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嫁给小将军那晚,我只带一名侍卫,偷偷从宫里溜到了将军府。
谁知我刚到,就见女扮男装的女将军从婚床下钻出来,当场指控嫡姐。
“夫人曾多次强迫我与她苟且,早已非清白之身!”
嫡姐凤冠未摘,脸色煞白。
“我没有。”
小将军却只命人端来一碗绝嗣药,痛心疾首地按住她。
“我顾家绝不能让来历不明的孽种混淆血脉。”
“喝了这碗绝嗣药,我便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药汁已经抵到嫡姐唇边。
我咳得胸口发疼,扶着门框上前。
“都给我住手!”
那女扮男装的女将军抬眼看我,嗤笑一声。
“哪来的晦气病秧子,也敢管将军府的家事?”
我没有同她废话。
只是上前一步,抽出侍卫手中长剑。
一剑捅穿了她的腹部。
……
裴惊霜捂着腹部退了两步。
她撞到床柱,脸上的轻蔑碎得干干净净。
可在外人眼里,她是裴家早夭长子裴惊寒,是顾砚行麾下最年轻的副将。
她顶着亡兄的名字入营,跟着顾砚行出生入死。
顾砚行最先回过神。
他松开被按在桌边的林清辞,抽刀指向我。
“林照眠,你疯了?”
我扶着门框,胸口疼得像被刀片刮过。
“疯的是你。”
“新婚夜不查真相,先给妻子灌绝嗣药,顾小将军真是好威风。”
林清辞立刻挡在我面前。
她嫁衣凌乱,凤冠歪斜,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想着护我。
“顾砚行,那些事我没有做过。”
“眠眠从小身体不好,你别碰她!”
裴惊霜靠在床边,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虚弱。
“将军,不怪二小姐。”
“她只是太在意夫人。”
“是我不该说,我本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可我不能眼睁睁看顾家血脉被辱。”
顾砚行眼底的怒意更重。
“清辞,惊寒跟我多年,他若不是被逼急了,怎会在这种时候开口?”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姑娘在他身边三年,他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还敢说了解她。
外头脚步声乱起来。
顾老夫人带着族人赶到。
她一进门,看见血,看见裴惊霜倒在喜床旁,又看见姐姐衣衫不整,脸当即沉了下去。
“好一个林家嫡女。”
“刚进门便私会外男,还敢纵妹行凶!”
林清辞急声道:
“老夫人,是他自己藏在床下!”
裴惊霜立刻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扣。
“这是夫人早前给我的信物。”
玉扣上刻着清辞二字。
林清辞怔住。
“不是我的。”
可没人听。
顾老夫人冷笑:
“人赃俱获,还想抵赖?”
她拐杖重重一顿。
“把林清辞关到偏院。”
“这个病秧子也拿下。”
“林家这两个女儿,明日一并送官!”
我的侍卫玄舟横身挡住我。
他不是寻常侍卫。
他是皇帝萧玄璟放在我身边的影卫。
可我按住他的手腕。
他以一敌众,很难有胜算。
万一混乱中伤到嫡姐,更是不好。
顾砚行见玄舟不动,只当我们怕了。
他命人夺剑,又让府兵围住门口。
裴惊霜被抬走前,隔着人群看我。
她唇色发白,眼底却毒得很。
我低头看向地上的药碗。
药味辛烈,底下还有一缕冷腥。
我忽然开口:
“顾砚行。”
他冷冷看我:
“你还想狡辩?”
我指着那碗药。
“这里头不止红花麝香。”
“还加了寒毒。”
“真灌下去,我姐姐不只不能生育,三年内必死。”
顾砚行怔住。
顾老夫人脸色也变了。
裴惊霜立刻道:
“将军,她自然要这么说。”
“因为她想保住夫人怀中的孽胎!”
顾砚行那点迟疑,彻底没了。
“押下去。”
柴房潮得厉害。
姐姐解下嫁衣外衫披在我身上,自己却冷得指尖发青。
“眠眠,你怎么出来了?”
“你从小身体不好,现在还要受姐姐连累。”
我靠着木柴坐下,忍着喉间腥气。
我摇了摇头,拉住姐姐的手。
“我想来看你出嫁。”
她眼睛一下红了。
她一直以为我在宫里过得艰难。
一个病得快死的庶女,进了宫,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有林清辞不信。
这三年,她月月托人送药材,送衣裳,送我爱吃的糖蒸酥酪。
姐姐从小就对我最好。
所以她成婚,我必须来。
哪怕只能远远看她一眼。
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裴惊霜从床下爬出来,满口污言。
姐姐握着我的手,声音发抖。
“我没有碰过他。”
“我同那个裴副将只见过几次,都是顾砚行带他来府上时。”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眼泪忍了又忍,还是落了下来。
“可他们不信。”
我替她扶正松散的发簪。
“那就让他们跪着信。”
柴房外忽然亮起火把。
门被踹开。
顾砚行走进来,手里攥着几封信,脸色阴得能滴水。
他把信砸在姐姐身上。
“林清辞,这也是假的?”
信纸散开。
上面全是缠绵露骨的话。
字迹与姐姐竟有六七分像。
顾砚行冷声道:
“这是从你房中搜出来的。”
“你还有什么可说?”
姐姐脸色发白。
“我没写过。”
我捡起一封信。
只看两行,便看出破绽。
“仿得挺用心,可惜仿错了。”
顾砚行皱眉。
我举起信纸。
“我姐姐写字,末笔会压一下。”
“这几封信学了形,没学到习惯。”
顾砚行动了动唇。
他不是不懂。
只是不愿信。
门外传来裴惊霜虚弱的声音。
“将军,二小姐自然会替夫人开脱。”
她被人扶着站在火光里,腹部包着白布,脸色苍白,姿态倒是楚楚可怜。
“我差点死在她剑下,又何必再拿自己名声撒谎?”
顾砚行眼底那点动摇,立刻消失。
顾老夫人跟着进来。
她身后婆子端着新熬的药。
这次药味更冲,寒意几乎扑面而来。
林清辞下意识后退。
顾老夫人冷声道:
“既不肯认,那就先喝药。”
“清白不清白另说,顾家绝不能留隐患。”
两个婆子扑上去按住姐姐。
药碗递到她唇边。
我扑过去,一掌打翻药碗。
滚烫的药汁泼在我手背上,疼得我浑身一颤。
顾老夫人大怒,抬手就要打我。
玄舟忍到现在,终于出手。
他一掌震开婆子,把我护到身后。
府兵立刻拔刀。
顾砚行也握住刀柄。
“林照眠,你的人敢在顾家动武?”
我捂着手背,冷冷看他。
“你今日敢伤我姐姐,将来顾家上下全府人的姓名都赔不起。”
顾砚行像听见笑话。
“你一个宫里混日子的病女,也敢吓我?”
裴惊霜轻声笑了。
“二小姐,话说太满,容易折寿。”
顾老夫人寒声吩咐:
“分开看押。”
“明早送京兆府。”
门重新关上。
姐姐被拖去隔壁。
她拍门喊我,嗓子都哑了。
我坐回湿冷地上,手背火辣辣疼。
玄舟低声:
“娘娘,属下带您走。”
我摇头。
“再等等,我不能抛下姐姐走了。”
“陛下每夜亥时都会去昭华殿看我喝药。”
“他发现我不在的话,绝对会来找我。”
后半夜,我病发了。
喉咙里涌出血,帕子很快染红。
隔壁林清辞疯了似的拍门。
“来人!”
“给眠眠请大夫!”
“她身子撑不住!”
外头无人应声。
顾府的人都守着裴惊霜。
看门丫鬟小声议论,说顾砚行亲自给裴副将喂药,还说一定报官,替他讨公道。
我听到这里,笑了。
好一招送官。
事情进了京兆府,姐姐新婚夜与外男有染的脏水,便能泼得京城皆知。
日后就算洗清,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裴惊霜要毁她一辈子。
很快,顾府派去林家的人回来了。
没多久,脚步声急匆匆逼近。
我父亲林慎之冲进来。
他没问姐姐疼不疼。
没问顾家为何给她灌药。
他走到林清辞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一声。
凤冠珠串断了满地。
“孽障!”
“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清辞被打得偏过脸。
半晌,她低声说:
“父亲,我没有。”
林慎之怒道:
“顾家会凭空冤枉你?”
我扶墙站起。
林慎之这才看我。
他先是皱眉,然后眼底浮起厌烦。
“林照眠?”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笑了笑。
“父亲真难得,还记得我。”
“我若不来,姐姐已经被毒死了。”
顾老夫人立刻开口:
“林大人,那只是保血脉清白的药。”
林慎之竟没有反驳。
他转向林清辞,压低声音。
“你先认错。”
林清辞怔住。
“认什么?”
“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林慎之恼羞成怒:
“女子名声何等要紧!你若不低头,是想把整个林家拖下水吗?”
我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林慎之。”
他猛地看我:
“放肆,我是你父亲!”
“你不配。”
他气得扬手要打我。
玄舟挡在我前面。
林慎之冷笑。
“在宫里待几年,便把自己当主子了?”
“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病女。”
“你再胡闹,我明日便求内廷将你逐出宫去。”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去求。”
“看看内廷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林慎之只当我病糊涂。
顾砚行这时带着亲卫进来。
院中已经摆好长凳。
他冷声道:
“既然林大人也在,正好做个见证。”
“林清辞失德,先受顾家家法二十杖。”
“林照眠持剑伤人,按军法废右手,再送京兆府。”
林清辞脸色惨白,却扑到我身前。
“顾砚行,你敢!”
顾砚行眼底闪过痛意。
很快又被冷硬盖住。
“是你先负我。”
府兵按住我的右手。
军棍高高举起。
玄舟眼底杀意一闪。
就在这时,裴惊霜被人搀扶着出来。
她苍白着脸,唇边却含笑。
“将军,请留情。”
“她伤我一剑,我只要她跪下磕三个头。”
“再亲口承认,林夫人与我早有私情。”
院中一下安静。
姐姐浑身发抖。
我抬眼看她。
“裴惊霜。”
她脸色骤变。
我一字一句道:
“你做梦。”
裴惊霜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慌意。
顾砚行皱眉:
“你叫他什么?”
她立刻捂住伤口,痛得弯下腰。
“将军,她又要污蔑我。”
“从她进门起,就想杀我灭口,现在自然什么都敢说。”
顾砚行冷声道:
“动手。”
军棍再次举起。
玄舟没有再忍。
他身形快得像一道黑影,眨眼便震开按住我的府兵。
军棍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顾府亲卫怒喝围上。
院中乱成一锅粥。
裴惊霜眼神阴沉,低声吩咐身边小厮。
“去请京兆尹。”
我听见了,却没拦。
因为远处有马蹄声。
昭华殿的人找来了。
京兆尹何秉元来得很快。
他与顾家素来亲厚,半夜被叫来,官帽都戴歪了,却不妨碍他摆架子。
顾砚行道:
“何大人,林家女眷新婚夜私会外男,又持剑伤我军中副将,请大人秉公。”
何秉元扫了我一眼。
我衣裳单薄,脸色病白,手背还烫伤着。
林慎之在旁冷声补了一句。
“她只是林家久病的二女,在宫中养了几年,没学到规矩,何大人不必顾虑。”
何秉元轻蔑一笑。
“一个宫里弃养的病婢,也敢教本官断案?”
他一挥手。
“拿下。”
林清辞急道:
“大人不问缘由,便要拿人?”
何秉元不耐烦。
“人证物证都在,还问什么?”
玄舟握紧剑柄。
我抬手拦他。
顾府外门处,忽然响起急促叩门声。
守门府兵骂骂咧咧去开。
下一瞬,整个人倒飞进来。
甲胄撞击声踏碎夜色。
一队禁军冲入顾府,刀出半寸,寒光压得满院无声。
何秉元脸色骤变。
顾砚行也僵住。
随后,内侍总管提着宫灯进门,声音尖利。
“陛下驾到——”
满院跪倒。
我抬头。
萧玄璟披着玄色大氅走进来。
他来得急,发冠未束整齐,肩头还有夜露。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最后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唇角的血。
落在我烫红的手背。
又落在林清辞散乱的嫁衣和脸上清晰的掌印。
那一刻,他眼底寒得吓人。
顾砚行伏在地上,抢先开口。
“陛下,是臣治家不严。”
“今夜林氏姐妹行凶,刺伤臣麾下副将,臣正欲交由京兆府处置。”
何秉元也赶紧附和。
“臣正要拿人。”
萧玄璟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脱下大氅披在我肩上。
然后俯身。
当着满院人的面,将我抱了起来。
四周死寂。
顾砚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林慎之整个人瘫了半边。
顾老夫人嘴唇发抖。
他们不明白。
一个被他们口口声声称为病婢的人,为什么会被皇帝这样抱在怀里。
我靠在萧玄璟胸前,低声道:
“先救我姐姐。”
他看向林清辞。
“太医。”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
萧玄璟又冷声下令。
“禁军封府。”
“今夜在场者,一个不准离开。”
“药碗、信件、喜房陈设,全部封存。”
顾老夫人终于颤声问:
“陛下,这林照眠究竟是……”
萧玄璟看都没看她。
内侍总管展开明黄圣旨。
“林氏照眠,三年前金册入宫,册为宸妃,居长宁殿。”
宸妃二字落地。
顾府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林慎之跪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顾砚行脸色更难看。
他大概想起了刚才按住我的手,要废我右手的样子。
何秉元冷汗一颗颗往下砸。
至于裴惊霜。
她被抬在软榻上,腹部还渗着血,脸上的柔弱险些挂不住。
可她不甘心。
“陛下,臣不知二小姐是宸妃娘娘。”
“可臣也是受害之人。”
“林夫人强迫臣,宸妃娘娘又持剑伤臣,臣句句属实。”
顾砚行竟还本能地替她开口。
“陛下,惊寒跟随臣多年,忠诚勇毅,绝非奸邪之辈。”
萧玄璟看着他,语气淡得吓人。
“忠诚勇毅?”
“那就审。”
他抱着我坐到主位旁。
太医先替我处理手背。
药粉撒上去时,疼得我指尖一颤。
萧玄璟低头看我。
“现在知道疼了?”
我不说话。
他冷笑:
“翻墙出宫时胆子倒大。”
我小声道:
“回去再骂。”
他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说。
正堂内,顾砚行、顾老夫人、何秉元、林慎之,全跪着。
裴惊霜被抬进来,仍穿男装。
她咬死自己是裴惊寒。
“陛下,臣虽出身低微,却不敢欺君。”
“林夫人多次以林家权势逼迫臣,臣忍辱至今。”
“这些信,便是证据。”
她呈上那些伪信。
我没急着反驳。
我先指向那碗药。
“验。”
太医取银针,又尝了一点药渣,脸色很快沉下去。
“回陛下,药中有红花、麝香,确有断嗣之效。”
顾老夫人刚要松口气。
太医又道:
“另有一味寒鸦草,此物阴毒,女子服下,轻则血脉衰败,重则伤命。”
“以林姑娘今夜受惊受寒的情形,若饮尽此药,三年内必损命。”
林清辞手指攥紧。
顾砚行猛地看向顾老夫人。
“祖母?”
顾老夫人慌了。
“我不知道!我只让人备绝嗣药,没让人下毒!”
我淡声问:
“药是谁煎的?”
禁军很快押来一个婆子。
婆子跪地发抖,没几句便招了。
“是裴副将身边的小厮给奴婢药粉,说老夫人嫌药性不够,让加进去。”
裴惊霜立刻道:
“胡说!我身边人怎会做这种事?”
我看着她。
“不急。”
我让玄舟呈上姐姐旧日临帖,又让人取来陪嫁册中姐姐亲笔记录。
宫中书吏上前比对。
片刻后,他跪下回禀。
“陛下,伪信字形相近,笔势却不同。”
“写信之人应当常见林姑娘手迹。”
我看向顾砚行。
“你来林府时,裴惊霜常随你同行。”
“姐姐给你送过披风、药包、节礼,皆有短笺。”
“能看见她字迹,又能进出新房的人,很少。”
顾砚行脸色灰白。
裴惊霜仍咬牙。
“推测而已。”
玄舟这时从外面进来,身后禁军押着一个小厮。
那小厮一见裴惊霜,立刻瘫了。
“姑娘,救我!”
堂中一静。
顾砚行僵住。
“姑娘?”
裴惊霜厉声:
“闭嘴!”
可已经晚了。
小厮哭喊:
“是姑娘吩咐的!”
“姑娘不甘心顾将军娶林姑娘,便提前藏进喜房床下。”
“也是姑娘让奴才支开喜娘和陪嫁丫鬟。”
“伪信和玉扣都是姑娘备好的。”
裴惊霜脸色惨白。
她还要挣扎。
“他被收买了!我是男子!”
萧玄璟冷声道:
“女医。”
女医上前。
裴惊霜终于慌了。
“陛下,臣受伤在身,不能受辱!”
萧玄璟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验。”
片刻后,女医跪地。
“回陛下,此人并非男子。”
正堂像被雷劈过。
顾砚行盯着裴惊霜,嘴唇动了又动。
“你……”
裴惊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索性不装了。
她看向顾砚行,眼泪落得又快又委屈。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我兄长早逝,裴家不能没有人入军中。”
“我替他从军,我有什么错?”
我听笑了。
“替亡兄入军籍,骗军功,领朝廷俸禄,受官阶封赏。”
“你若只是想活出自己,没人拦你。”
“可你踩着死人名字往上爬,还用这种下作手段毁我姐姐。”
“裴惊霜,你脏得很。”
她怨毒地看向我。
“若没有林清辞,我早就是将军夫人。”
林清辞平静看着她。
“顾砚行从未说过要娶你。”
裴惊霜尖声道:
“他信我!”
“他宁愿信我,也不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终于扎到了顾砚行身上。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尽。
萧玄璟看向他。
“你身边副将是男是女,你不知。”
“发妻是否清白,你不查。”
“几封伪信,一枚假玉扣,你便要给新婚妻子灌毒药。”
“还要废朕宸妃的右手。”
他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压得人抬不起头。
“顾砚行,你这将军,看来也是不必做了?”
顾砚行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老夫人终于慌了。
她爬到林清辞面前,哭着去抓她裙摆。
“清辞,是祖母糊涂。”
“祖母也是为顾家香火着想。”
“如今真相大白,你和砚行好好过日子,顾家定会补偿你。”
林清辞避开她的手。
她身上嫁衣皱乱,脸上还有掌印。
可她站得很直。
比今晚任何时候都直。
顾砚行也膝行过去。
“清辞,我错了。”
“是裴惊霜骗了我。”
“我当时气急,才……”
林清辞打断他。
“我说我没有,你问过一句吗?”
顾砚行僵住。
“眠眠说药里有毒,你查过吗?”
“你端药过来时,可想过我会不会疼?”
“你要废她右手时,可记得她是我的妹妹?”
每问一句,顾砚行的头便低一分。
最后,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错了。”
“清辞,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清辞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干净利落的冷。
她抬手,取下残破凤冠。
凤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桩婚,我不要了。”
顾老夫人尖叫:
“不可!”
她比谁都明白。
今晚林清辞若走,顾家的名声也就塌了。
新婚夜构陷发妻。
逼服毒药。
私设刑杖。
桩桩传出去,顾家会被京城唾沫淹死。
林慎之也急了。
“清辞,女子和离艰难。”
“顾将军既已知错,你便退一步。”
“让顾家赔礼,此事莫再闹大。”
林清辞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父亲,到现在,你还让我忍?”
林慎之皱眉。
“我是为你好。”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
“为她好?”
“你是怕她名声难听,还是怕林家没了顾家这门姻亲?”
林慎之脸色涨红。
“宸妃娘娘,臣到底是你父亲。”
萧玄璟冷冷扫他一眼。
林慎之立刻闭嘴。
我看着他。
“你在顾府打姐姐那一巴掌时,就不配再说父亲二字。”
萧玄璟命人呈上和离书。
纸铺开时,顾砚行的手都在抖。
“不。”
他看着林清辞,眼眶发红。
“清辞,我不能签。”
“我是真的想娶你。”
林清辞垂眼。
“可你不配。”
这三个字,比任何责骂都狠。
顾砚行怔在原地。
他大概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林清辞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萧玄璟淡声道:
“顾将军若不愿和离,朕便让刑部按谋害发妻审理。”
“届时,不是一纸和离书能了结。”
顾砚行喉结滚动。
最后,他拿起笔。
名字落下那一刻,他像被抽空了力气。
林清辞也签了。
她收起自己的嫁妆单子。
“我的陪嫁,一件不少带走。”
顾老夫人还想开口。
萧玄璟只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不敢说话。
裴惊霜躺在一旁,忽然笑起来。
“和离了。”
“你到底还是离开他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她亲手把顾砚行推入深渊,也把自己拖进死路。
萧玄璟下令。
“顾砚行革去军职,押入刑部候审。”
“裴惊霜冒名从军、欺君罔上、构陷命妇、意图毒害,收监待审。”
“京兆尹何秉元未审先判,徇私枉法,革职查办。”
何秉元当场瘫软。
他刚才骂我是宫中弃婢。
现在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顾老夫人哭喊着扑向顾砚行。
“陛下开恩啊!”
“砚行是顾家独苗,他是被那妖女蒙蔽了!”
萧玄璟神色冷漠。
“他不是三岁孩童。”
“刀在他手里,药是他准的,刑杖也是他下令的。”
顾老夫人哑了。
林慎之跪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还没想清楚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他失踪三年的病女成了宸妃。
若换个场合,他怕是已经开始盘算林家如何鸡犬升天。
可今晚,他亲手打了林清辞。
还差点让顾家把我送官。
我看穿他的心思,只觉得恶心。
萧玄璟低头问我:
“身体还好吗?”
我点头。
“先送姐姐回去。”
林清辞却摇头。
“我不回林家。”
林慎之猛地抬头。
“清辞!”
她看都没看他。
“从你进顾府第一件事是打我开始,我就没有父亲了。”
“我要分产。”
“我要另立女户。”
林慎之脸色大变。
“胡闹!女子岂能自立门户?”
萧玄璟忽然开口。
“林慎之。”
林慎之立刻俯首:
“臣在。”
“你是想成全她,还是想让朕查查三年前宸妃为何被送进宫中养病?”
林慎之浑身一震。
脸色瞬间惨白。
三年前那场旧事,林家并不干净。
我母亲病逝后,林家后宅那些龌龊,一桩桩,一件件,真翻出来,林慎之也别想安稳做官。
他不敢赌。
“臣……遵旨。”
林清辞闭了闭眼。
像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我从萧玄璟怀里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姐姐,走吧。”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
那一夜,林清辞没有留在顾府。
也没有回林家。
萧玄璟让人把她送进城南一处御赐宅院。
宅子不算奢华,却清静,院里有一株桂树。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顾府的事,很快传遍京城。
新婚夜未过,喜灯还挂着,顾砚行便被禁军押入刑部。
昔日少年将军,风光无限。
如今囚衣一换,连腰背都弯了。
顾老夫人被褫夺诰命。
她纵容府中私刑,逼迫新妇服绝嗣药,虽口口声声说不知道寒毒,可绝嗣药本就够狠。
顾家门前被人指指点点。
从前那些夸顾家门风清正的人,如今绕着走。
何秉元也没逃过。
他连夜写折子请罪,说自己一时糊涂。
萧玄璟只批了四个字。
依法严查。
都察院进了京兆府,翻出他这些年替权贵压案、改案、拖案的旧账。
官帽没了。
命也未必保得住。
至于裴惊霜,罪更重。
她冒亡兄之名入军籍,欺瞒朝廷,领军饷,受封赏。
裴家也被牵连。
原来裴家早知女儿顶替儿子从军。
裴惊寒早夭,裴家不甘军中路子断了,便让裴惊霜女扮男装入营。
她每一份军功后头,都有裴家替她遮掩。
萧玄璟下旨彻查裴家军籍。
非法所得抄没。
裴家家主下狱。
裴惊霜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归京。
听说她在牢里疯了一样喊顾砚行。
喊了一夜。
顾砚行没去看她。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刑部审讯时,他供认私刑,却一直说自己被蒙蔽。
他求见林清辞。
一次又一次。
消息传到姐姐那里,她正在新宅里整理药柜。
她只说了一句:
“迟来的信任,连草纸都不如。”
林家也没能借我的身份得半分好处。
林慎之起初还想入宫求见。
萧玄璟见了他。
我没见。
听内侍说,萧玄璟只问他一句:
“林大人可要朕把宸妃当年入宫前后的事,一并查清?”
林慎之当场跪了。
再不敢提父女情深。
姐姐分产出族,也顺利得很。
她带走母亲留给她的铺子、田契,还有自己的嫁妆。
林家那些族老本想拦。
可禁军往林府门口一站,没人敢多嘴。
我因为偷溜出宫,被萧玄璟抱回长宁殿后,禁足七日。
禁足第一日,他亲自盯着我喝药。
药苦得我眉头打结。
他坐在榻边,冷着脸。
“爬墙出宫不怕,喝药倒怕?”
我捧着碗不吭声。
禁足第二日,他把顾砚行的供状给我看。
满纸悔恨。
我看了两行,丢回去。
“废话太多。”
禁足第三日,他问我:
“气消了吗?”
我咳了两声。
“还差一点。”
他挑眉:
“差什么?”
我认真道:
“差顾砚行亲眼看见,我姐姐过得比嫁给他好一百倍。”
萧玄璟看我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容易。”
半月后,林清辞在城南开了一间女子医馆。
不只看病。
还收留被夫家苛待、无处可去的女子。
她曾经险些被一碗毒药毁掉余生。
如今偏要救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
医馆开张那日,我想去。
萧玄璟按住我肩膀。
“禁足刚解,又想往外跑?”
我理直气壮。
“我姐姐开医馆。”
他看着我。
“你若病倒,她明日就得关了医馆进宫看你。”
我想了想。
有道理。
于是让玄舟送去一匣银票。
萧玄璟在旁边剥橘子,听见后皱眉。
“你那点私房,全贴她了?”
我伸手接橘瓣。
“陛下补给我。”
他被我气笑。
最后还是让内侍添了一箱金锭。
又过数日,顾砚行被押往刑部大牢深处。
囚车经过城南。
正好路过林清辞的医馆。
医馆门口,人来人往。
有被婆家打伤的妇人,有抱着孩子求医的寡妇,还有无处可去、暂住后院的姑娘。
林清辞穿一身素净衣裙,站在门前,扶起一个哭到发抖的女子。
她眉眼温柔,背脊笔直。
再不是新婚夜里那个被人按着灌药、满身狼狈的新妇。
顾砚行隔着囚车看见她,眼眶一下红了。
“清辞!”
林清辞抬头。
只看了一眼。
平静得像看见路边落叶。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声安慰身边的人。
顾砚行终于明白。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同日,萧玄璟正式昭告天下。
林氏照眠,册为宸妃。
金册玉印入长宁殿。
满宫皆惊。
京城也炸开了锅。
原来那个被传成宫中病婢、低等女官,甚至有人说早已病死的林家二小姐。
竟是皇帝藏了三年的心尖人。
顾砚行在牢中听闻此事,彻底崩溃。
他反复说一句话:
“她说顾家赔不起。”
那是我给他的最后机会。
可他没抓住。
裴惊霜被流放那日,疯疯癫癫,嘴里还念着顾砚行。
没人送她。
裴家自身难保。
顾砚行更不会来。
她机关算尽,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夜里,林清辞入宫看我。
她带了医馆新制的安神香,说对我的咳疾有益。
我披着狐裘靠在软榻上。
她握着我的手,眼睛微红。
“眠眠,幸好那晚你来了。”
我摇头。
“不是幸好我来了。”
“是姐姐本就不该被他们毁掉。”
林清辞怔了怔,终于笑了。
“嗯。”
“我不会再被他们毁掉。”
她如今不再是顾家弃妇。
也不再是林家用来联姻的嫡女。
她只是林清辞。
有自己的宅子。
有自己的医馆。
有自己想走的路。
萧玄璟进来时,正听见我们说话。
他端着一碟剥好的橘子,身后内侍捧着药碗。
我一见药,立刻皱眉。
他把橘子放在我面前。
“爱妃,喝药。”
我装没听见,转头问姐姐医馆收了多少病人。
萧玄璟淡淡道:
“喝完,橘子归你。”
我看他。
“陛下拿我当孩子哄?”
他面不改色。
“不喝余下今日的甜点朕让人撤了。”
林清辞忍不住笑。
我耳根发热,只好接过药碗。
苦味漫上舌尖时,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宫那日。
那时我病得快死。
外头人人说林家二小姐命薄,进宫也不过多撑几日。
只有萧玄璟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
“朕不许你死。”
他做到了。
他将我放在心尖上宠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