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拍着桌子,要诛我九族。
我还没喊冤,儿子先扯住了他的龙袍。
“父皇,我也要砍吗?”
皇帝一僵:“你不算。”
儿子掰起手指:“那皇奶奶呢?皇叔呢?”
“也不算!”
我赶紧跪下:“陛下,我家九族,就数您家人多。”
满朝大臣纷纷低头,肩膀直抖。
皇帝气得刚要拔剑,太后拎着棍子进来了。
“听说,你要灭哀家的门?”
01
金銮殿的地砖冰得渗骨。
我膝盖砸上去,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
"宋砚!"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
我额头贴着地砖,没敢抬。
龙椅前的茶盏被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弹到我手背,划了一道口子。
"私通敌国,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皇帝把一摞纸摔到丹陛上。
纸散开,飘了几张到我面前。
我余光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我不认识。
印章也不是我的。
"陛下,臣"
"朕没让你说话!"
皇帝的手拍在龙椅扶手上。
满殿安静。
连呼吸声都没了。
"来人!"
"宋砚,罪不可赦,诛九族!"
这四个字掉进大殿,像石头掉进井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
诛九族。
我爹,我娘,我姐,我弟。
宋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
腿开始发软。
嘴唇也在抖。
我想喊冤。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两边的禁卫已经握住了刀柄。
殿外有脚步声在集结。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龙椅方向传来。
很小。
很脆。
"父皇。"
我猛地抬头。
赵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殿跑了出来。
六岁的孩子,穿着明黄小袍,袖子长过手指头。
他两只手揪住皇帝的龙袍下摆。
仰着头。
"父皇,诛九族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脸上的怒气卡了一下。
"是把坏人一家都抓起来。"
赵小安眨了眨眼。
"那娘亲也要抓吗?"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接话。
赵小安又问:"娘亲是父皇的妹妹。"
"抓了娘亲,就是抓父皇的妹妹。"
"那算抓父皇家的人吗?"
我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儿子,赵小安。
他娘,是赵婉宁。
赵婉宁,当朝长公主。
皇帝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
我宋砚的九族里,有皇帝一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小安已经掰起了手指。
"父皇,我是爹爹的儿子。"
"我也是父皇的侄子。"
"诛九族,我算哪边的?"
龙椅上没声音了。
皇帝的手停在扶手上,没落下去。
我看见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赵小安还在数手指。
"那皇奶奶呢?"
"皇奶奶是娘亲的娘。"
"也是爹爹的丈母娘。"
"算九族吗?"
殿上有人咳了一声。
是礼部侍郎。
咳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盯着赵小安,嘴张了一下。
没说出字来。
赵小安仰着脸,等着回答。
我跪在下面,忽然发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干了。
02
皇帝的脸色变了三变。
从铁青到发白,又从发白到憋红。
"小安。"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回偏殿。"
赵小安没动。
"父皇还没回答我。"
"皇奶奶算不算?"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不算。"
"太后自然不算。"
赵小安点了点头,又抬起一根手指。
"那皇叔呢?"
"皇叔是父皇的弟弟。"
"也是娘亲的哥哥。"
"娘亲嫁给了爹爹。"
"皇叔是爹爹的大舅哥。"
"大舅哥算九族吗?"
文官队列里有人肩膀在抖。
武官队列那边,有个将军把脸扭向了柱子。
皇帝猛地站起来。
"都不算!朕说不算就不算!"
赵小安被吓了一下,嘴一瘪。
但没哭。
他低头数了数手指。
"可是爹爹教过我。"
"九族就是高祖、曾祖、祖、父、自己、子、孙、曾孙、玄孙。"
"还有母族和妻族。"
他抬起头看皇帝。
"父皇,你家人好多的。"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
一声极短的笑从武官队列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文官那边也有人开始咳嗽。
一个咳完,旁边那个也咳。
此起彼伏。
满殿都是假咳嗽声。
皇帝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知道该我开口了。
再不说话,他真要拔剑。
"陛下。"
我额头贴着地砖。
声音放到最低最稳。
"臣冤枉。"
"但臣今天不喊冤。"
皇帝低头看我。
"臣只是想跟陛下算一笔账。"
"臣的九族,臣数过。"
"父族四代,母族三代,妻族两代。"
"加起来,臣家那边,一百三十七口。"
"可臣的妻,是长公主。"
"长公主的父族,就是皇族。"
"高祖皇帝那一支的子孙后代,在册的,有四百六十二人。"
"陛下,臣家的九族,您家占了四分之三。"
我停了一下。
"您要诛,臣不拦着。"
"只是动手之前,容臣问一句。"
"太后娘娘那边,陛下打算谁去通知?"
殿上的假咳嗽声全停了。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
皇帝盯着我。
手指在剑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赵小安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袍子。
"父皇,你脸好红。"
这时候,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禁卫的。
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那种脆响。
不对,是木屐。
宫里只有一个人穿木屐走路。
我心里一沉。
也一松。
丞相周庸站在队列前面,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几乎是本能地退的。
赵婉宁的声音先到。
"皇兄。"
殿门被推开。
长公主赵婉宁站在门口。
没行礼。
没跪。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
"妹妹来得正好。"
"听说皇兄要杀我夫君全家。"
"我来看看,名单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婉宁,你先"
"有没有?"
赵婉宁走到丹陛前,把信抬了起来。
"另外,这封信。"
"是我在周丞相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皇兄要不要看看,那些'证据'是谁伪造的?"
我跪在地上,没敢回头。
但我听见了周庸的呼吸声变了。
变得又快又浅。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03
赵婉宁把信递到内侍手里。
内侍捧着送上了丹陛。
皇帝没接。
他看着赵婉宁。
"你去翻丞相的书房?"
"谁给你的权?"
赵婉宁站得笔直。
"我自己给的。"
"皇兄要灭我夫君满门,我找几样证据,还需要谁批?"
皇帝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他看了一眼周庸。
周庸已经从队列里出来了,直接跪在了我旁边。
"陛下!长公主擅闯臣府,翻查私物!"
"此举于法不合!"
"臣请陛下先治长公主之罪!"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在殿里回响。
但我离他近。
我听见他跪下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赵婉宁没看他。
她只看着皇帝。
"皇兄,信你可以不看。"
"但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宋砚那些'通敌信件'的原稿。"
"是周庸府上的幕僚代笔的,笔迹比对得上。"
"第二,所谓贪墨的军饷银票流向。"
"最后全进了周庸在城外的庄子。"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周庸三年前差点病死。"
"是宋砚把自己存的药材送过去,救了他一条命。"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
我偏头看了周庸一眼。
他没看我。
他的眼睛盯着地砖,脸上的肌肉在抖。
皇帝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他拆开,展开,一页一页翻。
殿上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情。
皇帝的脸色从憋红变成了铁青。
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他把信合上。
抬头看周庸。
"周庸。"
"臣在!"
周庸的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长公主与宋砚是夫妻!"
"她拿来的东西怎能作为证据!"
"分明是串通伪造!"
"臣对陛下忠心可鉴!"
他的声音开始发劈了。
我跪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周大人。"
他一僵。
"三年前你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推了太医院的门,跪了一个时辰,求了三副药。"
"我自己扛到你府上的。"
"你那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说,宋兄,这条命是你的。"
周庸的头没抬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
但不是因为哭。
我认识他十年。
他害怕的时候肩膀才会这么抖。
殿上安静了三息。
赵小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父皇。"
"这个伯伯跪在爹爹旁边。"
"他是坏人吗?"
皇帝没回答。
赵小安歪了一下头。
"可他之前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还夸爹爹是好人。"
"他还送了我一匹小木马。"
"坏人也会送小木马吗?"
文官队列里有人叹了口气。
是个老御史。
他叹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庸的额头还贴在地砖上。
他没再说话。
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木屐。
是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慢。
很重。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我看见皇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不想握。
是不敢了。
周庸也听到了。
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抽干了。
拐杖声越来越近。
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内侍的声音在门口拖长了调子。
"太后驾到!"
皇帝站在龙椅前,一动没动。
像被钉在了那里。
04
太后没让人扶。
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提着一根藤条。
她走得慢。
但殿里每个人都在看她。
包括皇帝。
太后的目光扫过大殿。
扫过跪着的周庸。
扫过跪着的我。
扫过站着的赵婉宁。
最后,落在了皇帝身上。
"承乾。"
太后叫的是皇帝的名字。
不是"皇帝"。
不是"陛下"。
是娘叫儿子的那种语气。
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
"母后,您怎么来了。"
"哀家怎么来的?"
太后把藤条往地上一顿。
声音不大,满殿的人都缩了一下。
"哀家在寿康宫喝茶。"
"你猜谁来给哀家报的信?"
太后偏头看了一眼殿门。
一个小太监跪在门槛外面,抖成一团。
"这小的跑来跟哀家说,陛下要诛宋家九族。"
"哀家当时就笑了。"
太后的嘴角确实在笑。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在笑。
"哀家笑完就问了一句。"
"宋砚的九族,是不是包括哀家?"
"那小的答不上来。"
"哀家就自己来了。"
她又顿了一下拐杖。
"承乾。"
"你来给哀家说说。"
"你是打算先砍哀家的头,还是先砍你自己的?"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赵小安从皇帝袍子后面探出头。
"皇奶奶!"
他跑下丹陛,扑到太后腿上。
"皇奶奶你带棍子来了!"
"是来打父皇的吗?"
太后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安乖。"
"皇奶奶不打人。"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奶奶只问几个问题。"
藤条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问题。"
"宋砚通敌的证据,谁呈上来的?"
皇帝的目光移向了周庸。
周庸的头又磕了下去。
"是臣。"
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
"这些证据,你验过没有?"
太后问的是皇帝。
皇帝沉默了两息。
"朕看过。"
"哀家问的不是你看没看过。"
太后的声音没拔高。
反而更轻了。
"哀家问的是,你验过没有。"
"让人查过笔迹没有?"
"对过银票流水没有?"
"宋砚本人,你问过一句没有?"
一连三个问题砸下来。
皇帝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殿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太后等了五息。
皇帝没回答。
太后笑了一下。
"没有。"
"你什么都没查。"
"看了一封信,拍了一下桌子,就要灭人满门。"
"承乾。"
"你爹要是活着,这藤条不会在哀家手里。"
"会在他手里。"
"而且不是问你话。"
"是直接抽。"
皇帝的脸彻底白了。
我跪在下面,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后转头看向周庸。
藤条尖指着他的后脑勺。
"周庸。"
"抬起头。"
周庸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头。
额头上全是地砖的灰。
太后盯着他。
"哀家认得你。"
"你中进士那年,先帝亲自点的你。"
"说你是个实诚人。"
周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帝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
太后没说完。
她不用说完。
周庸的眼眶红了。
但我看不出是愧还是怕。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赵婉宁。
"信给哀家。"
赵婉宁从内侍手中拿回信,双手递上。
太后接过,没打开。
她把信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承乾。"
"这封信,哀家替你查。"
"你今天只需要做一件事。"
皇帝抬起眼。
"把那道诛族的旨意收回去。"
"现在就收。"
赵小安抱着太后的腿,仰头看皇帝。
"父皇,听皇奶奶的话嘛。"
殿上的空气像凝住了。
皇帝站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他闭上了眼睛。
05
皇帝闭眼的时间不长。
但足够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睁开眼。
"收。"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
内侍总管立刻上前。
"传旨,诛族令作废。"
他的声音比皇帝大。
殿上跪着的人里有几个肩膀松了下来。
我的膝盖已经跪麻了。
但不敢动。
太后的目光还在皇帝脸上。
"收了旨不够。"
太后把藤条横在身前。
"哀家要当面对质。"
她看向周庸。
"周庸,起来。"
周庸撑着地砖,站了起来。
腿在打晃。
太后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发黄的纸。
她举起来让殿上所有人都看见。
"认识这个吗?"
周庸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全退了。
我也看见了。
那是一张药方。
三年前的药方。
我求太医院开的那三副药,方子就是这张。
太后把药方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字。
"宋兄大恩,庸此生不忘。结草衔环,必有报答。"
落款:周庸。
他自己写的。
他亲手写在药方背面的。
太后念完,把纸拍在旁边内侍的托盘上。
"这张纸,是宋砚三年前送到寿康宫给哀家看的。"
"他当时跟哀家说,周大人是个好人,病好了一定会成为陛下的肱骨之臣。"
太后看着周庸。
"宋砚替你在哀家面前说了好话。"
"你知不知道?"
周庸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是被堵住了什么。
"他把你当兄弟。"
"你把他当什么?"
太后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质问。
像在聊天。
但每个字都扎在肉里。
周庸的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太后,臣"
"你什么?"
太后等着。
周庸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赵婉宁站在旁边,手攥紧了。
"我来替他说。"
"三年前宋砚救他的命,他记在心里了。"
"记的不是恩。"
"是恨。"
殿上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赵婉宁的声音没停。
"他恨自己欠了宋砚的。"
"他恨每次见面都要感激一个驸马。"
"他觉得丢人。"
"一个堂堂丞相,命是一个驸马救的。"
"传出去,他面子往哪搁?"
"所以他要把宋砚弄死。"
"宋砚死了,这份恩就不存在了。"
"欠条烧了,债就没了。"
赵婉宁看着周庸的后脑勺。
"我说得对不对?"
周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后背在起伏。
越来越快。
我跪在他旁边不到三尺。
我能听见他的牙齿在打颤。
不是冷。
是撑不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赵小安都觉得不对了。
他从太后腿边走到周庸面前。
蹲下来。
歪着头看他。
"周伯伯。"
"你为什么要害爹爹?"
"爹爹给你送过药。"
"你还在我家吃过饺子。"
"你说我家饺子好吃。"
"说下次还来。"
周庸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赵小安的脸。
六岁的孩子。
眼睛很干净。
周庸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渣。
"小安。"
"伯伯对不起你爹。"
赵小安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你跟爹爹说。"
"不要跟我说。"
他跑回了太后身边。
殿上没有人说话。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坐了下来。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
指节还是白的。
"周庸。"
皇帝的声音沙了。
"你自己说。"
"那些证据,是不是你伪造的?"
周庸的额头再次磕到了地砖。
这次没有咚的声响。
因为他没用力。
他只是把脸贴在了地上。
"是臣。"
"全是臣伪造的。"
"宋砚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有风穿过。
殿门一直开着。
外面是初春的天。
我跪在地砖上,听见这句话。
没觉得解脱。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得发疼。
06
太后的藤条点了点地面。
"承乾,你听见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动。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反复摩擦那块雕龙。
漆都被他磨掉了一小片。
"朕听见了。"
太后等了一息。
"那哀家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天子。"
"一封没验过的信,一份没查过的账。"
"你就敢下诛族的旨。"
"承乾,你告诉哀家。"
"你这个皇帝,当得稳不稳?"
满殿无声。
这话没人敢接。
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皇帝的拇指停了。
"母后。"
"儿臣知错。"
太后把藤条收到身后。
"知错就行。"
"哀家今天不打你。"
"给你留面子。"
她扫了一眼满殿大臣。
"你们也都听见了。"
"今天的事,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哀家的藤条不长眼。"
殿上齐刷刷低头。
"臣等不敢。"
太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庸的事,你自己处置。"
"但有一条。"
"不许杀。"
皇帝抬眼看她。
"他是先帝钦点的进士。"
"先帝走了八年了。"
"他点的人,哀家不想看见没了。"
"怎么罚,你定。"
"但脑袋得留着。"
太后说完,拐杖点着石板,一步一步往外走了。
赵小安追了两步。
"皇奶奶等等我!"
太后没停。
"回你娘身边去。"
赵小安顿住了,跑回赵婉宁脚边。
殿门缓缓关上。
拐杖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个安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怕。
现在是等。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下一句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周庸的后脑勺。
看了很久。
"周庸。"
"臣在。"
"削去丞相之位。"
"抄没家产三成,充入国库。"
"贬为庶民。"
"永不录用。"
周庸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磕了个头。
"臣,领旨。"
"拖下去。"
两个禁卫上前,架住了周庸的胳膊。
他被拖着从我身边过去。
我没抬头。
但他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禁卫在拽他,他硬撑了那一息。
"宋砚。"
我没应。
"对不起。"
他被拖走了。
靴子蹭在石板上,声音拖了很长。
殿门开了又关。
声音没了。
我还跪着。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了丹陛。
一步一步。
走到我面前。
我看见他的靴尖停在我眼前一尺。
"宋砚。"
"臣在。"
"起来。"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腿没力气。
晃了两下。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头。
是皇帝。
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我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朕今天差点害了你全家。"
我的嘴唇动了动。
"陛下,臣的全家里有您。"
皇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
"你还敢跟朕开玩笑。"
"臣不敢。"
"臣说的是实话。"
赵婉宁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意思是够了别说了。
赵小安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爹爹,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两只手搂着我的膝盖。
袖子还是长过手指头。
我蹲下来。
膝盖弯的时候疼得钻心。
但我还是蹲下来了。
"回家。"
赵小安笑了。
皇帝看着我们父子,沉默了一会儿。
"婉宁。"
赵婉宁上前一步。
"把你夫君带回去好好养着。"
"跪了一个时辰,别废了。"
赵婉宁行了一礼。
"谢皇兄。"
她拉起我。
我抱着赵小安。
赵婉宁扶着我的手臂。
一家三口往殿门走。
走了三步,皇帝又开口了。
"宋砚。"
我停下来,回头。
"改天带小安进宫吃顿饭。"
"就当朕赔你的。"
我看着他。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身后是龙椅。
身旁没有人。
"陛下。"
"多备一副碗筷就行。"
"臣带饺子来。"
皇帝怔了一下。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殿门打开。
外面的光涌进来。
我抱着赵小安走出去。
赵婉宁挽着我的胳膊。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07
回府的路上,赵婉宁一句话没说。
赵小安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太小了,闹了一个时辰,扛不住。
马车晃着,他的脑袋靠在我肩窝里。
口水流了我一领子。
赵婉宁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她的手一直在攥袖口。
指节都白了。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周庸书房有信。
也没问她怎么进去的。
到了府门口,管家老吴迎出来。
他看见我的脸,腿一软差点跪下。
"少爷!"
"没事。"
"回来了。"
赵婉宁接过赵小安,递给奶娘。
"带小安去睡。"
奶娘抱着孩子走了。
赵婉宁转身看我。
"进屋说。"
我跟着她进了正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婉宁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宋砚!"
我站住了。
"你是不是傻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庸上个月开始就不对劲。"
"我跟你说过三次。"
"三次!"
"你每次都说,老周不是那种人。"
"老周跟我兄弟一场。"
"老周不会害我。"
她指着我的鼻子。
"你看看,他差点要了你的命!"
"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我张了张嘴。
"婉宁"
"你别婉宁了!"
她的眼圈红了。
但没掉眼泪。
她不是会哭的人。
她扭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昨晚一夜没睡。"
"你被押走以后,我翻遍了你书房的旧信。"
"找到了周庸三年前寄给你的谢函。"
"笔迹跟呈上去的通敌信不一样。"
"我拿着这个去了周庸府上。"
"他不在家,去上朝了。"
"我让阿芸翻窗进了他的书房。"
阿芸是她的贴身侍女。
从小练过功夫的那种。
"暗格在第二个书架后面。"
"里面有原稿,有银票存根。"
"全在。"
"他连销毁都没销毁。"
赵婉宁回过头看我。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沉默。
"说明他根本没觉得你能翻身。"
"他觉得你今天必死。"
"所以那些东西留着也无所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胸口。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真的这么看我。
我以为的兄弟。
在他眼里。
连销毁证据的必要都没有。
我坐在椅子上。
腿还在疼。
膝盖肿了一圈。
赵婉宁看了一眼我的腿,出去了一趟。
回来手里端了一碗药。
"喝。"
我接过来。
碗是烫的。
她站在旁边。
"宋砚。"
"嗯。"
"以后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
亮里带着狠。
"听。"
"不是嘴上说听。"
"我说谁有问题,你就离他远点。"
"我比你看人准。"
我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松了一下。
但马上又绷回去了。
"喝药。"
我把药喝了。
苦得要命。
赵婉宁把碗收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今天在殿上。"
"你说'臣的全家里有您'的时候。"
"我差点上去踹你。"
"那时候命都还没保住呢,你就敢跟皇帝贫。"
我看着她的背影。
"保住了。"
她没回头。
"滚去养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厅里。
窗外天快黑了。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
青了一大片。
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婉宁说昨晚一夜没睡。
可我是今早被押走的。
昨晚,她就已经在查了。
她昨晚就知道会出事。
那她没叫醒我。
是怕打草惊蛇,还是怕我去找周庸对质,反而坏了事?
我靠着椅背。
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也比我想的还要怕。
门外,管家老吴的声音传来。
"少爷,宫里来人了。"
"说太后娘娘请少爷明日进宫。"
"单独请的。"
"没请公主。"
我的手停住了。
太后单独召见我。
这事,没完。
08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宫。
寿康宫的门槛比金銮殿矮。
但我迈进去的时候,腿比昨天还抖。
太后坐在软榻上。
手边一杯茶。
面前一碟桂花糕。
旁边没有宫女。
没有内侍。
整个寿康宫,就她一个人等着我。
"来了。"
"坐。"
我没敢坐。
太后抬了一下眼皮。
"哀家让你坐。"
我坐了。
坐了半边椅子。
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膝盖还疼吗?"
"回太后,不碍事。"
"少跟哀家客套。"
太后把茶杯放下。
"哀家今天叫你来,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
"周庸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愣了一下。
"回太后,臣没什么想法。"
太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把到嘴边的场面话全咽回去了。
"实话。"
我吸了一口气。
"臣心里堵得慌。"
"十年的交情。"
"他在我家吃过年夜饭。"
"我儿子管他叫伯伯。"
"臣不明白。"
"臣给他送过药,求过太医,在太后面前替他说过好话。"
"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后点了点头。
"你不明白就对了。"
"有些人的恨不需要理由。"
"你对他好,他受了。"
"但这份好压在他头上,他喘不过气。"
"他堂堂丞相,命是驸马给的。"
"他觉得自己矮了你一辈子。"
"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越想掐死你。"
太后拿起一块桂花糕。
"哀家见过太多了。"
"先帝在的时候,朝中这种人一抓一把。"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不是所有人都配你掏心掏肺的。"
我的喉咙发紧。
"臣记住了。"
"第二件事。"
太后放下桂花糕,看着我。
"婉宁嫁给你六年了。"
"哀家看在眼里。"
"你这人,别的不行,对婉宁是真好。"
"但你有一个毛病。"
我的后背绷直了。
"你不听她的话。"
"婉宁比你聪明。"
"她看人比你准。"
"这一点,哀家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像哀家。"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她说什么,你竖着耳朵听。"
"听进去了,能保你一家子平安。"
"听不进去,哀家也保不了你。"
我起身,跪了下去。
"臣谢太后教诲。"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你膝盖还伤着。"
我站起来,又坐了半边椅子。
太后端起茶杯。
"第三件事。"
她喝了一口茶。
放下。
"承乾昨晚来寿康宫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在哀家面前坐了一个时辰。"
"没说话。"
"坐了一个时辰,临走说了一句。"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母后,我差点杀了自己妹妹一家。"
我的手指攥紧了。
"然后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哀家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太后的声音淡了下来。
"承乾不是坏人。"
"他是被人蒙了眼睛。"
"他这个皇帝当得急,什么事都想快刀斩乱麻。"
"可有些事,快了就错了。"
"错了就是人命。"
她停了一会。
"哀家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求情。"
"是让你心里有数。"
"他对你有愧。"
"有愧的天子,比翻脸的天子更不好相处。"
"他会想补偿你。"
"补偿的时候,你别贪。"
"也别推。"
"该接的接,不该接的,你让婉宁替你挡。"
"听明白了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
"臣明白。"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桂花糕带几块,给小安。"
我拿了糕,退出了寿康宫。
走到宫道上,春风吹过来。
我捏着油纸包的桂花糕。
手心全是汗。
太后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
有愧的天子,比翻脸的天子更不好相处。
我加快了脚步。
得赶紧回去跟赵婉宁说。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追了上来。
"宋大人留步!"
我回头。
"陛下口谕。"
"明日早朝,请宋大人列席。"
"陛下有旨要当廷宣布。"
小太监行了个礼,跑了。
我站在宫门口。
风灌进袖子里。
凉得透骨。
太后说得对。
补偿来了。
09
回到府里,赵婉宁在正厅等着。
桌上摆了我的午饭。
凉了。
她看见我脸色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
"太后单独见了我。"
我把三件事一字不落说了。
赵婉宁听完,没急着开口。
她拿了块桂花糕掰开。
一半放嘴里,一半放碟子上。
嚼完了才说话。
"太后说的,一个字都没多余。"
"尤其最后那句。"
"有愧的天子比翻脸的天子更不好相处。"
赵婉宁把碟子推到我面前。
"明天早朝他要宣布什么,你猜到了吗?"
"赏赐。"
"什么赏赐?"
我摇头。
赵婉宁竖起一根手指。
"最好的情况,赐你个闲职。"
"加个虚衔,多些俸禄。"
"面子给了,实权没有。"
"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最坏的情况,给你实权。"
"让你顶周庸的位子。"
我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那不行。"
"当然不行。"
赵婉宁的眼睛眯了一下。
"可万一他开口了呢?"
"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怎么推?"
"推了,他没面子。"
"接了,你没命。"
"周庸的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
"丞相那个位子,谁坐谁招恨。"
我放下筷子。
"那怎么办?"
赵婉宁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步。
"得让他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不能是你推,也不能是我挡。"
"得让他觉得,不给你这个位子,反而是对你好。"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去把小安叫来。"
"叫小安干嘛?"
赵婉宁回头看我。
"你忘了,今天这条命谁先救的?"
"不是我,不是太后。"
"是你儿子。"
"小安在金銮殿上说的每一句话,满朝文武都记着。"
"皇帝也记着。"
"他心疼那孩子。"
"那是他亲侄子。"
赵婉宁走到门口。
"明天上朝,你带小安去。"
"什么?"
"带一个六岁的孩子上朝?"
"你不带他,皇帝给你实权你推不掉。"
"你带了他,事情就不一样了。"
赵婉宁的声音压低了。
"皇帝要是当着小安的面封你大官。"
"小安会怎么说?"
我想了想。
以我儿子的性格。
他会说。
"父皇,爹爹当大官是不是就没时间陪我了?"
赵婉宁点了一下头。
"小安说这话,比你推一百次都管用。"
"皇帝心里有愧。"
"愧的不只是你。"
"还有小安。"
"他不会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朝堂上失望。"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我第一万次确认。
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她。
"可万一皇帝没封丞相呢?"
"万一就是个虚衔呢?"
赵婉宁拉开门。
"那更好。"
"带了小安去,让皇帝看见你是个顾家的人。"
"虚衔给了,他心安。"
"你心安。"
"所有人都心安。"
"去叫小安,让他今晚早点睡。"
"明天要起早。"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婉宁叫住我。
"宋砚。"
"嗯?"
"别再说'臣的全家里有您'那种话了。"
"说一次是机灵。"
"说两次是找死。"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走到小安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正厅。
赵婉宁坐回了桌前。
她在吃我凉掉的午饭。
一口一口的。
吃得很快。
她也一天没吃了。
我转回身,没进小安的房间。
先去了厨房。
"再做两个菜。"
"一个公主爱吃的醋溜鱼。"
"一个小安爱吃的蛋羹。"
"快一点。"
厨子愣了一下,赶紧生火。
我靠在厨房门口。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今晚。
让她们先吃饱。
10
天没亮,赵小安就醒了。
他坐在床上揉眼睛。
"爹爹,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
"陪爹爹去上朝。"
赵小安眨了两下眼。
"上朝是不是又要跪?"
"不用,今天站着就行。"
"那去。"
他伸手让我抱。
赵婉宁在门口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小袍子。
深蓝色的,袖子刚好到手腕。
是昨晚连夜改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
替小安把领子整了整。
"进了殿,父皇说什么你就听着。"
"别乱跑。"
赵小安点头。
"娘,我知道的。"
赵婉宁摸了一下他的脸。
"去吧。"
我抱着小安出了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
老吴站在车旁,递了个油纸包上来。
"少爷,公主让带的。"
"说朝上时辰长,给小少爷垫垫肚子。"
我打开看了一眼。
桂花糕。
昨天太后给的那几块。
赵婉宁留了一半给小安带着。
马车到了宫门口。
天刚蒙蒙亮。
大臣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有人看见我抱着小安,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
低头走了。
进了金銮殿,我站在文官队列最末尾。
小安站在我脚边。
他的脑袋刚到我腰。
他扭头四处看。
"爹爹,这里好大。"
"嗯。"
"上次我来的时候,地上好多人跪着。"
"今天没人跪了。"
几个站在前面的大臣肩膀抖了一下。
内侍喊了起。
皇帝从侧门进来了。
坐上龙椅。
目光扫过大殿。
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息。
又往下移。
看到了小安。
他的表情松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有事启奏。"
内侍的声音拖得老长。
几个大臣上前奏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修河堤,拨粮款,边关换防。
皇帝一一批了。
正事奏完。
内侍刚要喊退朝。
皇帝抬了一下手。
"慢。"
"朕有一道旨意要宣。"
殿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皇帝看着我。
"宋砚。"
"出列。"
我走出队列,站到殿中。
小安跟在我脚边,没松手。
他的手攥着我的衣角。
皇帝低头看了小安一眼。
目光柔了一瞬。
"昨日之事,朕有过失。"
"听信一面之词,险些酿成大错。"
"宋砚无罪,朕已查明。"
"今日当廷宣布,还宋砚清白。"
殿上安静。
没有人敢先开口。
皇帝继续说。
"朕欲加封宋砚为"
他停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婉宁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最坏的情况,给你实权。
我捏紧了拳头。
赵小安这时候仰头看了一眼皇帝。
"父皇。"
殿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皇帝也低下头。
"嗯?"
"爹爹以后还能陪我放风筝吗?"
皇帝没说话。
赵小安的声音很认真。
"上次爹爹答应我,等开春了带我去城外放风筝。"
"还没去呢。"
"要是爹爹当了大官,是不是就没时间了?"
殿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皇帝看着赵小安。
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小安脸上移到我脸上。
又从我脸上移回小安脸上。
"当然能。"
皇帝的声音放软了。
"你爹不会忙到陪不了你。"
他直起身,重新看着我。
"加封宋砚为安平侯。"
"食邑三百户。"
"无须坐衙。"
"无须当值。"
安平侯。
虚衔。
没有实权。
没有公务。
只有俸禄和名头。
我的拳头松开了。
掌心全是汗。
赵婉宁猜对了。
不,是赵小安那句话落了地。
皇帝本来要封什么,我不知道。
但小安那句话之后,他改了主意。
"谢陛下。"
我弯腰行礼。
赵小安也跟着弯了一下腰。
弯得歪歪扭扭的。
殿上有人笑了。
这次没憋着。
是正大光明地笑。
皇帝也笑了。
"小安。"
"在!"
赵小安挺了一下小胸脯。
"风筝的事,让你爹带你去。"
"回来进宫跟朕说说,飞多高了。"
赵小安用力点头。
"好!"
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
有几个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拱了拱手。
没说话。
但意思到了。
我牵着赵小安走出殿门。
宫道上阳光铺了满地。
小安蹦了两步。
"爹爹,我说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娘说的呀。"
我停下脚步。
"你娘说什么了?"
赵小安歪头想了想。
"娘说,到了殿上,如果父皇要给爹爹封大官,你就问爹爹还能不能陪你放风筝。"
"娘还说,要用最认真的语气说。"
"不能笑。"
我站在宫道上。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
吹得我眼眶又热了。
赵婉宁。
她什么都算到了。
连小安的台词都提前教好了。
我蹲下来,把赵小安抱起来。
"爹爹,你怎么了?"
"没事。"
"回家。"
"带你和你娘去放风筝。"
赵小安搂住我的脖子。
"太好了!"
我抱着他往宫门外走。
马车停在老地方。
老吴在车旁等着。
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
"少爷,公主在家等着呢。"
"说要是封了大官就别回来了。"
"让您直接去城外躲一阵。"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用躲。"
"回家。"
马车动了。
赵小安趴在车窗上看街景。
满街都是人。
卖包子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和昨天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可什么都变了。
到了家门口。
赵婉宁站在廊下。
她看见马车,没动。
等我下了车,牵着小安走到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衔?"
"安平侯。"
"虚的?"
"虚的。"
"食邑?"
"三百户。"
赵婉宁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她没笑。
但眼睛里的弦松了。
赵小安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爹爹说带咱们放风筝!"
赵婉宁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
她抬头看我。
"进屋换衣服。"
"你那身朝服穿去放风筝,太后看见又要骂你。"
我点头。
走了两步。
又回头。
"婉宁。"
"嗯?"
"谢谢。"
赵婉宁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你是我夫君。"
"我不保你谁保你。"
她转身进了屋。
走得很快。
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很快。
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我站在廊下。
春风过了院墙。
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
赵小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筝。
"爹爹快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