没女,房东要赶你。”
“玉珍,你当时在我跟前哭成那样!”
柳玉珍忽然掉了泪。
“我不那么说,你肯帮吗?孩子要结婚,女方家要见着房才点头。”
“我也是当妈的,不能看他三十岁还成不了家。”
陈建军忙说:
“周叔,我早说这么讲不合适。”
“我妈说您心软,只要先把房定住……”
柳玉珍猛地转过头。
“现在倒全是我的不是?”
“说要两间卧室的人是谁?催我赶紧交定金的又是谁?”
两个人吵了几句,谁也没再坚持那套孤老说辞。
周德成脸色一点点发灰。
我问柳玉珍:
“要给儿子买婚房,为什么不卖你自己的屋?”
她下意识说:
“卖了我以后靠什么?儿子娶了媳妇,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话出口,屋里静了。
我看向周德成。
“听见了没有?她的后路要留着,我的就能给她换钱。”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柳玉珍赶紧解释:
“嫂子,你们有两份退休金,我没有。”
“成说你们可以租房,反正你能干……”
我把那张三万元收条往她面前一放。
“你当时接过钱,知不知道是我们两个人养老的?”
她不吭声。
陈建军却说,周叔亲口讲的,家里他做主。
周德成猛地拍了桌子。
“把钱拿回来!这房不买了!”
陈建军这才急起来:
“房是我们签的,钱已经交给卖房的人了。不是一句不买就能拿走的。”
“那你们自己补余款!”
“十二万,我到哪里找?有这个钱,还用找您?”
这句话比方才那阵拍桌声还响。
周德成盯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柳玉珍又来拉我的手,说把房买下来再慢慢还,不能眼看定金打了水漂。
我把手抽开,将卖房同意书从她胳膊底下拿走。
“我的名字还没签。”
陈建军看了一眼那张纸,终于明白这里不会再出十二万了。
他转向柳玉珍:
“妈,你不是说她最后肯定听周叔的吗?”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纸撕成两半,丢进炉灰桶。
6.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卖方家里。
房主姓曹,桌上摆着他那份约书。
他听陈建军说不买了,先把纸往中间推了推。
“你们来过三回,价是自己谈的,期限也是自己定的。”
“交钱的时候,我问了几遍,后头的钱能不能接上。你妈说,放心。”
柳玉珍低头没答。
周德成说,这钱是她骗来的,得退给他。
曹师傅看了看我,又看他:
“你们家谁骗谁,我今天才知道。”
“我把房留给他,后头还有人来看,我都回绝了。”
“现在一句话,我就得当什么都没做?”
他指着买方逾期那一行,陈建军的手印就压在下面。
他不肯退,陈建军又怪他不通人情。
我拦住陈建军:
“先前借我们的屋卖人情,现在又想借人家的定金卖人情?”
他住了嘴。
我请曹师傅把剩余期限说清,又问如果母子找来别的买主,能不能另谈。
“余款按约定的日子交齐,过户按约定办。”
“们想别的办法,可以商量。但今天拿不走这三万。”
我们出来时,周德成还扶着自行车不肯走。
柳玉珍追上他,说不如先买成,房子总比钱牢靠,往后再想办法还。
“你那两间屋为什么不先卖?”他问。
她的眼泪顿时停了一下。
“那是我的养老根本。”
周德成抬腿跨上车,连她后一句话也没听完。
往后的十来天,陈建军来过两次。
先说借,后来求担保。
他凑来凑去只有几千元,连十二万的零头都不够。
柳玉珍仍不肯动自己的房。
听周德成说,她一面托人劝曹师傅,一面劝儿子让女方降低要求。
没有一条路走通。
付款日到了,母子没交齐余款。
又过两天,周德成带回曹师傅写的通知。
房子不再替陈建军留着,要重新找买主。
定金没退成,婚房也没买成。
那晚他炒了一盘花生米,酒倒满了,却一口没喝。
“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我在补外套的袖口,没有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问:
“你就不骂她两句?”
“我已经当面问清楚了。”
“我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你心里倒痛快。”
我抬起头。
“你有脸没处搁。我是钱没了,差点连屋都没了。”
“你要我先安慰哪一样?”
他端着杯子,手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卖房了,往后也不见她。”
“咱们关上门,这事就当没发生。”
我把外套搁在膝上。
“你关门,她进不来了。我的那一万五,也跟着回来吗?”
他嘴里的那口气慢慢泄了。
我起身取出存折,放在两只酒杯中间。
柳玉珍的账,他可以继续去讨。
我和他的账,还没开始算。
7.
周德成第二天买回一盒桃酥。
那是我爱吃的。
以前经过糕点店,我说称半斤。
他总说家里有馒头,嘴馋才费钱。
他将那张空了的存折压在底下。
“别看这个了,越看越上火。”
我把盒子挪开。
“那一万五,你准备怎么还?”
他愣了一会儿:
“还?桂芬,这是咱们共同的钱。我也亏了一半。”
我没理他。
“你那一半,是你愿意拿出去。我的这一半,问过我没有?”
周德成摊手。
“钱到了她手里,我有什么办法?”
“要不以后我少花一点,咱俩再慢慢攒。”
到了这一步,他想的仍是咱俩少花,咱俩再攒。
我回屋拿来几本旧账。
有些年份的纸已经泛黄,上面夹着工资条。
每笔存进养老折子的数目,两个人都核过。
周德成翻了几页,说: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我回。
“你要求的,免得以后说不清。”
他合上本子,不看了。
我把这三年的家用账摊开。
煤球、灯泡、酱油、盐,一项一项,末尾都是他算出来的一半。
有一页写着洗衣粉,两块四,他付一块二。
那个月他腰扭了,换下来的衣裤全是我洗的。
我端着盆蹲不住,就拿个矮凳坐着搓。
我的膝盖肿了,他说人老了都这样,歇歇就好。
我指给他看。
“你洗过自己一件衣裳吗?”
“怎么又翻到这些上头?”
“因为你只记着付过这一块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昨天我补的针脚还在,线颜色稍深,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承认,这些年你辛苦。”
“我以后改,钱也不分着用了,退休金全给你管,行不行?”
我把棉垫抱在怀里,说:
“我不想再替你管钱,也不想管你吃没吃、冷不冷了。”
他脸上的讨好僵住。
“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句。
“离婚。”
周德成站起来,又坐下。
“快六十岁的人,你要让街坊怎么看?”
他想拿我的手,我把手放到棉垫下面。
“房子卖了吧。”
他猛地抬头:
“先前我说卖,你死活不肯。”
“现在钱没要回来,你又要卖?”
我冷声。
“先前卖,是让我搬出去给别人住好房。”
“现在卖,是把我自己的那份拿出来,给自己买个住处。”
我把存折推过去,不再翻旧账。
“家务我不折钱,过去的饭也不收你钱。”
“三万元,一人一半。你把我的一万五补上。”
8.
过了三天,周德成还是没提离婚的事。
他每天出门,到了饭点又回来。
见我不跟他说话,就收拾那些早已收拾过的旧报纸。
我把分家的打算写在纸上,去城关镇的司法所问了问。
回来时,纸上多了几处提醒:
房款各得多少,欠我的钱从哪里出,搬家哪天交钥匙,都得说明白。
老洪又来了一趟。
先前看房的那对夫妻还愿意要,漏雨他们自己修。
价钱和交接的杂费重新谈过,最终留给我们的净房款是十二万。
我把写好的约定递给周德成。
房款先各分六万,他再从自己的六万里补我一万五。
我拿七万五,他拿四万五。
那三万元往后怎么追讨,由他继续去办。
再要回来,不必分给我。
眼前这一万五,不能叫我等到没日没夜。
他看见最后的数目,立刻把纸搁下。
“四万五,叫我住哪儿?”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
“我昨天在城里问了,最小的屋也要六万多。”
“你这样分,我只能租房!”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先前你说租房也行。”
他急了。
“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我反问。
“加上我,房租会便宜?”
“还是你知道,一旦住进去,煤球有人搬,饭也有人做?”
周德成握着那张纸,半天才说:
“我没这么想。”
周德成沉默了一阵,又拿笔把我的七万五圈住。
“你一个人,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答。
“买房,剩下的留着。”
“我不能留后路吗?”
他脸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把那圈涂掉了。
傍晚,他叫来过去车间的马师傅。
说请个熟人做见证,免得以后再争。
马师傅把约定从头读了一遍,问我们是不是都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周德成伸手来拿笔,拿到一半又停下。
“桂芬,我要是签了,你就真不会回头?”
我把自己签好的那份转给他。
“别拿这个换。我这一万五,是该还的,不是买我留下的钱。”
马师傅把笔放到他面前,没有再开口。
最后,周德成低着头,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他写字向来利落。
这次写完“德”字,停了好一会儿。
我等墨迹干透,把自己那份折好,装进布包。
出门送马师傅时,周德成跟到门口。
说晚风凉,让我多穿一点。
我回屋拿了外套。
这一次,他的关心没有替他改掉纸上的任何一个数。
9.
卖房和离婚的手续,前后跑了几趟。
办完离婚登记出来,他把自己的证揣进衣袋。
我站在台阶边,把我的装进布包,扣好了扣子。
到了收房款那天,买主、老洪和我们一起去银行。
我带着约定,也带着自己的新存折。
七万五千元记进我的账户后,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把存折收进包里。
周德成那边是四万五千元。
他问柜台里的人,能不能多留一点活钱,不全存定期。
问完又看向我,像等我照常替他拿主意。
我已经起身给后面的人让了座。
走出银行,老洪把最后几张单子分给我们。
提醒按说好的日子交空房。
我点头。
买主给我们留了二十天腾屋。
我跟着老洪看了几处小房子。
最后相中南街一处一间卧室带小厅的旧屋。
六万八,窗户朝东,厨房小,地面平,没有高高低低的台阶。
我白天看了一次,雨后又去一次。
原房主领我核对了房屋证件。
我还请隔壁住了多年的大姐指给我看,墙上的水印究竟是哪里来的。
“以前窗缝漏,补过了。”她说。
我伸手摸了摸,干的。
我谈好价钱和交房日子,把要换的门锁、要补的纱窗一一记下来。
回到老宅,我开始分东西。
他的茶缸、收音机、棋盘,放进木箱。
我的针线匾、几件衣服,装进布包。
周德成拿着那只棉垫,问:
“这个也要带?”
“要。新屋那把椅子也是硬的。”
他慢慢松了手。
厨房里一共有两只盐罐。
白瓷罐归他,搪瓷的早已空着不用。
我嫌太旧,留给收旧货的人。
他抱着白瓷罐,说往后一个人怕用不了这么多。
我没去找纸袋替他分装,连罐一起放进他的篮子。
分到碗筷时,他又说,两人用了几十年的东西,拆散了怪可惜。
我把自己那双竹筷捆在碗上,搁进篮子。
“用得着就带走,坏了就换。没什么可惜。”
最后一个晚上,我把老屋的每扇窗都关好。
走到院里,摸了摸石榴树粗糙的树干。
周德成站在东屋门口,问我是不是还舍不得。
我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
我看着他。
“明早搬家的车,别让它白来。”
他停下来。
我进西屋,把闹钟拧好,放在已经捆扎妥当的行李旁边。
10.
搬进小屋那天,我把单据和新存折放在一只饼干盒里。
六万八买房,手里还剩七千。
换门锁、补纱窗和添置小物件的钱,我另拿了个信封装着。
新屋比老宅小得多,站在门口,里外都能望见。
搬家师傅把柜子推进来时,问要不要挪到另一边。
我站在屋中央看了看:
“就放这里,我拿东西顺手。”
周德成跟着最后一趟板车过来的。
他的箱子还在车上,等我的东西卸完,就送去他租的屋。
他租在粮站后头,一个月一百二。
不至于淋雨,但厨房得和人合用,放煤炉的地方也要轮着占。
四万五留着,他不敢再随意动。
他说等慢慢攒够了,也买一间自己的。
他怕白瓷盐罐在车上磕坏,一路抱在手里,进门时暂放到我的窗台上。
后来师傅催着走,他忙着清点木箱,便空着手跟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我擦窗台,才看见那只缺口的罐子。
我把它移到门边的小柜上,留着还给他。
午后,我去街口买了一小袋新盐。
隔壁大姐从窗边经过,送来一把葱。
我给她回了两只刚蒸好的花卷,她站在门口夸屋里亮堂,问我一个人住习不习惯。
“先住着看。”我说。
傍晚,我烧好鱼汤,只盛一碗饭。
汤里的葱还绿着,我把碗筷摆到自己最顺手的位置。
窗户开着,风把新挂的布帘吹起来,掠过桌边,又落下。
我刚坐下,门响了。
周德成站在门外,胳膊上挎着买菜的篮子。
一捆青菜,两只鸡蛋,底下压着一小块肉。
他朝屋里看了看。
“你都吃上了?”
“刚做得。”
他把篮子抬高一点:
“我那边灶台让人占着,等了半天。”
“后来才想起来,就算腾开,锅也还在箱子里。”
我没有伸手。
这是分开后他的第一顿晚饭。
过去这个时候,他只要走进门,就有一双筷子放在惯坐的位置。
今天那张桌子卖了,筷子也各收各的。
他又嘟囔了一句:
“坐在屋里,连个喊吃饭的人都没有。”
他说。
“菜都买了。”
“你搭手炒一下,我吃完就回去。”
我看着那块肉。
肥的在上头,瘦的压在底下,还是他惯买的那一种。
“今天我只做了一人饭。”
他接的很快。
“再添一点也不费事。这菜钱都算我的,不用你出一半。”
他说完,把篮子往我跟前送,仿佛已经让了很大一步。
我转身打开门边的小柜,拿出他上午忘带的盐。
罐盖有些松,我照着缺口转了半圈,轻轻按紧。
周德成的篮子还举着。
我没接菜,只把那只盐罐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