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是后宫出了名的人淡如菊,只有我知道,她全是装的。
小皇子生母崩逝,皇帝有心择人抚养,最先便去往嫡姐的昭华宫。
殿内沉香袅袅,嫡姐一身素色常服,手捻佛珠。
“荣华恩宠臣妾早已无心贪恋,只盼日日礼佛为陛下祈祷。”
皇帝念及与她的旧情劝道。
“贤妃,你若肯抚养,朕自会让太医院全力照拂。”
嫡姐抬起头,眼圈一红,楚楚可怜。
“若陛下执意,臣妾也不敢违逆。只是臣妾有三愿,望陛下成全。”
她说得温柔,话里却尽是贪念。
其一,抚育皇子之后,需晋她为贵妃,母亲身份显赫才衬托皇子的优待。
其二,昭华宫乃清修之所,皇子不便长住,安排在淑芳殿,只需来请安便可。
其三,日后皇子长成,要优先为他谋求储君之位。
皇帝当场皱起眉头。
殿内宫人皆大气不敢喘,嫡姐寸步不让,非要皇帝应允全部条件,才肯接下抚育之责。
“得失自有天命,若强求皆是孽缘。”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拂袖离去。
我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愿抚养小皇子!”
1
嫡姐那三个条件一出,满殿死寂。
皇帝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叫人发寒。
“贤妃,你是要抚养皇子,还是想趁机要些好处?”
“我竟不知,淡泊名利是这样跟朕讨价还价的?”
嫡姐脸色微白,仍端着清冷模样。
“臣妾只是怕有闪失。”
皇帝起身,袖摆一拂。
“心底既有这么多贪念,便别装作看破红尘的模样。”
他转身拂袖而去。
殿中下人哗啦跪了一地。
嫡姐的背僵住了。
她本身就是在赌。
赌皇帝念及旧情,赌姜家权势足够让自己赢,赌所有人会把她想要的送到面前。
可我赌不起。
姜家若因她触怒皇帝,我一个庶女怕是会被第一个迁怒。
于是我在嫡姐错愕的目光里走出,跪在皇帝面前。
“臣妾愿抚养小皇子!”
皇帝低头看我。
“姜嫔?”
我入宫三年,仍是一介小小嫔位。
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翻身机会,
我俯首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臣妾不懂佛法,却相信缘分天定,一切皆有定数。”
此时,乳母正抱着小皇子从偏殿出来。
孩子似乎刚哭过,小脸苍白。
可他看见我时,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皇帝看着小皇子的笑容,又看向我。
“姜嫔,你想清楚了?”
我抬头。
“臣妾想清楚了。”
2
皇帝没有立刻让我起身。
宫道上的风吹得我膝盖发凉。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尽是审视。
“你今日这一番,有什么谋算?”
我回答得很快。
“臣妾在宫里位分不高,也无宠爱。
后宫纷扰,臣妾如浮萍无依无靠。
若说谋算,承昭年幼,臣妾怜他和臣妾一般,所以斗胆,求陛下成全。”
皇帝眉梢微动。
“那你今日,是想和你嫡姐那般,争个位分了?”
我深吸一口气。
“臣妾只是想活下去。”
皇帝看着我。
我继续道:
“也想活的更好。
至于往后的位分地位,臣妾绝不敢说毫无想法。
可若是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装腔作势。”
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诚。”
我垂首默认。
嫡姐姜含章可以说自己不染尘埃,因为她从来都高高在上。
她生来就是嫡女,还被封为贤妃,甚至与皇帝有年少的旧情。
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争。
若还学她说什么命数因果,只会显得可笑。
皇帝又问:
“抚养皇子,等同做了全后宫妃嫔的公敌。你不怕?”
我看了一眼乳母怀里的小承昭。
他咯咯笑着吮吸手指。
并不明白殿前这些大人的算计。
我心口忽然软了一瞬。
“臣妾很怕。”
我又说:
“可臣妾更怕什么都不争,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皇帝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他只知道我是姜家庶女。
却不知姜家怎样磋磨庶女。
从我出生在姜府偏院起,便知道低贱之人没有体面活着的资格。
嫡母一句话,可以断我娘一个月炭火。
嫡姐一句“庶妹年幼,不必学那些虚礼”,
我便被先生从书房里请出去,整整三年只能躲在窗外偷听。
后来我入宫,姜含章对外说与我姐妹情深。
可每次她赏我东西,都是在人前做样子。
她给我半匹素绢,便能换别人一句贤妃娘娘贤德仁厚。
实则那半匹素绢,还不够裁出来一件衣裳。
我却要对她感恩戴德。
人淡如菊。
菊花养在金盆玉土里,自然能说自己不染尘埃。
半晌,皇帝道:
“今日朕也累了,抱皇子回去,明日再议。”
众人叩首。
他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小皇子。
那孩子像是累了,伏在乳母肩上,仍睁着眼看我。
皇帝淡声道:
“他难得对人笑。”
我听得分明,心里微动。
姜含章依旧淡淡的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的温柔已经恢复,仿佛方才气皇帝的人不是她。
“妹妹,你今日太过贪功冒进了。”
我向她行礼。
“多谢姐姐提醒。”
她看着我,眼神像是嘲讽我什么都要争抢。
“皇子之事,牵一发动全身。你只是嫔位,出身又低,何苦把自己卷进去?”
我抬起眼。
“嫡姐不愿趟浑水,总要有人去。”
她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软下语气。
“妹妹还是这样,说话直,容易得罪人。”
“我从前不敢得罪人。”
我说,
“可也没少被你磋磨。”
姜含章眼底冷了些。
她低声道:
“你不会以为皇子对你笑了,你便能越过我?”
“妹妹,有些东西,不是你跪一跪,说几句实话,就能拿到的。”
我没有回答。
她靠近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身份是鸿沟,有些人争一辈子也无法逾越。”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嫡姐为何不争?”
“皇后之位可还空悬着,你不争不抢装腔作势,陛下可都看见了。”
她面色彻底沉下。
我越过她,往棠梨宫走。
夜色深沉,宫灯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从我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我绝不后悔。
3
那一夜,皇子从前的器物药品开始清点。
他生母生前住的偏殿离昭华宫很近。
于是几只装着皇子衣物药具的箱子,被内务府暂时停在昭华宫门前核册。
偏偏昭华宫与我的棠梨宫相邻。
宫里最不缺会看风向的人。
不知是谁先传出去,说皇帝终究念着旧情,还是要让贤妃抚养皇长子。
又说姜嫔不过是临时被皇帝赏识几句罢了,
抚养小皇子哪里轮得到一个庶女出身的嫔妃。
第二日晌午,昭华宫门庭若市。
兰嫔送去一匣南珠,说给皇子做压枕用。
顺贵人送了自己缝制的肚兜,笑盈盈地称贤妃福泽深厚。
连平日与姜含章不和的宁妃,也派人送了百年参片过去。
话里话外都是“往后还要仰仗贤妃娘娘”。
棠梨宫这边却冷清极了。
我的贴身宫女青芜为我愤愤不平。
“娘娘,陛下又没下旨,她们怎就认定是贤妃了?”
我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子脉案。
“她们不是认定贤妃,是认定出身决定高低。”
看着脉案上“胎弱难养”四个字,心里沉了沉。
青芜不甘心:
“可昨日明明是娘娘您先禀明圣上,同意抚养小皇子的。”
我没抬头。
“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青芜不说话了。
昭华宫里,姜含章仍是那副人淡如菊模样。
她嘴上说:
“本宫无意争,不过怜悯皇子无母,略尽绵力罢了。”
可收礼的手没停。
殿中浓重的檀香气倒显得讽刺。
姜夫人也递牌子入宫。
她一进昭华宫,便握着姜含章的手,满脸喜色。
“娘娘这步棋走得极好。先推拒,显得不贪慕权势。
陛下回想之后,反倒更念你谦虚。”
姜含章拨着佛珠。
“我本不愿沾染这些。”
姜夫人笑出声。
“中宫空悬,皇子又是陛下目前唯一的孩子。你若养了他,后位就是囊中之物。”
姜含章轻轻叹气。
“可我不能失了体面。”
“自然。”
姜夫人满眼骄傲,
“体面是好。况且你出身搁在这,旁人再怎么争也越不过你去。”
姜含章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这番对话,是我安插在昭华宫的眼线说给我听的。
姜含章以为自己又赢了。
她拒绝时是清高,接受时是皇帝盛情难却。
既保住了体面,又得了皇子。
这样两全其美的戏码,她从前演得太多了。
傍晚时分,昭华宫又传出消息。
贤妃命人重修偏殿。
还让尚衣局送了几幅孩童喜欢的花样过去,制了一只精巧的虎头枕。
棠梨宫里,我却让丫鬟撤掉偏殿所有香料。
又把厚重帘帐换成细密软帘,既挡风,又不积灰。
小皇子体弱,不能用香。
青芜一边搬香炉,一边替我委屈。
“娘娘,若明日真是贤妃抚养小皇子,那您昨日岂不是白白得罪她了?”
我合上脉案。
“在家中时,我的存在早已得罪她了。”
青芜愣住。
我看向窗外。
昭华宫灯火通明,宫人来往,像已经提前庆贺起来。
我轻声道:
“所以得不得罪,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上会选谁。
我低头看脉案,脑中却浮现小皇子的笑。
这宫里人人都把他当向上爬的梯子。
可他才一岁多。
他不懂姜含章口中的因果。
他只是一个没了母亲,夜里咳得喘不上气的孩子。
若连我也只把他当筹码,我和嫡姐又有什么区别?
棠梨宫灯火亮了一夜。
我在等一场不能输的赌局。
翌日,宣旨的太监来了。
昭华宫早早开了宫门。
姜含章穿着一身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雅脱俗。
各宫妃嫔也来得早。
说是请安,其实都想巴结讨好姜含章。
我在棠梨宫里听见动静,只让青芜替我整了整衣襟。
“娘娘,徐公公好像往昭华宫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掌心静静等着。
片刻后,外头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小太监匆匆来报。
“娘娘,徐公公捧着圣旨,已经到咱们宫门口了!”
4
青芜愣住。
我迅速起身。
宫门外,徐公公已经到了。
他脸上带着笑,动作恭谨。
棠梨宫众人跪下接旨。
我跪在最前面,余光看见昭华宫那边一群人也跟了过来。
姜含章站在人群前,脸色比她的衣裳还白。
徐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传遍宫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嫔姜照微,心思谨慎,临事不乱,堪为皇长子养母。
即日起晋为淑妃。
皇长子萧承昭迁入棠梨宫,由淑妃亲自抚养。钦此。”
四周一片死寂。
我俯身叩首。
“臣妾谢陛下隆恩。”
徐公公亲自扶我起来。
众人脸色全变了。
昨日那些去昭华宫送礼的人,今日恨不得把脸藏进袖子里。
兰嫔反应最快,立刻笑着上前。
“恭喜淑妃娘娘。”
我看着她,笑了笑。
皇子很快被乳母抱来。
小皇子今日穿着浅青小袄,眼睛黑亮。
他被抱到棠梨宫门前,原本有些怕生,缩着脖子不肯看人。
可一见我,他忽然伸出小手,嘴角弯起来,咿咿呀呀的要我抱他。
众人神色更微妙。
皇帝不知何时也到了宫道尽头。
他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我走上前,没有急着抱他,只弯腰与他平视。
“承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眨巴着眼,伸手抓住我的指尖。
小小的,温热的。
我心里涌上暖流。
皇帝走近,淡声道:
“看来昭儿很喜欢你。”
我垂首:
“是臣妾的福气。”
“当然,也是你和昭儿有缘。”
皇帝看了眼姜含章,意有所指。
“而不是孽缘。”
姜含章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去。
她想开口,却被徐公公抢先一步。
“贤妃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给您。”
姜含章猛然抬头。
徐公公笑意不达眼底:
“陛下说,昭华宫既是清修之所,往后这六宫事宜,贤妃便不必再操心了。”
“自有淑妃娘娘替您操持呢。”
这话像一记耳光。
当着满宫妃嫔,打得姜含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勉强行礼:
“臣妾遵旨。”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
昨日她收了多少奉承,今日就有多少难堪。
而我没有空欣赏她的难堪。
皇子入棠梨宫的第一日,我撤了三名乳母,换了五名粗心宫女,封存了全部旧药渣。
夜里,小皇子咳醒。
他哭着攥住我的袖口。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背。
“别怕,昭儿。”
他哭声渐小,伏在我肩上睡了过去。
5
皇子住进棠梨宫后,宫里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我宫门口冷冷清清,如今各宫送来的贺礼能堆满库房。
求见的嫔妃我一律挡了。
棠梨宫不是花园,承昭也不是给人观赏的吉祥物。
皇帝对此没有责怪,反而大加赞赏。
这一下,宫里更明白了。
皇帝并非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把小皇子交给了我。
姜含章也明白。
所以她来找我的那日,脸上没有了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手里仍捻着佛珠,可眼底的冷意压不住。
我正在看小皇子喝药。
小孩子怕苦,喝一口皱一下脸,却不哭。
我用甜水润了润他的唇。
“乖。”
他抓住我的手指,含糊不清的喊:
“母……妃。”
音不准。
却让我心口一软。
姜含章站在门口,脸色微变。
“承昭与妹妹倒是亲近。”
我回头:
“嫡姐来了。”
她看了一圈。
这里早已不是从前棠梨宫的样子。
香炉撤了,花草撤了,绣帘换成防尘的软纱,暖炉离床三步远。
药案上每个瓷瓶都贴着名签。
姜含章笑了笑。
“妹妹怕是过度担忧了吧。”
我说:
“昭儿年幼,谨慎些不会有错。”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小皇子往我怀里缩了缩。
姜含章眼神一沉。
随即又柔声道:
“承昭别怕,本宫是你贤母妃。”
孩子扭过脸,不看她。
屋里气氛有些僵。
姜含章指尖捏紧佛珠。
“妹妹如今忙得很,我瞧着也心疼。
不如我向陛下说说,皇子的事,我替你分担一二。”
她嫌管孩子麻烦,却想借抚养皇子圆了她的体面。
我把小皇子交给乳母,让人带去里间。
“嫡姐不是说,强求即孽缘吗?”
姜含章微笑:
“我是不愿争,不是不顾皇子。”
“皇子初病时,嫡姐不愿他住昭华宫,嫌他扰了你清修。”
我看着她,
“如今皇子好些了,嫡姐倒不担心了。”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
“姜照微,你说话非要这样难听?”
“妹妹只是实话实说。”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以为你做了淑妃,养了皇子,就能把从前那个庶女身份抛一边吗?”
我笑了。
“从前的账,我一笔都没忘。”
八岁那年,我娘病重,姜夫人克扣炭火。
我跪在姜含章院外求她。
她隔着帘子说:“万事自有命数,妹妹莫要强求。”
那一夜,我娘冻得咳血。
姜含章转头却在府中佛堂施粥,得了一句菩萨心肠。
这样的账,我怎么忘?
姜含章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恨我?”
我摇头。
“妹妹还要抚育皇子,姐姐不配占我太多心思。”
这句话比恨更刺她。
她气极。
“姜照微,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皇子体弱,你若养不好,今日捧你的人,明日都能踩死你。”
我平静道:
“那就不劳嫡姐操心。”
她冷笑一声。
“好。你最好时时都能防得住。”
说完,她转身离开。
青芜脸色发白。
“娘娘,贤妃这是威胁吗?”
我看着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
“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提醒。”
我走到案前,提笔又添了一条规矩。
从今日起,皇子所有贴身之物,不论由谁送来,必须经尚宫局与太医院双双验过。
姜家送来的,验三遍。
姜含章这样的人,若要维持人淡如菊的名声,自己不会轻易伸手。
她会让别人替她办。
而姜家,就是她最顺手的刀。
6
半个月后,姜夫人入宫。
她名义上是探望两个女儿。
实则先去了昭华宫。
我不急。
她到棠梨宫时,已近午后。
从前在姜府,她见我,从不许我站直回话。
如今她进了我的正殿,却得规规矩矩行礼。
“臣妇见过淑妃娘娘。”
我坐在主位,笑了。
“夫人免礼。”
她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很快又堆出笑。
“娘娘如今气色好,想来在宫中过得顺遂。”
我淡声道:
“托陛下与皇子的福。”
她脸上的笑更僵。
寒暄几句后,她终于让身后的嬷嬷捧上锦盒。
“这是你父亲特意为皇子挑的长命锁。姜家一点心意,愿皇子长乐无灾。”
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枚金镶玉的锁,做得极精巧。
锁面刻着祥云,底下缀着三枚小铃铛,轻轻一晃,声音清脆。
承昭正坐在软榻上玩布虎,听见铃声,抬头看了一眼。
姜夫人立刻笑道:
“小殿下喜欢?臣妇替您戴上可好?”
我抬手。
“慢。”
姜夫人动作一顿。
我看向青芜。
“送去尚宫局,再请太医同验。”
姜夫人脸色微变。
“娘娘,不过一枚长命锁。又是姜家送来的,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我端起茶盏。
“正因是姜家送来的,才更不能坏规矩。不然旁人要说本宫徇私。”
姜夫人眼底浮出怒意。
“娘娘如今好大的架子。”
我笑了笑:
“夫人从前也常常在我和姨娘面前摆架子。”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枚长命锁被送去查验后,她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便告退。
离开前,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照微,含章到底是你嫡姐。你如今风光,也别忘了姜家才是你的根。”
我看着她。
“我的根,是我娘。”
姜夫人脸色彻底难看。
她告退后不到半个时辰,尚宫局女官亲自来了。
她跪在殿前,双手捧着拆开的长命锁。
“娘娘,锁中有夹层。”
青芜倒吸一口冷气。
女官继续道:
“夹层里藏了寒毒粉末,常人闻之不过头昏。
可皇子脾虚,若贴身戴上一夜,必定诱发旧疾,轻则惊厥,重则窒息。”
我看着那枚撬开的锁,指尖发冷。
姜含章果然动手了。
青芜颤声道:
“娘娘,现在怎么办?禀告陛下吗?”
“禀。”
我站起身。
“但不能只禀这枚锁。”
一枚锁,可以推给工匠,可以推给嬷嬷,可以推给姜夫人。
姜含章仍能站在高处,说她毫不知情。
我要的,是她自己把手伸出来。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太医回禀,脸色沉得可怕。
他看向我。
“你早疑心她?”
我俯首:“臣妾只是不敢不防。”
皇帝拿起那枚锁,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你想怎么查?”
我说:
“请陛下暂压消息。今夜棠梨宫会传出皇子惊厥的假讯。
若幕后之人心虚,必会有所行动。”
姜含章这样的人,一旦发现局面脱离掌控,就会急着把所有污痕擦干净。
皇帝沉默片刻。
“朕的人会守着。承昭不能有半分危险。”
“臣妾明白。”
当夜,棠梨宫宫门紧闭。
太医进出匆匆,药味飘了半条宫道。
消息很快散出去。
萧承昭夜半惊厥,高热不退,淑妃恐有照顾不周的罪责。
我坐在内殿,小皇子睡在我身边。
小手还攥着我的袖角。
我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
“睡吧。”
外面的戏,要开场了。
7
姜含章果然没有让我等太久。
假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昭华宫便派了宫女来探问。
青芜按我吩咐,红着眼把人挡在门外,只说皇子情形不好,娘娘正被陛下斥责。
那宫女回去后,昭华宫的灯亮了半夜。
很快,姜含章身边的掌事太监悄悄去了西角门。
他要见的,是今日随姜夫人送锁进宫的小宫女。
可那小宫女早已被皇帝的人看住。
掌事太监扑了空,又转头去了太医院。
他用一包银锭,想让值夜太医把验毒记录销毁。
人赃俱获。
天亮时,皇帝下令封昭华宫。
姜含章被带到御前时,仍穿着素衣。
她眼眶微红,发髻却一丝不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臣妾为皇子诵经一夜,不知为何平白遭人污蔑。”
皇帝将长命锁摔到她面前。
金玉碎片滚了一地。
姜含章看见夹层,脸色变了。
但她很快跪直。
“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贺礼,可是有什么问题?”
皇帝冷声道:
“你当真不知?”
他将证据扔在贤妃面前。
长命锁出自昭华宫私库旧匣。
寒毒粉末是贤妃贴身侍婢花了高价采买而来。
姜夫人入宫前,曾在昭华宫内殿商议半个时辰。
皇子惊厥消息传出后,贤妃亲信立刻试图灭口。
一环扣一环。
姜含章的手终于抖了。
可她仍咬死不认。
“陛下明鉴,这是有人构陷臣妾!”
她猛地转头看我,泪水滚落。
“妹妹,我知道你怨我从前不够照顾你。
可你不能为了推卸照顾不周的罪责,就拿我做替罪羊啊!”
我站在一旁,笑了。
“证据俱在,姐姐莫不是要舍弃亲娘,将全部罪责推给姜家?”
姜含章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终于撕开她多年温柔的假面。
她指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姜照微,你一个庶出的贱人,凭什么越过本宫?
凭什么抚育皇子?凭什么协理六宫?”
“你合该和你那贱人娘一样,被我磋磨,做我的垫脚石。”
殿内瞬间安静。
连姜含章自己都愣住了。
她自己亲手把体面粉碎的干干净净。
皇帝眼中最后一点情谊,也冷透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姜含章慌了。
她膝行上前,想去抓皇帝衣摆。
“陛下,臣妾只是太委屈了。
臣妾没有想害死皇子,臣妾只是想让您看清,姜照微一个庶女根本不配!”
皇帝后退半步。
“让一个孩童旧疾复发,在你口中这般无足轻重。”
“你多年吃斋念佛,朕权当你慈心,却不想如此佛口蛇心。”
姜含章哭得妆都花了。
“臣妾错了,陛下。臣妾真是一时糊涂。您念在旧情,饶臣妾这一次。”
皇帝声音极冷。
“你说不愿强求,只愿清修。如今为了你不要的东西,竟敢谋害皇子。”
他下旨时,没有半分犹豫。
“废姜含章贤妃之位,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昭华宫上下彻查,涉事者一律杖杀。”
姜含章尖叫起来。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亲封的贤妃!”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不是爱清静吗?”
“冷宫最清静了。”
姜含章被拖出去时,那串佛珠断了。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再没有半分体面,像个被夺走一切的疯子,嘶声喊我的名字。
“姜照微!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只想起很多年前。
我娘病重,我去求她。
她坐在暖阁里,隔着纱帘淡淡道:
“人各有命,妹妹莫要强求。”
如今,她终于得了自己的命数。
8
姜含章入冷宫后,姜家连夜递了请罪折子。
父亲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皇帝没见他。
谋害皇嗣,是灭族的大罪。
姜含章虽已废入冷宫,可她姓姜。
姜家若想活,就必须求我。
父亲第一次到棠梨宫见我时,头发像一夜白了许多。
他进殿后,规规矩矩行礼。
“臣见过淑妃娘娘。”
我没有立刻叫起。
从前在姜府,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淡漠的。
嫡姐是掌上明珠,我是可有可无的庶女。
我娘是他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可再多喜欢,也抵不过正妻家世,抵不过前程体面。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
我终于开口:
“姜大人免礼。”
他起身,神色复杂。
“照微,你姐姐做出这等事,实在罪无可恕。姜家上下绝不敢替她求情。”
我轻笑。
“那姜大人此番前来是叙旧咯?”
他沉默片刻。
“姜家无辜。你到底也姓姜,若姜家倒了,你在宫中也未必稳妥。”
从前他们享受姜含章带来的荣耀时,从没想起我也姓姜。
如今姜含章成了祸端,他们倒想起我是姜家女了。
我问:
“我娘近来可好?”
父亲一愣。
“她……尚可。”
“尚可?”
我看着他。
“姜含章出事,姜夫人怨不了我,便只能怨我娘。
父亲所谓尚可,是指她炭火药材可够?还是指她尚且没死?”
父亲脸色难看。
我放下茶盏。
“父亲想保姜家,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眼。
我一字一句道:
“抬我娘为正妻,入族谱,受诰命。”
父亲脸色骤变。
“你的嫡母怎么办。”
我笑了。
“谋害皇嗣,她能不能活还是一回事呢。”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
“父亲要护着嫡母一个,还是要姜家全部?”
殿内安静下来。
萧承昭在里间睡午觉,偶尔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我看向那道帘子,声音放缓。
“我如今不是求父亲。我是在给姜家留体面。
若父亲不愿,我便亲自去求陛下下恩旨。到那时,姜家的脸面只会更难看。”
父亲看着我,眼底有陌生,也有忌惮。
最后,他低声道:
“我回去同族老商议。”
“不是商议。”
我纠正他。
“三日内,姜家把请封折子递上来。”
三日后,姜家果真递了折子进宫。
皇帝看完,抬眼看我。
“这是你的意思?”
我跪下。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生母在姜府受了半生轻贱。
臣妾如今得陛下恩典,不求旁的,只求母亲安度晚年。”
皇帝沉思许久,恩准了。
恩旨送到姜府那日,嫡母气得昏了过去,醒来已经被锦衣卫押回宫入了慎刑司。
我娘被抬为正妻,入族谱,赐三品诰命。
我没法回去。
只是派青芜送去贺礼。
她回来时眼眶红红的。
“夫人哭了很久。她说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站进姜家祠堂。”
我听完,低头替小皇子缝了一只小布虎。
针尖刺破指腹,渗出一点血。
我却笑了。
从前我娘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如今才明白。
能争比不争不抢之人幸福多了。
9
后来几年,小皇子满了六岁。
宫宴上,宁妃让人上了一道加了杏仁粉的糕点。
小皇子对杏仁气味最敏感。
糕点刚端近,我便闻出不对。
查下去,宁妃哭着说只是不知皇子忌口。
皇帝当场降了她位分,迁去偏宫。
也是那日之后,再没人敢把我当成单纯靠皇子上位的幸运人。
我晋为贵妃,是小皇子七岁那年。
册封旨意下来的时候,他比我还高兴。
小小的人扑进我怀里。
“母妃以后是不是更厉害了?”
我摸摸他的头。
“母妃以后更能好好地保护你了。”
他仰头看我,认真道:
“那承昭以后也要保护母妃。”
“好,昭儿最厉害了。”
姜含章还在冷宫。
她起初日日吵闹,摔碗咒骂,说自己才该是皇子的养母。
没人理她。
后来她安静下来,开始抄经。
可守冷宫的太监说,她每抄到一半就撕,撕完又哭,哭完又骂我的名字。
她曾经最爱清静。
真正清静了,她却一日都受不住。
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说自己不恋荣华,不沾因果。
皇帝不过成全了她。
而嫡母早在入慎刑司第二日就死在了里头。
是我吩咐的。
萧承昭九岁那年,皇帝仍只有这一个孩子。
他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封了承昭为太子。
一年后皇帝驾崩。
丧钟响彻皇城。
新帝登基,百官俯首朝拜。
我坐在珠帘之后,听礼官宣读遗诏。
尊贵妃姜氏为皇太后。
幼帝年少,朝政暂由姜太后临朝决断。
殿中山呼声起。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
珠帘轻晃。
我隔着细细的垂帘,看见那些从前高高在上的朝臣俯下头颅。
也看见年幼的新帝坐在龙椅上,努力挺直背脊。
他回头望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众卿平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在姜府偏院里,看着娘被主母罚跪,咬牙不敢哭出声。
我也想起那年殿外,我跪在皇帝面前,只为了争一个活路。
那时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出身,没有倚仗。
只靠自己争。
后来我争到了一个孩子,贵妃之位,和一生顺遂。
以庶女之身,成为了当朝太后。
退朝后,青芜替我卸下凤冠。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还是那张脸,却再没有从前的怯弱。
青芜轻声道:
“娘娘这些年,像是越活越年轻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窗外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满庭雪白。
我慢慢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簪。
语气轻缓,带着一点阅尽世事的了然。
“权柄这东西,当真是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