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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嫡姐人淡如菊拒绝抚养皇子,我同意后她却后悔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5:32

嫡姐是后宫出了名的人淡如菊,只有我知道,她全是装的。

小皇子生母崩逝,皇帝有心择人抚养,最先便去往嫡姐的昭华宫。

殿内沉香袅袅,嫡姐一身素色常服,手捻佛珠。

“荣华恩宠臣妾早已无心贪恋,只盼日日礼佛为陛下祈祷。”

皇帝念及与她的旧情劝道。

“贤妃,你若肯抚养,朕自会让太医院全力照拂。”

嫡姐抬起头,眼圈一红,楚楚可怜。

“若陛下执意,臣妾也不敢违逆。只是臣妾有三愿,望陛下成全。”

她说得温柔,话里却尽是贪念。

其一,抚育皇子之后,需晋她为贵妃,母亲身份显赫才衬托皇子的优待。

其二,昭华宫乃清修之所,皇子不便长住,安排在淑芳殿,只需来请安便可。

其三,日后皇子长成,要优先为他谋求储君之位。

皇帝当场皱起眉头。

殿内宫人皆大气不敢喘,嫡姐寸步不让,非要皇帝应允全部条件,才肯接下抚育之责。

“得失自有天命,若强求皆是孽缘。”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拂袖离去。

我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愿抚养小皇子!”

1

嫡姐那三个条件一出,满殿死寂。

皇帝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叫人发寒。

“贤妃,你是要抚养皇子,还是想趁机要些好处?”

“我竟不知,淡泊名利是这样跟朕讨价还价的?”

嫡姐脸色微白,仍端着清冷模样。

“臣妾只是怕有闪失。”

皇帝起身,袖摆一拂。

“心底既有这么多贪念,便别装作看破红尘的模样。”

他转身拂袖而去。

殿中下人哗啦跪了一地。

嫡姐的背僵住了。

她本身就是在赌。

赌皇帝念及旧情,赌姜家权势足够让自己赢,赌所有人会把她想要的送到面前。

可我赌不起。

姜家若因她触怒皇帝,我一个庶女怕是会被第一个迁怒。

于是我在嫡姐错愕的目光里走出,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愿抚养小皇子!”

皇帝低头看我。

“姜嫔?”

我入宫三年,仍是一介小小嫔位。

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翻身机会,

我俯首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臣妾不懂佛法,却相信缘分天定,一切皆有定数。”

此时,乳母正抱着小皇子从偏殿出来。

孩子似乎刚哭过,小脸苍白。

可他看见我时,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皇帝看着小皇子的笑容,又看向我。

“姜嫔,你想清楚了?”

我抬头。

“臣妾想清楚了。”

2

皇帝没有立刻让我起身。

宫道上的风吹得我膝盖发凉。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尽是审视。

“你今日这一番,有什么谋算?”

我回答得很快。

“臣妾在宫里位分不高,也无宠爱。

后宫纷扰,臣妾如浮萍无依无靠。

若说谋算,承昭年幼,臣妾怜他和臣妾一般,所以斗胆,求陛下成全。”

皇帝眉梢微动。

“那你今日,是想和你嫡姐那般,争个位分了?”

我深吸一口气。

“臣妾只是想活下去。”

皇帝看着我。

我继续道:

“也想活的更好。

至于往后的位分地位,臣妾绝不敢说毫无想法。

可若是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装腔作势。”

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诚。”

我垂首默认。

嫡姐姜含章可以说自己不染尘埃,因为她从来都高高在上。

她生来就是嫡女,还被封为贤妃,甚至与皇帝有年少的旧情。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争。

若还学她说什么命数因果,只会显得可笑。

皇帝又问:

“抚养皇子,等同做了全后宫妃嫔的公敌。你不怕?”

我看了一眼乳母怀里的小承昭。

他咯咯笑着吮吸手指。

并不明白殿前这些大人的算计。

我心口忽然软了一瞬。

“臣妾很怕。”

我又说:

“可臣妾更怕什么都不争,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皇帝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他只知道我是姜家庶女。

却不知姜家怎样磋磨庶女。

从我出生在姜府偏院起,便知道低贱之人没有体面活着的资格。

嫡母一句话,可以断我娘一个月炭火。

嫡姐一句“庶妹年幼,不必学那些虚礼”,

我便被先生从书房里请出去,整整三年只能躲在窗外偷听。

后来我入宫,姜含章对外说与我姐妹情深。

可每次她赏我东西,都是在人前做样子。

她给我半匹素绢,便能换别人一句贤妃娘娘贤德仁厚。

实则那半匹素绢,还不够裁出来一件衣裳。

我却要对她感恩戴德。

人淡如菊。

菊花养在金盆玉土里,自然能说自己不染尘埃。

半晌,皇帝道:

“今日朕也累了,抱皇子回去,明日再议。”

众人叩首。

他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小皇子。

那孩子像是累了,伏在乳母肩上,仍睁着眼看我。

皇帝淡声道:

“他难得对人笑。”

我听得分明,心里微动。

姜含章依旧淡淡的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的温柔已经恢复,仿佛方才气皇帝的人不是她。

“妹妹,你今日太过贪功冒进了。”

我向她行礼。

“多谢姐姐提醒。”

她看着我,眼神像是嘲讽我什么都要争抢。

“皇子之事,牵一发动全身。你只是嫔位,出身又低,何苦把自己卷进去?”

我抬起眼。

“嫡姐不愿趟浑水,总要有人去。”

她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软下语气。

“妹妹还是这样,说话直,容易得罪人。”

“我从前不敢得罪人。”

我说,

“可也没少被你磋磨。”

姜含章眼底冷了些。

她低声道:

“你不会以为皇子对你笑了,你便能越过我?”

“妹妹,有些东西,不是你跪一跪,说几句实话,就能拿到的。”

我没有回答。

她靠近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身份是鸿沟,有些人争一辈子也无法逾越。”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嫡姐为何不争?”

“皇后之位可还空悬着,你不争不抢装腔作势,陛下可都看见了。”

她面色彻底沉下。

我越过她,往棠梨宫走。

夜色深沉,宫灯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从我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我绝不后悔。

3

那一夜,皇子从前的器物药品开始清点。

他生母生前住的偏殿离昭华宫很近。

于是几只装着皇子衣物药具的箱子,被内务府暂时停在昭华宫门前核册。

偏偏昭华宫与我的棠梨宫相邻。

宫里最不缺会看风向的人。

不知是谁先传出去,说皇帝终究念着旧情,还是要让贤妃抚养皇长子。

又说姜嫔不过是临时被皇帝赏识几句罢了,

抚养小皇子哪里轮得到一个庶女出身的嫔妃。

第二日晌午,昭华宫门庭若市。

兰嫔送去一匣南珠,说给皇子做压枕用。

顺贵人送了自己缝制的肚兜,笑盈盈地称贤妃福泽深厚。

连平日与姜含章不和的宁妃,也派人送了百年参片过去。

话里话外都是“往后还要仰仗贤妃娘娘”。

棠梨宫这边却冷清极了。

我的贴身宫女青芜为我愤愤不平。

“娘娘,陛下又没下旨,她们怎就认定是贤妃了?”

我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子脉案。

“她们不是认定贤妃,是认定出身决定高低。”

看着脉案上“胎弱难养”四个字,心里沉了沉。

青芜不甘心:

“可昨日明明是娘娘您先禀明圣上,同意抚养小皇子的。”

我没抬头。

“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青芜不说话了。

昭华宫里,姜含章仍是那副人淡如菊模样。

她嘴上说:

“本宫无意争,不过怜悯皇子无母,略尽绵力罢了。”

可收礼的手没停。

殿中浓重的檀香气倒显得讽刺。

姜夫人也递牌子入宫。

她一进昭华宫,便握着姜含章的手,满脸喜色。

“娘娘这步棋走得极好。先推拒,显得不贪慕权势。

陛下回想之后,反倒更念你谦虚。”

姜含章拨着佛珠。

“我本不愿沾染这些。”

姜夫人笑出声。

“中宫空悬,皇子又是陛下目前唯一的孩子。你若养了他,后位就是囊中之物。”

姜含章轻轻叹气。

“可我不能失了体面。”

“自然。”

姜夫人满眼骄傲,

“体面是好。况且你出身搁在这,旁人再怎么争也越不过你去。”

姜含章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这番对话,是我安插在昭华宫的眼线说给我听的。

姜含章以为自己又赢了。

她拒绝时是清高,接受时是皇帝盛情难却。

既保住了体面,又得了皇子。

这样两全其美的戏码,她从前演得太多了。

傍晚时分,昭华宫又传出消息。

贤妃命人重修偏殿。

还让尚衣局送了几幅孩童喜欢的花样过去,制了一只精巧的虎头枕。

棠梨宫里,我却让丫鬟撤掉偏殿所有香料。

又把厚重帘帐换成细密软帘,既挡风,又不积灰。

小皇子体弱,不能用香。

青芜一边搬香炉,一边替我委屈。

“娘娘,若明日真是贤妃抚养小皇子,那您昨日岂不是白白得罪她了?”

我合上脉案。

“在家中时,我的存在早已得罪她了。”

青芜愣住。

我看向窗外。

昭华宫灯火通明,宫人来往,像已经提前庆贺起来。

我轻声道:

“所以得不得罪,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上会选谁。

我低头看脉案,脑中却浮现小皇子的笑。

这宫里人人都把他当向上爬的梯子。

可他才一岁多。

他不懂姜含章口中的因果。

他只是一个没了母亲,夜里咳得喘不上气的孩子。

若连我也只把他当筹码,我和嫡姐又有什么区别?

棠梨宫灯火亮了一夜。

我在等一场不能输的赌局。

翌日,宣旨的太监来了。

昭华宫早早开了宫门。

姜含章穿着一身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雅脱俗。

各宫妃嫔也来得早。

说是请安,其实都想巴结讨好姜含章。

我在棠梨宫里听见动静,只让青芜替我整了整衣襟。

“娘娘,徐公公好像往昭华宫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掌心静静等着。

片刻后,外头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小太监匆匆来报。

“娘娘,徐公公捧着圣旨,已经到咱们宫门口了!”

4

青芜愣住。

我迅速起身。

宫门外,徐公公已经到了。

他脸上带着笑,动作恭谨。

棠梨宫众人跪下接旨。

我跪在最前面,余光看见昭华宫那边一群人也跟了过来。

姜含章站在人群前,脸色比她的衣裳还白。

徐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传遍宫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嫔姜照微,心思谨慎,临事不乱,堪为皇长子养母。

即日起晋为淑妃。

皇长子萧承昭迁入棠梨宫,由淑妃亲自抚养。钦此。”

四周一片死寂。

我俯身叩首。

“臣妾谢陛下隆恩。”

徐公公亲自扶我起来。

众人脸色全变了。

昨日那些去昭华宫送礼的人,今日恨不得把脸藏进袖子里。

兰嫔反应最快,立刻笑着上前。

“恭喜淑妃娘娘。”

我看着她,笑了笑。

皇子很快被乳母抱来。

小皇子今日穿着浅青小袄,眼睛黑亮。

他被抱到棠梨宫门前,原本有些怕生,缩着脖子不肯看人。

可一见我,他忽然伸出小手,嘴角弯起来,咿咿呀呀的要我抱他。

众人神色更微妙。

皇帝不知何时也到了宫道尽头。

他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我走上前,没有急着抱他,只弯腰与他平视。

“承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眨巴着眼,伸手抓住我的指尖。

小小的,温热的。

我心里涌上暖流。

皇帝走近,淡声道:

“看来昭儿很喜欢你。”

我垂首:

“是臣妾的福气。”

“当然,也是你和昭儿有缘。”

皇帝看了眼姜含章,意有所指。

“而不是孽缘。”

姜含章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去。

她想开口,却被徐公公抢先一步。

“贤妃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给您。”

姜含章猛然抬头。

徐公公笑意不达眼底:

“陛下说,昭华宫既是清修之所,往后这六宫事宜,贤妃便不必再操心了。”

“自有淑妃娘娘替您操持呢。”

这话像一记耳光。

当着满宫妃嫔,打得姜含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勉强行礼:

“臣妾遵旨。”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

昨日她收了多少奉承,今日就有多少难堪。

而我没有空欣赏她的难堪。

皇子入棠梨宫的第一日,我撤了三名乳母,换了五名粗心宫女,封存了全部旧药渣。

夜里,小皇子咳醒。

他哭着攥住我的袖口。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背。

“别怕,昭儿。”

他哭声渐小,伏在我肩上睡了过去。

5

皇子住进棠梨宫后,宫里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我宫门口冷冷清清,如今各宫送来的贺礼能堆满库房。

求见的嫔妃我一律挡了。

棠梨宫不是花园,承昭也不是给人观赏的吉祥物。

皇帝对此没有责怪,反而大加赞赏。

这一下,宫里更明白了。

皇帝并非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把小皇子交给了我。

姜含章也明白。

所以她来找我的那日,脸上没有了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手里仍捻着佛珠,可眼底的冷意压不住。

我正在看小皇子喝药。

小孩子怕苦,喝一口皱一下脸,却不哭。

我用甜水润了润他的唇。

“乖。”

他抓住我的手指,含糊不清的喊:

“母……妃。”

音不准。

却让我心口一软。

姜含章站在门口,脸色微变。

“承昭与妹妹倒是亲近。”

我回头:

“嫡姐来了。”

她看了一圈。

这里早已不是从前棠梨宫的样子。

香炉撤了,花草撤了,绣帘换成防尘的软纱,暖炉离床三步远。

药案上每个瓷瓶都贴着名签。

姜含章笑了笑。

“妹妹怕是过度担忧了吧。”

我说:

“昭儿年幼,谨慎些不会有错。”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小皇子往我怀里缩了缩。

姜含章眼神一沉。

随即又柔声道:

“承昭别怕,本宫是你贤母妃。”

孩子扭过脸,不看她。

屋里气氛有些僵。

姜含章指尖捏紧佛珠。

“妹妹如今忙得很,我瞧着也心疼。

不如我向陛下说说,皇子的事,我替你分担一二。”

她嫌管孩子麻烦,却想借抚养皇子圆了她的体面。

我把小皇子交给乳母,让人带去里间。

“嫡姐不是说,强求即孽缘吗?”

姜含章微笑:

“我是不愿争,不是不顾皇子。”

“皇子初病时,嫡姐不愿他住昭华宫,嫌他扰了你清修。”

我看着她,

“如今皇子好些了,嫡姐倒不担心了。”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

“姜照微,你说话非要这样难听?”

“妹妹只是实话实说。”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以为你做了淑妃,养了皇子,就能把从前那个庶女身份抛一边吗?”

我笑了。

“从前的账,我一笔都没忘。”

八岁那年,我娘病重,姜夫人克扣炭火。

我跪在姜含章院外求她。

她隔着帘子说:“万事自有命数,妹妹莫要强求。”

那一夜,我娘冻得咳血。

姜含章转头却在府中佛堂施粥,得了一句菩萨心肠。

这样的账,我怎么忘?

姜含章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恨我?”

我摇头。

“妹妹还要抚育皇子,姐姐不配占我太多心思。”

这句话比恨更刺她。

她气极。

“姜照微,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皇子体弱,你若养不好,今日捧你的人,明日都能踩死你。”

我平静道:

“那就不劳嫡姐操心。”

她冷笑一声。

“好。你最好时时都能防得住。”

说完,她转身离开。

青芜脸色发白。

“娘娘,贤妃这是威胁吗?”

我看着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

“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提醒。”

我走到案前,提笔又添了一条规矩。

从今日起,皇子所有贴身之物,不论由谁送来,必须经尚宫局与太医院双双验过。

姜家送来的,验三遍。

姜含章这样的人,若要维持人淡如菊的名声,自己不会轻易伸手。

她会让别人替她办。

而姜家,就是她最顺手的刀。

6

半个月后,姜夫人入宫。

她名义上是探望两个女儿。

实则先去了昭华宫。

我不急。

她到棠梨宫时,已近午后。

从前在姜府,她见我,从不许我站直回话。

如今她进了我的正殿,却得规规矩矩行礼。

“臣妇见过淑妃娘娘。”

我坐在主位,笑了。

“夫人免礼。”

她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很快又堆出笑。

“娘娘如今气色好,想来在宫中过得顺遂。”

我淡声道:

“托陛下与皇子的福。”

她脸上的笑更僵。

寒暄几句后,她终于让身后的嬷嬷捧上锦盒。

“这是你父亲特意为皇子挑的长命锁。姜家一点心意,愿皇子长乐无灾。”

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枚金镶玉的锁,做得极精巧。

锁面刻着祥云,底下缀着三枚小铃铛,轻轻一晃,声音清脆。

承昭正坐在软榻上玩布虎,听见铃声,抬头看了一眼。

姜夫人立刻笑道:

“小殿下喜欢?臣妇替您戴上可好?”

我抬手。

“慢。”

姜夫人动作一顿。

我看向青芜。

“送去尚宫局,再请太医同验。”

姜夫人脸色微变。

“娘娘,不过一枚长命锁。又是姜家送来的,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我端起茶盏。

“正因是姜家送来的,才更不能坏规矩。不然旁人要说本宫徇私。”

姜夫人眼底浮出怒意。

“娘娘如今好大的架子。”

我笑了笑:

“夫人从前也常常在我和姨娘面前摆架子。”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枚长命锁被送去查验后,她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便告退。

离开前,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照微,含章到底是你嫡姐。你如今风光,也别忘了姜家才是你的根。”

我看着她。

“我的根,是我娘。”

姜夫人脸色彻底难看。

她告退后不到半个时辰,尚宫局女官亲自来了。

她跪在殿前,双手捧着拆开的长命锁。

“娘娘,锁中有夹层。”

青芜倒吸一口冷气。

女官继续道:

“夹层里藏了寒毒粉末,常人闻之不过头昏。

可皇子脾虚,若贴身戴上一夜,必定诱发旧疾,轻则惊厥,重则窒息。”

我看着那枚撬开的锁,指尖发冷。

姜含章果然动手了。

青芜颤声道:

“娘娘,现在怎么办?禀告陛下吗?”

“禀。”

我站起身。

“但不能只禀这枚锁。”

一枚锁,可以推给工匠,可以推给嬷嬷,可以推给姜夫人。

姜含章仍能站在高处,说她毫不知情。

我要的,是她自己把手伸出来。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太医回禀,脸色沉得可怕。

他看向我。

“你早疑心她?”

我俯首:“臣妾只是不敢不防。”

皇帝拿起那枚锁,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你想怎么查?”

我说:

“请陛下暂压消息。今夜棠梨宫会传出皇子惊厥的假讯。

若幕后之人心虚,必会有所行动。”

姜含章这样的人,一旦发现局面脱离掌控,就会急着把所有污痕擦干净。

皇帝沉默片刻。

“朕的人会守着。承昭不能有半分危险。”

“臣妾明白。”

当夜,棠梨宫宫门紧闭。

太医进出匆匆,药味飘了半条宫道。

消息很快散出去。

萧承昭夜半惊厥,高热不退,淑妃恐有照顾不周的罪责。

我坐在内殿,小皇子睡在我身边。

小手还攥着我的袖角。

我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

“睡吧。”

外面的戏,要开场了。

7

姜含章果然没有让我等太久。

假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昭华宫便派了宫女来探问。

青芜按我吩咐,红着眼把人挡在门外,只说皇子情形不好,娘娘正被陛下斥责。

那宫女回去后,昭华宫的灯亮了半夜。

很快,姜含章身边的掌事太监悄悄去了西角门。

他要见的,是今日随姜夫人送锁进宫的小宫女。

可那小宫女早已被皇帝的人看住。

掌事太监扑了空,又转头去了太医院。

他用一包银锭,想让值夜太医把验毒记录销毁。

人赃俱获。

天亮时,皇帝下令封昭华宫。

姜含章被带到御前时,仍穿着素衣。

她眼眶微红,发髻却一丝不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臣妾为皇子诵经一夜,不知为何平白遭人污蔑。”

皇帝将长命锁摔到她面前。

金玉碎片滚了一地。

姜含章看见夹层,脸色变了。

但她很快跪直。

“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贺礼,可是有什么问题?”

皇帝冷声道:

“你当真不知?”

他将证据扔在贤妃面前。

长命锁出自昭华宫私库旧匣。

寒毒粉末是贤妃贴身侍婢花了高价采买而来。

姜夫人入宫前,曾在昭华宫内殿商议半个时辰。

皇子惊厥消息传出后,贤妃亲信立刻试图灭口。

一环扣一环。

姜含章的手终于抖了。

可她仍咬死不认。

“陛下明鉴,这是有人构陷臣妾!”

她猛地转头看我,泪水滚落。

“妹妹,我知道你怨我从前不够照顾你。

可你不能为了推卸照顾不周的罪责,就拿我做替罪羊啊!”

我站在一旁,笑了。

“证据俱在,姐姐莫不是要舍弃亲娘,将全部罪责推给姜家?”

姜含章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终于撕开她多年温柔的假面。

她指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姜照微,你一个庶出的贱人,凭什么越过本宫?

凭什么抚育皇子?凭什么协理六宫?”

“你合该和你那贱人娘一样,被我磋磨,做我的垫脚石。”

殿内瞬间安静。

连姜含章自己都愣住了。

她自己亲手把体面粉碎的干干净净。

皇帝眼中最后一点情谊,也冷透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姜含章慌了。

她膝行上前,想去抓皇帝衣摆。

“陛下,臣妾只是太委屈了。

臣妾没有想害死皇子,臣妾只是想让您看清,姜照微一个庶女根本不配!”

皇帝后退半步。

“让一个孩童旧疾复发,在你口中这般无足轻重。”

“你多年吃斋念佛,朕权当你慈心,却不想如此佛口蛇心。”

姜含章哭得妆都花了。

“臣妾错了,陛下。臣妾真是一时糊涂。您念在旧情,饶臣妾这一次。”

皇帝声音极冷。

“你说不愿强求,只愿清修。如今为了你不要的东西,竟敢谋害皇子。”

他下旨时,没有半分犹豫。

“废姜含章贤妃之位,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昭华宫上下彻查,涉事者一律杖杀。”

姜含章尖叫起来。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亲封的贤妃!”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是爱清静吗?”

“冷宫最清静了。”

姜含章被拖出去时,那串佛珠断了。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再没有半分体面,像个被夺走一切的疯子,嘶声喊我的名字。

“姜照微!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只想起很多年前。

我娘病重,我去求她。

她坐在暖阁里,隔着纱帘淡淡道:

“人各有命,妹妹莫要强求。”

如今,她终于得了自己的命数。

8

姜含章入冷宫后,姜家连夜递了请罪折子。

父亲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皇帝没见他。

谋害皇嗣,是灭族的大罪。

姜含章虽已废入冷宫,可她姓姜。

姜家若想活,就必须求我。

父亲第一次到棠梨宫见我时,头发像一夜白了许多。

他进殿后,规规矩矩行礼。

“臣见过淑妃娘娘。”

我没有立刻叫起。

从前在姜府,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淡漠的。

嫡姐是掌上明珠,我是可有可无的庶女。

我娘是他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可再多喜欢,也抵不过正妻家世,抵不过前程体面。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

我终于开口:

“姜大人免礼。”

他起身,神色复杂。

“照微,你姐姐做出这等事,实在罪无可恕。姜家上下绝不敢替她求情。”

我轻笑。

“那姜大人此番前来是叙旧咯?”

他沉默片刻。

“姜家无辜。你到底也姓姜,若姜家倒了,你在宫中也未必稳妥。”

从前他们享受姜含章带来的荣耀时,从没想起我也姓姜。

如今姜含章成了祸端,他们倒想起我是姜家女了。

我问:

“我娘近来可好?”

父亲一愣。

“她……尚可。”

“尚可?”

我看着他。

“姜含章出事,姜夫人怨不了我,便只能怨我娘。

父亲所谓尚可,是指她炭火药材可够?还是指她尚且没死?”

父亲脸色难看。

我放下茶盏。

“父亲想保姜家,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眼。

我一字一句道:

“抬我娘为正妻,入族谱,受诰命。”

父亲脸色骤变。

“你的嫡母怎么办。”

我笑了。

“谋害皇嗣,她能不能活还是一回事呢。”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

“父亲要护着嫡母一个,还是要姜家全部?”

殿内安静下来。

萧承昭在里间睡午觉,偶尔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我看向那道帘子,声音放缓。

“我如今不是求父亲。我是在给姜家留体面。

若父亲不愿,我便亲自去求陛下下恩旨。到那时,姜家的脸面只会更难看。”

父亲看着我,眼底有陌生,也有忌惮。

最后,他低声道:

“我回去同族老商议。”

“不是商议。”

我纠正他。

“三日内,姜家把请封折子递上来。”

三日后,姜家果真递了折子进宫。

皇帝看完,抬眼看我。

“这是你的意思?”

我跪下。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生母在姜府受了半生轻贱。

臣妾如今得陛下恩典,不求旁的,只求母亲安度晚年。”

皇帝沉思许久,恩准了。

恩旨送到姜府那日,嫡母气得昏了过去,醒来已经被锦衣卫押回宫入了慎刑司。

我娘被抬为正妻,入族谱,赐三品诰命。

我没法回去。

只是派青芜送去贺礼。

她回来时眼眶红红的。

“夫人哭了很久。她说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站进姜家祠堂。”

我听完,低头替小皇子缝了一只小布虎。

针尖刺破指腹,渗出一点血。

我却笑了。

从前我娘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如今才明白。

能争比不争不抢之人幸福多了。

9

后来几年,小皇子满了六岁。

宫宴上,宁妃让人上了一道加了杏仁粉的糕点。

小皇子对杏仁气味最敏感。

糕点刚端近,我便闻出不对。

查下去,宁妃哭着说只是不知皇子忌口。

皇帝当场降了她位分,迁去偏宫。

也是那日之后,再没人敢把我当成单纯靠皇子上位的幸运人。

我晋为贵妃,是小皇子七岁那年。

册封旨意下来的时候,他比我还高兴。

小小的人扑进我怀里。

“母妃以后是不是更厉害了?”

我摸摸他的头。

“母妃以后更能好好地保护你了。”

他仰头看我,认真道:

“那承昭以后也要保护母妃。”

“好,昭儿最厉害了。”

姜含章还在冷宫。

她起初日日吵闹,摔碗咒骂,说自己才该是皇子的养母。

没人理她。

后来她安静下来,开始抄经。

可守冷宫的太监说,她每抄到一半就撕,撕完又哭,哭完又骂我的名字。

她曾经最爱清静。

真正清静了,她却一日都受不住。

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说自己不恋荣华,不沾因果。

皇帝不过成全了她。

而嫡母早在入慎刑司第二日就死在了里头。

是我吩咐的。

萧承昭九岁那年,皇帝仍只有这一个孩子。

他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封了承昭为太子。

一年后皇帝驾崩。

丧钟响彻皇城。

新帝登基,百官俯首朝拜。

我坐在珠帘之后,听礼官宣读遗诏。

尊贵妃姜氏为皇太后。

幼帝年少,朝政暂由姜太后临朝决断。

殿中山呼声起。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

珠帘轻晃。

我隔着细细的垂帘,看见那些从前高高在上的朝臣俯下头颅。

也看见年幼的新帝坐在龙椅上,努力挺直背脊。

他回头望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众卿平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在姜府偏院里,看着娘被主母罚跪,咬牙不敢哭出声。

我也想起那年殿外,我跪在皇帝面前,只为了争一个活路。

那时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出身,没有倚仗。

只靠自己争。

后来我争到了一个孩子,贵妃之位,和一生顺遂。

以庶女之身,成为了当朝太后。

退朝后,青芜替我卸下凤冠。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还是那张脸,却再没有从前的怯弱。

青芜轻声道:

“娘娘这些年,像是越活越年轻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窗外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满庭雪白。

我慢慢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簪。

语气轻缓,带着一点阅尽世事的了然。

“权柄这东西,当真是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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