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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48

与谢行舟成亲的第五年,他似乎终于适应了古代的生活。

就连百年难遇的七星连珠,唯一回现代的机会,他也甘心拱手让人。

「初云家里人想她了,先让她回去,她看过史书,过几日还有一次七星连珠,届时我再回去为你寻药治病,听话别闹。」

他拉住面色苍白的我,推着他在古代唯一的知己向前走。

我却没有如他所料大闹起来,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让她回去吧。」

谢行舟神色古怪地瞧我一眼。

他不知道,所谓求药只是当日他贪恋如今富贵,说自己不想回去,我哄他的借口。

真正得了古代不治之症的人,是他。

而且,七星连珠的机会,百年内都不会再有。

1

下值后的第四个时辰,谢行舟才迟迟归家。

既没带回出门前说要给我捎的点心,也无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是裹着一股甜膩的香风含笑坐下。

「没想到穿来这么多年,我竟还能见到现代人,而且初云她简直是我的知己啊!」

我抿抿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行舟没听见。

他开始自顾自地找东西、列计划,准备带初云见识见识这个世界。

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无话不谈的曾经。

我的心跳怦然错了半瞬。

我还以为,这段日子他变得寡言少语,是成了稳重的朝臣。

却好像只是对着我,他没了倾诉的兴致。

「对了,」谢行舟找累了,回到桌旁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明日休沐,我带初云逛市集,别等我晚饭。」

「可明日是你陪我去看诊的日子。」

我轻声开口。

谢行舟握杯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试探性地瞧我一眼,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阿鸢,我事多忙忘了,你病情看着稳当,明日便自己去吧?」

「不行。」

我抽回手,抬眼瞧他,「你答应过每旬陪我一起去医馆,不然我一个人……」

「会怕?」谢行舟皱了皱眉,「初云一个现代人来到古代也会怕,你土生土长这么大个人了,看个病还不敢吗?」

「果然跟初云说的一样,古代女子就是依赖性太强,自己什么都办不了。」

「这不一样。」我有些着急,「你明日必须陪我去,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天打雷劈吗!」

谢行舟突然发了怒,蓦地甩开手,向外走去。

「我已经答应了初云,陪她去一次而已,你为何如此小气,上纲上线!」

「古代女子就是封建,这么点小事也要扯上誓言,要死要活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他还记得。

婚仪上他立下的誓言,将来对我许下的承诺必然实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揪紧自己膝上的衣裙。

可我方才根本没想过什么誓言。

我只想让他跟我去看病。

2

次日,我还是自己去了医馆,大夫听闻谢行舟有要紧事,摇头叹了口气。

一年前,我与谢行舟为求子看诊,却意外诊出他腹中生了肉瘤,阻碍生育事小,要紧的是他恐怕只余数月性命。

偏巧那日他有宴饮,未等大夫说明便匆匆离去,待我想同他说时,又逢上内侍宣旨,他官进一级,春风得意。

见我神色不安,他志得意满将我搂入怀中。

「阿鸢,可是求子不顺?我就知道,定是你的问题。放心吧,为夫不嫌弃你,你看你是威武将军独女,我又凭过人见地成了朝中重臣,咱们夫妻有钱有权,丁克一生又何妨?」

又说起钦天监算出几月后会有七星连珠,可容纳一人当日往返。

「要知道我当日便是在七星连珠之日穿过来的,可现在我为了你,甘愿留在这生活不便的古代,放弃这回去的唯一机会。」

那一刻,他满眼深情,我十分动容,却又为他的身子十分难过。

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想起谢行舟说他们那个地方医疗条件极佳,可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又实在不忍开口告知他的病情。

匆忙中,我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行舟,你得回去,因为我得了病,只有你们那里的药才能治好!」

谢行舟从那之后很上心。

回回陪我看诊不说,我还诓他自己怕药苦,要他陪我喝些养身体的药。

实则我早已为谢行舟备好了贴身荷包,只要他去往医院便能明晰病情。

至于我们……那时我想,只要他能好,天涯海角一生又何妨。

却没想到人心易变,今日他连看诊都懒得奉陪,更早已误了好几晚的药了。

我拎着大夫开好的药走出门。

尽人事,听天命吧。

却见傍晚的烟火下,桥中央的男子正把女子半圈在怀里,十指相扣旖旎地说话。

3

一阵风吹来,我握紧手中的麻绳,桥上人刚好扭头,与我四目相对。

谢行舟愣怔一瞬,匆忙松开手疾步向我走来。

「阿鸢?你竟追我追到这里来?我不是说了要你学着自己独立些吗?」

眼见他的面色蕴上薄怒,身后的女子轻巧地跟上来,晃了晃他的衣袖。

「行舟?她……不会就是你那个古代老婆吧?」

谢行舟恍然回神,换了副宠溺的神情,冲她点点头。

女子立刻朝我伸出手。

「你好呀姐姐,我是阮初云,行舟的老乡。」

他二人眼波流转,颇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

谢行舟还抓起我的右手与对方的握上。

「阿鸢,这是我们那里初次见面的礼仪,你既是我的夫人,也该好好学学。」

相识七年,只听他说入乡随俗,倒从未学过他家乡的礼仪。

阮初云指尖微微用力,而后迅速撤手躲在他身后,擦了擦手。

于是我便学着她的动作,在自己裙摆上擦了擦。

「阿鸢,你怎能如此没礼貌!」

谢行舟脸色难看,倒是阮初云迅速换上一抹淡笑,「没关系的行舟,古代女子嘛,笃信肌肤不可轻示外人,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怎么会跟她计较呢?」

「说得也是。」谢行舟与她会心一笑,随后颇无奈般地瞧我。

「初云可是大学教师,相当于你们这的大儒,她懂得可比你要多多了。」

「正好我有个事要同你讲,初云初来乍到不熟规矩,就让她住我们府上,既方便我们照顾她,也好让她多传授你些先进的知识,改改你那封建习气。」

封建?

他分明曾捧着我的手说,没想到我不但甘冒众议救他一个特立独行之人回府,还肯教他许多处世之道,助他一路青云直上,实在是女中豪杰,绝非他想象中封建古板之辈。

怎的今日我才发觉,那些掏心窝子的夸赞,恐怕不过是哄我替他铺路的托词。

我顿时有些发冷。

见我面色青白,谢行舟解下身上大氅。

恰在此时,阮初云也抖了一下,声音楚楚可怜。

「算了行舟,你老婆好像不愿意,她肯定以为我想抢她男人,不能理解男女之间也有惺惺相惜的纯友谊,更不理解朋友们关系好,到对方家里住上几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夜里冷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吧。」

谢行舟手一顿,将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晦暗不明地瞥我一眼。

「阿鸢,我不过是帮朋友,你不要胡闹。」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我现在就去帮初云搬行李。」

我的心跟着他的脚步渐渐沉下去。

我胡闹了吗?

从头到尾,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4

搬完行李,谢行舟刚喘着粗气在我房中坐下,连药碗都颤巍巍没端起来,阮初云便在外头娇滴滴地叫他。

「行舟,这个炭火我不会搞啊,你来帮我看看呗。」

他犹豫一瞬,见我既未像从前那般哄着他喝药,也未大哭大闹拦着他出门,只是神色淡淡地凝视着药碗。

于是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阮初云却恰如其分地走进来挽上他的手臂,冲我眨了下眼。

「小姐姐吃醋装人淡如菊呢?哎呀放心吧,咱们认知不同,我借你老公帮帮忙而已,可不是要跟你搞宅斗哦。」

谢行舟闻言失笑,随即轻蔑地瞥我一眼。

「阿鸢,你们古代人当最明白三从四德,贤淑大度,你自己误解了我与初云的关系,还摆脸拿乔想以此要挟留下我,我偏不惯着你这臭毛病,赶紧为自己的失礼给初云道歉。」

阮初云眼珠一转,附身在谢行舟耳畔说了句什么。

谢行舟微微蹙眉看我一眼。

阮初云于是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怎么了嘛,不是你说要我入府改造一下你那封建老婆吗?如今我提出了建议,你却不舍得了?」

她说着上下环顾一番我的院子,神情中是压不住的嫉恨,嘴里吐出的话却是。

「瞧瞧,这高门主母住得多么豪华,若是咱们不好好教教她,只怕等到有一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来不及了。」

见谢行舟犹豫,她又叹了口气,眼泛泪光。

「罢了,只不过是你老婆误会我是小三,先是摸了我擦手,然后又嫌弃我上你家做客甩脸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是什么人物,不敢教她规矩,我还是回去吧,免得在这里讨人嫌。」

谢行舟伸手拉住她,沉声向我吆喝。

「沈知鸢,赶紧跟初云道歉!否则我就按照初云说的法子改造你了!」

我惊愕又陌生地注视着眼前人。

这还是从前那个奉我如神明、捧我在掌心,说我事事都好,若让我伤心全是他之过的男人吗?

是因为他变了心才会如此,还是我从未认清过他?

见我久久不应,谢行舟冷哼一声,挥手唤来几个家丁。

「夫人犯了大过,你们押她去柴房反省几日!」

「凭什么押我!」我奋力挣扎,「我可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谁敢动我!」

「行舟你看,她还想仗势欺人呢,」阮初云在一旁摇头咋舌,「真是被封建尊卑思想腌入味了,好大的威风呀。」

我的胳膊被家丁拽得生疼,又见谢行舟满目鄙夷,顿时悲从中来。

「谢行舟!你我多年夫妻,就因为这个外来的疯女人几句挑拨,你竟……」

「啪!」

不待我说完,谢行舟竟一个巴掌扇到了我的脸上。

他面容冷峻,字字珠玑。

「初云是我的同乡、伙伴、知己,不是你口中什么外人,更不是疯子,你满口污言秽语,赶紧下去好好反省,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出来了!」

家丁蛮横的拖拽下,我却像是再也感受不到周身的疼痛。

只是死死盯住谢行舟远去的影子。

五年夫妻,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5

柴房的夜很冷。

外头却热火朝天。

我能听到阮初云热热闹闹搬进我院子,也能透过缝隙看她刻意走到柴房门口,满头珠玉皆属于我。

「行舟,我拿你老婆的珠宝玩玩,她不会生气吧?」

她颇为骄傲地抬起手,借着月光欣赏腕上玉镯。

「不会。」谢行舟满眼宠溺,「你难得来,她要是连让宾客尽兴都学不明白,也就不配做我的妻子了。」

「你眼光好,这玉镯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戴在你手上果然晶莹剔透,过几日你戴回去吧。」

「是吗?」阮初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取下镯子对月细看,「果然好看啊……哎呀。」

她手一抖,玉镯落地四分五裂。

「碎了,」她嘟着嘴委屈巴巴,「对不起啊行舟,我手滑了。」

接着她又转头冲我的方向,「小姐姐,我把你的镯子打碎了,你不会介意吧?」

我十指嵌进掌心,将嘴唇咬出血珠。

谢行舟见柴房没动静,不耐烦地摆摆手。

「还耍大小姐脾气呢,不用理她。」

「对了,你刚才不是觉得那株海棠树那里建个卫生间最好吗?我已经让他们来挖了,走咱们再过去看看,仔细规划一下。」

「谢行舟!」我再也忍耐不住,从柴房中向他嘶吼。

「那海棠是我爹殉国前亲手种下的,你敢挖不怕神怒人怨,天打雷劈吗!」

「不愧是古代人,天天就知道神鬼这一套,」阮初云哂笑一声,「行舟,你说若不是我跨越千年来见你这一面,你这人生有什么意思?」

谢行舟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是啊,多亏有你。要不是她当年救了我,我才不会踏足这种腐败到极点的家庭。唉,我这辈子,算是深陷泥潭,毁了。」

两人渐行渐远,我的指尖冰凉,只望着海棠树的方向默默垂泪。

几日的时光倏忽而过,这几日,虽说我吃的是粗糠剩菜,盖的是柴草破布,但灵台却清明许多。

那夜谢行舟让阮初云过几日回去时将镯子带走,阮初云她能回哪儿?

只能是现代。

这说明,谢行舟已决意将七星连珠唯一回现代的机会让给她,丝毫不顾惜我的性命。

既然他不顾惜我的,我又何必顾惜他的?

谢行舟推门进来时,便见到我平平淡淡直视他的双眸。

他的眉头跳了一下,又见我脸上被他掌掴未愈的红痕,伸手过来。

我轻轻偏头避开他的手。

「谢行舟,今日七星连珠,你打算让阮初云回去,是吗?」

谢行舟愣了一下,点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

「阿鸢,你是担心你的病?没关系的,初云读过史书,过几日还有一次七星连珠,届时我再回去为你寻药,听话别闹。」

「你已经决定了,即便有可能因此失去一条人命,你也不会更改,是吗?」

见我目光冷峻,谢行舟也有了些脾气。

「对,这是我和初云共同的决定,绝不会因为旁人的任性而更改!」

我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让她回去吧。」

6

我起身理了理衣服。

「走吧,阮初云不是要回去了吗?我和你一起去送送她。」

谢行舟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早盼着这一日了是吗?」

「唉,还是这般小女子心性,觉得初云走了便没有情敌了?」

「让你反省几日看来是无甚作用啊……不过也罢,」他摇首笑笑,「初云走了,我会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他伸手要来牵我,我却快步向前走到马厩,牵了一匹马。

见我翻身上马,谢行舟有些疑虑。

「阿鸢,你身子不好,骑马做什么?快下来与我和初云一起坐马车。」

「不必了,」我冷冷地扫视一眼他二人,「马车太挤,你还是与你的初云好好说说话吧,毕竟,这或许是你们二人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我策马向前,直奔京都郊区的观相山脚下。

当日,我便是在这里捡到的谢行舟。

他一身奇装异服,惊恐又无措地凝望着这个世界。

在他身后,时空缝隙的大门刚刚阖上,山脚下偶有几个农夫路过,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正窃窃私语指着他说是「怪物」「妖邪」。

幼年失母的我那时又刚刚失去父亲,举目无亲,见他也是孤零零一个忍不住善心大发,顺手将他救了回来。

他懂得多,又很会讨我的欢心。

一男一女朝夕相伴,他又与京中贵公子多有不同,我很容易便对他动心了。

以至于后来他说长日无趣,求我动用朝中关系为他寻个一官半职时,我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甚至还对他后来愈发无度地挥霍我的金银「应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只要他开心就好。

现在想来,也不知他最初对我的示好,究竟是爱慕我这个人,还是爱慕我将军遗孤的身份。

我冷眼望向先一步下车,小心翼翼向娇笑着阮初云伸手的男人。

所以说,路边的男人不能乱捡,心疼男人更是要倒霉八辈子。

阮初云笑盈盈地下了车,朝前走了两步,像是才看到我,惊讶地捂住了嘴。

「呀,行舟,你老婆也来送我了?看来改造了她几天果然有用啊,现在这么懂礼数了。」

我伸手递给她一个垫着厚厚手帕的盒子。

「我还有更懂礼数的呢,喏,送你的临别礼物。」

谢行舟也满意地走上前来。

「好阿鸢,你果然没叫我失望,进退有度,这才有当朝权贵的主母风范。初云,快打开看看,阿鸢家底丰厚,里头定是这个时代特色的金银珠宝。」

阮初云眼底放光,伸手接过盒子。

只可惜我的手一抖,盒子没盖紧盖子,里头的内容物顿时洒了她一身。

7

是她这几日新建的卫生间,并无现代排水系统,因此产生的污糟都堆砌在一个池中,我方才策马离开后立时去重金雇了几个护卫,使唤他们特意回去取的。

「啊!」

阮初云被淋了满身黄汤,尖叫着蹦了个蹦,「这特爹是什么!」

谢行舟离她极近,身上也未能幸免被溅上了些点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呕……沈知鸢,你疯了吗,你从哪弄的史也能叫礼物!」

我退后几步,歪了歪头。

「如何不能算礼物?」

「我爹殉国前,亲手在院中种下海棠树,说那处是宝地,能生福生财,过上几年定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如今树虽没了,但硕果仍在,想来只要是那块宝地上产生之物,定也能为阮姑娘带来财气与福气,我可是精挑细选了这样吉祥的礼物为阮姑娘送行,这不比什么俗气的金玉要长久许多?」

「只可惜阮姑娘手抖依旧,」我也嘟着嘴委屈巴巴,「算了,今日就当我不好,行舟,我手滑了。」

「小姐姐,」我学着阮初云的语气娇憨看她,「我把你的福气给洒了,你不会介意吧?」

阮初云瞪着眼睛,一边干呕一边气急。

「有病吧你!」

「行舟,她就是故意报复我摔她玉镯又拔了她的树!」

我这会儿倒有些惊讶了。

「小姐姐,原来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很无礼呀,我还当你是纯不要脸呢。」

阮初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天色突变,恍若白日,淡蓝色的时空裂隙赫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带来一股异样的气流。

谢行舟眼睛一亮,似乎想推阮初云向前走。

但看到她的衣裳,又收回手指了指时空裂缝。

「初云,时间到了,你不是说你爸妈想你了吗?快些回去吧,等我收拾她。」

阮初云也回过神,有些激动地冲谢行舟点了个头,就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行舟,那我就先走了,你若是不愿再应付这个贱妇,过七日打开新的时空裂缝,你来找我。」

谢行舟正要应声,却忽然闷哼一声,面色发白,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手死死捂住小腹的位置,脸上不由自主沁出冷汗。

眼见他神色难看,我轻笑一声。

命重金雇来的护卫拦住了阮初云。

「你又要做什么!」阮初云一脸愤恨地望向我,「时空裂隙的流速不同,这边十分钟那边就是一天,我没时间陪你胡闹了!」

「我警告你,赶紧让他们松开我,不然等我回去了,有的是现代手段穿回来一瞬间弄死你!」

心急如焚的阮初云哪还有半分运筹帷幄、撒娇卖乖的样子,眼下倒活脱脱像个龇牙咧嘴的疯妇。

谢行舟显然也看到了,只可惜他现下没心思想那么多,只一味捂着肚子蹲在地下。

我走到谢行舟身边冷眼看他。

「谢行舟,你说阮初云想家了,执意要送她回去,说我的病七日之后也能治。」

我的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情感。

「那若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得过什么病,真正得了不治之症的人是你呢?」

8

「你胡说什么呢?」

尽管已经痛得神志模糊,谢行舟仍有自信,「我在现代年年体检,身体好着呢,今日这般,定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才会如此。」

「别瞎想了,裂隙马上就要关了,快让初云进去……」

话未说完,他突然捂住心口,「哇」地呕出了一口血。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血迹。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将大夫给他开的药方甩在他眼前。

「一年前我们去医馆,大夫便查出你腹中生了肉瘤,这些药方里头用了十足的人参、雪莲,不过为你吊命而已。」

「谢行舟,从前我心疼你,见你贪恋眼下权贵不肯放手,实在不忍告诉你得了绝症,才将病症揽到自己身上,只想着将真相藏在你贴身之处,哄你回去后你自会发觉。」

「我日日陪你喝药,哄着你按时去医馆换药,拼尽全力想给你抢一条活路,可你真是大方,竟甘心将这回程的机会拱手让给相识三月之人。」

我嗤笑一声,看着目眦欲裂捧着药方缓缓站起的谢行舟。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如何,还想先让阮初云回去吗?」

谢行舟步步向前,赤红着双眼直逼快要阖上的时空裂隙。

「初云,你也看到了,我得了病一刻也拖不得,这次你就先让我回去吧,过七日你再自行回家。」

「不行!」阮初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护卫的桎梏,尖叫着奔向时空裂隙。

「回去的机会是我的!我才不会留在这吃喝拉撒都不方便的古代,你得了病与我何干!」

谢行舟也发了狠,拼命向前一把拖住了阮初云。

「你怎么如此小气!」

「自你来了,我好吃好喝待承着你,对你比对自己老婆还上心!现在不过是要你拖几日回去,这也是为了救我的命啊!」

「你不是我的知己吗?就连这几日也等不得?」

「等什么等!」阮初云也急眼了,伸手就往谢行舟的脸上挠,「回去的机会就这一次,我一个现代人会把机会让给你这个在古代待了七年,已经被同化了的老古董?做梦吧你!」

「什么意思?」谢行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什么叫就这一次?」

狗咬狗,一嘴毛。

我懒得再看他们扯头发扇巴掌,只命人守住时空裂隙的大门,便摇着头远离了此处。

身后,时空裂隙的微光渐渐消失,阮初云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一次的意思就是根本没有什么七日之后!我骗你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反正你也要死了,为什么不把机会让给能活的人,啊!你个痨病鬼赶紧松手,滚啊!」

9

回到沈府,我先对不听话的家丁仆妇进行了一通大换血。

其实从前我未必不晓得谢行舟有意换掉府中下人,安排上自己的人手。

只是那时我心悦他,又想着他一个赘婿,还是个外来人,可能只是想试着帮我打理打理家务,何必浇灭他满腔热血。

却没想到他的人手竟有一日会将手伸到我的头上来,还按着我这个主人家去住柴房。

将最不听话的几个先鞭笞,后发卖之后,我又购置了一批新的仆从,并嘱咐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放谢行舟或是什么其他外人入府。

命人将我的院子彻底清洗一遍后,我找出一个上锁的匣子。

那是谢行舟从前送我所有的定情信物。

亲手打造的木手机、一封封甜言蜜语的情书、半块没吃完的现代水果糖……

我一件件从匣中翻出来,丢进了院中的炭火盆里。

火星子舔舐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我从前碎掉的那些真心。

做完这一切,我长舒口气,起身入宫一趟。

谢行舟的职位既是我求来的,不管他还能活几日,总该由我还回去才好。

回到门口,便见灰头土脸的谢行舟大门外的青石板上,摇摇欲坠。

新买的下人很中用,说什么也不放他进门。

谢行舟见我回来,眼中亮起一丝希望,膝行向前,声音嘶哑地想要开口。

我略过他,只淡淡丢下一句「不必理会」便踏入府中。

门外,陛下派来的内侍速度极快。

见谢行舟恰好跪着,便直接从袖中掏出谕旨,大声宣读。

「原五品翰林院侍讲谢行舟,苛待忠良之后元配,私留外妇败坏官声,着即革去全部官职贬为白身永不叙用,所有宅邸资产尽数归还威武将军沈府,钦此。」

谢行舟本就无力,闻言更是瘫软在地。

温声细语待他多年,他像是真的以为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全然忘了我也曾是杀伐果断的将军之女,为他折断的那点尖锐,不过是因为对他的情意而已。

吐了半晌血,他竟又爬起来跪在门口。

「阿鸢!」他嘶吼起来,「我知你恼我,我不该偏信外人,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为夫愿长跪不起,向你赎罪!」

初冬的雪落下来,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和雪水浸得透湿,额前的碎发结了一层薄冰,小腹的肉瘤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却还是硬撑着脊背,直挺挺跪在府门口。

路过的官眷和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昔日风光无限的五品侍讲大人,此刻像条被人弃了的野狗,连头都不敢抬。

一夜过去,我披着狐裘出门。

谢行舟已同冰雕一般,听到声音,哆哆嗦嗦地抬头,向我伸手。

「阿鸢,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先前待阮初云太好才吃醋生气,可那是因为我以为她与我是同乡,才生了恻隐之心。」

「是她先前刻意勾引于我,我才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眼下我已认清她的本性,将她打晕扔在山林中任她自生自灭,也算为你出了一口恶气。」

「你再生气,撤了我的官职,叫我生着病在这里冻了一夜,受尽冷眼,也该消气了罢?」

10

我顿觉有些可笑。

「谢行舟,一夫一妻制、出轨、变心、人人平等,这些词,还是你教我的。」

「这些日你说我胡闹、要我明白三从四德,我还奇怪你是否真的不知道自己言行不一。」

「原来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白自己待阮初云早已逾矩,却要把所有的错误推到我头上来。」

「你却忘了,我从前是懂三从四德,可你早已让我抛弃了这些封建糟粕了。」

「我想或许是你当了许久的官,养成一身高高在上的坏习气,所以特意帮你请旨撤了官职,好好帮你反思、改造一番。」

「再者——」我冷眼看他,「你真以为我今日这么做,是为了阮初云?」

谢行舟有些不解。

「不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谁?你不就是女人家吃醋吗?」

他甚至想站起来往门里走。

「好阿鸢,我已经知道错了,快让我进去换身衣裳歇一歇吧,我这还病着,难道你真忍心见我去死?你是大将军之女,定有人脉能帮我寻到绝世灵药……」

没待他颤颤巍巍撑起身子,我已然伸腿狠狠给了他一脚,将他踹出几米远。

谢行舟噗地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我。

「沈知鸢,你疯了吗,我是病人!」

我冷笑一声,厉声指责。

「你也知道你是病人,你也知道一刻都耽误不得!」

「谢行舟,你以为我得了绝症,便可以一拖再拖,可你知晓自己得了绝症的那一刻,却为何硬要回去,甚至不惜与你的初云撕破脸,大打出手,半刻都等不及?」

谢行舟猛地一震,脸色迅速青白起来,声音喑哑。

「咳,我,我那时太着急了,没,没想那么多……」

「那就好好想想吧。」

我递给他一封休书,随后挥挥手,命人将他送去观相山脚。

「余下的时间虽不多,但也够你守着心心念念的时空裂隙之门,好好思考人生了。」

「方才那一脚,就当是你给我那一巴掌的还礼。」

「你赠我漠视,我夺你官身。你罔顾我性命,我也一样逐你出门。」

「你我夫妻五载,有情有恨,到今日终归是什么都不剩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此作别,莫要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的人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11

听说谢行舟被送去山脚时,阮初云刚从昏迷中醒来。

见时空裂隙之门早已关闭,顿觉人生无望。

又见体虚气弱的谢行舟同死狗一般被扔在她的身侧,立时勃然大怒,将所有的悲愤发泄到了多日未喝药、一日一夜未进水米、毫无还手之力的谢行舟身上。

下人来禀报时,说谢行舟当即被打断了几根肋骨,吐着血说自己识人不清。

「何止是他识人不清呢,我不也一样,」我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要么说我们从前能做夫妻呢,眼明心瞎到一处去了。」

此间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出门散散心买几件漂亮衣裳。

听说城中锦绣阁新到了一批罕见的衣料,我兴致勃勃地上门。

料子颜色鲜妍,轻薄细滑,果然精美。

正挑拣着,掌柜的笑意盈盈过来,说这些料子都是新绣娘做的,新绣娘从不为人制衣,今日却见我身形昳丽,问我要不要量体裁衣。

我们这般的官宦人家,这样恭维之语也是听惯了,不过想多挣点钱而已,刚好我也喜欢这料子,便欣然同意。

到了后院,掌柜说新绣娘制衣特意嘱咐了不喜旁人在侧,便先行退下了。

影影绰绰的布料中,一个人影低着头示意我到她身侧。

片刻静谧后,我警觉地意识到氛围不对。

对方见我迟疑,显然也发觉了什么,于是抬起头就朝我冲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柄短刀。

是阮初云!

她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来到此处做了绣娘,难怪那些衣料如此罕见,敢情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朝代的工艺!

她汲汲营营放出风声,想来就是在等我上门,好为她未竟的回程复仇。

「受死吧!」阮初云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就是你这个贱人拦着我回家,自己是个孤儿还见不得别人团圆,既然我回不去了,那我就杀了你送你去见那短命的家人!」

我急急后退,同时从袖中掏出防身匕首。

满地的布料干扰了我的速度,阮初云的刀刃眼看就要挥到我面前。

我只好先抬手,想着先与她兵刃相接。

却听「噗呲」「噗呲」两声,两柄刀都没入了同一个人的身体。

谢行舟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我的身前。

「谢行舟!」阮初云愣了片刻,尖叫着拔出刀刃,「你这个短命鬼还没死!肋骨都断了还能再爬起来给这个贱人挡刀!」

「你对她还真是情深似海啊!那你当初跟我花前月下算什么,说要送我回现代又反悔又算什么!我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小丑吗,该死,你们都该死!」

她说着就要继续往谢行舟身上捅刀,却被听到异响带人赶过来的掌柜及时拦下,送去了官署。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谢行舟,他已是只剩进的气无出的气了。

谢行舟浑身是血,握住我的手。

「阿鸢,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左右……我也活不成了,不必为我伤心。」

「沈府,后湖的西侧,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去看……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无辜纯良,仿若初见。

12

沈府后湖的西侧,有一株新栽的海棠树。

我默默良久,命人将海棠重新栽回了我院中。

阮初云因故意杀人被判了斩刑,前日已经行刑。

谢行舟的尸身,我命人厚葬,同阮初云的薄墓并排,列在观相山脚。

生不是此地人,死后倒能做个伴。

只是不知他二人恩怨是否能了,不过吵吵闹闹也没什么不好,左右与我无干了。

我静静抬头,欣赏空中落下的飞雪。

谢行舟失去了他的性命,我却失去了自己的爱情。

这一刻,我颇有些共鸣谢行舟从前给我讲过的那些现代故事主角。

人生啊,当真是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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