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后的第三年,我发现了我妈藏在报纸夹层里的半页日记:
“我不是自愿嫁给赵二河,而是在林巧珍下药后,被赵二河强迫的。”
“我的返城名额也被顶替,介绍信也被偷走,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
我气疯了,冲去找林巧珍对质。
她听完,不屑一笑:
“当初没能返城,是你妈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再说了,要不是她留在乡下,哪来的你?”
我气得发抖,要去报警,却被她直接推下了楼。
再睁眼,我回到了1980年。
二十二岁的妈妈端着一碗米酒,林巧珍坐在她旁边,笑得亲热:
“南栀,今天我生日,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我冲过去,打翻了那碗酒:
“不能喝,这酒里被下了药。”
屋里静得只剩煤油灯芯噼啪响。
七八个知青围着方桌,碗筷都停住了。
有人先反应过来,拍桌子骂:
“哪来的野丫头?”
“闯进来就砸人家生日酒,疯了吧?”
我没理他。
我只看着沈南栀。
她比我记忆里年轻太多。
脸上还没有常年挨骂后的麻木,眼睛很亮,辫子垂在肩上,蓝棉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上一世,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我见到的妈妈,总是弯着背,手上全是冻疮,赵二河一喊,她就下意识发抖。
村里人说她活该。
说她当年不检点,丢了城里人的脸。
我也信了很多年。
直到她死后,我整理遗物,才知道她不是不要脸。
她是被人毁了脸面,再被所有人逼着认命。
沈南栀想把手抽回去。
“同志,你认错人了吧。”
我攥得更紧。
“我没认错。”
“你叫沈南栀,南城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你爸叫沈建国,你妈叫周玉琴。”
她整个人僵住。
屋里也安静下来。
林巧珍眼神明显乱了一下,随后立刻站起来。
“南栀,你别听她胡说。”
“这些事知青点谁不知道?她肯定是偷听来的。”
我转头看她。
林巧珍也年轻。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袖口补了两块布,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无害。
也是她,拿着我妈的返城表回了南城。
住进沈家隔壁的家属院。
嫁给陆明川。
逢人就说:
“南栀当年要是肯听劝,也不会过成那样。”
我胃里一阵翻涌。
沈南栀脸色发白。
“你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是你的女儿。
可这句话太荒唐。
现在的她还没有被害,还没有嫁给赵二河,也不该有我。
我只能压下眼泪。
“我是来救你的。”
有人嗤笑:
“救什么救?一个小孩儿神神叨叨的。”
林巧珍趁机抹眼泪。
“南栀,今天我好心请你喝生日酒,她一来就说我要害你。”
“我知道我家穷,比不上你们城里条件好,可你也不能让人这么糟践我啊。”
沈南栀下意识看她。
我心里一紧。
上一世,我妈就是太信她了。
林巧珍总哭穷。
说家里偏心弟弟,说自己回不了城就完了,说沈南栀命好,有爸妈,有青梅竹马,还有工作机会。
她把嫉妒伪装成可怜,一点点撬开我妈的防备。
我指着地上的酒。
“那你把剩下的喝了。”
林巧珍一愣。
我说:
“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你喝。”
她眼神躲闪。
“碗都碎了,怎么喝?”
我拿起桌上另一只碗,弯腰去盛地上的酒液。
“没碎的这边还有。”
林巧珍猛地后退。
“脏了!”
我盯着她。
“你也知道脏?”
屋里几个人脸色变了。
沈南栀也终于察觉不对。
她看向林巧珍。
“巧珍,这酒……”
林巧珍眼泪掉得更快。
“南栀,你怀疑我?”
“我们一起下乡三年,我有什么好东西没分给你?”
“今天我过生日,就想让你陪我喝一口,你竟然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
我冷笑。
“你当然想让她喝。”
“赵二河在后院柴房等着呢。”
这话一出,屋里炸了。
“赵二河?”
“那个二流子?”
“他来知青点干什么?”
林巧珍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声。
像催命。
没人再说话了。
后门外的人压低嗓子喊:
“巧珍。”
“好了没有?”
林巧珍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还想装。
“我不知道是谁。”
我直接冲过去,把后门门闩也插死。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明显不耐烦。
“你别磨蹭。”
“人倒了就赶紧送过来。”
屋里彻底乱了。
有女知青吓得站起来。
“林巧珍,他说谁倒了?”
“你到底干什么了?”
林巧珍脸色发青,却还咬死不认。
“不是找我的。”
“肯定不是找我的。”
我走到她面前。
“那你把袖口掀开。”
她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伸手就去抓。
她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你一个小孩还想搜我?”
我没她力气大。
可我知道东西在哪。
上一世,我妈日记里写过。
“她袖子里有白纸包,我看见了,却没人信我。”
那时我妈已经醒来,躺在赵二河家的炕上。
她哭着说自己被害。
林巧珍却当众掏出一包头疼粉,说我妈为了推脱,连朋友都污蔑。
所有人都信了林巧珍。
这一次,我不会给她机会。
我抱住她胳膊,用牙咬住棉袄袖口,狠狠一扯。
纸包掉了下来。
雪白的粉末洒在地上。
林巧珍扑过去想捡。
沈南栀比她更快,一把踩住纸包。
她声音都在抖。
“这是什么?”
林巧珍哭着说:
“头疼药。”
“我这几天头疼,大家都知道。”
我说:
“那你现在吃。”
林巧珍僵住。
我捡起纸包,递到她嘴边。
“吃啊。”
她一巴掌打掉我的手。
“你别太过分!”
沈南栀伸手扶住我。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戒备。
还有惊疑。
我抓住机会:
“你箱子底下有一封陆明川的信。”
“他说返城以后,在机械厂大门口等你。”
“他还说,等你回来,就去你家提亲。”
沈南栀瞳孔一缩。
林巧珍尖声打断我。
“闭嘴!”
她这一下,等于承认她慌了。
我继续说:
“你的返城登记表今天下午还在箱子里。”
“但现在不在了。”
沈南栀猛地看向自己的床铺。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木箱。
衣服,书,搪瓷杯,针线包。
她翻到最底下,脸越来越白。
“我的表呢?”
林巧珍嘴唇发抖。
“南栀,你别急,可能是你放错了。”
我走到林巧珍的布包前。
她扑过来拦我。
“你敢动我东西!”
沈南栀一把抓住她。
“让她找。”
林巧珍哭得更凶。
“你真信她不信我?”
沈南栀没有松手。
我掀开布包夹层。
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返城招工登记表。
姓名那一栏,沈南栀三个字被墨水划掉一半。
旁边另写了林巧珍。
钢笔水还没干透。
沈南栀盯着那张表,脸白得吓人。
“林巧珍。”
“这是怎么回事?”
林巧珍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哭着跪下。
“南栀,我只是想帮你保管。”
“我没想害你。”
“我就是太想回城了……”
话没说完,后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赵二河的声音变得凶狠。
“林巧珍!”
“开门!”
“你耍老子呢?”
门板震了一下。
屋里女知青吓得往后退。
男知青想去顶门,却被外面又一脚踹得差点摔倒。
赵二河骂道:
“沈南栀是不是在里面?”
“让她出来!”
沈南栀攥紧那张返城表,指节发白。
林巧珍忽然扑过来抢。
“还给我!”
我早有防备,一把把登记表塞进沈南栀怀里。
林巧珍抓了个空,脸都扭曲了。
她也不装了。
“南栀,你把名额让给我怎么了?”
“你家里有人,你回不回城都有退路。”
“我呢?”
“我家里连封信都不给我写,我再留在这儿就一辈子完了!”
沈南栀像第一次认识她。
“所以你给我下药?”
“所以你把赵二河叫来?”
林巧珍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发狠。
“我只是让你少一条路。”
“你还有陆明川,还有爸妈。”
“可我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听得浑身发冷。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我妈拥有太多,所以被夺走一样也不算什么。
可她夺走的不是一样东西。
是我妈整个人生。
前门外传来更多脚步声。
有人在喊:
“赵二河,你干啥呢?”
“知青点闹啥?”
赵二河立刻换了口气。
“没啥,沈南栀拿了我的东西不认账!”
“我找她说理!”
我心里一沉。
他在造声势。
只要把人都引来,再往我妈身上泼脏水,事情就会变成“男女私事”。
在这个年代,女知青只要沾上这种话,哪怕是假的,也会被扒一层皮。
我抓住沈南栀。
“不能等。”
“去公社。”
“找派出所。”
林巧珍冷笑。
“你们出得去吗?”
下一秒,前门也被人堵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南栀啊,别闹了。”
“姑娘家名声要紧。”
“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商量。”
是马桂兰。
红星大队妇女主任。
上一世,就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劝我妈嫁人。
她说:
“女娃子身子都给人看了,还挑啥?”
“赵家愿意娶,是给你台阶下。”
我听我妈在梦里哭着骂过她很多次。
门被从外面推开。
马桂兰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实妇人。
她一进屋就看见地上的酒、药粉和林巧珍的脸色。
可她像没看见一样,直接拉住沈南栀。
“南栀,你跟婶子说。”
“是不是跟二河闹别扭了?”
沈南栀甩开她。
“我跟他没有关系。”
马桂兰脸一沉。
“这话可不能乱说。”
“人家二河都找到知青点来了,你还说没关系?”
我气得发抖。
“是林巧珍给她下药。”
“赵二河在柴房等着。”
马桂兰眼皮都没抬。
“小孩子懂什么?”
她转头看向众人。
“都散了。”
“这事别往外传,坏了女同志名声。”
我知道她要压下去。
一旦人散了,证据就会被毁。
我拉着沈南栀往后院退。
“柴房。”
沈南栀立刻明白。
“那里还有证据?”
我点头。
赵二河既然准备好害人,就一定留过东西。
上一世,我妈日记写得很碎。
她说醒来时,看见炕边有红头绳,有礼单,还有一张被火烧了一半的纸。
她没看清。
但这一次,我必须找到。
我和沈南栀冲进后院,反手关上了虚掩着的柴房门。
外面赵二河已经踹开后门。
“人呢?”
林巧珍尖叫:
“她们进柴房了!”
我扑到灶台边,扒开一层灶灰。
上一世,烧剩的纸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我用手拼命抠砖缝。
指甲翻起,疼得我眼前发黑。
沈南栀蹲下来帮我。
“找什么?”
“纸。”
“赵二河写给林巧珍的纸。”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二河骂骂咧咧:
“小崽子,我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手指终于碰到一团发硬的东西。
那团纸卡在砖缝深处。
我使劲往外抠,指甲缝全是黑灰和血。
沈南栀急得声音发颤。
“小同志,快点。”
身后的柴房门被撞了一下。
赵二河在外面喊:
“沈南栀,你给我出来!”
“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让全大队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马桂兰也跟着说:
“南栀,别犯糊涂。”
“女同志清白重要,你越闹越难收场。”
我咬牙继续抠。
纸团松动了一点。
林巧珍的声音忽然变尖。
“别让她翻!”
“她在偷东西!”
沈南栀站起来:“林巧珍,你怕什么?”
林巧珍哭道:
“我怕你被她骗啊!”
“她突然冒出来,知道那么多事,谁知道她什么来路?”
“南栀,我承认我想回城,我也承认我动过你的表,可我没想毁你。”
“那药就是头疼粉。”
“赵二河来也是他自己来的,跟我没关系。”
她又开始把自己摘出去。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
哭、跪、发誓。
把我妈推下悬崖后,还要装成伸手拉她的人。
马桂兰厉声说:
“沈南栀,再闹下去,你的名声就真完了!”
沈南栀没有回头。
“我名声坏不坏,不由你说了算。”
我鼻子一酸。
上一世,我从没听过妈妈这样说话。
那时她被所有人压得抬不起头。
村里人骂她不知检点。
赵二河骂她装清高。
可她不是生来沉默。
她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开口。
我拼命抠住纸团,用力一扯。
纸终于从砖缝里被拽了出来。
它被烟灰熏得发黄,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
我手都在抖。
“找到了。”
沈南栀猛地回头。
“是什么?”
我一点点展开。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清清楚楚。
“今晚她喝倒后送来。”
“名额归你。”
“人归我。”
落款,是赵二河。
那一瞬间,我几乎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我抓紧纸条。
有了它就能证明林巧珍和赵二河合谋。
有了它,上一世压在她身上的那些脏水,这一世终于能泼回去。
沈南栀看着纸上的字,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只是伸手,把我拉到身后。
外面,林巧珍还在喊:
“她偷东西!”
“她偷了大队的东西!”
赵二河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我把纸条攥得更紧。
下一秒,柴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赵二河冲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脸上坑坑洼洼,一身酒气。
看见我手里的纸,他眼睛一下红了。
“拿来!”
他伸手就抓。
沈南栀抄起旁边的柴火,狠狠砸在他手背上。
赵二河惨叫一声,抬手就要扇她。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低头看我,狞笑。
“哪来的小杂种?”
“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他说着,抓住我的后领,把我往旁边一甩。
我撞在柴堆上,疼得差点喘不过气。
纸团却还死死攥在手里。
沈南栀扑过来扶我。
“你怎么样?”
我摇头。
外面的人都挤到了门口。
我把纸团一点点展开。
林巧珍冲进来要抢。
“别看!”
沈南栀反手推开她。
林巧珍摔在地上,哭得更狠。
“南栀,你为了一个野孩子打我?”
我没有看她。
那张纸已经被烟灰熏黄,边角有烧焦的痕迹。
字歪歪扭扭,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柴房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今晚她喝倒后送来。”
“名额归你。”
“人归我。”
所有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
赵二河脸上的凶狠僵住了。
林巧珍趴在地上,哭都忘了。
马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伸手就要抢纸。
“这东西哪来的?”
“肯定是伪造的!”
我早防着她,立刻把纸塞进沈南栀怀里。
沈南栀用力攥住,退到柴火堆后面。
赵二河彻底急了。
他扑上来骂:
“贱丫头!”
“老子弄死你!”
他一拳朝我砸过来。
沈南栀扑到我面前,肩膀硬生生挨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脸白得吓人,却没有退。
我脑子轰地一声。
上一世,我从没见过她反抗赵二河。
我见到的她,总是沉默。
被骂了沉默。
被打了沉默。
被我误会也沉默。
可原来,年轻的沈南栀也会把人护在身后。
也会疼得发抖,还咬牙站着。
她抓住我的手,低声说:
“跑。”
我点头。
前门后门都被堵了。
但柴房后面有扇小窗。
知青点当年为了通风,墙上开过一个窄洞,刚好能钻出一个孩子。
我先爬上柴堆。
沈南栀把我托出去。
我落地后立刻回身拉她。
她个子高,肩膀又受了伤,钻得很艰难。
赵二河发现我们要跑,冲过来拽她的腿。
我捡起地上的砖头,狠狠砸向他的手。
他痛得缩回去。
沈南栀终于翻了出来。
我们没有往大路走。
大路通晒谷场,人多,肯定会被堵。
我拉着她往鱼塘方向跑。
身后林巧珍尖叫起来:
“她们偷了大队文件!”
“拦住沈南栀!”
赵二河也吼:
“敲钟!”
“别让她去公社!”
很快,大队部那口破铁钟被敲响。
整个红星大队都被惊动。
沈南栀跑得踉跄。
她肩膀疼,气息也乱。
可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纸条和返城表。
我边跑边说:
“妈……沈同志。”
她低头看我。
我硬生生改口。
“证据不能放在一起。”
“他们会抢。”
她喘着气问:
“怎么办?”
我指着她怀里。
“纸条你贴身放。”
“登记表给我。”
“药粉我藏着。”
“酒液还在搪瓷杯里。”
她没问我为什么懂这些。
也许她终于明白,现在不是追问来历的时候。
她把登记表塞给我。
我把表折小,塞进棉袄内侧。
鱼塘边的路很滑。
冬天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芦苇枯黄。
我们绕过塘埂时,前方突然跑出一个人。
林巧珍。
她竟然抄近路追上来了。
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看着狼狈极了。
“南栀。”
“你听我说。”
沈南栀停下脚步。
我急得拉她。
“别听。”
沈南栀却没有动。
她看着林巧珍,声音很轻。
“你说。”
林巧珍哭着往前走。
“我真的没想害死你。”
“我就是太想回城了。”
“你不知道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爸妈只疼我弟,我下乡后,他们连一双棉鞋都没给我寄过。”
“你不一样。”
“你爸妈每个月给你寄钱,陆明川也等着你。”
“南栀,你把名额让给我,好不好?”
沈南栀眼眶红了。
“让我名额,可以明说。”
“可你给我下药。”
“你让赵二河在柴房等我。”
林巧珍嘴唇颤了颤。
“女人嫁谁不是嫁?”
“赵二河是混了点,可他家在大队有亲戚,他愿意娶你。”
“你就当帮我一次不行吗?”
我听得想吐。
沈南栀也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巧珍。”
“原来你一直这么想我。”
林巧珍急了。
“我不是,我就是没办法。”
身后脚步声逼近。
赵二河带着几个人从塘埂另一头包过来。
“还跑?”
“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前面是林巧珍。
后面是赵二河。
鱼塘边没有别的路。
沈南栀把我护到身后。
赵二河喘着粗气,手里拎着木棍。
他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还有赵会计。
赵会计穿着旧棉袄,眼睛小得像缝。
他一来就盯着沈南栀怀里。
“把材料交出来。”
“那是大队文件,不是你能乱拿的。”
沈南栀冷冷看着他。
“我的返城表什么时候成了大队文件?”
赵会计脸不红心不跳。
“表归大队管。”
“名字怎么填,也是组织安排。”
我忍不住笑了。
“组织安排林巧珍半夜给人下药?”
赵会计脸色一沉。
“小丫头片子,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
赵二河骂道:
“别跟她废话。”
“先把沈南栀带回去。”
他说着上前抓人。
沈南栀后退一步,脚边碎冰咔嚓响。
再退就是鱼塘。
我心里发紧。
不能被拖回知青点。
一回去,证据会没,人也会没。
我忽然大声喊:
“赵二河,你不就是怕我们去公社吗?”
“你不就是怕派出所知道你和林巧珍合伙害人吗?”
赵二河被我激怒。
“害人?”
“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我继续喊:
“酒是不是你让林巧珍下的?”
他抬手指我。
“是又咋样?”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这才发现,鱼塘另一边站着两个知青。
还有一个挑水的大娘。
他们本来是听见铁钟声赶来的,正躲在芦苇后看热闹。
我故意放大声音。
“你让她下药,把沈南栀送进柴房,对不对?”
赵二河已经气疯了。
“对!”
“人睡一觉就老实了。”
“名声坏了,她不嫁也得嫁!”
林巧珍脸色大变。
“赵二河!”
赵二河转头骂她。
“你叫啥?”
“不是你说只要我毁了她,返城名额就是你的?”
“现在装什么好人?”
林巧珍瘫坐在地上。
沈南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软弱的眼泪。
是最后一点情分断掉的眼泪。
赵会计发现周围有人,脸也变了。
“二河,你闭嘴!”
我趁他们乱,拉起沈南栀就跑。
“去公社!”
鱼塘西边有条小路,穿过废砖窑,再过一片菜地,就能到公社电话室。
上一世,我妈被困在乡下后,我跟着赵二河来过公社很多次。
每一条路,我都记得。
身后人又追了上来。
赵二河跑得最快。
他几次差点抓住沈南栀的辫子。
我回头扔石头。
砸不中人,也能拖几步。
废砖窑旁有个塌口。
我带沈南栀钻过去,她的棉袄被砖角划破,棉花露出来。
她却一声没吭。
只是紧紧抓着我。
“小同志。”
她忽然说。
“你刚才喊我妈。”
我脚下一顿。
心跳几乎停住。
她看着我,眼里有震惊,也有说不出的疼。
“你到底是谁?”
我眼泪一下上来。
可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我只能咬牙说:
“等你回城了,我再告诉你。”
她没有再问。
只是握紧我的手。
“好。”
公社的大门就在前面。
我第一次觉得一段土路能这么长。
赵二河在后面骂得嗓子都哑了。
“拦住她们!”
“那两个偷东西的!”
公社门口有个老邮递员正推着自行车出来。
沈南栀认识他。
她冲过去喊:
“刘叔!”
“帮我!”
老邮递员愣了一下。
“南栀?”
我立刻把搪瓷杯塞给他。
杯子里还残着一点没洒完的酒液,是我刚才从桌上顺出来的。
“别让他们抢。”
“酒里有东西。”
老邮递员脸色一变,立刻把杯子藏进邮包。
我又冲到公社门边,把返城表塞进门口的投信口。
纸滑进去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半口气。
里面有人听见动静出来。
“干什么的?”
赵二河已经追到。
他一把揪住我的棉袄。
“你还敢跑!”
我被他拖得摔倒在地。
沈南栀扑过来护我。
赵二河抡起木棍就要打。
公社干部大喝:
“住手!”
赵二河根本不听。
“这是我们大队的事!”
“少管!”
沈南栀跪坐在地,举起那张纸条。
“他和林巧珍合谋给我下药。”
“要毁我名声,抢我的返城名额。”
林巧珍追到门口,头发散乱,哭喊:
“不是!”
“她污蔑我!”
“是她自己跟赵二河不清不楚!”
沈南栀站起来。
她身上全是灰,肩膀还疼得抬不起来。
可她这一次没有低头。
她看着林巧珍,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自愿喝酒。”
“没有自愿见赵二河。”
“更没有把返城名额让给你。”
赵二河气急败坏,冲过去抢纸条。
“拿来!”
公社干部上前拦他。
他还在吼:
“酒是我让她下的怎么了?”
“沈南栀早晚是我媳妇!”
“一个女知青,名声烂了还想回城?”
“我看谁敢给她办手续!”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砸在公社院子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巧珍脸白得像纸。
赵会计赶到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脸都绿了。
公社干部的神情彻底变了。
“去叫派出所。”
“马上。”
赵二河这才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
老邮递员一脚伸过去,把他绊倒。
两个年轻干部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赵二河还在挣扎。
“放开我!”
“我舅是大队会计!”
“我没犯法!”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疼,却笑出了眼泪。
没犯法?
上一世,他就是靠这三个字,害了我妈半辈子。
因为没人听我妈说话。
没人保留证据。
没人相信一个被毁了名声的女知青。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派出所民警很快来了。
我把棉袄里的药粉纸包拿出来。
沈南栀交出纸条。
老邮递员交出搪瓷杯。
公社干部从信箱里取出返城表。
几个知青和鱼塘边的大娘也被叫来。
他们说,听见赵二河亲口承认下药。
听见林巧珍求沈南栀让名额。
林巧珍终于站不住,瘫在地上。
她还在哭。
“我只是想回城。”
“我没想害她一辈子。”
沈南栀看着她,眼里再也没有一点心软。
“你想回城。”
“就可以把我推给赵二河吗?”
林巧珍说不出话。
赵二河被民警铐住时,还冲沈南栀嚷:
“你别得意!”
“你名声已经坏了!”
“没人会要你!”
沈南栀脸色白了白。
我立刻挡在她面前。
“她不需要谁要。”
“她要回家。”
案子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因为证据太完整。
药粉送去县里检验,里面有能让人昏睡的成分。
搪瓷杯残酒里,也验出了同样的东西。
赵二河一开始死不承认。
可那张纸条上是他的笔迹。
大队里借钱记账、领工分签名,全有他的字。
民警一比对,他脸上的横肉都抖了。
林巧珍还想把责任都推给赵二河。
她说自己不知道药是什么。
说赵二河逼她。
说她只是保管返城表。
可赵会计先扛不住了。
他怕自己被牵连得更深,把林巧珍偷盖公章、改材料的事全说了。
原来林巧珍早就去找过他。
她说沈南栀回城以后一定不会再管知青点这些人。
她说只要把名字换了,等招工通知下来,谁也改不了。
赵会计收了两条烟和一块上海牌手表票。
他以为只是改个名字。
没想到林巧珍还想让赵二河毁了沈南栀。
马桂兰也被叫去问话。
她一开始还说:
“这就是年轻人作风问题。”
“我只是想保住女同志名声。”
沈南栀坐在她对面,平静地说:
“你保的不是我的名声。”
“你保的是赵二河的罪。”
马桂兰脸色难看。
“南栀,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狠。”
“姑娘家闹到派出所,以后怎么做人?”
沈南栀抬头看她。
“我做人。”
“不是靠你们闭嘴。”
这一句话,让屋里安静很久。
我坐在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才是我妈妈本来的样子。
她不是天生沉默。
是上一世被打断了所有开口的机会。
这一次,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知青点也被查了。
柴房的新被褥、红头绳、礼单,全都被带走。
几个知青作证。
有人说听见后门外赵二河催“药劲上来没有”。
有人说林巧珍一直劝沈南栀喝酒。
还有人承认,林巧珍之前就打听过返城表盖章流程。
林巧珍听见这些,彻底崩溃。
她哭着喊:
“我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
“她爸妈疼她,陆明川等她,连返城名额都先落到她头上。”
“我呢?”
“我不抢,我就一辈子烂在这里!”
民警冷冷看着她。
“所以你就能害人?”
她不说话了。
赵二河被带走那天,红星大队很多人站在路边看。
他还觉得丢脸,骂骂咧咧。
“沈南栀,你个臭娘们!”
“你以为你回得了城?”
“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沈南栀没有躲。
她站在公社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破了的蓝棉袄。
她说:
“脏的是你。”
“不是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风都停了。
后来,处分和判决陆续下来。
林巧珍因为下药、诬陷、伪造材料、破坏招工手续,被判了刑。
赵二河因为强奸未遂、故意伤害、寻衅滋事,也被判了。
赵会计被撤职调查,还要承担伪造材料的责任。
马桂兰被处分,再也不能当妇女主任。
红星大队的人终于不敢乱说了。
可我知道,那些流言不会马上消失。
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想:
一个女同志闹这么大,真不害臊。
但沈南栀不怕了。
她把返城表重新填好。
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沈南栀。
她写完后,把钢笔递给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
我原来的名字叫赵念。
赵二河取的。
他说,念着他赵家的根。
我不想要了。
可现在的我,又不该存在。
我低下头。
“我没有家。”
“路上逃出来的。”
“亲人找不到了。”
沈南栀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先跟我回南城。”
“以后慢慢找。”
我眼泪一下砸下来。
这一世,她没有成为赵二河的妻子。
可她还是愿意牵住我。
沈南栀回城那天,天很冷。
火车站站台上全是白雾。
她只带了一个木箱,一个搪瓷杯,还有那张盖好章的返城表。
红星大队没人来送。
也不需要他们送。
我跟着她坐上绿皮火车。
车轮哐当哐当地响。
她一直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在告别什么。
三年下乡。
一场差点毁了她的阴谋。
还有那个上一世困住她半辈子的地方。
火车到南城时,外婆已经哭得站不住。
外公扶着她,眼睛也红了。
他们在机械厂家属院门口等了一整天。
看见沈南栀下车,外婆冲过来抱住她。
“栀栀。”
“我的栀栀回来了。”
沈南栀终于哭出声。
“妈。”
“我回来了。”
我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
上一世,外婆到死都以为女儿不要家了。
她不肯扔掉我妈的课本,不肯搬家,逢年过节总多摆一副碗筷。
她说:
“万一栀栀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
这一世,她等到了。
陆明川也来了。
他穿着灰色工装,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一直看着沈南栀。
他知道真相后,连夜从厂里赶过来。
他哑着嗓子说:
“南栀,对不起。”
“我差点就信了那些话。”
沈南栀看着他,很久才说:
“明川,我刚回来。”
“我不想马上谈结婚。”
陆明川眼睛红了,却点头。
“好。”
“我等你。”
沈南栀摇摇头。
“不用等。”
“你先过你的人生。”
“我也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那一刻,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救她,不是为了把她从赵二河身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我只是想让她自由。
后来,我被沈家收留。
外公外婆说,我是沈南栀在路上救回来的孩子。
他们给我办了临时手续,又慢慢帮我补齐身份。
沈南栀问我要不要改名。
我说要。
“我想跟你姓。”
她愣了一下,笑着问:
“那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沈知晚。”
知道得太晚。
但幸好,还能重来。
她摸摸我的头。
“那以后就叫知晚。”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沈南栀进了机械厂,又去夜校读书。
她学得很拼。
有时候熬夜到眼睛发红,我就给她倒热水。
她笑着说:
“沈知晚同志,别老盯着我。”
“你也要写作业。”
我趴在桌上,假装不满。
“沈南栀同志,你今天也要好好学习。”
外婆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很多年后,沈南栀成了妇联干部。
她专门跑乡镇,帮那些被逼婚、被欺负、被困住的女人。
有人劝她别管太多。
她说:
“我就是因为有人管,才回得了家。”
而我考上了政法大学。
毕业后,成了一名检察官。
第一次穿上制服那天,沈南栀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她眼眶红了。
“知晚。”
“真好。”
我问她:
“妈,你哭什么?”
她摇头。
“我就是觉得,当年那个护着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我握住她的手。
“是你先护着我。”
她笑了。
“那我们互相护着。”
有一年,我去档案馆调旧案卷。
发黄的卷宗里,夹着林巧珍当年的供词。
她写:
“我只是想回城。”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我看了很久,合上卷宗。
她想回城。
所以偷别人的路。
她想过好日子。
所以毁别人的人生。
上一世,她赢了。
她穿着体面的衣服,住进明亮的楼房,轻飘飘说我妈命不好。
可这一世,她没有偷走沈南栀的名字。
也没有偷走她的未来。
下班后,我回到机械厂家属院。
楼下风铃响了一下。
那是外婆挂的。
沈南栀正在厨房包饺子,见我进门,笑着喊:
“知晚,洗手吃饭。”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1980年冬天那碗被打翻的酒。
上一世,那碗酒毁了她的一生。
这一世,我亲手打翻了它。
也打翻了所有人压在她身上的命。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
她回头。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没事。”
“就是想叫你。”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妈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