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第七天,堂叔把西屋换了锁。
铺盖卷里缝着十四块六毛钱。还有一张二十二年前的婚书。
村里人说,没见过面就去找的,是傻子。
火车往西开了四天三夜。营部门口,哨兵拦下我,问找谁。
「周怀山。」
他上下看我一遍,说营长明天进山。
我把婚书从怀里掏了出来。
1
奶奶下葬那天没下雨。
烧完头七的纸,堂叔把西屋换了锁。
钥匙揣进他自己兜里。
叔婶站在院里。我站在锁跟前。
「锁了就是卖了。」婶子说,「你叔收了刘家六十块的彩礼,说好月底过门。」
「六十块。」我说,「奶奶的棺材钱五十块,还是刘家垫的。」
「那又怎么样。」
「还差十块。」我说,「跟我要?」
婶子张了张嘴,看堂叔。
堂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女娃子懂什么。」他说,「你家就剩你一口人,不住这屋住哪。」
「柴房空着。」
「柴房是放杂物的。」
「奶奶病了两年,我陪她住了两年柴房。」我说,「你们锁西屋,我住柴房,两清。」
婶子啐了一口,进屋摔了门。
夜里我收拾东西。
柴房的墙缝里塞着奶奶的木匣。
匣底压着鞋垫,鞋垫底下是十四块六毛钱,蓝布包着。
婚书在匣子最底下。
黄纸,折成四折,折痕磨白了。
竖排的小楷,头一行是两家老爷子的名讳,往下是两个生辰。
一个一九四五年的。一个一九五二年的。
立据的年月是公历一九五一年腊月。
到今天,二十二年。
奶奶咽气前三天拉着我的手,说清知,这纸上的姓周。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爷爷在世时提过一句。周家的儿子在西北当兵。
一九四五年的那个生辰,今年二十九。
后半夜我锁了柴房,走十五里地,赶天亮前县里往西去的头班车。
铺盖卷里,钱缝在夹层。
婚书贴着胸口。
火车硬座,票七块四,四天三夜。
检票员挨个查票,查到我,看了看铺盖卷。
「一个人。」
「嗯。」
「这么远的路,去投亲。」
「去成亲。」
他把票还我,撕了半张票根给我,往前排去了。
车厢里人挤人。
挨着我坐的大娘带了一网兜煮鸡蛋,剥了一个塞给我。
「闺女,去哪。」
「西北。」
「西北好,西北地广。」她把蛋壳拢在手心,「我儿子在新疆修铁路,三年没回来了。」
「修铁路苦。」
「苦什么,那是公家的差事。」她说,「津贴月月寄,比我闺女强,我闺女嫁出去就没了音。」
她说了一路她儿子。
说到打了几个隧道。说到寄回来多少。
到兰州站她下车,把剩下的鸡蛋全塞进我怀里。
摆着手,不让我送。
军供站的登记窗口开半天关半天。
管事的老头问我带介绍信没有。
「没有。」
「没有信,铺不让女的单住。」
「我在门房坐一宿。」
他探头看了看我那卷铺盖,又看了看我,把笔搁下。
「门房有火。」他说,「后半夜冷,自己添煤,别轰着炉门。」
夜里炉子上坐了壶水,我烤着鞋,把婚书又看了一遍。
立据那行的墨色最深,像是描过一遍。
兰州往西没有客车了。
我在军供站门口等了两天,等到一车往场站送菜的解放牌。
押车的老班长问我会做什么。
「会绣花。」
「绣花。」他笑了,「戈壁滩上连根草都不长,你绣给沙子看?」
「绣沙子也行。」
车里人都笑。
我抱着铺盖卷没接话。
风从车帮子底下灌进来,带着沙。
第三天下午,老班长往前一指。
「到了。看见营部那排杨树没有。」
杨树栽在土坡后头,就露一个头。
场站外有个车马店,土坯房。
掌柜的问我住店还是找人。
「找人。周怀山。」
掌柜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营长?」
「嗯。」
「营长的什么人。」
「家里来的。」
他没再问,起身给我腾了半铺炕。
「营部在坡那头。」他说,「明早再去。天黑了不放人进营门,这是规矩。」
住店一晚两毛。我住了两晚,数了数,兜里剩三块二。
2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顺着土坡走。
营门口的哨兵端着枪,问我是干什么的。
「找周怀山。」
「营长在开会。」
「我等。」
「等着也不让站门口。」他往边上让了让,「去那边石墩子上坐。」
我在石墩子上坐着。
日头升起来,土坡照黄了。
过路的战士看我,看一眼,走过去,又回头。
有个挎筐的家属在我旁边站住。
「新来的?」
「嗯。」
「投亲还是随军。」
「找人。」
「找谁家。」
「周怀山家。」
那家属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挎着筐走了。
石墩子边上拴着条狗,卧了半天,起来闻闻我的铺盖卷。
「别动。」赶车的老兵喝了一声,「生人身上的味。」
日头爬到头顶,狗又卧回去了。
晌午,一个小战士出来,问我找营长什么事。
我把婚书掏出来。
他展开看了看,说这他不归他管,转身进去了。
再出来的是周怀山。
他手里还捏着个本子,先站住,看我,再看我手上的纸。
「哪来的。」
「我奶奶给的。」
他把婚书接过去,站在门口看。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到生辰那两行,他停住了。
「一九五二年的,这个是我?」
「是。」
「四五年那个是我。」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洇过一片水,字花了,「我爹信里提过这亲事,我当他说着玩的。」
「奶奶说立据那年我还没出生。」
「我信里问过我爹生辰。」他把婚书折好,「跟我记的对不上,差着一岁。」
「奶奶记的是虚岁。」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婚书拿进屋去了。
小战士出来给我端了碗水,搪瓷缸的,缸沿磕掉一块瓷。
「我叫小吴。」他说,「营长在跟教导员说话,你再等等。」
「等多久。」
「这个说不准。上次开会开了四个钟头。」
日头偏西,周怀山出来,身后跟着教导员。
教导员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奶奶去年腊月没的。」
「村里知道你来吗。」
「知道。他们巴不得我走。」
「彩礼收了人家?」
「收了六十块。」我说,「我走那天他们锁了西屋。」
教导员看了周怀山一眼。
「手续上,婚书是旧的,得核验。」他说,「团里出函,县里复核,流程要走。」
「多久。」
「十天半个月。」他看了看周怀山,「营长后天进山,你先安置。」
「十天后他人呢。」
「山里。」教导员说,「坝上工期紧,电话捎不进去,信走得慢。」
「核验要我在场吗。」
「不用。」他说,「人到了,婚书到了,剩下的走公家的手续。」
周怀山把手上的本子合上。
「婚书先放我这儿,登记要核验。」
「行。」
「你先住家属队。赵桂芝家隔壁有空屋。」他顿了顿,「按规矩来。批下来之前,你先住着,等我消息。」
他说完弯腰,把我的铺盖卷提起来,扛在自己肩上,走在头里。
土坡上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我小跑着才跟得上。
赵桂芝家在第二排土房。
周怀山把我领到隔壁空屋门口,从窗台上摸钥匙,开门,屋里一张板床,一张桌子。
「被子是队里的,旧的。」他说,「凑合睡。」
「行。」
「水在灶上。」
「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明天小吴给你指路。」他说,「水房和粮站,别走错。」
「好。」
他这才转身走了。
天擦黑,隔壁有人敲门,端来一碗面,卧着两个蛋。
「妹子,听说人到了?」她把碗塞给我,「我是赵桂芝。你家老周打过招呼了。」
「谢谢嫂子。」
「谢什么,一副碗筷的事。」她看看屋里,「缺什么,明儿上我家拿。」
「不缺。」
「煤油灯有油吗。」
「有。」
她低头吹了吹碗里冒上来的热气。
「那就睡吧。」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男人都没跟,敢一个人摸到这儿来,妹子你是头一个。」
「路上有人捎。」
「捎是一捎,心是自己的。」她把门带上一半,「我家老周当年也是我托了半条街的人打听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来了。」她说,「来了就是一辈子。」
屋里那碗面见了底。
隔壁的灯亮到后半夜。
3
批文下来是第十天。
团里盖了章,开介绍信,县民政局在四十里外的县城。
小吴找的卡车,顺路送菜,捎上我们俩。
车斗里颠。
周怀山坐在翻过来扣着的木箱上,手按着我的铺盖卷。
「第一次坐卡车。」
「嗯。」
「晕不晕。」
「火车四天三夜都坐了。」
「火车有座。」他往前挪了挪,把木箱往我这边推,「你坐这个。」
「你坐。」
「我腿长,占着碍事。」
车过河沟,菜筐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筐绳,又把筐码了码。
到了县里先去民政局。
办事的把介绍信看了两遍。
「徐清知?」
「许清知。言午许。」
「信上写的是徐。」
周怀山把信要过去看了看。
「重开。」
「重开得回团里,一来一回又得两天。」
「那打电话核实。」
「电话在走廊尽头。」办事的朝那边抬了抬下巴,「排队。」
电话铃响了半天没人接。
接通了又断,断了再接,前后打了三回。
办事的回来,摆摆手。
「成了。先登记,信后补,函我们自己去要。」
隔壁是照相馆。
师傅让我站直了,头抬一点。
我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姑娘,拍照呢,抬一点。」
「不用抬。」
「低了照出来不好看。」
「就照这样。」
周怀山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快门响的时候他也没说话。
照片洗出来,我果然低着头,他倒站得笔直。
照相九毛,登记工本费五毛。
我数钱的时候,他把手插回兜里去了。
照相馆师傅往机子后头一缩,又探出头来。
「大兄弟,新娘子再笑一点。」
「她不笑。」
「不笑也成,板正。」师傅按了下快门,「下一位。」
结婚证两本,红皮。
他一本,我一本。
出了民政局,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把台阶晒得发白,他让开一步,站到阴凉里。
「上回我爹信里说,许家的闺女会绣花。」
「嗯。」
「他说绣的枕套,一个能卖八毛。」
「那时候卖八毛。」
「现在呢。」
「看活。粗活不值钱,细活才贵。」我把他信里的话接下去,「一根线劈成三股,一针挨一针,一个月绣一幅枕套。他说的那个八毛的,就是我娘在的时候绣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缝衣针,比了比。
「比这细。」
「嗯。」
「那眼睛受得住吗。」
「奶奶绣到六十。」
他点头,把针收了回去。
当晚回来,家属队的空屋点上了煤油灯。
他袖口磨破了,脱下来递给我。
我给破的地方绲了一圈边,针脚走在背面,正面看不出来。
「背面看。」我把袖子翻过去递还他。
他翻过来看了看。
「这叫什么针。」
「合股藏针。奶奶教的。」
「正面怎么看不见。」
「许家的记号。」我说,「自己人翻过袖口就认得。」
「记号记什么。」
「记是谁的活。」
他把袖子穿回去,在手腕上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问,奶奶还在吗。
「腊月没的。」
他没再问。
下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津贴,数了十块,捏成一小卷。
塞进我棉袄夹层,又拿针线把口缝上。
「存着。」他说,「别缝铺盖里。铺盖丢过的人多了。」
灯芯结了花,他伸手拨了一下。
「你识字?」
「奶奶教的。她在学堂帮过厨。」
「那往后家里的信,你来念。」
「你的字我能认吗。」
「我练过两年。」他说,「抄作战记录练的,字都小。」
「小就小,省纸。」
他笑了一声。没出声的那种。
第二天天不亮他走了。
桌上压着半页纸,字条写:粮站在东头,一个月三十斤。
落款三个字,一笔一笔的。
我把婚书包上蓝布,压进木匣第一层。
第二天我去粮站。扛回三十斤粮。
粮站的司务员过秤,拨算盘。他把秤砣往外挪了一格,又挪回来。
「家属队新来的?」
「嗯。」
「名字。」
「许清知。」
他往本子上记了一笔。
「营长家属,一个月三十斤,细粮四成。」他说,「月底凭票来,早来排队。」
4
夏天,家属队开了三亩荒地。
打土坯,修水窖,赵桂芝喊号子,我跟着干。
赵桂芝是隔壁邻居,营长家的,大嗓门,喊我妹子。
「妹子,你家老周进山那趟咸菜带少了,回头我给你腌一缸。」
「我自己会腌。」
「你会绣花。腌缸是力气活。」
「力气活我能干。」
「你那手是绣花的手。」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磨粗了绣不出细活。」
她这个嫂子什么都要管。
谁家粮不够了,谁家男人在山里信没捎回来,她挨家数落过去。
腌缸那天她在我院里忙了一晌午。
「盐放三把,多了齁。」她拿手在缸口扇了扇味,「压石头的找着没有。」
「找了块青石。」
「洗干净没有。」
「开水烫过了。」
「行家。」她直起腰捶了捶背,「妹子,你比我家老周会过日子。」
「我就会绣花。」
「绣花也是过日子。」
我给全连补衣裳,开头是赵桂芝张罗的,后来传开了。
一礼拜能收一摞。
补好的衣裳叠起来,粉笔在纸包上写名字,免得拿错。
炊事班的老王来取衣服,蹲在门槛上抽烟。
「许师傅,我这后腰的口子,你给走个暗线。」
「上回谁缝的。」
「我自己缝的。」
「两水就开了吧。」
「你怎么知道。」
「线头留在里头了。」我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拆了重走。」
他蹲在门槛上等,看我拆线,看我走线。
「成了。」他捏着肩膀试了试,「往后炊事班的活都送你这来。工钱怎么算。」
「补一件一毛。」
「那你一礼拜得补多少件。」
「看送来多少。」
七月连里打靶,靶场那面旗褪成了白的。
指导员来找我。
「许师傅,绣一面新的,来得及吗。」
「几天用。」
「半个月。」
「来得及。尺寸多少。」
「旗杆的尺寸我去量。」他说,「字呢,你认得个数就行,八个字,金线。」
我量了尺寸,画样。
金线一根劈成三股,绣了六天。
挂旗那天全连都去看。
有个战士喊,这是许师傅绣的。
旁边人纠正他,说是营长家属。
「家属也得叫师傅。」那战士说,「你没见那金线,劈得多匀。」
指导员站在底下看了半天。
「许师傅,这旗子算你一件功。年底评的时候,我给你记上。」
「不用记。」
「该记就记。」他说,「按规矩来。」
打旗上杆的时候,两个战士在底下拽绳子,一个喊,轻点抖,别把金线刮毛了。
从那以后,连里都喊我许师傅。
十月里他随队进山,修蓄水坝。
走前一晚,他打开木匣看了眼婚书,又放回去。
「等坝修好了,带你去县城照张相。」他说,「上回那张你低着头。」
「上回你也低着头。」
「我那是站得直。」
「站得直还糊了半张脸。」
他没接话,把木匣扣好,推回墙缝里。
「夜里听见动静,先敲赵桂芝家的墙。」他说,「别自己出去看。」
「知道了。」
「家里我看过了,火墙通的,柴够烧一个月。」
「走你的。」
他把铺盖卷紧了紧,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信我到了就寄。」
「嗯。」
他走后第九天。后半夜有人敲窗。
是赵桂芝,声音劈了。
「妹子,起来。山里出事了。」
我披衣出去。
手电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
报信的是小吴,裤腿全是泥。
「坝塌了个口子。」他说,「营长组织人往外出,最后清点,少了三个。营长在里头。」
赵桂芝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营里问啊。」
「营里已经派人进山了。」小吴说,「天亮前有信,让家属先别乱。」
「能不乱吗。」赵桂芝的声音劈了,「三个大活人在里头。」
「坝上还在排险。」小吴说,「嫂子,你先回家,点个灯。」
我回屋,把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
赵桂芝过来陪我坐着,谁也不说话。
水开了三回,天蒙蒙亮,院外有脚步声。
小吴的帽子挂在手上,帽檐耷拉着。
「人捞上来了。」他说,「腿砸了,人活着。后勤处定下来,转院,进京。」
5
随军的证明是政治处开的。
我拿着证明去办随车,经办的说伤员专列不带家属。
「腿砸了,没人端屎端尿。」
「那也得有介绍信。」
「证明不顶用?」
「顶半用。」他把证明翻过来,又翻回去,「你去医务科盖章,盖了章我给你留个铺。」
医务科的章在科长抽屉里。科长下连队了,第三天才回来。
我等了三天。
火车上是军列,车厢里六个伤员,打夹板的睡下铺。
周怀山睡最里头,腿吊着,人清醒。
「你跟着干什么。」
「照顾你。」
「队里有人。」
「队里的人要出操。」我把铺盖卷塞到床底下,「我在。」
他没再说话。军医过来换纱布,我帮着托腿,纱布揭开,他的小腿肚子上一道缝了十一针的口子,周围青了一大片。
军医说骨没断透,养半年。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
过黄河大桥的时候,我扶着车帮吐了一路。
乘务的老太太递过来一缸子温水。
「几个月了。」
「四个月。」
「头胎都这样。」她说,「吃点咸的压一压。」
她从兜里摸出半个咸鸭蛋,掰了一半给我。
京里的医院在城北。伤员下车直接进院。
病房四张床。周怀山挨窗,对面是打摆子的老康,另外两张空着。
老康夜里打呼噜。打得窗户纸嗡嗡的。
周怀山睡不着,翻个身,牵动腿,嘶一声。
「别动。」我按住他,「疼就说疼。」
「不疼。」
「脸上都白了。」
「比在坝底下强。」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炉子上烤着他换下来的袜子,明天给他缝。
老康白天睡不着,跟我闲聊。
「妹子,你家那位,什么级别。」
「营长。」
「营长。」老康咂了咂嘴,「我们团的营长,坝上一站一整天。这腿啊,都是这么站坏的。」
「你也是坝上的。」
「我在下头管料。」他说,「那天要不是他家营长吼得早,塌下来就是一窝子。」
「他吼了?」
「吼了,一嗓子把人轰出去一半。」老康说,「他自己最后一个出来的。」
下午他睡着,我把他袖口的线头一根根剪了。
军医来查房,翻着床尾的牌子。
「家属,他的饭量怎么样。」
「半碗。」
「得让他吃到一碗。」军医说,「骨头长肉,光靠药不行。」
「他不肯添。」
「你添了,他吃不吃。」
「吃。」
「那就你添。」军医合上牌子,「别让他知道你多添的。」
晚饭我打了两个人的量,一碗从他碗里匀过来的,他没瞧出来。
夜里他倚在床头,瞥见针线笸箩。
「花这功夫干什么。」
「闲着。」
「厂里不给你派活。」
「派了。」
「那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他说,「去把你的活干完,回来该喂我吃饭喂我吃饭。」
「你的饭自己吃。」
「我这手又没坏。」
「我知道。」
他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探视的钟点一过,走廊就锁门。
我缩在陪护椅上做活,做完了给同屋的伤员缝名字。
「妹子手真快。」隔壁床的说,「一晚上仨名字。」
「军属都这样。」老康替我说,「她们那个互助组,人多活多。」
「互助组管饭不。」
「不管。」老康说,「管你一缸咸菜。」
隔天我拿了补好的衣裳回来,周怀山靠着床头发呆。
「厂里活顺不顺。」
「顺。」
「工钱结了没。」
「结了一半。」
「剩下的别催。」他说,「厂里拖一拖是常事。」
「我没打算催。」
「那就是欠了。」
「欠了也在本子上。」我说,「本子记着,跑不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那本子,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他说,「你我认识小半年,你的事我还不如本子清楚。」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查房,翻着他的记录本。
「家属。」
「在。」
「下午主任谈话,你一起来。」
「谈什么。」
「腿的事。」她夹起记录本,「下午两点,别晚了。」
6
主任谈话在二楼办公室。
「骨头接上了。」主任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筋伤着了,右腿往后快不了,走长路要跛。」
「能站起来。」
「能站。」他说,「急不得,养。」
「要养多久。」
「半年打底。」主任看了看我,「家属费点心,吃上跟上,别让他省。」
回病房的路上我买了一斤糖渣,给他含着压苦。
冬天来了,煤烟味顺着窗缝往里钻。
医院不能久住家属。登记处的说探视下午三点到五点,其余时候不让进。
「人得看着。」
「规定。」登记处的头也不抬,「伤员有护理员。」
「护理员换药端盆,夜里叫人谁应。」
「你去后勤处问。」
后勤处替伤员家属找了活,京郊被服厂的外加工,军属互助组,绣枕套,补军被,按件计钱。
管事的说,干活的家属可以在厂区排宿舍,一天探视两个钟头。
「活按月结。」
「按件也行。」
「行。」我把名报了,「我会绣花。」
赵桂芝也在,她男人驻京学习,两家租在同一个院。
互助组的院里三十几个军属,流水线上下料,绣活单放一间屋。
验活的是被服厂的老技师,姓刘,刘守拙,五十八,手里一个铁顶针。
他把我的枕套对着灯看。
「正面过了。」他说,「翻过来。」
我翻过来。
他指着走线看了一遍,又翻回正面,又翻过去。
「背面藏针收的口。」
「嗯。」
「谁教的。」
「我奶奶。」
「劈丝几股。」
「三股。」
「过三呢。」
「过三就毛。」我说,「奶奶的原话。」
刘守拙把顶针在手指上转了半圈。
「这针法,厂里老师傅都剩不下几个了。」他把枕套放下,「你这活,我给你记一等。」
「一等多少钱。」
「枕套一对两块八。」
「粗活呢。」
「粗活八毛。」他看着我,「你这样手艺,别做粗活,屈才。」
院里有个女的走过来,翻了翻刘守拙桌上码好的活。
「刘师傅,新来的这一摞,谁验的。」
「我验的。」
「一等?」她拿起枕套又放下,「互助组是评先进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手艺好就记一等,往后谁不好好干。」
「活是活的。」刘守拙把枕套收进匣子,「人不看手艺看什么。」
那女的盯着我看了一遍。
「哪来的。」
「西北。」
「军属?」
「嗯。」
「肚子里还揣着呢。」她笑了一声,「那更得悠着干,别为了两块八把孩子挣没了。」
「两块八不多。」我说,「够买半个月的棒子面。」
「哟,还犟。」
「不是犟。」我把针线笸箩往自己跟前收了收,「手艺人不兴糊弄自己的活。」
她走了。
旁边绣花的女工凑过来小声说,那是白秀娥,贾主任的姨侄女,组里的活她挑着干。
「她手艺怎么样。」
「机器上快。」女工压着嗓子,「手上的细活,比不上你。」
「那她评什么。」
「评人缘。」女工笑了一下,低头接着走线,「她婶是贾主任家里的,年节走得勤。」
针在布面上走,线尾扫过手背。
「这针脚。」女工凑近我的绷子,「背面也这样齐?」
「你翻。」
她翻过绷子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绷子还我,回去做自己的活了。
赵桂芝在院里跟人签一张纸,互助组给刘师傅作保,保他验活公道,年底给他报个先进。
她按了手印,回来跟我比划。
「妹子,回头你也签一个。刘师傅这人,是正经手艺人。」
「我签。」
「签了名按手印,别让人代劳。」
「哪能让人代劳。」
她把纸铺在窗台上,替我压住角。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窗户上有指头敲了两下。
赵桂芝站在外头,缩着脖子,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纸卷,隔着窗缝塞进来。
「白天厂里来拉废纸,地上掉的一角,我捡的。」她压着嗓子,「你看看,眼熟不。」
我展开。
是图样底稿的一角,拷贝纸上画着半朵花,边上标着走线的小字。
「三股收一。」
我的笔迹。
「哪来的图样。」
「不知道。」赵桂芝搓着手,「你自己收好,别说是我给的。」
她走了。
我把纸角压进枕头底下,一宿没睡踏实。
7
四月里我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大的五斤二。小的四斤八。
生的时候赵桂芝在产房外头守着,来回走了几十趟。
护士出来报,母子平安,两个。
「两个?」赵桂芝扒着门缝往里看,「一次来俩,妹子你可真不含糊。」
周怀山拄着拐赶到医院。走廊里腿拐得比走得快。
他站在床边上看,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让小的攥住了。
「攥得真紧。」
「劲儿大。」赵桂芝说,「随他舅。」
「随谁也行。」他把手指头抽出来,「名字得取俩。」
「你来取。」
「我不会。」他说,「你取。」
出了月子,我回了互助组。
娘带一个,我带俩,白天锁在屋里睡,我绣两钟头回来喂一回。
奶妈是赵桂芝给寻的。院里断奶的,一个月八块。
「钱你出四块,你家老周出四块。」赵桂芝说,「亲家一样亲。」
「行。」
刘守拙给我派了个大活,绣一幅六尺的帐檐,给军区礼堂用的。
画样我画了三天。
他来看过两回,第二回带了两个梨。
「画到哪儿了。」
「叶子。」
「牡丹难在哪。」
「瓣多。」我说,「瓣多了走线就乱,得让线认路。」
「线怎么认路。」
「一半在纸上,一半在脑子里。」
「那你脑子里那半,掉不了。」
「掉不了。」
图样送到互助组图样柜存档,柜子上着锁。
存档那天管图样的问我,画全了不。
「画一半。」
「一半怎么照着绣。」
「另一半在这儿。」我点了点太阳穴,「针法走到哪儿收,纸上写不清。」
「那你可别丢。」
「丢不了。」
算工钱那天。贾主任也在。
「图样是公家的,活是她的,工钱按粗活算,四块。」
「帐檐是六尺。」刘守拙把尺子拍在桌上,「金线四十盘,厂里老师傅绣,工钱十二块。」
「她一个人绣,占半年机时。」
「她一个人绣,省了两个帮工。」
「六块。」贾主任说,「不能再多。」
刘守拙抽出一根线,在指头上绕了三圈。
「六块五。」他说,「多的五毛,是她背面收口的工。你上哪找去。」
「你这是拿行市压我。」
「我这是行市。」刘守拙把线头一抖,「你要不服,找别人绣。」
贾主任走了,活留下来了。
六块五,我记进本子。
贾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清知,我提醒你一句。」
「你说。」
「军属接公家的活,得守公家的规矩。规矩里没有你惦记的那些。」
「我惦记什么了。」
「没惦记最好。」他把门帘一挑,「六块五,是给你脸。」
刘守拙把尺子收进抽屉。
「他那话,你不用接。」
「我本来也没接。」
「他说话难听,事上不算太坏。」刘守拙磕了磕茶缸底,「厂里缺他转不动,你也一样缺厂里。」
从那以后,每接一单,我要一张派工单,编号、活名、工钱,三样写全,单子给我,本子上我再记一笔。
「军属挣的是汗珠子钱。」刘守拙看着我记数,「你这习惯,比你手艺金贵。」
「本子上的数,比人的记性靠得住。」
「头一张单子呢。」
「枕套一对,两块八,十一月十七。」我翻给他看,「编号都全。」
「行。」他把茶缸放下了,「往后你那本子借我抄底。厂里核数的时候,我拿你的本子说话。」
我画图样有个规矩,只画一半。
另一半在脑子里,针法走到哪儿收,藏针藏在第几针,纸上没有。
画样是不是画全了省事,刘守拙问过我。
「画全了,谁都能照着绣。」
「图样柜三把钥匙,谁都摸得着。」我说,「针法认针不认纸。」
他端着茶缸站了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比我这岁数的人还老。」
十月里天凉了,图样柜开柜取活,管图样的女工数了数,说少了一张。
「谁的单子。」
「许师傅的帐檐图样。」她又数了一遍,「真没了。柜子没撬痕。」
刘守拙把柜门关上,锁了,钥匙揣进兜里。
「别声张。」他说,「等着。」
8
开春,区里评先进,互助组报上去一幅绣品,六尺帐檐,金线,牡丹。
公示栏贴着红纸。
作品署名,白秀娥。
院里人围着看。
「这牡丹,活是真活。」有人念叨。
「谁绣的。」
「白秀娥。」
「她哪来这手艺。」
「人家家传的,人家婶子说的。」
赵桂芝挤到我跟前,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也看。
那幅牡丹,走线是图样上的走线,收口是三股收一。
图样柜里少的那张底稿,变成红纸上的名字了。
「姊妹,这花好看。」有人夸我。
「好看。」
「你绣的吧,院里就你绣得好。」
「不是我。」
「那是谁。」
「白秀娥。」我说,「署着她的名。」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白秀娥从人群外头走过来。
「怎么,不服?」她抱着胳膊,「评先进看作品,作品在这儿。你说不是你,人家还说是我抄你呢。」
「我一张底稿,十月里在图样柜没了。」
「柜子锁着,钥匙在管事手里。」她说,「你丢了东西,赖我头上?」
「我没赖。」
「那你指什么。」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纸卷,展开,贴在公示栏上。
半朵牡丹,拷贝纸,边上标着三股收一。
「这角,是我图样的一角。」我说,「冬天厂里拉废纸那天掉的。」
「纸上的字谁写的还说不定呢。」
「是我写的。」
「你说是就是?」
「不信可以比。」我说,「画样上我的笔迹,互助组存了三年,张张能对。」
人群里静了一下。
「这纸角,冬天就传到院里了?」有人嘀咕。
「那会儿她还没回组里呢。」
「那就是更早的事。」
「更早是多久。」
「问她。」那人朝白秀娥那边努了努嘴。
「谁知道你这角是从哪来的。」白秀娥的声音高上去,「一张烂纸,也想污人清白。贾主任——」
贾主任从厂部出来,站在台阶上。
「吵什么。」
「她诬我拿她的图样。」
「她丢了图样。」
「丢了她赖我。」
贾主任看看我,又看看她,抬手压了压。
「这事厂里管。」他说,「三天,双方到厂里对证,各带各的凭证。」
「对就对。」白秀娥说完就走了。
人群散得慢,三三两两往后退。
「这回有好戏看了。」
「看什么戏,纸都在她手里攥着呢。」
「攥着也不一定是她的。」
「那你说是谁的。」
「反正不是我。」
说话的人一缩脖子,走了。
她婶从人群后头绕出来,跟着她进了厂部。
「三天后对证。」贾主任说完,转身进了厂部。
台阶上落着两片白菜叶子,谁家的筐漏的。
刘守拙蹲在公示栏底下抽烟,烟灰积了半截。
风把红纸的角掀起来,又落下。
「三天。」他说,「够我把行市的本子翻出来。」
「刘师傅,用不着你出手。」
「我不用出手。」他弹了弹烟灰,「我出嘴。」
赵桂芝攥着我的袖子。
「妹子,那纸角给我的时候我就后悔,怕连累你。」
「不连累。」我把纸角折好收进怀里,「它是拿出来的那天起,就等着这一天。」
晚上周怀山拄着拐来院里,他在医院养着,隔两天溜出来一趟。
他把公示栏上的事问了一遍。
「三天后对证。」
「嗯。」
「要我在场吗。」
「你在场她更来劲。」我说,「军属的事,让军属自己了。」
「怕你吃亏。」
「我拿着纸角,带着本子,还有刘师傅。」我说,「吃亏轮不着我。」
他站在院里,拐棍点着地。
「那我信你。」
「本来就没什么可不信的。」
他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塞给我。
「病房发的。」
「你留着。」
「我不爱吃酸的。」
我收了。他把拐棍换了个手,往医院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评上评不上,别跟自己较劲。」
「我没较劲。」
「行。」他说,「那我不说了。」
他一拐一拐地走出院门。
赵桂芝在门口看着,跟我说了一句。
「妹子,你家老周,话少事密。」
9
第三天上午,厂部会议室。
长桌擦得发亮,茶杯摆在每个人右手边,没人喝。
贾主任坐主位,白秀娥挨着她婶。管图样的抱着档案盒进来,盒角磕在门框上,掉出来两本册子,她弯腰捡了两回才捡齐。
「都到齐了。」贾主任敲敲桌子,「说事。」
「我先说。」白秀娥站起来,「作品是我的,公开展了一个月,没人提意见。她拿一张破纸,就想把先进搅黄。」
「纸不是破的。」我说,「拷贝纸,图样柜存的图样,就这种纸。」
「图样柜的东西,你怎么拿出来了一角。」
「我问你。」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图样柜的。」
她顿住了。
她婶在底下拽她袖子,她把手抽出来。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贾主任把纸角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厂里存档的图样,写没写画样人的名。」
「底稿不署名。」管图样的说,「笔迹对得上。我带了三年的存档,当场对。」
册子摊开,一张一张翻。
翻到冬天那批,管图样的把存稿举起来,跟纸角并排放着。
会议室里的人往前探头。
「花头一样,字一样,连标针法的写法都一样。」刘守拙说,「她画样有个规矩,针法批注只写数字,三股收一,写三个字。别人不这么标。」
「那图样怎么出去的。」贾主任问管图样的。
「柜子锁着,我管钥匙。」
「就一把钥匙。」
「一把。」
「那就是你拿的。」
「我一个管图样的,拿它干什么。」管图样的声音也高上去,「开柜有登记,十月那次取活,登记本上有白秀娥的名字,取的是这批图样里的枕花样。」
白秀娥的婶子开口了。
「取个枕花样,看两眼怎么了。」
「看两眼,」贾主任捏着纸角,「画出来就是帐檐?」
灯管闪了两下。
「针法。」刘守拙把那幅牡丹的绣品搬到桌上,「作品在这儿。绣的人自己说,牡丹的瓣根,用什么针收的口。」
「合股的。」白秀娥说。
「合股几股。」
「三股。」
「三股怎么收。」
「收……」她的手指头抠着桌沿,「正常收。」
「什么叫正常收。」
「就是我那个收法。」
「你那个收法,叫什么名。」
她说不上来。
她婶替她接,「家传的针法,凭什么告诉你。」
「家传?」刘守拙把绣品翻过来,背面朝上,「牡丹瓣根底下,这儿,藏着一个针脚记。三股并一,藏针压尾,收进去不留头。这一手,行里叫压三收。会这一手的,京郊这几家厂子,我知道的,就俩人。」
「谁。」
「一个,我。」
他把顶针在手指上转了半圈。
「另一个,今儿也在这儿坐着。」
白秀娥站起来了。
「你们一个师傅的,当然向着她说。」
「我这师傅收徒,得先看你手稳不稳。」刘守拙不紧不慢,「你连收口叫什么都不知道,作品从哪来的,你自己过一遍。」
她坐回去了。
贾主任把纸角、存稿、登记本,一样一样码齐了。
「材料先收了。」他说,「公示撤下来,先进名单重报。白秀娥,停工,等厂里的处理。」
「贾主任,我是冤枉的。」
「冤不冤枉,处理你的时候说。」
散会的时候,笔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白秀娥也在弯腰,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她先缩回去了。
窗外有人拍球,一下一下的。
捡起来的笔是贾主任的。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
我递过去,他接了,没说谢。
走廊里有一股煤烟味。
走廊上她婶堵着我。
「你行。」她婶说,「先进没评上,倒是把自己保住了。往后组里的活,你悠着点。」
「活是厂里派的。」我说,「单子在。」
她婶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刘守拙在院里等着,替我抱着绣品架子。
「今儿这一场,你一句废话没说。」
「废话说了没用。」
「行。」他把架子递给我,「记着这感觉。手艺人的话,都在活里。」
10
半个月后,后勤处来了两个人。
白秀娥她婶的信起的作用,信上写我私自接活,投机倒把,挣黑钱。
两个人一个翻本子,一个问话。
「这活,都是互助组派的?」
「张张有单。」
「有人说是你自个儿出去揽的。」
「我带着俩娃,出不了院门。」
「院门里能接活?」
「能。」我说,「单子从窗口递进来。」
他哼了一声,接着翻本子。
「三十七张派工单。」
「嗯。」
「三十七张单子,工钱共一百一十二块四。」他把本子对回去又数了一遍,「张张有编号。」
「张张有收执。」
「收执呢。」
「在这儿。」我把一沓单据递过去,「编号对得上。」
他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对编号,对到一半换了个人接着对。
「对上了。」翻单子的说,「一张不差。」
「钱呢,都花哪儿了。」
「娃的奶粉,奶妈的工钱,粮站的粮。」
「没存着?」
「存了八块。」我说,「在本子最后一页。」
「八块。」他看了看本子,「三十七张单子,八块钱。」
「家里两张嘴等饭。」
他合上本子,跟同来的交换了个眼神。
「倒是有人反映,寄卖部挂着两只枕套,绣工不俗,没派工单。」
「寄卖部在哪儿。」
「前门那个。」他说,「你去看过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寄卖部。」
「有人说给我听的。」
「谁说的。」
「院里传话的人多。」我说,「你们自己去问。」
「我们去看看。」
两个查的当天就去了寄卖部,回来路过互助组,叫我一起去认活。
玻璃柜台里那两只枕套,摆得齐整。
「是你的活。」
「是。」
「哪一单的。」
「六尺帐檐的余料,边上多绣的两只。」我说,「没单子。」
「没单子怎么进来的。」
「寄卖部不问来路,问名字。」
「写的谁。」
「白秀娥。」
登记的把簿子翻出来,两行字,日期清清楚楚。
「一件两块,两件四块。」
「钱领了。」
「领了。」登记的说,「签字画押,一次一领。」
回去的路上,查的说了一句。
「她的针脚,跟你的一样。」
「一根线上出去的,能不一样。」
「那怎么分得出是谁的手。」
「翻背面。」我说,「活不会说瞎话。」
他从兜里摸出本子,把这句记下了。
「你倒像个做记录的。」
「我记数记了三年。」
寄卖部那两只枕套,牵出来的是白秀娥。
她拿组里的活寄卖了两回,一件两块,收执没有,登记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贾主任这回没保她。处理下来,停了她的机位,退回厂里后勤打杂。
宣布那天她在院里收拾针线笸箩,收拾到一半,坐下了。
绷子上还绷着半只枕套,线搭在绷架上。
日头照进院里,照着那半只枕套。
没人过去。
她婶去厂部闹了一场,说名额本来该是她家侄女的,是有人抢。
贾主任在屋里说了一句话,隔着一扇门也听得见。
「名额是凭作品报的,作品是拿来的。」
她婶走的时候,路过互助组院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评先进的名单重报,我的名字报了上去,批下来是个三等。
赵桂芝买了二斤糖,一家一家发。
「三等也是等!」她嗓门震得窗户纸响,「咱们院自己评,你是一等!」
「三等挺好。」
「好什么好,就该给你一等。」
「一等轮不着我。」我说,「单子上的数,我挣多少是多少。」
刘守拙把一个布包推到我面前。
打开是一册旧图样,蓝布面,纸都黄透了。
「这册子传几手了。」
「我师傅传我,他师傅传他。」他说,「图样四十几张,一张一个花样。」
「给我干什么。」
「我眼睛不行了,画不动了。」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区里入夏有个展,收手艺人的作品。这回不用派工单,你自己绣一幅,送去。」
「送展的活,算什么名目。」
「不算名目。」他说,「算你的名字。」
11
七六年秋,周怀山办了转业,腿上的伤评了等级,安置在京郊的仓库当管理员。
报到那天他把介绍信拿给我看。
「以后我在库里看门。」
「看门好。」
「你倒会安慰人。」
「看门离家近。」
「离家近,晚饭归我做。」他说,「你晚上有事。」
「我晚上带娃。」
「娃七点睡。」
他把介绍信折起来,收进上衣兜,那兜里的笔别得笔直。
仓库的活轻,他下班早,学会了熬棒子面粥。
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稀了,第三锅赵桂芝尝了一口,说能入口了。
七七年秋,广播里说可以报名考大学了,岁数放宽,婚否不限。
「你听见了?」他在院里晾衣服,回头问我。
「听见了。想考。考美术。」我说,「画了半辈子花样,想画别的。」
湿衣裳搭上竿子,水滴答在地上。
「报名要什么。」
「介绍信,公社或者单位的章。互助组的章不够,厂里说可以给盖。」
「那就考。」他把晾衣竿上的水拧干,一件一件抖开,「从明天起,晚饭我熬。」
白天带娃,晚上画。
仓库里有包装木箱,拆了钉个画板。刘守拙从厂里淘汰的杂物堆里翻出个石膏耳朵,缺了半拉,说画这个,练型。
「缺了的怎么办。」
「缺的地方,你想它长什么样。」他说,「画样你都是画一半的,这个难不倒你。」
灶上熬着粥,娃睡了,耳朵摆在饭桌上。
第一个月画的,耳朵像馒头。
「像馒头就画馒头。」刘守拙说,「型在里头,慢慢往外冒。」
赵桂芝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提来一只老母鸡。
「炖了补补眼睛。」她说,「画馒头不要紧,眼睛先养好。」
腊月里画到耳朵像耳朵了。
刘守拙来看,看了半天,把缺的那半指给我。
「这儿,你的线短了。」
「短的线怎么接。」
「你想它长什么样,就怎么接。」
我把耳朵缺的地方描了三天,描出来一道弧。
「对了。」他说,「线接上了。」
他把那页纸抽走,夹进自己的册子里。
「这张留着。」
「留它干什么。」
「教下一个人,线短了怎么接。」
考试在冬天,考点在城西一所中学。
报名那天排大队,队伍从校门口拐到街上,有跟我一样抱着娃来的,娃在襁褓里睡,卷子纸裹在怀里怕冻着。
「哪年生的。」
「五二年。」
「行,岁数没超。」登记的抬头看我一眼,「结了婚也能报,新规定。」
考试那两天,考点在城西一所中学。
门口的树上落了雪,化了一半。
我排队进去的时候,前头一个小姑娘回头看我。
「阿姨,你也考试?考美术?」
「嗯。我十八那年没赶上考。」我说,「画了半辈子花样,来补一回。」
她抱着画板打量我。
「那你可得加油。」她说,「我画四年了。」
「我画半辈子了。」
她愣了愣,进了考场。
考素描那天,石膏像摆了一排,我们这组分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头。
「伏案三个钟头。」监考的说,「中途不许走动。」
铅笔削了七支,排在桌角。
炭条打底,型起歪了半指,我拿橡皮擦了重来。
重来的地方,我又想起刘守拙那句,线短了怎么接。
交卷的时候,旁边那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
「你画多久了。」
「三个钟头。」
「我问的是总共。」
「那可数不清。」
色彩那场,颜料是自带的,我用的是绣线上配出来的颜色,多加了一份青。
「你这绿怎么发闷。」有人凑过来看。
「闷一点,压得住。」
「跟谁学的。」
「绣花学的。」
考完回家,娃扑上来一人抱一条腿。
周怀山把饭端上桌,问考得怎么样。
「型没歪。」
「歪了呢。」
「歪了就擦了重画。」
「那就行。」他把碗放下,「你干什么都是这样。」
「哪样。」
「错了重来,不将就。」
12
放榜是二月底,厂区传达室的王老头隔着老远就喊我。
「许清知,你的信!挂号信,北京的!」
「谁的信。」
「你的!」他把信举过头顶,「写着你的名。」
信封里是录取通知,美术院校,三月报到。
赵桂芝闻讯赶来,围着我的娃转了两圈。
「双喜。」她说,「你一个人考上的?」
「一个人。」
「白天带俩娃,晚上还考上了。」她拍着大腿,「这要让我家那口子知道,他得羞死。」
周怀山把通知看了三遍,看完了去打了盆水,把桌子擦了两遍。
「我跟队里说去,请一天假,送你去。」
「自己能去。」
「送你去。」他把通知还我,「这张纸,比我的介绍信值钱。」
走的那天早上,双胞胎一个拽左袖子,一个拽右袖子。
「娘去哪儿。」
「上学。」
「上学是什么。」
「上学就是去学东西。」
「娃能去吗。」
「娃不能去。」我蹲下来给他们一人擦了把脸,「娃在家等着,娘晚上回来。」
「娘晚上回来。」
「嗯。」
火车三站地。
报到那天,教务处的人让我填表,贴照片。
照片是临时照的,我又低了头。
「报名照不低头。」教务的人把照片还我,「重照。」
「为什么不能低。」
「学籍要存档三十年。」他把照片推回来,「三十年后人家翻档案,看你这一张,总得知道你长什么样。」
照相馆还是那家。
师傅认出我了。
「姑娘,这回还低头?」
「抬。」
「这就对了。」他钻到机子后头,「下巴再收一点,对。」
快门响的时候,我抬着头。
照片洗出来,脖子有点僵。
学生证发下来,照片贴上去,胶水涂多了,照片歪了一点。
我想揭下来重贴。手指头按了按,没揭。
歪就歪着。
第一堂课是素描,教员绕着画架走了一圈。
「谁教过你。」
「我奶奶。」我说,「她是绣花的,正背两面的针法都教。」
教员敲了敲我画板边。
「难怪。你的线稳,型松。绣花的手,画画的型,占一半便宜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这儿补。」他指指教室,「四年,一天都不许缺。」
窗外有人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的。
「不缺。」我说,「家里有人,粥都给我熬好了。」
满教室都笑。
下课有个同学问我,多大岁数。
「二十六。」
「比我妈小不了几岁。」她说,「你坐我边上吧,你橡皮借我使使。」
「使。」
「你那个橡皮都磨成豆了。」
「磨成豆也好使。」
回家那晚,我把婚书从木匣里拿出来,展开,压在桌上。
正面的小楷洇了,背面的字早就花得认不出。
周怀山凑过来看。
「当年这纸,我差一岁都记不清。」
「现在记清了。」
「记清了。」他把灯芯挑了挑,「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记来路。」
他没说话,把学生证拿过去,跟婚书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
「一新一旧。」他说,「都在一个匣里放着吧。」
两张纸一起放进木匣,婚书在下,学生证在上。
双胞胎在里屋抢一本卷了角的画册,老大哭了,老二咬了画册一口。
「别咬!」周怀山进去抱人,「那是你娘的命根子。」
我给奶奶纳的那双鞋垫续上线。
鞋垫还差一只,线是藏青的。
窗外传达室的老头在钉一块新木牌,敲了两下,风把牌子吹歪了。
他扶正,接着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