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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4:13

三座江南庄园。

田契齐全,佃户现成,每年还有租子收。

换一个偏心寡母、满门穷亲戚,外加一位嫌我出身低的夫君。

上一世,我竟选了后者。

洗手作羹汤的是我,变卖首饰补家用的是我。

等他做了高官,配不上他的还是我。

如今嫡姐红着眼说:“妹妹,我与他是真心的。”

我赶紧把婚书塞进她手里。

“那可太好了。”

嫡母见我抱着地契往外跑,忽然沉下脸:“站住,哪有你这么退亲的?”

我停住脚。

不肯让时骂我不懂事,让得痛快,她怎么又不乐意了?

01

嫡母把三张地契推到我面前时,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红木桌上压着白纸黑字。

江南。

三座庄园。

田契齐全。

印押分明。

卫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那三张纸,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说的。

她说我懂事。

所以我该让。

她说我命薄。

所以我该忍。

她说嫡姐沈玉柔从小身子弱,受不得委屈。

所以我该把裴砚行让出去。

那时我不肯。

我跪在这间花厅里,磕破了额头,说婚书是祖母在世时定下的,说裴家收了我的庚帖,说裴砚行亲口许过我来年成婚。

卫氏只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件不识抬举的旧衣。

后来我赢了。

我嫁给了裴砚行。

探花郎,清贵门第,满京称赞。

再后来,裴家穷亲戚住满了院子。

婆母嫌我庶出。

小姑嫌我不配。

裴砚行嫌我市侩。

我拿嫁妆补他的亏空,卖首饰给他打点官场,夜里点灯替他抄文书。

他升了官。

我病在偏院。

他说我配不上他。

那些话像冷水,隔了一世,还浇得我骨头发寒。

“妹妹。”

沈玉柔的声音响起来。

她站在卫氏身侧,眼眶红着,手里绞着帕子。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与裴郎是真心的。”

真心。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屋里几个丫鬟都低下了头。

卫氏放下茶盏。

“玉柔已经哭了三日,你还要逼死她不成?”

我抬眼看她。

“母亲想让我怎么做?”

卫氏皱眉。

她大约没想到我今日这么好说话。

她端起嫡母的架子。

“你把婚书拿出来,退了裴家亲事。”

“这三座庄园,便算我给你的补偿。”

旁边的嬷嬷立刻接话。

“二姑娘,夫人这是疼你。”

“江南庄园年年有租子,比嫁去裴家受气强多了。”

她说完,又像觉得不妥,赶紧闭了嘴。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一白。

卫氏也沉了脸。

可我没追究。

我只伸手,把桌上的三张地契拿了过来。

纸张还有墨香。

不是旧契。

是新换过押的红契。

看来卫氏为了逼我松口,确实下了本钱。

我把地契叠好,塞进袖中。

然后从怀里取出婚书。

沈玉柔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卫氏的手指也停在茶盏边。

我把婚书递过去。

“拿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玉柔没接。

她像是被我这两个字砸懵了。

卫氏也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

“母亲不是让我退亲吗?”

“我退。”

“姐姐不是与裴探花真心相许吗?”

“我成全。”

“这三座庄园归我,裴砚行归姐姐。”

“从今日起,两清。”

沈玉柔的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着那封婚书,手指发抖。

我直接塞进她掌心。

“姐姐收好。”

“探花郎清贵,别叫人抢了。”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卫氏终于回过神。

她盯着我的袖口。

“地契先放下。”

我抬头。

“为何?”

她语气冷了。

“哪有你这么退亲的?”

“亲事大,得等裴家来人,得请族老,得写退婚书。”

“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地契往外走,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肯让时,她骂我不懂事。

让得痛快,她又嫌我太痛快。

原来她要的不是退亲。

她要的是我哭,我闹,我跪着求她。

她要我把脸丢尽,再乖乖交出婚书。

她要沈玉柔得了裴砚行,还要占尽清白名声。

至于庄园。

她大约根本没想真给。

我把袖口按住。

“母亲刚才说,这是补偿。”

卫氏的脸彻底沉了。

“我是说过。”

“可也没说让你现在拿走。”

我点头。

“那母亲是想赖账?”

一屋子人全变了脸。

嬷嬷厉声道:“二姑娘,你怎么跟夫人说话!”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卫氏。

“婚书我已经给了姐姐。”

“地契我也已经收了。”

“若母亲后悔,现在就让姐姐把婚书还我。”

沈玉柔下意识把婚书攥紧。

她攥得太用力,纸角都折了。

卫氏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我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卫氏的声音从身后砸来。

“站住。”

我停住。

她一字一句道:“地契留下,婚你照退。”

02

我回过头。

卫氏坐在上首,脸上已经没了那点假慈爱。

沈玉柔站在她旁边,手里死死攥着婚书,像攥着半条命。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好笑。

上一世我怕她们。

怕嫡母一句不孝,怕父亲一句不顺,怕沈玉柔一哭,全府都说我恶毒。

这一世,我不怕了。

人死过一次,就知道名声不能吃饭。

地契能。

庄园能。

银子能。

我抬手,按了按袖中的契纸。

“母亲这话,我听不懂。”

卫氏冷声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姐姐名声要紧。”

“你若拿着地契出去,外头人怎么说?”

我问:“说母亲拿庄园换女儿婚事?”

卫氏眼神一厉。

我继续说:“还是说姐姐与人私定终身,逼妹妹退亲?”

沈玉柔的脸白了。

“妹妹,你怎能这样说我?”

她眼泪说来就来。

“我只是情难自已。”

“若你不愿,我也不会逼你。”

这话说得漂亮。

若我不愿,就是我逼她。

若我愿意,又不能拿走补偿。

好一张软刀子。

我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往卫氏身后退。

我看着她手里的婚书。

“姐姐若不想逼我,就把婚书还我。”

沈玉柔的泪停了一瞬。

手却没松。

我笑了。

“看来姐姐还是想逼。”

屋里几个丫鬟头压得更低。

有人肩膀轻轻一抖。

卫氏拍了桌子。

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面。

“放肆!”

“你姐姐是嫡女,你是庶女。”

“她从小让着你,如今只求这一桩亲事,你还要拿话戳她!”

我看着那片水渍。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拍桌。

我被吓得跪下去。

膝盖跪青了,额头磕破了,最后还是嫁进裴家。

她们得了好名声。

我得了一副烂身子。

这一世,我没跪。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地契,展开。

“江宁青芦庄,水田六百亩,桑田二百亩,佃户四十七户。”

我又抽出第二张。

“苏州白塘庄,水田五百亩,鱼塘十二口,桑林三十亩。”

第三张放在桌上。

“常州鹤鸣庄,水田七百亩,仓房三处,铺面两间。”

我抬头。

“母亲给得明白,我收得也明白。”

卫氏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当众念出来。

这些契纸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是真钱。

是真家业。

是真能让我离开沈府也饿不死的东西。

嬷嬷急了。

“二姑娘,姑娘家哪懂这些田产!”

“放在夫人这儿,夫人自然替你管着。”

我看向她。

“你替我管?”

嬷嬷一噎。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花厅里一静。

嬷嬷瞪大眼,像第一次认识我。

沈玉柔也愣住了。

卫氏的手紧紧按着扶手。

“沈云棠,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我说:“不是作对。”

“是算账。”

“母亲要我退亲,我退了。”

“母亲给我庄园,我收了。”

“母亲现在要收回庄园,那便把婚书也还我。”

“礼尚往来,很公道。”

卫氏冷笑。

“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带走沈家的产业?”

我看着她。

“这三处庄园,是外祖卫家陪嫁来的,不是沈家祖产。”

卫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想到我知道。

可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裴砚行升官后,卫氏为了讨好他,把这三处庄园折价卖给了裴家。

后来庄头入京送账,我才知道这三处庄园一年进项有多可观。

那时我已经病得起不来床。

裴砚行坐在我床边,翻着账册,淡淡说我命好。

他说若不是我嫁进裴家,这些田产也到不了他手里。

我那时才明白。

我争了一辈子的男人,不值三张纸。

卫氏盯着我。

“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

我只说:“地契有夫人私印,也有官府红印。”

“母亲若说是假,我现在便拿去衙门验。”

“若是真,我拿走便天经地义。”

“母亲选一个。”

卫氏的嘴唇抿紧。

沈玉柔慌了。

“母亲。”

她声音发颤。

“婚书已经在我这里了。”

卫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铁不成钢。

我把三张地契重新叠好。

“青禾。”

我的丫鬟从门外进来。

她低着头,却走得很稳。

“姑娘。”

我把地契递给她。

“收好。”

青禾双手接过,放进早就备好的小匣里。

咔哒一声。

锁扣合上。

这声音不大。

却像打在每个人脸上。

卫氏猛地站起来。

“拦住她!”

两个婆子立刻堵住门。

我没动。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母亲拦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卫氏皱眉。

她没伸手。

嬷嬷过去拿起,打开看了一眼,脸色一下白了。

卫氏夺过去。

只看了两行,她指尖都抖了。

那是我昨夜写好的告状信。

收信人不是父亲。

是卫氏的亲兄长,户部郎中卫延。

信里只写了一件事。

卫氏以娘家陪嫁田产逼庶女退亲,又反悔夺契。

官府不一定管内宅事。

卫家一定管脸面。

卫氏慢慢抬起头。

我看着她。

“母亲还拦吗?”

她没说话。

门口的婆子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喘着气跑进来。

“夫人,裴探花来了。”

沈玉柔脸上一喜。

我却看见卫氏的神色僵了一下。

小厮又补了一句。

“他说今日这门亲,不能退。”

03

裴砚行进花厅时,身上还穿着新制的青衫。

他刚中探花,京里人人夸他风骨清正。

上一世我也这样觉得。

那时他站在廊下,对我说他不重门第,只重心意。

我信了。

信到最后,把嫁妆贴完,把身子熬空,把一辈子赔了进去。

如今再看,他还是那张清雅的脸。

只是我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沈玉柔看见他,眼睛立刻红了。

“裴郎。”

她这一声喊得轻。

可花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卫氏脸色更差。

她想拦,已经晚了。

裴砚行看了沈玉柔一眼,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禾手里的匣子上。

“云棠。”

他叫得温和。

“退亲不是儿戏。”

我说:“我知道。”

他皱眉。

“既然知道,就不该闹成这样。”

我差点笑出声。

闹?

原来我拿回补偿叫闹。

沈玉柔攥着婚书,当着满屋下人喊他裴郎,倒不叫闹。

我问:“裴探花今日来,是要娶我,还是娶她?”

裴砚行的脸色一僵。

沈玉柔低下头,眼泪落在婚书上。

卫氏立刻道:“云棠,姑娘家说话要知羞。”

我看向她。

“母亲刚才让我退亲时,怎么不说知羞?”

卫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裴砚行沉声道:“我与玉柔清清白白。”

沈玉柔脸色一白。

她看他的眼神,像被扎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

男人最会这样。

要美人流泪,要红袖添香,要情意缠绵。

可一到名声面前,谁也不认。

我点头。

“清白便好。”

“既然清白,裴探花为何说不能退亲?”

裴砚行走近一步。

“你我婚事是长辈所定。”

“若你无故退亲,外头会说你薄情任性。”

“也会连累沈家名声。”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听懂了。

他不是舍不得我。

他是舍不得好名声。

若由我主动退亲,他就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探花郎刚入官场,不能沾一点笑话。

所以他要我继续担着未婚妻的名头。

或者,他要我认错。

认我善妒。

认我不贤。

认我配不上他。

这样他转娶沈玉柔,便是无奈之举。

我问:“裴探花想怎样退?”

裴砚行看着我。

“你可以说自己身子不好,不愿误我前程。”

沈玉柔脸色缓和了一点。

卫氏也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上一世我为什么输得那么惨。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想要东西。

沈玉柔要男人。

卫氏要脸面。

裴砚行要前程。

只有我傻,拿真心去换。

我说:“我身子很好。”

裴砚行眉头一皱。

我又说:“要不说我命硬,克夫?”

他脸色沉了。

“云棠,别胡闹。”

我看向沈玉柔。

“姐姐觉得呢?”

“是说我身子不好,还是说我命硬?”

沈玉柔咬着唇。

“妹妹,我从没想害你。”

我点头。

“那就说实话。”

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裴砚行的眼神冷了。

“什么实话?”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婚书。

沈玉柔下意识不松手。

我看着她。

“姐姐不是要真心吗?”

“松手。”

她犹豫了一瞬。

裴砚行看着她。

她还是松了。

我把婚书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裴砚行的名字。

我从青禾手里接过小匣。

卫氏立刻盯紧了。

我没开地契那一格。

我打开的是匣底暗层。

里面有几张信笺。

沈玉柔看清信笺上的梅花笺,脸色瞬间惨白。

裴砚行也变了脸。

我把第一张放到婚书旁边。

“裴郎,昨夜梦你,醒来泪湿枕畔。”

我念得很平。

沈玉柔浑身一颤。

卫氏厉声道:“住口!”

我没停。

我又放下第二张。

“若无婚约阻隔,我愿随你去天涯。”

裴砚行一步上前,伸手来夺。

青禾挡在我身前。

我抬眼看他。

“探花郎,当众抢女子私信,不怕名声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丫鬟婆子全都低着头,可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我拿起第三张。

“云棠性子木,不懂你志向。”

“我懂。”

“我才该是与你并肩的人。”

沈玉柔站不住了。

她扶住桌角,眼泪终于真掉了下来。

裴砚行的脸色青白交错。

卫氏死死盯着我。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笑了笑。

“姐姐的丫鬟送错了匣子。”

“我原本也没想看。”

“可惜,信封上写的是裴郎亲启。”

这当然是假话。

上一世我亲手替沈玉柔收过遗物。

她死得比我早。

死前烧了很多信。

我从灰里捡过半张。

这一世醒来第一日,我便让青禾盯住她院里的递信丫鬟。

三日就够了。

真心这种东西,最藏不住。

我把信推到裴砚行面前。

“裴探花。”

“你说不能退亲,是想我替你们遮羞。”

“可以。”

“你写退婚书。”

“写明你与沈玉柔两情相悦,不忍负她。”

“我沈云棠不争,不怨,不嫁。”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砚行死死看着我。

“你这是毁我。”

我说:“你错了。”

“是你们先毁我。”

屋里没人说话。

卫氏的胸口起伏。

沈玉柔哭得快喘不上气。

裴砚行站在桌前,手指慢慢攥紧。

我把笔推过去。

“写。”

他没动。

我又说:“不写也行。”

“我现在就拿着这些信,去裴家。”

“再去贡院门口。”

“让满京看看,新科探花如何与未婚妻的嫡姐真心相许。”

裴砚行的脸终于白了。

他拿起笔。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退婚书写成后,我拿起来吹干墨迹。

字很好。

人不行。

我把婚书撕成两半。

一半丢进炭盆。

一半递给沈玉柔。

“姐姐,收好你的真心。”

沈玉柔没接。

纸片落在她脚边。

我转身往外走。

青禾抱着匣子跟上。

这一次,没人敢拦。

可我刚走到院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扑通跪下。

他抬头看我,声音发抖。

“二姑娘,小的是江南青芦庄管事。”

“夫人说庄园给了您,小的只能来找您。”

我停住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带血的账册。

“庄上出事了。”

“有人在旧井里,挖出了一口箱子。”

04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半晌没有说话。

他衣摆上全是泥。

袖口破了一道长口子。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晕开。

卫氏在我身后变了声调。

“什么旧井?”

管事听见她的声音,肩膀猛地一抖。

他像是这才看见卫氏,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

“奴才……”

他话还没说完,卫氏身边的嬷嬷已经冲了出来。

“胡说八道什么!”

“庄子上的事,自有夫人料理,谁许你跑到姑娘面前惊扰主子的?”

她伸手就要夺账册。

我比她更快。

我弯腰接过那本带血的账册,退后半步。

青禾立刻挡在我身前。

嬷嬷扑了个空,脸色难看。

卫氏盯着我手里的账册。

她的眼神比方才看地契时还冷。

“云棠,把东西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牛皮封面被血浸湿,边角发黑。

上头没有写字。

可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莫名叫人心里发紧。

我问管事。

“你叫什么?”

他咽了咽喉咙。

“小的赵全,是青芦庄现任管事。”

“从前跟着老管事赵忠办事。”

我手指微微一顿。

赵忠。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上一世我嫁进裴家后,青芦庄的庄头入京送账。

他提起过这个人。

他说赵忠是个硬骨头,十几年前在庄上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没捞着。

那时裴砚行只淡淡说了一句。

乡下人命贱。

我当时还觉得刺耳。

如今想来,许多事都藏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

我问:“旧井里挖出了什么箱子?”

赵全抬头看我,又飞快看了卫氏一眼。

卫氏怒道:“来人,把这个疯奴拖下去!”

两个婆子刚要动,我便开口。

“谁敢碰他,我现在就喊裴探花回来。”

院子里瞬间一静。

裴砚行还没走远。

退婚书的墨迹也还没干。

他最怕名声沾脏。

卫氏也知道。

她死死看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让人上前。

我对赵全说:“你说。”

赵全抖着声音道:“前些日子庄上修水渠,旧井塌了一角。”

“小的带人清泥,挖出一口铁皮木箱。”

“箱子被油布裹着,锁已经锈死了。”

“小的以为是前头老主子埋的银子,就请了里正和几个佃户作见证。”

“谁知打开后,里面没有银子。”

“只有账册、信件、半截玉簪,还有一块小孩戴的长命锁。”

我的心忽然一跳。

长命锁。

我小时候也有一块长命锁。

母亲死后就不见了。

卫氏说是下人手脚不干净,早被发卖了。

我那时年纪小,哭了几日,也就无人再提。

我捏紧账册,问:“长命锁上刻了什么?”

赵全嘴唇发白。

“刻的是一个棠字。”

风从院门吹进来。

我袖口被吹得轻轻一晃。

明明是春末,我却觉得指尖一阵发冷。

卫氏忽然笑了一声。

“荒唐。”

“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锁,也敢拿来攀扯主子?”

我没有看她。

我只问赵全。

“箱子呢?”

赵全脸上露出惊惧。

“小的把箱子藏起来了。”

“可昨夜有人摸进庄上,要杀小的灭口。”

“小的媳妇替小的挡了一刀,如今还不知死活。”

“小的不敢再留在庄子里,连夜骑骡子赶进京。”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

“二姑娘,夫人说庄园已经给了您。”

“青芦庄如今是您的产业。”

“小的只能来求您做主。”

卫氏冷冷道:“放肆!”

“庄园虽给了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懂什么主?”

“这账册牵扯庄中旧务,自该交给我。”

我终于回头看她。

“母亲这么急,是怕账册里写了什么?”

卫氏脸色微变。

“我是怕你被刁奴蒙骗。”

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更该查清楚。”

“青禾,去请大夫。”

“再叫人把赵管事带到我院里安置。”

卫氏厉声道:“你敢!”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母亲刚把青芦庄给我。”

“庄上的管事,庄上的账册,庄上的旧井。”

“自然都归我管。”

“若母亲觉得不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衙门问问。”

卫氏眼底压着怒。

我知道她在权衡。

她不怕我闹。

她怕闹大。

她更怕卫家知道。

因为那三张地契上盖着的,不只是沈家的脸。

还有卫家的脸。

良久,她终于咬牙道:“你最好别后悔。”

我笑了笑。

“我后悔的事,已经在上一世后悔完了。”

这话很轻。

轻得只有我自己听得清。

可不知为何,卫氏还是皱了皱眉。

像是从我脸上看见了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带着赵全往自己的小院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沈玉柔怯怯的声音。

“妹妹。”

我停下。

她站在廊下,眼睛还红着。

手里却仍紧紧攥着那半截婚书。

“裴郎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可母亲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她。

“姐姐若真觉得对不住我,就把婚书还我。”

她立刻闭了嘴。

我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人啊。

嘴上说愧疚的时候,手里从不肯松半分好处。

回到院里,青禾关上门,立刻跪下。

“姑娘,是奴婢没用。”

“若奴婢早些发现赵管事被人追杀,也不至于让他流着血闯进来。”

我扶她起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让你盯的是玉柔院里的信,不是江南庄上的井。”

青禾眼圈一红。

赵全被安置在外间。

大夫来得很快,替他包了伤,说幸好刀口不深,只是失血太多。

我坐在里间,打开那本账册。

第一页的字已经被血糊住。

第二页却还清楚。

景和十年三月初七。

青芦庄夜入车十二辆。

米三百石。

银二千两。

交沈府卫氏亲收。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这不是普通田庄账。

这是十六年前江南赈灾粮的暗账。

而在那几行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里,我看见了父亲沈敬元。

也看见了裴家。

05

我把账册合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竹影映在纸窗上,像一只只伸长的手。

青禾端着灯进来,见我脸色不好,轻声问:“姑娘,可要歇一歇?”

我摇头。

“赵全醒了吗?”

“醒了。”

“只是一直说要见姑娘。”

我起身去了外间。

赵全靠在榻上,脸色比纸还白。

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我按住他。

“你伤着,不必多礼。”

他眼眶发红。

“姑娘看过账册了?”

我点头。

“看过。”

赵全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那姑娘也该知道,青芦庄这些年为什么总有人死。”

我坐在榻边。

“说清楚。”

赵全闭了闭眼。

“小的的父亲,就是前任管事赵忠。”

“他当年不是失足落水。”

“是被人绑了石头,沉进旧井旁的深渠里。”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我心里却没有太多惊讶。

从看见账册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桩事干净不了。

赵全继续道:“景和十年江南大水,朝廷拨了赈银赈粮。”

“卫家有人在户部当差,沈大人那时刚调任江宁县丞。”

“裴家老爷也在江南做过粮道幕僚。”

“那年青芦庄夜里来了许多车。”

“外头说运的是给灾民的米。”

“可进了庄后,米少了一半,银子多了许多。”

我捏紧手指。

“这些账,是你父亲记的?”

赵全点头。

“老管事识字不多,却记账极细。”

“他怕日后出事,把暗账另抄了一份,藏进井底。”

“后来他发现事情牵扯太大,想带着账册进京告状。”

“人还没出庄,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轻响。

我问:“那长命锁呢?”

赵全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迟疑,也有怜悯。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说。”

赵全咬牙道:“那块锁,是秦姨娘的。”

我的指尖一颤。

秦姨娘。

我的生母。

沈府里很少有人提她。

她像一抹被擦掉的墨痕。

只在我偶尔问起时,才会有人敷衍一句。

你娘命薄。

你娘没福气。

你娘病死的。

赵全道:“秦姨娘本是青芦庄旧主秦家的女儿。”

“秦家败落后,她被送进沈府做妾。”

“可青芦庄原本有一半,是秦家的祖产。”

“后来不知怎么,都成了卫夫人的陪嫁。”

我脑中轰的一声。

青芦庄是秦家的。

我娘是秦家女。

那三张地契里最值钱的一张,原本就该和我有关。

难怪上一世裴砚行看着账册时说我命好。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惦记的就不只是卫氏的嫁妆。

还有我娘留下的东西。

我问:“你可有证据?”

赵全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他的手抖得厉害。

青禾上前接过,打开后递给我。

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

纸已经脆了,边缘有水渍。

可上头的字迹仍旧清晰。

棠儿若见此信,娘大约已不在人世。

我呼吸猛地一滞。

这不是普通信件。

这是我娘写给我的。

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信里写得不长。

秦家当年因水灾破产,青芦庄被卫家趁乱吞并。

我娘入沈府,表面是妾,实则是为了查清秦家败落和赈粮失踪的旧事。

她在沈府多年,终于摸到一点线索。

可她发现时已经太晚。

她知道有人要她的命,便把查到的东西交给了赵忠。

又把我的长命锁一并放进箱里。

她说若有一日我能拿回青芦庄,就开井取箱。

若拿不回,就一辈子不要知道。

因为知道了,便要命。

最后一行字被水晕开了一半。

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棠儿,别信沈家。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不是哭上一世的苦。

也不是哭今日的委屈。

是忽然明白,这世上曾有人拼了命替我留过一条路。

只是上一世我太蠢。

我把那条路拱手让给了别人。

青禾跪在一旁,低声哭了出来。

“姑娘。”

我慢慢把信折好,放回油纸包。

“别哭。”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赵全哑声道:“姑娘,箱子里还有几封信。”

“小的没敢都带来。”

“只拿了这本账和秦姨娘的信。”

“其余的,小的藏在庄上祖坟旁的槐树下。”

“可那些人若找过去……”

我打断他。

“不会等他们找过去。”

“明日天一亮,我就派人去江南。”

青禾立刻道:“奴婢去。”

我看她。

“不。”

“你留在我身边。”

“沈府现在比江南更危险。”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

账册里牵着沈家,卫家,裴家。

也许还有更多我暂时看不见的人。

这东西不是护身符。

是刀。

握得好,能割开困住我的绳。

握不好,先割断的就是我的命。

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青禾立刻吹熄半盏灯,贴到门边听。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沉了下来。

“姑娘,有人在墙外。”

我示意她别动。

片刻后,一枚小石子从窗缝里滚进来。

石子上缠着一张纸条。

青禾捡起纸条,递给我。

我展开。

上头只有一句话。

三更前交出账册,否则赵全妻儿皆死。

落款没有名字。

可字迹清雅端正。

像极了裴砚行方才写退婚书时的笔锋。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我原以为他只是薄情。

没想到他还很急。

一个人急,就说明我手里捏住了他的痛处。

我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青禾低声问:“姑娘,怎么办?”

我说:“磨墨。”

她一愣。

我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他不是要账册吗?”

“我给他一份。”

“只不过给谁看,由不得他挑。”

06

三更的沈府,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我坐在灯下,亲手抄了三页账。

没有全抄。

只抄最要命的三页。

一页有沈敬元的名字。

一页有卫氏的私印。

还有一页,写着裴家老爷裴怀安收银五百两,改赈粮入仓数目。

青禾看着我落笔,脸色越来越白。

“姑娘,这些若送出去,沈家会不会……”

我抬眼看她。

“沈家若干净,谁也害不了它。”

“沈家若不干净,塌了也不是我推的。”

青禾不说话了。

我把三页账抄好,分装进两个信封。

一封写给卫延。

一封写给顺天府推官陆景明。

青禾愣住。

“姑娘认识陆推官?”

我当然认识。

上一世我病重时,裴砚行为了升迁,曾在书房里反复研究京中官员履历。

我替他熬夜誊抄过。

陆景明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

寒门出身,性子硬,不结党,不收礼。

他曾因查一桩赈灾旧案得罪权贵,被贬出京三年。

可三年后,他又被圣上亲自召回。

这样的人,未必会帮我。

但他一定会看账。

只要他看了,我就多一条生路。

我把信交给青禾。

“天亮前送出去。”

“让青松走后门,分两路。”

“送卫家的那封,要光明正大。”

“送陆推官那封,要避人耳目。”

青禾点头。

她刚把信藏好,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一声比一声急。

“二姑娘,老爷回府了。”

“老爷请您去前厅。”

我笑了。

来得真快。

卫氏拦不住我,终于把父亲搬了出来。

我换了件素色衣裳,把秦姨娘的信贴身收好。

账册则交给青禾。

“若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照方才说的办。”

青禾红着眼点头。

前厅灯火通明。

父亲沈敬元坐在正中,脸沉得厉害。

卫氏坐在一旁,眼睛微红,像受尽了委屈。

沈玉柔也在。

裴砚行竟然也在。

他换了一副神情。

没有白日里的狼狈,反倒多了几分被人冤枉的清冷。

我一进门,父亲便把茶盏重重一放。

“跪下!”

我站着没动。

他眉头一竖。

“我让你跪下,你聋了?”

我看着这个父亲。

上一世我怕他。

怕他一句不孝,怕他把我逐出家门。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的家,从来不是庇护。

是笼子。

我轻声道:“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

父亲怒极反笑。

“你还敢问?”

“逼你姐姐,辱你嫡母,威胁裴家,还敢私藏庄中账册。”

“沈云棠,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尊长?”

我问:“父亲说的账册,是哪一本?”

他脸色一顿。

卫氏立刻道:“你还装糊涂!”

“赵全那个刁奴带来的脏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一个姑娘家藏着它,是想害死全家吗?”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没有问账册是什么。

她只说它会害死全家。

可见她知道那账册是真的。

我看向父亲。

“父亲也知道账册里写了什么?”

父亲脸色更沉。

“我不需要知道。”

“内宅之事闹成这样,已是你的不是。”

“把地契和账册交出来。”

“退婚之事就按你母亲说的办。”

“至于你,明日起去家庙住半年,好好学规矩。”

沈玉柔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裴砚行却一直盯着我。

他的目光不像看一个退了亲的未婚妻。

更像看一只不该逃出笼子的鸟。

我笑了笑。

“父亲要地契,可以。”

卫氏一愣。

父亲也眯起眼。

“当真?”

我说:“拿秦姨娘的嫁妆单子来换。”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卫氏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娘当年入府,难道是空着手来的?”

“她既是秦家女,青芦庄又有秦家旧产。”

“那她的东西,总该有个单子。”

父亲脸上的怒意有一瞬间裂开。

虽然很快又合上。

可我看见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卫氏尖声道:“一个妾室,哪来的嫁妆?”

我反问:“那青芦庄为何会有刻着我名字的长命锁?”

卫氏嘴唇一抖。

沈玉柔下意识看向她。

裴砚行终于开口。

“云棠。”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今日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我能明白。”

“可旧事复杂,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碰的。”

“把账册交给沈伯父,对你才是最稳妥的。”

我看着他。

“裴探花也很关心这本账?”

他神色不变。

“我只是担心你被人利用。”

我笑了。

“是怕我被人利用,还是怕我看见裴怀安三个字?”

裴砚行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足够了。

父亲拍案而起。

“放肆!”

我没有退。

“父亲要我跪,可以。”

“要我交东西,也可以。”

“可我若跪了,这件事就不能只在沈府里了结。”

父亲冷笑。

“你还想如何?”

我看向门外。

“女儿已经让人备了轿。”

“若今晚我走不出前厅。”

“明日一早,卫舅舅会收到一封信。”

“顺天府陆推官,也会收到一份账。”

卫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父亲死死盯着我。

“你敢威胁我?”

我轻声道:“父亲教过我。”

“沈家女儿,不能软弱。”

这句话是他上一世骂我时说的。

他说我若有沈玉柔半分聪慧,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如今我照着学了。

他却好像不高兴。

就在僵持时,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卫大人府上来人了。”

卫氏猛地回头。

管家硬着头皮道:“来的是卫大人身边的长随。”

“他说卫大人有话问夫人。”

父亲的脸彻底沉了。

卫氏扶着椅背,几乎站不稳。

我心里也微微一动。

我送去卫家的信,明明还没出沈府。

卫延怎么会这么快派人来?

下一刻,管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位陆推官,也在门外。”

07

前厅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卫氏的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父亲盯着管家,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谁来了?”

管家额头冒汗。

“回老爷,是顺天府陆推官。”

“卫大人府上的长随也在。”

“他们说有急事,不便明日再来。”

父亲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乱了。

若只是卫家来人,他还能用姻亲家事遮掩。

可陆景明来了。

顺天府推官掌刑名诉讼。

他一脚迈进沈府,许多事就不能再叫内宅琐事。

卫氏勉强扯出一个笑。

“老爷,想必是误会。”

“夜深了,不如请他们明日再来。”

父亲没有应她。

他看向我。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

像是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我不是那个几句话就能吓跪的庶女。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裴砚行忽然开口。

“沈伯父,陆推官既然来了,避而不见反倒不妥。”

“清者自清。”

他说得稳。

若不是我看见他袖口下绷紧的手背,几乎也要信他。

父亲沉声道:“请进来。”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进了前厅。

走在前头的是卫府长随。

他四十来岁,穿青布长衫,眉眼沉稳。

他进门先向父亲行礼,又向卫氏行礼。

“姑太太。”

卫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卫诚,你来得正好。”

“府里出了些不懂事的乱子,叫我兄长不必挂心。”

卫诚没有接她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老爷说,请姑太太即刻回卫府一趟。”

卫氏的笑僵在脸上。

“现在?”

“现在。”

卫诚垂着眼。

“老爷说,青芦庄旧账牵扯卫家陪嫁名册,拖不得。”

卫氏的手猛地扶住椅背。

我心里却是一沉。

我送去卫家的信还在青禾手里,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到。

那卫延为何会知道青芦庄旧账?

陆景明随后进来。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眉目冷峻,身上没有官袍,只穿一件深色常服。

可他一站在厅中,满屋子人都不由自主收了声。

他向父亲拱手。

“沈大人。”

父亲也拱手回礼。

“陆推官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陆景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有人向顺天府投了状纸。”

“状告十六年前江南赈灾粮银被侵吞,涉案账册现于沈府。”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卫氏脱口道:“胡说!”

陆景明看向她。

“夫人何以断定是胡说?”

卫氏一噎。

她很快稳住。

“十六年前的事,怎么会同沈府有关?”

“更何况青芦庄只是陪嫁田产,乡下刁民挖出几张烂纸,就敢攀诬官眷。”

陆景明淡淡道:“所以本官来查。”

父亲声音冷了。

“陆推官,沈某也是朝廷命官。”

“仅凭一纸状书,你便深夜入府,是否太过了?”

陆景明不急不缓。

“若只是状书,本官不会来。”

“可投状之人一并送来了一页旧账。”

“上头有沈大人的名讳。”

“也有卫夫人的私印。”

前厅里像被人抽空了气。

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我。

也不是青禾。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青禾的声音。

“姑娘。”

她扶着赵全走了进来。

赵全脸色惨白,肩上还缠着布。

他一见陆景明,立刻跪了下去。

“大人。”

“状纸是小的投的。”

我猛地看向他。

赵全不敢看我,只磕了一个头。

“二姑娘恕罪。”

“小的不是不信姑娘。”

“小的是怕自己走不到沈府。”

“也怕姑娘一个人护不住这本账。”

我心口一热。

原来他不是贸然来求我。

他是把命分成了几份。

一份交给我。

一份交给官府。

一份交给卫家。

陆景明问:“账册在何处?”

父亲立刻看向我。

卫氏也死死盯着我。

裴砚行的目光更沉,像要把我袖子盯穿。

我没有把账册拿出来。

我只抬头看向陆景明。

“陆大人,账册可以交。”

“但我有一个条件。”

父亲怒道:“沈云棠!”

陆景明却道:“你说。”

我一字一句道:“赵全是人证。”

“他妻儿还在青芦庄。”

“有人已经给我递信,拿他妻儿性命换账册。”

“我要顺天府保他们活着。”

赵全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陆景明神色微动。

“信在何处?”

我顿了一下。

“烧了。”

卫氏立刻冷笑。

“空口无凭。”

我看着她。

“可写信的人知道赵全妻儿在何处。”

“母亲觉得,这算不算凭据?”

卫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砚行温声道:“云棠,话不能这样说。”

“赵管事既从江南来,他妻儿在庄上并不难猜。”

我看着他。

“裴探花猜得真快。”

他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景明转身吩咐随从。

“立刻派人持我手令出京。”

“请江宁县衙护住青芦庄赵氏家眷。”

随从领命而去。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陆景明重新看向我。

“现在,账册。”

我回头看青禾。

青禾抱着匣子上前。

我打开匣子,把那本染血的账册取出来。

父亲的眼神在账册出现的一瞬间,冷得像刀。

我却稳稳把它递给陆景明。

“账册在此。”

“但请大人当众封存。”

“因为这屋里,想它消失的人太多了。”

08

陆景明没有立刻翻账册。

他从随从手里取出一只封袋,当众验看账册封皮和血迹。

随后,他用官府火漆封了封口。

那一声蜡印压下去的轻响,让卫氏的脸又白了几分。

父亲沉声道:“陆推官,你这是不信沈某?”

陆景明道:“不是不信沈大人。”

“是查案规矩如此。”

“账册一经入官,任何人不得私阅私毁。”

父亲的眉眼沉得可怕。

“此事尚无定论。”

陆景明看他。

“所以才要查。”

两句话,把父亲堵得再无话说。

卫诚这时开口。

“姑太太,老爷还让小的带一句话。”

卫氏像被针刺了一下。

“什么话?”

卫诚垂首道:“老爷问,秦家女当年的青芦庄半契,为什么会进了卫家陪嫁册。”

卫氏猛地站起。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撞,发出刺耳声响。

“兄长怎会这样问?”

卫诚抬头看她一眼。

“因为今日傍晚,有人把一份旧陪嫁册抄本送到了卫府门房。”

“上头不仅有卫家陪嫁。”

“还有秦家旧契转入卫氏名下的年月。”

我的心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旧陪嫁册抄本。

又是谁送的?

我忽然发现,这桩旧案里不止我一个人在翻土。

有人比我醒得更早。

也藏得更深。

卫氏强笑。

“必是伪造。”

卫诚道:“老爷也盼着是伪造。”

“所以请姑太太回府对账。”

卫氏转头看父亲。

那一眼里有慌,也有求救。

父亲却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因为他明白,卫家一旦插手,事情就不是沈府能压下的了。

沈玉柔忽然哭出声。

“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哭得柔弱无助。

若在从前,满屋子人都会去哄她。

可此刻没人有这个心思。

裴砚行看着封好的账册,忽然开口。

“陆大人,旧账旧契皆可伪造。”

“赵全身为庄上管事,若他盗取田产不成,便捏造旧案栽赃主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全气得浑身发抖。

“小的没有!”

裴砚行没有看他,只继续道:“更何况,他父亲赵忠当年本就因私吞租银畏罪逃亡。”

“如今旧事被翻出来,只怕是赵家心虚。”

我冷冷看着他。

“裴探花对青芦庄旧事倒是很熟。”

裴砚行神色平静。

“裴家与沈家是旧交。”

“知道一些,并不奇怪。”

我问:“裴家与青芦庄也是旧交?”

他没答。

陆景明却抬眼看他。

“裴公子方才说,赵忠私吞租银畏罪逃亡。”

“此事可有案卷?”

裴砚行一顿。

“多年旧事,我也是听长辈提过。”

陆景明道:“既无案卷,便只是传闻。”

裴砚行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卫氏立刻接话。

“陆大人,赵忠当年确实手脚不干净。”

“庄上许多老人都知道。”

赵全红着眼道:“他们当然知道。”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剩下的人若不这么说,也会死。”

卫氏厉声道:“刁奴!”

陆景明看向赵全。

“你说有人死,可有名姓?”

赵全咬牙点头。

“有。”

“青芦庄原账房钱四。”

“佃户周二林。”

“看井的哑伯。”

“还有小的父亲赵忠。”

“他们都在景和十年至景和十二年间没了。”

“不是落水,就是失火,要么就是夜里被盗匪砍死。”

“可庄上从没报过官。”

陆景明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为何不报?”

赵全看向父亲和卫氏。

“因为庄契在夫人手里。”

“庄上人说,报了官也会被压回去。”

这句话一出,父亲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

他猛地拍案。

“够了!”

“陆推官,夜已深。”

“沈府女眷众多,不便再审。”

陆景明却没有退。

“沈大人误会了。”

“本官不是来审沈府女眷。”

“本官是来保全证据与人证。”

“今日在场之人,凡与青芦庄旧案有关者,明日起未经顺天府许可,不得离京。”

卫氏失声道:“凭什么?”

陆景明淡淡道:“凭那本账上写着十六年前赈银赈粮。”

“若账为真,这是贪墨赈灾款。”

“若账为假,也是伪造官账诬告朝臣。”

“不论真假,都不是家事。”

卫氏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跌坐回椅中。

我看着她,心中并没有痛快。

只有一片冷静的寒。

因为我知道,账册一旦见光,沈家不会坐以待毙。

裴家也不会。

父亲忽然看向我,声音阴沉。

“云棠,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说:“知道。”

“我在查我娘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前厅。

沈玉柔的哭声都停了。

父亲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虽然只有一瞬。

但我看见了。

卫氏却忽然尖声道:“秦氏是病死的!”

“府里有医案!”

我转向她。

“那医案呢?”

卫氏一僵。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娘病了多久?”

“请的是哪位大夫?”

“吃的什么药?”

“临终前为何连我都没见?”

“她的遗物为何一件不剩?”

“刻着我名字的长命锁,又为何会出现在青芦庄旧井里?”

我每问一句,卫氏的脸便白一分。

到最后,她只能死死攥着帕子。

父亲突然喝道:“住口!”

我看着他。

“父亲也答不上来吗?”

他的眼神可怖。

“你非要把沈家的脸踩进泥里?”

我轻声道:“不是我踩的。”

“是你们当年自己埋进去的。”

09

父亲抬手的那一瞬,我没有躲。

可那一巴掌没能落下来。

陆景明的随从上前半步,正好挡在我与父亲之间。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陆景明语气仍旧平稳。

“沈大人,若沈二姑娘是证人,还请不要当众威逼。”

父亲缓缓收回手。

他看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父女情分。

或许从来就没有。

从前我不敢看清。

如今看清了,反倒不疼了。

卫诚又取出一只小木匣。

“二姑娘。”

他把匣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卫大人让小的交给您的。”

我没有立刻接。

“给我?”

卫诚点头。

“送旧册抄本的人还留了一句话。”

“说秦氏遗物,本该交还秦氏之女。”

我心口微微发紧。

青禾上前替我接过匣子。

匣子不大,锁扣已经旧了。

我打开时,里面只有一枚玉扣和一张残破的契纸。

玉扣通体温润,刻着一枝海棠。

我指尖刚碰到它,眼眶忽然发热。

我从未见过母亲戴它。

可我就是知道,这是她的东西。

契纸只剩半张。

上头还能辨认出青芦庄三个字,以及秦氏二字。

我抬头看卫诚。

“送东西的人是谁?”

卫诚摇头。

“门房说,是一个戴帷帽的妇人。”

“她只说,若沈二姑娘不肯退亲,这东西就不必送。”

“若沈二姑娘退了亲,就交给卫大人。”

我愣住了。

若我不肯退亲,东西便不送。

若我退了亲,东西才见光。

这人分明知道今日沈府会发生什么。

甚至知道我会如何选。

可这不可能。

除非她也经历过上一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背便渗出一层冷汗。

陆景明看了那半张契纸一眼。

“此物也需暂封为证。”

我握紧玉扣。

“契纸可以封。”

“玉扣不行。”

父亲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惦记这些小物件?”

我看着他。

“这是我娘的遗物。”

“沈府扣了我娘的命,难道连一枚扣子也不肯还?”

父亲脸色一僵。

陆景明道:“玉扣由沈二姑娘暂管。”

“契纸入封。”

我把残契交出去,将玉扣收进怀里。

那一点温凉贴着心口,像母亲隔着十六年终于碰了碰我。

沈玉柔忽然轻声道:“妹妹,你当真要查下去吗?”

我看向她。

她眼里含着泪,像真为我担忧。

“若查到最后,伤的是父亲,伤的是沈家。”

“你以后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好笑。

“姐姐拿我的婚书时,怎么没问我以后怎么办?”

她脸色一白。

裴砚行低声道:“云棠,玉柔只是关心你。”

“她心软,不愿看你被仇恨拖下去。”

我看着他。

“裴探花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陆大人方才说了,不得离京。”

“裴家若有人今夜出城,算不算畏罪?”

裴砚行的眼神骤然一冷。

就在这时,陆景明身边的随从快步进来。

“大人。”

“裴府方才有人从后门出城,被巡夜兵拦下。”

裴砚行脸色终于变了。

父亲也猛地看向他。

陆景明问:“什么人?”

随从答:“裴府老仆裴安。”

“车上带着两口箱子。”

“一箱银票。”

“一箱旧信旧账。”

裴砚行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我心里却沉了一下。

裴家动得太快。

说明那箱东西一定要命。

陆景明看向裴砚行。

“裴公子可知此事?”

裴砚行很快恢复神色。

“家中仆从出城,我不可能事事知晓。”

随从又道:“裴安说,是奉裴公子之命去江南老宅。”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裴砚行身上。

沈玉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郎?”

裴砚行没有看她。

他只盯着我。

那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温文。

只剩阴鸷。

“云棠。”

“你一定要闹到这一步?”

我平静道:“裴砚行,不是我闹。”

“是你们一个个都太经不起查。”

陆景明吩咐。

“把裴安和箱子带去顺天府。”

“裴公子今夜也请随本官走一趟。”

沈玉柔脸色惨白,猛地冲到裴砚行面前。

“陆大人,他是新科探花,怎能说带走就带走?”

陆景明看她一眼。

“新科探花若清白,顺天府自然还他清白。”

“若不清白,探花二字也不是免罪金牌。”

裴砚行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父亲。

“沈伯父。”

父亲的脸色阴沉不定。

他当然想保裴砚行。

可陆景明和卫家的人都在,他不敢当众伸手。

最后,他只说:“陆推官,凡事不可做绝。”

陆景明道:“本官只按律办事。”

裴砚行被带走时,经过我身侧。

他忽然低声道:“你会后悔的。”

我抬眼看他。

“这句话,上一世我已经听够了。”

他脚步一顿。

可我没有再看他。

因为前厅外,又有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她是沈玉柔院里的人。

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爷,夫人,不好了。”

“大姑娘房里搜出一包药。”

“那药。”

“那药和当年秦姨娘临终前吃的药渣,一模一样。”

10

那婆子的话落下,前厅里像被一把冷刀劈开。

沈玉柔最先反应过来。

她脸上血色褪尽,哭着摇头。

“不是我。”

“我没有害过秦姨娘。”

“我连秦姨娘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有她当年吃过的药?”

卫氏猛地站起,声音尖得发颤。

“谁许你去搜大姑娘的屋子?”

那婆子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陆景明看向她。

“你叫什么?”

婆子磕头。

“奴婢柳春,从前在秦姨娘院里洒扫。”

我心口一紧。

秦姨娘旧人。

沈府里竟然还有一个秦姨娘旧人。

父亲脸色沉得像墨。

“胡言乱语的刁奴。”

“秦氏病故多年,你怎敢拿死人攀扯主子?”

柳春哭着抬头。

“老爷,奴婢不敢。”

“当年秦姨娘临终前,奴婢就在外间守夜。”

“那药味,奴婢一辈子都忘不了。”

卫氏厉声道:“掌嘴!”

没人敢动。

因为陆景明站在那里。

他只淡淡看了卫氏一眼。

“夫人急什么?”

卫氏嘴唇发白。

“这是沈府内宅,陆大人难道连姑娘家的闺房也要搜?”

陆景明道:“若牵涉人命旧案,就不是闺房私事。”

沈玉柔哭得梨花带雨。

“陆大人,真的不是我。”

“我不知道那药从哪里来。”

我看着她。

她哭得真,慌得也真。

可真假从来不是看眼泪。

上一世她捧着裴砚行的信,也哭着说从没想害我。

后来呢。

害我的事,一件也没少。

陆景明让随从去封沈玉柔的院子。

父亲想拦。

卫诚却先开了口。

“沈大人,卫老爷也说了,若牵扯秦家旧契,卫家愿一并查明。”

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道,他此刻最恨的不是陆景明,也不是卫家。

是我。

是我这个原本该乖乖退亲、乖乖去家庙、乖乖闭嘴的庶女。

众人一路去了沈玉柔的院子。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晃得厉害。

沈玉柔几乎站不稳。

她身边的丫鬟扶着她,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忽然记起。

这丫鬟叫采蘅。

上一世沈玉柔死后,正是她跟着裴家的人来收遗物。

她把一匣子信烧得干干净净。

我那时病在榻上,只捡到半张灰烬。

原来许多线,从那时起就已经缠在一起。

沈玉柔的房里果然搜出一包药。

药包藏在妆台暗格里。

外头还压着几张梅花笺。

陆景明的随从把药包取出时,沈玉柔整个人软了下去。

卫氏扑过去抱住她。

“玉柔身子弱,房里有药有什么稀奇?”

柳春却猛地抬头。

她盯着那包药,像盯着鬼。

“就是这个味。”

“当年秦姨娘喝的药里,就是这个味。”

我走近一步。

那药包尚未拆开,已经透出一股极淡的苦腥气。

不是寻常汤药的味道。

更像潮湿枯叶里埋着的蛇。

陆景明问:“可识得这药?”

柳春哭道:“奴婢不识字,不懂药。”

“可秦姨娘喝完那药,身子一日比一日冷。”

“她总说骨头像泡在井水里。”

“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

我指尖发麻。

骨头像泡在井水里。

我娘死前,竟是这样疼过来的。

卫氏怒道:“一个洒扫婆子,也配说药理?”

我转头看她。

“母亲急什么?”

“既是补药,拿去药铺一验便知。”

卫氏眼角微跳。

沈玉柔哭着抓住她的袖子。

“母亲,我真的不知道。”

“这暗格我从未开过。”

“母亲,你信我。”

卫氏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忽然明白了。

沈玉柔也许知道自己抢了我的亲事。

也许知道裴砚行与她来往不清。

可这包药,她未必知道。

有人把东西藏在她房里。

要么是要害我。

要么是要在事情败露时,推出她挡刀。

卫氏抱着她,声音发紧。

“娘自然信你。”

可她的手指却在发抖。

陆景明命人将药包封存。

就在封口前,一张极小的纸条从药包夹层里滑了出来。

随从捡起,呈给陆景明。

陆景明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

父亲沉声问:“写了什么?”

陆景明没有答。

他把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

上面只有八个字。

旧方三钱,给二姑娘。

我的手慢慢收紧。

沈玉柔尖叫一声。

“不是我!”

“我没有要害妹妹!”

卫氏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我抬头看她。

“母亲。”

“这旧方,是哪一年的旧方?”

11

没人回答我。

屋里只剩沈玉柔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哭得快晕过去,卫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哄她。

她只是盯着那张纸条。

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父亲忽然开口。

“这纸条未必是真的。”

“有人既能把药藏进玉柔房里,自然也能塞一张纸条栽赃。”

我看着他。

“父亲说得有理。”

“那就查是谁能进姐姐的暗格。”

沈玉柔猛地抬头。

采蘅跪了下去。

“大姑娘房里的妆台钥匙,一向是奴婢收着。”

卫氏立刻看向她。

那眼神像刀。

采蘅吓得直磕头。

“夫人饶命。”

“奴婢没有藏药。”

“奴婢只是前日把钥匙给过周嬷嬷。”

周嬷嬷是卫氏身边最得力的人。

方才在花厅里拦我的,就是她。

卫氏脸色彻底变了。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奴婢冤枉。”

“奴婢只是奉命替大姑娘取几匹料子。”

我轻声问:“奉谁的命?”

周嬷嬷的额头贴在地上。

“自然是夫人的命。”

卫氏厉声道:“我何时让你动过妆台?”

周嬷嬷浑身一僵。

我看见她袖口往里缩了一下。

青禾比我更快。

她一步上前,抓住周嬷嬷的手腕。

一张折起的纸从周嬷嬷袖中掉了出来。

卫氏失声道:“别碰!”

陆景明的随从已经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药铺收据。

回春堂。

寒骨藤,乌头末,牵机草。

落款的日子,是三日前。

正是嫡母把我叫去花厅逼我退亲的前一日。

我忽然笑了。

原来她们不止准备了三张地契。

也准备了一包药。

若我不肯退亲,就让我病。

若我肯退亲,又想拿走地契,也让我病。

病到不能出门。

病到不能开口。

病到像我娘一样,慢慢冷死在小院里。

我看向卫氏。

“母亲真是疼我。”

“连我退亲后的路,都替我想好了。”

卫氏脸色灰白,却仍咬牙。

“我不知道。”

“这些都是刁奴背主。”

周嬷嬷猛地抬头。

她看着卫氏,眼里满是震惊。

“夫人?”

卫氏厉声道:“你还敢看我?”

“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在玉柔房里藏脏东西,陷害主子!”

周嬷嬷嘴唇发抖。

那一瞬,我知道她要被推出去了。

上一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上头人一声令下,下面人便成了罪。

可若没有人逼一逼,她未必肯说真话。

我蹲到周嬷嬷面前。

“周嬷嬷。”

“你若认了,这事就是你一个人的。”

“你死了,你儿子还能不能活,就要看夫人念不念旧情。”

周嬷嬷的眼珠剧烈一颤。

我继续说:“你若说真话,陆大人在这里。”

“卫家的人也在这里。”

“你儿子至少还能有一条被官府看见的命。”

卫氏怒喝。

“沈云棠,你敢蛊惑下人!”

我没有看她。

我只看着周嬷嬷。

“当年我娘那碗药,是谁端进去的?”

周嬷嬷整个人像被抽空。

她跪在地上,嘴唇张了又合。

父亲忽然冷冷道:“周氏,你想好了再说。”

这句话比卫氏的怒骂更有用。

因为它不是威胁。

是提醒。

提醒她沈家也能杀人。

周嬷嬷低下头。

我以为她要闭嘴。

可下一刻,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哑又惨。

“想好了。”

“奴婢早该想好了。”

卫氏猛地后退一步。

“周氏!”

周嬷嬷抬起头。

“秦姨娘那碗药,是奴婢煎的。”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青禾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嬷嬷看向我。

“可方子不是奴婢开的。”

“药也不是奴婢买的。”

“秦姨娘临死前想见二姑娘,是夫人不许。”

“她让奴婢守着门,说孩子小,见了死人会冲撞。”

我眼前一阵发黑。

原来我娘临死前想见过我。

不是她不要我。

是他们不让我去。

我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

“方子是谁给的?”

周嬷嬷的目光慢慢移向父亲。

父亲的脸在灯下绷得像石头。

周嬷嬷声音低下去。

“是老爷从外头带回来的。”

全屋死寂。

卫氏瘫坐在椅上。

沈玉柔怔怔看着父亲,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家。

父亲反而平静下来。

“疯奴攀咬。”

“陆推官,你也听见了。”

“她为了脱罪,什么都敢说。”

周嬷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钥匙。

“奴婢没疯。”

“当年的药方,夫人让奴婢烧了。”

“可奴婢怕日后被灭口,偷偷留了一张。”

“就藏在沈府小佛堂香案底下的暗格里。”

她看向卫氏。

“夫人。”

“奴婢替您脏了这么多年手。”

“您不该拿我儿子抵命。”

卫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而我终于明白。

这沈府的佛堂,供的从来不是神佛。

供的是一桩桩埋了十六年的罪。

12

陆景明当即命人去封小佛堂。

父亲没有再拦。

他坐在椅中,神色冷得可怕。

那种冷不是慌。

是杀意。

我知道,若今夜没有陆景明,没有卫诚,没有赵全提前投出的状纸。

我已经死了。

不是死在刀下。

就是死在一碗药里。

没过多久,随从从小佛堂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落满香灰的铁盒。

铁盒当众打开。

里面果然有一张发黄的药方。

纸角已经脆得快碎。

可上面的字还在。

寒骨藤一钱。

乌头末半钱。

牵机草少许。

以温补之名连服七七四十九日。

落款没有署名。

但纸背上印着一方淡淡的水纹。

陆景明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这是太医院旧纸。”

父亲眼角微动。

卫氏猛地看向他。

这一眼里,竟有怨恨。

我看在眼里,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一条心。

他们只是同船。

船没漏时,自然同舟共济。

如今船底破了,谁都想把对方踹进水里。

陆景明把药方封存。

随后问周嬷嬷。

“给你药的人是谁?”

周嬷嬷摇头。

“药是夫人交给奴婢的。”

“方子奴婢只见过一次。”

“夫人说,照着煎,不许多问。”

卫氏尖声道:“你血口喷人!”

周嬷嬷抬眼看她。

“夫人,秦姨娘死后,您赏了奴婢三百两银子。”

“还把奴婢儿子调去外院账房。”

“账房的名册上,都记着。”

卫氏闭上了嘴。

父亲却笑了。

他看向卫氏。

“原来这些年,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卫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爷?”

我心底发寒。

到了这一步,他还想把一切推给卫氏。

卫氏显然也听懂了。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沈敬元。”

“当年若不是你说秦氏查到了赈粮账,不能留。”

“我一个妇道人家,何至于动她?”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父亲的眼神骤然阴沉。

“你疯了。”

卫氏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反而笑了。

“我是疯了。”

“我替你担了十六年的恶名。”

“替你把秦家旧契压进我的陪嫁册。”

“替你哄着这个庶女,替你守着青芦庄。”

“如今出了事,你想让我一个人死?”

她指向我。

“沈云棠,你以为你娘多清白?”

“她入沈府,本就是为了查你父亲。”

“她日日在他枕边装温顺,背地里却搜他的书房,撬他的账匣。”

“她若不是自己找死,谁会动她?”

我静静听着。

心里那团烧了一夜的火,反而平了。

因为我终于听见了真话。

我娘不是命薄。

不是没福气。

她是被害死的。

她是因为想把真相挖出来,才死在这座沈府里。

我问卫氏。

“所以她查到了什么?”

卫氏嘴唇一抖。

父亲厉声道:“够了!”

陆景明的声音压过他。

“让她说。”

卫氏看着父亲,眼底恨意越来越深。

“她查到赈粮根本不是在青芦庄少了一半。”

“而是在入江南前,就已经被换了。”

“青芦庄只是过账的地方。”

“沈家,卫家,裴家,不过都是分银子的人。”

“真正改批文、调仓册的人,在京里。”

陆景明眼神一变。

我也怔住。

京里。

太医院旧纸。

户部卫家。

裴家夜逃的旧信旧账。

这桩案子比我想的还深。

深到沈敬元这样的朝臣,也只是其中一环。

父亲突然起身。

他的动作太快,没人来得及拦。

他一把掐住卫氏的喉咙,将她往柱子上撞去。

“毒妇!”

卫氏尖叫。

陆景明的随从立刻上前,把父亲按住。

沈玉柔哭着扑过去。

“父亲!”

“母亲!”

屋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我看见父亲被按住时,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没有悔。

只有怨毒。

他恨我把这一切翻出来。

恨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嫁进裴家,病死偏院。

陆景明命人将周嬷嬷和柳春一并带去顺天府保护看押。

卫氏也被卫诚请回卫府。

说是请。

其实是看押。

父亲暂时仍留在沈府。

因为他是朝廷命官,陆景明不能当夜无旨拿人。

可他被限制离府。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边已经泛白。

青禾扶着我,手心全是汗。

“姑娘,您睡一会儿吧。”

我摇头。

“睡不着。”

院中海棠树被夜风吹落了几片花瓣。

我弯腰捡起一片。

忽然想起那枚玉扣上的海棠。

娘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清晨,站在这里想过我?

青禾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立刻警觉。

“谁?”

门外的人没有答。

只从门缝里塞进一封信。

青禾打开门时,外头已经没人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字迹娟秀,却冷静得不像女子手笔。

若想知道秦氏真正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今夜子时,来白马寺后山。

纸的最下方,画着一枝海棠。

和我怀中玉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13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海棠花纹细得像针。

每一笔都和玉扣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这不是随手画出来的。

画它的人,一定见过我娘的东西。

青禾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不能去。”

“这分明是引您出府。”

我把信纸折起。

“我知道。”

青禾急了。

“那您还去?”

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她既然知道我娘的最后一件东西,就算是陷阱,我也得看一眼。”

“但我不会一个人去。”

青禾立刻明白了。

“奴婢去请陆大人?”

我摇头。

“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陆景明若大张旗鼓跟着,对方未必露面。”

青禾皱眉。

“可若不让陆大人知道,奴婢怕护不住您。”

我把那封信放进匣子里。

“所以要让他知道,又不能让写信的人知道。”

青禾愣了一下。

我低声吩咐她几句。

她听完,脸色仍旧发白,却还是点了头。

天彻底亮后,沈府没有像往常那样热闹。

卫氏被卫家带走。

父亲被限制出府。

沈玉柔哭了一夜,据说高热不退。

下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一脚踩进哪滩血里。

我用过半碗粥,院门外便来了人。

来的不是父亲身边的管家。

是沈玉柔。

她披着斗篷,脸白得透明。

采蘅扶着她,眼睛红肿。

我让她进来。

她一见我,眼泪就落下来。

“妹妹,你救救裴郎。”

我看着她。

“姐姐是不是求错人了?”

“带走他的是顺天府,不是我。”

沈玉柔摇头。

“可若不是你,陆大人不会查到裴家。”

“你只要同陆大人说,那些信是你误会了,他就能出来。”

我险些笑了。

“姐姐要我替你们作伪证?”

她咬着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郎是无辜的。”

“那些旧账是长辈的事,与他何干?”

我看着她细白的手指。

她的手一直压在小腹上。

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护着。

我心里忽然一动。

“姐姐这么急着救他,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别的?”

她猛地抬头。

眼神慌了一瞬。

采蘅也白了脸。

我放下茶盏。

“看来真有别的。”

沈玉柔的眼泪掉得更凶。

“妹妹,我求你。”

“若裴郎出事,我也活不成了。”

我没有说话。

她终于撑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有了他的孩子。”

屋子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青禾脸上全是震惊。

我却忽然明白了。

难怪卫氏那么急着逼我退亲。

难怪沈玉柔哭了三日。

难怪裴砚行明明舍不得名声,却又不得不来沈府周旋。

原来他们早就越过了线。

上一世我死守婚书,成了全府口中的恶人。

可真正该低头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看着沈玉柔。

“姐姐既有了他的孩子,就更该盼着案子查清。”

“若他清白,自然能出来娶你。”

沈玉柔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明白我的意思。

若他不清白,那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她一辈子的枷锁。

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妹妹,你不能这么狠。”

“你已经拿走了三座庄园,也退了亲。”

“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我慢慢抽回袖子。

“沈玉柔,是你们不肯放过我。”

“你们抢我的亲事,夺我的地契,藏药要我的命。”

“如今证据露出来了,你却问我为什么不放过你们。”

她像被我说得怔住。

我继续道:“你今日来,不只是求我。”

“你还想看我会不会去白马寺。”

沈玉柔的睫毛狠狠一颤。

我盯着她。

“裴砚行也收到信了?”

她不敢看我。

采蘅却忽然跪下。

“二姑娘饶命。”

“大姑娘不是有意瞒您。”

“昨夜裴公子被带走前,曾让人送来一句话。”

“他说若想救他,今夜子时去白马寺后山。”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时辰。

这就不是巧合了。

沈玉柔哭着道:“我本来想自己去。”

“可我害怕。”

“妹妹,你比我聪明,你一定有办法。”

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恨到发烫。

只有一种荒凉的冷。

她怕了,就来找我。

她要男人时,也踩着我。

她从来不是不懂。

她只是觉得,我该让。

我站起身。

“姐姐回去吧。”

她慌了。

“你不帮我?”

我说:“我会去白马寺。”

她眼睛一亮。

我又说:“但不是为了裴砚行。”

“是为了我娘。”

夜色落下时,沈府像一只闭上眼的兽。

我换了青禾的衣裳。

青禾披上我的斗篷,留在屋里。

后门外,陆景明的人已经等着。

我没有亲自去见陆景明。

我只让青禾把那封信的拓本送到了顺天府。

以陆景明的谨慎,他会来。

但他不会让人看出来。

子时前,我坐上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车轮碾过长街,京城的灯一盏盏退到身后。

白马寺在城西。

后山松柏森森。

夜风吹过时,枝叶声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我下车时,手心已经出了汗。

青禾不在身边。

跟着我的,是陆景明安排的两个女差。

她们藏在暗处,像影子一样。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半山亭时,亭中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灰色斗篷。

脸上垂着帷帽。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二姑娘。”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我心口猛地一震。

那不是沈府任何人的声音。

也不是卫府的人。

她抬手掀开帷帽一角。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眉眼清瘦,眼角有一道旧疤。

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像隔着很多年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她低声道:“你长得很像你娘。”

14

我没有立刻上前。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

我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句温情的话。

那妇人似乎看出我的戒备。

她从怀中取出半枚玉扣。

玉扣断口平整。

上头也刻着一枝海棠。

我的呼吸微微停住。

我怀里的那枚玉扣,边缘正缺了半边。

她说:“这是你娘当年亲手掰开的。”

“一半留给你。”

“一半交给我。”

我按住心口。

“你是谁?”

她看了看山道两侧。

“我姓秦。”

“名照娘。”

“你娘秦令仪,是我姐姐。”

我喉咙像被堵住。

“我从没听人说过,我娘还有妹妹。”

秦照娘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喜意。

“秦家败落后,活着的人都不该再有名字。”

“我若还有名字,早就死了。”

夜风把她的帷帽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声音很稳。

“你娘入沈府查案前,把我送进白马寺做了带发修行的俗家女。”

“她说若她能活着出来,就带你我一起离开。”

“若她死了,让我等。”

我问:“等什么?”

秦照娘看着我。

“等你自己不要裴家那门亲。”

我愣住。

她轻声道:“你娘说过,沈家是笼,裴家是网。”

“若你一头撞进去,谁把证据递到你手里,你也抓不住。”

“只有你愿意松开那门亲,才说明你醒了。”

我的眼眶一瞬间发烫。

原来那送到卫府的旧册。

原来这封白马寺的信。

都不是巧合。

是我娘十六年前留下的一道门。

只是上一世我没走到门前。

我问:“上一世……”

话到嘴边,我又停住。

秦照娘却像听懂了似的,眼神微微一暗。

“人有时会做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醒之后,不必告诉旁人梦里有多疼。”

我看着她。

她没有承认。

却也没有否认。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带着旧痛活到了今日。

秦照娘转身看向后山更深处。

“你娘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不在我身上。”

“在寺后的地藏殿。”

“但你若想拿,今夜必须快。”

我问:“为什么?”

她道:“因为裴家也知道这里。”

“裴怀安当年替人改仓册,留了后手。”

“他知道你娘有证据,却一直没找到藏处。”

“昨日裴砚行被带走前,裴家老仆夜逃,是想去江南毁账。”

“可还有一队人,是来白马寺。”

我心底发冷。

“是裴家的人?”

秦照娘摇头。

“不是。”

“裴家不配养那样的死士。”

她声音压低。

“真正要这东西消失的人,在京里。”

我还想再问。

忽然,远处林中传来一声鸟叫。

秦照娘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我被她猛地推开。

箭擦着我的发髻钉进亭柱。

木屑飞溅。

暗处的女差立刻现身。

林中也响起短促的刀兵声。

我被秦照娘拉着往山上跑。

她身子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山路湿滑。

我几次险些摔倒。

她头也不回。

“别停。”

“地藏殿就在前面。”

身后传来惨叫。

我分不清是敌是友。

只知道一旦停下,便再也到不了地方。

地藏殿破败已久。

殿门半塌,香炉里积着冷灰。

秦照娘冲进去,直奔佛像后的一块青砖。

青砖边缘刻着极浅的海棠纹。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插进砖缝一撬。

砖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洞。

里面放着一只蜡封竹筒。

秦照娘把竹筒塞进我手里。

“拿好。”

“这是你娘用命换来的。”

我刚接住,殿外便有人冷笑。

“秦照娘。”

“你果然还活着。”

一个黑衣人走进殿中。

他蒙着脸,声音却很年轻。

身后跟着四个持刀人。

秦照娘挡在我身前。

“你主子等了十六年,还没等腻吗?”

黑衣人道:“有人不肯死干净,我们自然不能腻。”

我握紧竹筒。

那黑衣人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沈二姑娘,把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问:“你主子是谁?”

他笑了。

“你还不配问。”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冷声。

“她不配,本官配不配?”

陆景明从夜色里走出。

他身后是顺天府差役。

火把瞬间照亮破殿。

黑衣人神色一变。

他反应极快,抬手便把刀横向自己喉间。

陆景明的随从更快。

一枚石子打中他手腕。

刀落在地上。

其余几人也被迅速按下。

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到底,秦照娘忽然闷哼一声。

我回头。

她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细小的袖箭。

血顺着灰色斗篷渗出来。

“姨母!”

我扶住她。

她却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别信卫延。”

我一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卫家不是来救你的。”

“他们是来捂盖子的。”

“你娘当年查到的,不止沈家。”

“竹筒里有半张名单。”

“另一半,在裴砚行手里。”

我浑身一冷。

“他怎么会有?”

秦照娘咳出一口血。

“你娘死后,裴怀安从沈敬元手里买走了一部分证据。”

“裴砚行知道。”

“他娶你,不是因为婚约。”

“是因为你是秦令仪的女儿。”

15

秦照娘被陆景明的人送下山时,已经昏了过去。

我手里握着那只竹筒,指节僵得发疼。

裴砚行娶我,不是因为婚约。

而是因为我是秦令仪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上一世所有不甘里。

我曾以为他不爱我,只是嫌我庶出。

后来以为他薄情寡义,只会踩着我往上爬。

可原来从一开始,他看见的就不是我。

是我身后可能藏着的证据。

是青芦庄。

是我娘留下的那条线。

上一世我嫁进裴家,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嫁妆。

信任。

性命。

也许还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护身符。

陆景明走到我面前。

“沈二姑娘。”

“竹筒要封存。”

我抬头看他。

“我能不能先看一眼?”

他沉默片刻。

“只能在本官面前看。”

我点头。

竹筒外的蜡封已经很旧。

火漆上压着海棠纹。

陆景明当着我的面启封。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卷得极细的绢纸。

一枚小小的铜印拓片。

绢纸展开时,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名字。

沈敬元。

卫延。

裴怀安。

江宁知府梁庆。

户部仓场主事方维。

还有几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绢纸到中间便断了。

后半截像被人撕走。

陆景明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我看见了。

“陆大人认得?”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方维如今已是户部侍郎。”

我心中微沉。

十六年前的主事,如今的侍郎。

那他身后的人,恐怕更高。

我看向铜印拓片。

那拓片上的字不完整。

只看得出一个端字。

陆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立刻把两样东西收进封袋。

“此物暂不能再让旁人看见。”

我问:“端字,是端王府?”

陆景明看了我一眼。

“沈二姑娘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笑了笑。

“陆大人,我若不知道,难道就安全了吗?”

他没有反驳。

山下火把摇晃。

被抓的黑衣人全都被堵住嘴带走。

我经过为首那人身旁时,他忽然抬眼看我。

那眼神冷得没有人味。

我停住脚。

“你认识我?”

他不说话。

我看向陆景明。

“他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我。”

陆景明命人扯下他的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他的左耳后有一道小小的烫疤。

疤痕像半枚铜钱。

我忽然想起沈府外院马房里,也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疤。

那人是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老仆。

平日沉默寡言,只管车马。

我低声道:“沈府有他的同伙。”

陆景明神色一凛。

“谁?”

“马房老仆,叫老庚。”

陆景明立刻吩咐人回沈府拿人。

我却知道,恐怕已经晚了。

果然,等我们回到沈府时,老庚已经不见了。

马房后头只留下一具小厮的尸体。

那小厮死前手里攥着一角黑布。

父亲的院门紧闭。

说是身体不适,已经歇下。

陆景明要见他。

管家苦着脸拦不住。

门被推开时,父亲坐在灯下。

他穿着中衣,脸色苍白。

看见我,他一点也不意外。

“你还活着。”

我看着他。

“父亲很失望?”

他笑了一声。

“我只是没想到,秦令仪死了十六年,还能生出这么多事。”

我心里的恨几乎要冲出来。

可我忍住了。

“她不是生出事。”

“她是留下了证据。”

父亲看向陆景明。

“陆推官深夜带着我女儿出城,如今又闯我内院。”

“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陆景明道:“沈大人府中老仆涉白马寺行刺。”

“本官按律查问。”

父亲淡淡道:“一个马夫而已。”

“沈府下人众多,我怎知他在外做什么?”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像过去十六年一样。

陆景明没有同他争辩。

他只让人封了马房与外院账册。

父亲一直坐着。

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云棠。”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问:“回到哪里?”

“回到沈府那个等着喝药的小院吗?”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继续道:“还是回到裴家偏院那张病榻上?”

父亲眼神猛地一缩。

这一瞬太快。

可我看得清楚。

他听懂了。

他不该听懂。

除非他也知道上一世某些事会发生。

或许不是重生。

而是他早就安排过那样的结局。

让我嫁进裴家。

让我耗尽嫁妆。

让我病死。

让秦令仪留下的东西,彻底随我一起烂掉。

我忽然觉得发冷。

父亲却很快恢复平静。

“你病了。”

“从明日起,不许出院。”

陆景明冷声道:“沈二姑娘如今是证人。”

“沈大人无权禁她。”

父亲看了他一眼。

“陆推官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我说:“那就不劳父亲费心。”

“我已经不是那个等人来护的沈云棠了。”

回到小院时,青禾扑上来抱住我。

她吓得手都是凉的。

我把秦照娘还活着的事告诉她,却没说她最后那句。

裴砚行手里有另一半名单。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天还没亮,顺天府便传来消息。

裴砚行从临时看押处被人提走了。

提人的文书盖着大理寺的印。

陆景明派人追去大理寺。

大理寺却说,根本没有这份文书。

我坐在灯下,望着逐渐发白的窗纸。

青禾声音发颤。

“姑娘,裴砚行这是逃了?”

我慢慢握紧手中的玉扣。

“不。”

“他是被人救走了。”

“救他的人,比裴家更怕那半张名单见光。”

16

天亮后,陆景明亲自来了沈府。

他没有从正门进。

而是从我小院后墙翻进来的。

青禾看见他落地时,差点把手里的铜盆砸出去。

我却一点也不意外。

如今沈府的门,已经不可信。

陆景明进屋后,第一句话便是:“沈二姑娘,昨夜的绢纸,可还有别人看过?”

我摇头。

“除了你我,没有。”

他看着我。

“秦照娘醒了。”

我猛地站起。

“她怎么样?”

“命保住了。”

“但袖箭上有毒,短时间内不能移动。”

我的手慢慢攥紧。

陆景明又道:“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看向他。

他沉声道:“名单另一半,不一定在裴砚行身上。”

“而是在他最不舍得丢的东西里。”

我怔了一下。

裴砚行最不舍得丢的东西。

名声。

前程。

官印。

还有他那副伪君子的清贵皮囊。

陆景明道:“她说裴怀安极谨慎,绝不会把证据做成寻常纸页。”

“裴砚行从小佩着一枚青玉佩。”

“玉佩中间有暗扣。”

“若裴怀安真把后半张名单交给了他,十有八九藏在那里。”

我立刻想起来。

上一世,裴砚行确实有一枚青玉佩。

他从不离身。

即便后来裴家穷得要卖老宅,他也没有动过那枚玉佩。

那时婆母还说,那是裴家的传家之物。

我曾以为那是门第体面。

如今才知道,传的不是玉。

是命。

我问:“裴砚行如今在哪?”

陆景明的神色沉了一点。

“暂时不知道。”

“大理寺那份文书是伪造的。”

“但能调开顺天府看守,又能避过城门巡查,背后的人官阶不会低。”

我低声道:“端王府?”

陆景明没有点头。

可他也没有否认。

他只说:“端王是皇亲。”

“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他。”

我笑了笑。

“所以那枚玉佩,就是铁证。”

陆景明看我一眼。

“也是催命符。”

他的话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禾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发白。

“姑娘,大姑娘来了。”

我微微皱眉。

沈玉柔一进门,便跪在了我面前。

她身上只穿着薄薄一件白衫,头发散着,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

“妹妹。”

“他来信了。”

我没有伸手。

青禾替我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雅端正。

是裴砚行。

信里只有几行。

玉柔,若想救我,带沈云棠来城南柳巷第三处宅子。

不要惊动官府。

她手里有我活命的东西。

你腹中孩儿,也只有我能给名分。

我看完后,慢慢抬眼。

“姐姐信了?”

沈玉柔哭得发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他说,若我不去,他就不认这个孩子。”

“妹妹,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又可悲。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盼裴砚行给她一个名分。

她像上一世的我。

明知道那人手里拿着刀,还觉得他只是被逼无奈。

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他叫你去,是为了杀你灭口?”

沈玉柔猛地抬头。

“不可能。”

“他不会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

“他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能算计,连你腹中的孩子都能拿来要挟。”

“姐姐凭什么觉得,他不会杀你?”

她脸上一点点裂开。

眼泪顺着下巴掉在地上。

陆景明从屏风后走出来。

沈玉柔吓得往后一缩。

她像是这才明白,我没有真的瞒着官府。

陆景明看过信,说:“这是诱饵。”

我点头。

“可也是机会。”

青禾立刻道:“姑娘,您不能去。”

我看着那封信。

“我不去,裴砚行不会露面。”

陆景明沉默片刻。

“可以去。”

“但要按我的法子去。”

沈玉柔颤声问:“那裴郎会怎样?”

我看着她。

“姐姐,你该问的是,你会怎样。”

她怔怔望着我。

我轻声说:“你若还想活,就从现在开始,别再信他一句话。”

傍晚时,沈府传出消息。

我因昨夜受惊,高热不退。

青禾披着我的斗篷在屋里走了几圈,又故意让几个丫鬟看见。

入夜后,沈玉柔坐上了去城南的小轿。

轿中坐着的却不是她。

是我。

沈玉柔被陆景明的人安置在顺天府暗处。

她原本不肯。

直到陆景明让人拿来一份口供。

那是裴家老仆裴安招出的。

裴砚行早就知道她有孕。

也早就准备在事发后让她“病逝”。

沈玉柔看完那一行字,当场吐了血。

我离开前,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说:“妹妹,我错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上一世临死前,我也想问一句。

我错了吗?

后来我才明白。

错的不是我爱错了人。

错的是我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来判。

轿子停在城南柳巷时,夜已经深了。

第三处宅子门口挂着一盏破灯。

灯影晃着,像一只吊死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轿。

门自己开了。

里面传来裴砚行的声音。

“云棠。”

“我就知道,你会来。”

17

院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正屋亮着一支烛。

裴砚行站在烛光后,身上仍是那件青衫。

只是衣角皱了,眉眼间也没了往日的温润。

他看见我一个人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玉柔呢?”

我反问他:“你很想见她?”

他淡淡道:“她腹中有我的孩子。”

“我自然要见。”

我几乎笑出声。

“裴砚行,你说这话时,自己信吗?”

他的脸色冷了一点。

“云棠,我今日不是来同你斗嘴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

“那你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

“白马寺的东西。”

我装作不懂。

“什么东西?”

裴砚行笑了一下。

那笑再也没有清贵气。

只剩一种被撕开后的阴冷。

“你不必装。”

“秦令仪留下的半张名单在你手里。”

“陆景明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我看着他。

“所以你让沈玉柔带我来,是想用她换名单?”

他没有否认。

“她对我有情。”

“你对她未必没有一点姐妹情。”

我轻声道:“你高看我了。”

裴砚行盯着我。

“你若真没有,就不会来。”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这句话,确实说中了一点。

我不是为了沈玉柔来。

可若她今晚真的坐在轿里,我也不会眼睁睁看她送死。

这一世我不做圣人。

但也不想看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替大人的蠢与坏陪葬。

裴砚行抬手。

屏风后立刻走出两个人。

他们押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沈玉柔今日的斗篷,头发散乱,嘴被堵着。

我心口猛地一紧。

可下一瞬,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不是沈玉柔。

是采蘅。

裴砚行也察觉到不对。

他猛地掀开那女子脸上的发。

采蘅吓得眼泪直流。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人呢?”

我平静道:“她醒了。”

裴砚行死死看着我。

“是你。”

“你让她背叛我。”

我觉得这句话十分好笑。

“裴砚行,她若不背叛你,等着她的就是一尸两命。”

“你有什么脸怪她?”

他的神情一瞬扭曲。

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也无妨。”

“她来不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

四周暗处亮起火把。

我身后的路被人堵死。

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他面白无须,眼神阴柔。

我从未见过他。

可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上,刻着一个端字。

裴砚行对他拱手。

“齐长史。”

齐长史看了我一眼。

“沈二姑娘。”

“你娘当年若有你一半识时务,也不至于死得那么难看。”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原来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旧案。

还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我问:“端王府的人?”

齐长史笑了。

“姑娘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命不长。”

我看向裴砚行。

“你把我交给他,换什么?”

裴砚行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换裴家活路。”

“换我前程。”

“换这桩旧案到此为止。”

我问:“还有沈玉柔和她腹中的孩子呢?”

他沉默了一瞬。

齐长史替他答了。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我看见裴砚行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可他没有反驳。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就是沈玉柔哭着求我要救的人。

这也是上一世我拼死要嫁的人。

一副好皮囊里,装的竟全是烂泥。

我说:“你们想要名单,可以。”

裴砚行目光一动。

齐长史眯起眼。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封袋。

那里面装的是陆景明仿造的绢纸。

字迹、旧色、断口,都做得极像。

只要不当场与另一半拼合,足以骗过一时。

齐长史伸手。

“拿来。”

我却退了一步。

“我要先看另一半。”

裴砚行冷笑。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看着他腰间。

他的青玉佩果然还在。

上面垂着一缕旧穗。

我说:“你若不给我看,我怎知你们拿到我这半张后,会不会立刻杀我?”

齐长史笑道:“横竖都是死,沈二姑娘何必多此一举?”

我看向他。

“因为我想死得明白。”

裴砚行盯了我片刻。

也许是觉得我已经困在这里,再翻不出什么浪。

他终于取下玉佩。

他的指尖在玉佩侧边一按。

玉佩竟从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片。

我屏住呼吸。

那就是另一半名单。

裴砚行把绢片夹在指间。

“现在,把你的给我。”

我握紧封袋,慢慢往前走。

就在我们之间只剩三步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裴砚行脸色一变。

齐长史也猛地回头。

下一刻,院墙外火光大亮。

陆景明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顺天府查案。”

“里面的人,一个不许放走。”

齐长史脸色阴沉。

“你带了官府?”

我看着他。

“不是我带的。”

“是你们太脏,官府自己闻着味来了。”

裴砚行猛地朝我扑来。

我早有防备,将封袋向空中一抛。

他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封袋。

而我抬脚踹翻了身旁烛台。

火苗落上帘幔。

轰的一声。

干旧的布料瞬间烧了起来。

18

火光一起,屋里立刻乱了。

裴砚行伸手去抓封袋。

齐长史却先一步拔刀,直冲我而来。

他根本不在乎那半张假名单。

他只想杀我。

我往后退时,后背撞上桌角。

疼得眼前一黑。

刀锋擦着我的肩落下,劈开了桌面。

青禾从侧门冲进来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不是该留在沈府吗?

她手里举着一把短刀,脸白得像纸,却硬生生挡在我面前。

“姑娘快走!”

我一把抓住她。

“谁让你来的?”

她眼圈通红。

“姑娘总说不做等人来护的人。”

“奴婢也不想再只等着姑娘回来。”

我心口一酸。

可此刻没有时间说话。

陆景明的人已经破门而入。

院中刀光交错。

齐长史带来的人显然不是普通护卫。

他们出手狠辣,招招奔着要害。

裴砚行趁乱把封袋抓到手里。

他撕开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假的!”

我看着他。

“你也配拿真的?”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

“沈云棠!”

他朝我扑来。

可陆景明已经赶到。

两人短兵相接。

裴砚行竟会武。

上一世我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从未知道他藏着这样的身手。

他果然从头到尾都在演。

清贫书生是假的。

端方君子是假的。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模样,也是假的。

齐长史见势不好,抬手吹了一声短哨。

屋顶忽然落下两名黑衣人。

他们一人断后,一人直取裴砚行手里的玉佩。

裴砚行脸色骤变。

“你们做什么?”

齐长史冷笑。

“裴公子,王府给你的活路,是你有用时的活路。”

“如今你连一个女人都骗不住,还想拿证据谈条件?”

裴砚行终于明白。

端王府也没有打算留他。

他一直想踩着别人求生。

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手里可弃的棋。

黑衣人的刀逼到他喉前。

裴砚行猛地后退,竟朝我这边冲来。

他不是求我救命。

他是想拿我做人质。

我刚要躲,脚下却被燃断的木条绊了一下。

眼看他伸手扣向我的喉咙,一道身影忽然扑过来,狠狠撞开了他。

是沈玉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还穿着顺天府给她换的粗布衣,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挡在我身前,声音发抖。

“裴郎,你当真要杀我妹妹?”

裴砚行盯着她。

那一瞬,他眼里没有旧情。

只有恼怒。

“谁让你来的?”

沈玉柔的身体晃了晃。

“我只想亲耳听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娶我?”

裴砚行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沈玉柔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孩子呢?”

裴砚行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玉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低声道:“原来你连骗我一句都不愿了。”

裴砚行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前拖。

“陆景明!”

“放我走!”

“否则我杀了她!”

我的心猛地提起。

沈玉柔怀着身孕,经不起半点折腾。

陆景明停住脚。

周围差役也不敢再上前。

火势越来越大。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裴砚行扣着沈玉柔的喉咙,一步步往后退。

他的另一只手紧握那枚青玉佩。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

“裴砚行。”

“你知道沈玉柔为什么会来吗?”

他冷冷看我。

我说:“因为她仍然想信你。”

“她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若现在放开她,至少还像个人。”

他笑了。

“沈云棠,你少拿这些话激我。”

“我若像个人,早就被你们这些人撕碎了。”

沈玉柔闭了闭眼。

下一刻,她忽然抓住他握玉佩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裴砚行惨叫一声。

玉佩脱手落地。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火焰烤得我手背一阵刺痛。

可我还是抓住了那枚玉佩。

裴砚行暴怒,一掌推开沈玉柔。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青禾尖叫一声,冲过去扶她。

陆景明趁这一瞬出手。

长刀横压,将裴砚行死死按在地上。

齐长史见玉佩落到我手里,眼神骤狠。

他不再恋战,竟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扔向屋角堆着的油坛。

陆景明厉声道:“退!”

可已经晚了。

火舌卷上油坛。

爆裂声震得耳膜生疼。

我被气浪掀翻在地。

手里的玉佩却死死攥着。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

我以为是敌人,拼命挣扎。

那人低声道:“是我。”

竟是卫诚。

他满脸烟灰,拖着我往外走。

我咳得眼泪直流。

“陆大人呢?”

“青禾呢?”

“沈玉柔呢?”

卫诚咬牙道:“都有人救。”

“你先活着。”

我被他拽出院门时,身后宅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陆景明的差役押着裴砚行出来。

裴砚行半张脸被烟火熏黑,仍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佩。

那眼神像恨不得生吞我。

沈玉柔被青禾和女差扶出来。

她裙摆上全是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却抓住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

“我的孩子……”

她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

我站在火光前,浑身冰冷。

手中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我们拿到了另一半名单。

可这一夜烧掉的,远不止一座宅子。

19

沈玉柔被送进顺天府后院时,天还没亮。

大夫从屋里出来,袖口沾着血。

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孩子没保住。

我站在廊下,半晌没有动。

沈玉柔醒来后,没有哭。

她只是盯着帐顶,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青禾红着眼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我:“他知道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裴砚行。

我说:“知道。”

她又问:“他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

裴砚行被押下去时,只问过玉佩有没有被烧毁。

他没有问她。

也没有问孩子。

沈玉柔看着我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比哭更难听。

“原来我拿命抢来的,是这么个东西。”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刀只有扎进自己身上,人才肯承认疼。

陆景明在前厅等我。

那枚青玉佩已经被拆开。

里面的绢片同我娘留下的半张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份完整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沈敬元、卫延、裴怀安和方维。

最末端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印记。

端王府长史齐衡。

以及一个简写的端字印押。

陆景明看着那枚印押,眉头拧得很紧。

“这还不够。”

我问:“人证物证俱在,为何不够?”

他说:“能动齐衡,未必能动端王。”

“更何况卫延也在名单上。”

我想起秦照娘昏迷前那句话。

别信卫延。

我低声问:“卫家昨夜派卫诚来救我,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护证据?”

陆景明看向我。

“你心里已有答案。”

我笑了笑。

答案并不难猜。

卫延先一步让卫诚来沈府,又在白马寺火场出现。

他不是不知道旧案。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自己从名单里摘出去的时机。

只要证据落到他手里,他就能把一切推给沈家、裴家和端王府的下人。

卫家仍是清白姻亲。

我娘的死,也会变成一桩查无实据的旧怨。

我把玉扣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我娘留这些,不是为了给他们互相推罪用的。”

陆景明看着我。

“沈二姑娘,你想怎么做?”

我说:“把裴砚行带来。”

裴砚行被押进来时,手腕上带着镣铐。

他的青衫被烧破半边,脸上还有烟灰。

可他看我的眼神,仍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审视。

“云棠,你赢了。”

我平静道:“我不是来听你认输的。”

他冷笑。

“那你来听什么?”

我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写供词。”

“写裴怀安如何把半张名单藏进玉佩。”

“写你为何娶我。”

“写端王府如何派齐衡来取证。”

他的眼神一点点阴下来。

“我若不写呢?”

我看向门外。

沈玉柔站在那里。

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脸白得像雪。

她手里拿着一封旧信。

那是裴安招供时交出的信。

信上写着若事败,沈玉柔母子不可留。

裴砚行看见那封信,脸色终于变了。

沈玉柔走到他面前,把信展开。

“这是你的字吗?”

裴砚行没有答。

她又问:“我腹中的孩子,也是你要灭的口吗?”

裴砚行薄唇抿紧。

“玉柔,我是被逼的。”

沈玉柔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响,在屋里清脆得吓人。

她的手抖得厉害。

“裴砚行,我从前瞎了眼。”

裴砚行脸色铁青。

“你也要帮她害我?”

沈玉柔笑了。

“不是帮她。”

“是救我自己。”

她转身对陆景明跪下。

“民女愿作证。”

“裴砚行曾亲口说过,他娶沈云棠,是因秦姨娘留下的东西。”

“他也说过,只要沈云棠嫁进裴家,生死便由不得她。”

裴砚行猛地站起,却被差役按住。

他终于慌了。

“玉柔!”

沈玉柔没有回头。

我看着裴砚行。

“现在,写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颓然坐回去。

笔落在纸上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看着墨迹一点点铺开,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寒冷。

因为我知道,裴砚行只是第一颗棋子。

真正坐在棋盘后的人,还没有倒。

20

裴砚行的供词写到一半,卫诚来了。

他站在顺天府外,带着卫延的亲笔信。

信上写得客气。

说卫家愿协助查案,也愿保护我这个外甥女。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证据干系重大,交由卫家转呈御前,最为稳妥。

我看完信,笑了一声。

卫延果然来了。

他要的不是替我娘申冤。

他要的是把刀握回自己手里。

陆景明问我:“见吗?”

我说:“见。”

半个时辰后,卫延进了顺天府。

他五十上下,眉目端正,官袍整齐。

若只看模样,倒真像一位清正长辈。

他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

“卫大人不必认亲。”

“我娘姓秦,不姓卫。”

卫延神情不变。

“你母亲之事,我也是今日才知内情。”

我问:“青芦庄旧账牵扯卫家陪嫁册,卫大人当真今日才知?”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云棠,凡事要讲证据。”

我笑了。

“正巧,我手里有。”

我把裴砚行刚写好的供词推到他面前。

卫延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因为供词里有一句。

十六年前,卫延奉端王府密令,调换江南赈粮批文。

他很快合上供词。

“裴砚行为求脱罪,攀咬朝臣,不足为信。”

我点头。

“所以还要齐衡作证。”

卫延终于看向陆景明。

“齐衡是端王府长史,不归顺天府审。”

陆景明淡淡道:“若涉贪墨赈灾银粮与杀人灭证,便归律法审。”

卫延笑了一下。

“陆推官,你年纪轻,莫要不知轻重。”

屋里气氛瞬间冷下来。

我忽然开口。

“卫大人如此着急,是怕齐衡说出什么?”

卫延看向我。

那一眼里再没有温情。

“沈二姑娘,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有人愿意让你活。”

我轻声道:“我娘当年也听过这句话吗?”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秦照娘被人扶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

可她看见卫延时,眼神亮得像刀。

“卫大人,好久不见。”

卫延猛地站起。

“你竟然没死。”

秦照娘笑了笑。

“你们卫家当年派人烧白马寺后院,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

我胸口一震。

原来她身上的旧疤是这么来的。

秦照娘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

“这是当年去白马寺灭口的人掉下的腰牌。”

“卫家暗卫的东西,卫大人认得吧?”

卫延脸色一寸寸发白。

他终于不再装了。

“你们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端王?”

秦照娘道:“扳不倒端王,先扳倒你也好。”

卫延冷笑。

“你们太天真了。”

“端王若倒,京中一半官员都要牵进去。”

“圣上未必愿意看见。”

陆景明平静道:“圣上愿不愿意,不由卫大人代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陆推官接旨。”

屋里所有人都怔住。

一个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走进来。

陆景明跪下接旨。

圣旨不长。

命顺天府会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江南赈粮旧案。

涉案人等,无论官阶,先行羁押候审。

卫延跪在地上,脸色像死灰。

我终于明白陆景明为何一直如此沉稳。

他早在白马寺之后,便已把证据密折送进宫中。

我看向他。

他只微微垂眼。

圣旨宣完后,卫延被当场摘了乌纱。

他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我。

“沈云棠,你以为沈家倒了,你就能干净活着?”

我说:“至少不用跪着活。”

他笑得阴狠。

“端王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来。”

当夜,沈敬元也被带走了。

他被押出沈府时,我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忽然停下脚步。

“你满意了?”

我看着这个给了我姓氏,却也害死我母亲的男人。

“父亲问错了。”

“该问我娘满意了吗。”

他脸皮抽动了一下。

“秦令仪若安分些,本可以好好活着。”

我一步步走近他。

“她若安分,死的是更多灾民。”

“你们吃的是他们的救命粮。”

“你们睡的是他们的棺材钱。”

沈敬元死死盯着我。

“你和她一样。”

我点头。

“那是我的荣幸。”

他被押上囚车。

囚车转过街角时,天边落下一声闷雷。

像迟了十六年的审判,终于砸在这座京城上。

21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裴砚行先招。

裴怀安后招。

齐衡熬到第三日,终于供出端王府当年收银改批文之事。

卫延起初咬死不认。

可秦照娘拿出的腰牌、青芦庄暗账、旧陪嫁册和沈敬元的供词一并压下去,他再也撑不住。

沈敬元最可笑。

他到最后仍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他说秦令仪太聪明。

他说若不杀她,死的便是整个沈家。

我听完只觉得荒唐。

原来在他们眼里,别人的命永远轻。

自己的荣华才重。

卫氏被卫家舍弃得最快。

她被带上堂时,头发白了一半。

看见我,她忽然哭着求我。

“云棠,我养过你。”

我看着她。

“你养我,是为了让我替你女儿让路。”

“为了让我带着我娘的东西嫁进裴家。”

“为了在必要时,像杀我娘一样杀我。”

她瘫在堂下,再说不出话。

沈玉柔没有上堂。

她病了很久。

孩子没了后,她像被抽走了一半魂。

可她仍交了证词。

证词里,她写下裴砚行如何与她私通,如何借她逼我退亲,如何拿腹中孩子要挟她赴死。

她没有为自己遮羞。

也没有再哭着求任何人。

后来我去看她。

她坐在窗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对我说:“妹妹,我要去庵里住一阵。”

我问:“你想清楚了?”

她点头。

“从前我总觉得,全府都该让着我。”

“可那日火里,我才知道没人真把我当人。”

“母亲把我当筹码。”

“裴砚行把我当人质。”

“父亲把我当脸面。”

她看着我,眼泪落下来。

“我从前也把你当该让我的人。”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伤不是一句悔过就能抹平。

但我也没有再恨她。

她已经亲手吞下了自己种出的苦果。

案子最终定下时,已入初秋。

端王被削爵圈禁。

齐衡斩立决。

卫延、沈敬元、裴怀安皆判流放,家产抄没,涉赈粮银钱追还国库。

裴砚行本该随父流放。

可他另涉诱杀人证、伪造文书、勾结端王府死士,被判秋后问斩。

行刑前,他求见我。

陆景明问我要不要去。

我去了。

不是因为旧情。

是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眼,上一世困住我的噩梦到底有多不堪。

牢里阴冷潮湿。

裴砚行瘦得脱了形。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云棠,若重来一次,我会娶你。”

我笑了。

“你想重来,是因为你输了。”

“不是因为你知错。”

他的眼神暗下去。

“上一世你嫁给我,不也过了一辈子吗?”

我心口一震。

他果然知道。

或者说,他也记得一些。

我看着他。

“那一辈子,我已经还给你了。”

“这一世,你欠我的,还给律法。”

裴砚行抓住木栏。

“你当真从没爱过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

“爱过。”

“所以才更恶心。”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刑场那日,我没有去看。

青禾说京中许多人去了。

有人骂裴家欺世盗名。

有人说探花郎原来是披皮恶鬼。

这些话若放在上一世,我大约会心痛得睡不着。

如今只觉得吵。

秦照娘的伤慢慢好了。

她带我回了一趟青芦庄。

旧井已经被封住。

井边新种了一株海棠。

赵全的妻儿都活了下来。

他们见我时,一家人跪在田埂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扶他们起来。

秋风吹过稻浪,金黄一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娘为何一定要把证据藏在这里。

这里不是一张地契。

不是一笔租子。

这里是灾年里无数人被夺走的活路。

也是她拼命想还回来的公道。

后来,我把江宁青芦庄一半收归自己名下。

另一半设成义田。

专供江南孤寡灾民耕种。

苏州白塘庄和常州鹤鸣庄的租子,我拿来开了女学和义仓。

青禾成了我的管事。

赵全仍管青芦庄。

秦照娘留在白马寺,却不再躲着世人。

她说她等了十六年,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

陆景明离京前来见我。

他因江南旧案升任监察御史,要去各州清查赈粮旧弊。

他问我以后有何打算。

我看着满院海棠。

“先把庄园管好。”

“再把我娘没走完的路,慢慢走完。”

他笑了一下。

“沈姑娘会走得很好。”

我也笑了。

那一年秋末,沈府旧宅被官府封存。

我从那里取回了母亲的牌位。

牌位后头夹着一小片旧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棠儿,不必做谁的贤妻,只要做自己的主人。

我把那张纸放进玉扣匣中。

海棠花开时,我再也没有梦见裴家偏院。

也没有梦见那碗冷透的药。

我只梦见一个温柔的女子站在青芦庄的田埂上。

她回头看我,眉眼带笑。

风吹过稻浪,也吹过她的衣角。

她说:“棠儿,往前走。”

我醒来时,天光正好。

院外青禾喊我去看新账。

我披衣起身,推开门。

三座庄园的契纸锁在匣中。

我娘的玉扣贴在心口。

而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庶女、谁的未婚妻、谁该退让的妹妹。

我是沈云棠。

我用三张地契,换回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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