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落水那天,秋天刚到。
池子里的水凉得刺骨。
我拼命扑腾,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
我看见裴衍站在岸边。
他看见我了。
我朝他伸手。
然后姐姐也落了水。
裴衍动了。
他跳下来。
他从我身边游过去。
水花溅到我脸上。
他游向了姐姐。
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托出水面。
姐姐咳了两声,搂住他的脖子。
我还在水里。
我沉下去一次,又挣上来。
喊不出声。
嗓子里全是水。
最后是岸边的小厮把我拽上来的。
我趴在石板上吐水,吐了很久。
裴衍抱着姐姐从池子另一边上了岸。
他拿自己外袍裹住她。
他的手在抖。
他说,蕴儿,别怕。
蕴儿。
他喊她的名字,用的是这个语气。
我嫁给他三年,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喊过我。
我跪在地上,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身边的丫鬟扶我起来,塞了件披风给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抱她往回走。
姐姐的手搭在他肩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在看我。
嘴角弯了一下。
风吹过来,我浑身的水变成了冰。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三年。
三年他对我的冷,不是因为性子冷清。
是因为我不是她。
我从来都不是他要的那个人。
我蹲下去,抱住自己。
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血,顺着腿往下流。
丫鬟尖叫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红的。
我的孩子。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我有了孩子。
现在,它正在离开我。
02
说回三年前。
我嫁给裴衍那天,下了场大雪。
全城都说这是好兆头。
尚书府嫁幼女,排场摆了三条街。
我坐在花轿里,手心攥着一颗蜜饯,高兴得心跳快。
那年我十六岁。
裴家是清流世家,裴衍是长房嫡子,生得好,读书也好。
京城多少姑娘想嫁他。
偏偏他来求娶的是我。
母亲说,裴家是主动来提的亲。
父亲说,裴衍这孩子,配得上你。
姐姐也笑,说蘅儿有福气。
我信了。
拜堂那晚,盖头掀开,他站在烛火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我没看清他眼里有什么。
他说,早些歇息。
然后去了书房。
新婚夜。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等到蜡烛烧完了一根。
他没回来。
我告诉自己,没事,他可能公务忙。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婆母请安。
裴衍已经在了。
婆母拉着我的手说,长舟——她喊他旧名——性子闷,你多担待。
我点头,说我知道。
我以为只是需要时间。
第一个月,我每天亲手做羹汤送去书房。
他喝了,不说话。
筷子夹过的菜,每次都只有两三样。
我记下来,第二天换成他动过的那几样。
他还是不说话。
第二个月,我替他整理书房。
他回来看见了,皱了下眉。
说了句,别动我的东西。
我收回手,说好。
第三个月,天冷了,我缝了件披风送过去。
他收下了。
我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我发现那件披风叠在柜子最底层,一次都没穿过。
半年过去了。
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一页纸。
晚上偶尔回房,也是各睡各的。
我不是没委屈过。
但我想,再等等,再试试。
他是我的丈夫,我总能捂热他的。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他书桌,碰翻了一个暗格。
里面掉出来一枚玉佩。
不是我给他的任何东西。
我拿起来看了看。
玉佩背面刻了两个字。
长相。
长相思。
我见过这枚玉佩。
那是姐姐的东西。
我小时候见她戴过。
手停在半空。
脑子里忽然安静了。
特别安静。
然后我把玉佩放回去,关上暗格,退出书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桌子菜,笑着等他回来。
他还是没回。
我一个人吃完,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去睡。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我告诉自己,可能只是旧物,不代表什么。
可能只是年少时候的交情。
不代表什么。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
那两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长相思。
第二天,姐姐派人送了帖子来。
说要来裴家看我。
03
姐姐到的那天,我特意早起收拾了院子。
吩咐厨房多备了几样姐姐爱吃的点心。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笑,穿了件鹅黄的衣裳,好看得很。
蘅儿,想我没有?
我挽住她的手臂,说,天天想。
这不是假话。
姐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护着我。
我挨骂了她帮我挡,我想要什么她都让给我。
全京城都知道苏家两姐妹感情好。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那天我领她在府里转。
到了花园,裴衍正好从游廊那边过来。
我喊他,夫君,姐姐来了。
他站住了。
我清楚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我时候的那种淡。
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
但我认得。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眼里也是这种东西。
他朝姐姐点了下头。
苏姑娘。
姐姐笑了笑,裴公子。
就这么两句话。
但空气不一样了。
我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她。
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赶紧甩掉它。
午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裴衍在桌上说了很多话。
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问姐姐,近来读什么书。
姐姐说了个书名,他接了一句,然后两个人聊了起来。
你来我往,接得流畅。
我坐在旁边,插不进嘴。
我不是不读书。
只是他从来没问过我读什么。
饭后姐姐去歇午觉,裴衍也回了书房。
我收拾碗筷,丫鬟说夫人歇会儿吧。
我说不累。
其实是不想停下来,一停就要想事情。
傍晚送姐姐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蘅儿,裴公子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
真好就行。
她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之前,我看见她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裴衍站在游廊下。
他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在我头顶交汇。
我就站在中间。
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裴衍回了房。
难得早。
他坐在桌前喝茶,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第二杯。
想开口问那枚玉佩的事。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怕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那种。
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说,你姐姐,多久没回京了?
我手一顿。
他问的是她。
我说,快两年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外间。
又是一个人的夜。
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裴家来提亲,指名要苏家的女儿。
没有说是哪个女儿。
是母亲做的主,把我嫁了过来。
因为姐姐当时已经在议另一门亲事。
那门亲事后来没成。
姐姐至今未嫁。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裴衍想娶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我只是个替代品。
但我不敢确认。
我还想骗自己。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月事迟了半个月。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恭喜。
我有了。
我捂着肚子,哭了一场。
这个孩子来得太及时了。
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会看见我的。
他一定会看见我。
我决定找个好时机告诉裴衍。
还没来得及开口。
姐姐又来了。
这次不是帖子。
是婆母请来的。
婆母说蕴儿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不如来住些日子。
姐姐住进了裴家。
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
04
姐姐住进来的第三天,府里就变了。
下人们请安,先去她院子,再来我这边。
婆母吃饭,要姐姐陪坐在左手边。
那个位置,原来是我的。
我没说什么。
姐姐是客,让一让应该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
裴衍开始早出晚归。
我起初以为他在衙门忙。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出门走走。
经过花园,听见说话声。
是裴衍。
还有姐姐。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
桂花树底下。
月光照着他们。
裴衍在笑。
我嫁进来三年,从没见他这么笑过。
眼睛弯的,嘴角松的,整个人是活的。
姐姐靠在树干上,手指拨弄桌上的茶杯。
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上元节。
裴衍说,记得,你灯笼烧了,哭了半条街。
姐姐笑着打了他手臂一下。
那是你的错,谁让你凑那么近。
裴衍没躲。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停在他袖子上。
没有收回。
我靠在墙后面。
腿软了。
手扶着墙,指甲抠进砖缝。
他们有过去。
有我不知道的过去。
上元节,灯笼,哭了半条街。
这些事裴衍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转身回了房。
走得很慢,怕发出声响。
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爹的心不在我这儿。
但你在。
你在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厅吃饭。
裴衍和姐姐已经坐着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子。
规矩是守着的。
但我进门的时候,姐姐正在给裴衍盛汤。
她的手越过碗沿,指尖碰了他的杯子。
很轻。
像是不小心。
裴衍没有缩手。
我在门口站了三息。
他们才发现我。
姐姐先开口,蘅儿来了,快坐。
我坐下了。
裴衍看了我一眼。
很快移开。
这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需要避讳。
在他心里,我不重要到需要避讳。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咽下去。
吃完饭,我截住了贴身丫鬟秋禾。
姐姐这几天,跟夫君见过几次?
秋禾犹豫了一下。
我说,照实讲。
秋禾低着头,夫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碰上。
花园,书房门口,游廊。
有时候是大姑娘先去的,有时候是姑爷等在那里的。
我问,说话吗?
说,有时候能聊大半个时辰。
我点头,说知道了,出去吧。
秋禾走了。
我站在窗前。
外头日光正好。
姐姐院子里传来笑声。
是婆母在跟姐姐说话。
婆母说,蕴儿这性子真招人疼,要是我亲闺女就好了。
我听得一清二楚。
婆母的亲儿媳妇是我。
不是她。
但这句话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包括我自己。
我从来都是那个"算了"的人。
算了,别计较了。
算了,她是姐姐。
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摸了摸肚子。
不能再拖了。
明天就告诉裴衍,我有了身孕。
当天下午,姐姐端着一盒点心来找我。
蘅儿,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接过来,打开,是桂花糕。
做得精致。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姐姐,手艺好。
她笑得温柔。
你从小就爱吃我做的东西。
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
蘅儿,你跟裴衍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
她叹了口气。
我看他对你不太上心,你别委屈自己。
要是过不下去,跟爹娘说,姐姐接你回去。
她的眼神诚恳。
关切。
心疼。
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差点就信了。
差一点。
我说,不委屈,真的。
她拍拍我的手,那就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蘅儿,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脸圆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我腰间。
停了一瞬。
极短。
我笑了笑,可能是吃多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
手心全是汗。
她看出来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告诉裴衍。
在书房门口堵住他。
他皱眉,什么事。
我说,我有身孕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脸,想找到一丝欢喜。
哪怕一丝。
他说,知道了,让大夫按时来看。
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
知道了。
三个字。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值三个字。
我走回去的路上碰见婆母。
婆母倒是高兴。
拉着我的手念了好几声好。
说裴家终于有后了。
吩咐厨房炖补汤,又让人去库房取燕窝。
婆母对着下人说,夫人有了身子,一切以她为先。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热了一下。
又凉了。
因为我知道婆母高兴的是裴家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姐姐就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满脸惊喜。
蘅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月份还浅,想稳一稳再说。
她点头,对对对,是该稳一稳。
然后她压低声音。
蘅儿,你现在身子重,很多东西不能碰。
我认识个大夫,开过不少安胎的方子,我让她来给你看看。
我说,婆母已经请了府医。
姐姐摆手,府医那些方子太老了,我这个大夫是专门看妇人的,灵。
她坚持。
我拗不过,答应了。
第三天,姐姐带了个中年妇人来。
那妇人诊了脉,说胎还不太稳,开了副安胎药。
姐姐亲自去盯着熬的。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药还冒着热气。
喝吧蘅儿,苦是苦了点,对孩子好。
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
苦。
不是普通药材的苦,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涩。
发麻。
我没多想,一口气喝完了。
姐姐看着我喝完,接过碗。
笑了。
乖,每天一碗,我给你盯着。
那之后每天姐姐都来送药。
一碗不落。
我喝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我起身时候觉得头晕。
扶着床柱站了半天。
秋禾说,夫人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但身子确实一天不如一天。
腰酸,腿软,吃什么吐什么。
婆母说这是正常的孕吐。
姐姐说,再喝几天药就好了。
我信了。
第十二天,裴衍忽然来了我的院子。
难得。
他进门看了我一眼,说,婆母让我来看看你。
不是自己要来。
是婆母让的。
我说,我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我问,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又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好好养胎。
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裴衍。
他停下。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欢喜,不是期待。
是为难。
他说,苏蘅,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他不想要。
因为这个孩子是我的。
不是她的。
那天晚上,我照常喝了姐姐送来的药。
半夜,肚子开始疼。
先是隐隐的。
然后越来越烈。
我从床上滚下来。
秋禾冲进来。
我捂着肚子。
血从裙子里渗出来。
我趴在地上,看见那些血在砖面上蔓延。
红的。
跟那天落水以后一样的红。
秋禾尖叫着去喊人。
我咬着自己的手背。
疼。
从肚子里往外扯的那种疼。
我的孩子。
我用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别走。
求你别走。
大夫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能动了。
他诊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怜悯。
孩子没保住,产妇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很难再有了。
这五个字砸在我脑子里。
我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婆母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心疼。
是失望。
裴衍不在。
他不在。
我失去孩子的时候他不在。
姐姐倒是来了。
她冲进来,抱住我。
蘅儿,你怎么搞的,怎么就没保住。
她哭了。
哭得伤心。
眼泪打在我肩膀上,热的。
我躺在她怀里。
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
和那碗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06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瘦了一圈。
婆母来过两次。
第一次问我什么时候能好。
第二次带了个大夫来,问的是以后是不是真不能生了。
大夫说,难。
婆母没再来第三次。
裴衍来过一次。
坐了一盏茶的时间。
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说了句,你好好养着。
跟以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差不多。
不咸不淡。
不疼不痒。
姐姐每天都来。
端汤,递药,陪我说话。
她说,蘅儿你别太难过了。
她说,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说,实在不行,姐姐陪你回娘家住段日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但我开始觉得不对。
不对的地方不是她说了什么。
是她说话时候的眼睛。
太稳了。
一个人的妹妹刚没了孩子,又断了生养的路。
正常人的眼睛里该有慌。
她没有。
她的眼睛很稳。
稳得不像亲姐姐。
像一个旁观的人。
我没有声张。
我开始不喝她送来的药。
她端来,我接过,等她走了,倒进花盆里。
第三天,花盆里的草枯了。
我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
草根发黑。
叶子蜷起来。
烂了。
我起身,把花盆搬到屋里,放在柜子后面。
然后我让秋禾去做一件事。
去查姐姐带来的那个大夫。
秋禾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夫人,那个人不是大夫。
我说,那是什么人。
是姐姐院里的一个婆子,以前在药铺帮过工,根本没有行医的本事。
我点了下头。
秋禾说,还有一件事。
说。
我去药铺问了那副方子,掌柜看了说,这些药配在一起,不是安胎的。
她声音在抖。
是——滑胎的。
我坐在椅子上。
很安静。
外头有鸟叫。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暖的。
我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说,知道了。
秋禾哭出来了。
夫人,大姑娘她——
我说,别哭。
秋禾捂住嘴。
我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
眼眶陷下去。
嘴唇没有血色。
我看了她很久。
看着看着,笑了。
杀人,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不用刀,不用毒,不用脏自己的手。
只要笑着递一碗药。
说一声,喝吧,对孩子好。
就够了。
我的好姐姐。
你教会我了。
当天下午,姐姐又来了。
她端着碗汤进门。
蘅儿,今天炖的是红枣乌鸡。
我靠在床头,冲她笑了笑。
姐姐,坐。
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坐下了,脸上带着笑。
什么事?
我说,裴衍当初来提亲,到底是想娶谁?
她的笑停了一瞬。
极短。
然后恢复了。
当然是你啊蘅儿,你想什么呢。
我说,是吗?
我盯着她。
那他书房里那枚玉佩,刻着长相思三个字的那枚,是你的吧?
她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
但只是一瞬。
她说,蘅儿,那是小时候的东西,不值什么的。
我没接话。
我端起她带来的那碗汤。
举到嘴边。
姐姐,这汤,你先替我尝一口吧。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我放下碗。
不喝了,没胃口。
她站起来,说那你歇着,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
我在后面开口。
姐姐。
她回头。
我说,别来了。
她的脸变了。
这一次,连装都装不住了。
07
姐姐走后第二天,我让秋禾去办三件事。
第一件,把那盆枯死的草连盆带土封好,锁进库房。
第二件,找到那个假扮大夫的婆子,盯住她,不能让她离开裴府。
第三件,去药铺把那副方子的药渣要回来。
秋禾问,夫人,你要做什么?
我说,取证。
秋禾愣了一下。
我说,光凭嘴说没有用,得让人看见。
三天之后,秋禾把东西都备齐了。
药渣,枯草连盆,药铺掌柜的手书证词。
我把这些东西锁在一个匣子里。
放在床底下。
然后我开始演。
我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见人就低着头。
吃饭吃半碗就放筷子。
婆母问起来,我说没胃口。
裴衍偶尔碰见,我也只是福身,不多说一个字。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夫人失了孩子,怕是伤了心神。
我要的就是这个。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那个可怜的、被伤透了心的人。
没人会防备一个可怜人。
第五天,姐姐又来找我。
这次她没带汤。
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
蘅儿,上次你说别来了,姐姐心里不好受。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往前凑了凑。
蘅儿,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摇头。
没有,我只是累。
她叹了口气。
你失了孩子,心里难过,姐姐理解。
但你不能这么下去。
你得振作起来。
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可怎么办。
我说,嗯。
她看我这副样子,放心了。
走之前她说了句话。
蘅儿,过几天是婆母的生辰,你好歹打起精神来。
婆母要是觉得你不中用,对你可没好处。
她拍了拍我的手。
笑着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
婆母的生辰。
好。
这是个好日子。
当晚我把秋禾叫进来。
关上门。
婆母生辰那天,我要你做一件事。
秋禾说,夫人吩咐。
去请父亲和母亲来。
秋禾一愣。
不要走裴家的路子,直接回苏府递信。
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请爹娘来看我。
秋禾点头。
我又说,帖子上不要提婆母生辰的事。
让爹娘以为是单独来探病的。
秋禾说,明白了。
我说,还有一件。
那个婆子,生辰当天,让她留在后院,别让人打发走。
秋禾走了。
我坐在灯下。
开始写一封信。
写给父亲。
信里没有提裴衍,没有提姐姐。
只写了一句话。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生辰宴上,请您听我说完再走。
写完了。
折好。
压在枕头底下。
婆母生辰,宾客会来。
裴家的族亲会来。
姐姐当然也在。
裴衍也跑不掉。
所有人都会在一个屋子里。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局面。
我等了这么久。
不是为了闹。
是为了让真相在所有人面前摊开,让姐姐一根退路都没有。
我闭上眼。
手放在空荡荡的肚子上。
孩子,娘替你讨个公道。
08
婆母生辰这天,裴家张灯。
宾客从早上就开始到了。
裴家族老来了四位。
几家姻亲也来了。
正厅摆了六桌。
我一早就起来梳洗。
秋禾替我上了妆。
遮住眼下的青黑。
我穿了件正红的衣裳。
秋禾说,夫人,今天穿这个色?
我说,今天是好日子。
该喜庆。
出门的时候我遇见姐姐。
她也打扮了。
淡紫的裙子。
头上一支银簪。
素净。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蘅儿,今天精神好多了。
我说,是啊,好多了。
她挽住我的手臂。
我们一起进了正厅。
裴衍站在婆母身边。
他看见我和姐姐一起进来。
目光先落在姐姐身上。
然后才移到我脸上。
划过去的。
我笑了笑。
今天,你多看看我也无妨。
等会儿你会一直看着我的。
酒过三巡,婆母高兴。
席间裴衍敬酒,族老说话,一片和气。
姐姐坐在婆母下首。
替婆母布菜。
婆母拍着她的手说,蕴儿这孩子真是贴心。
我坐在另一边。
安安静静。
不争不抢。
快到中场的时候,门口有人通报。
苏尚书到。
厅里静了一下。
婆母愣了愣,苏尚书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
是我请来的。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裴衍皱眉。
姐姐放下了筷子。
父亲走进来。
身后跟着母亲。
父亲的脸色很沉。
他收到了我的信。
蘅儿。
爹。
我走到厅中间。
对着所有人。
今天是婆母的好日子,本不该生事。
但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婆母脸色不好看。
裴衍开口了,苏蘅,你做什么。
我没理他。
我转头看向秋禾。
秋禾捧着那个匣子走了进来。
我打开匣子。
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这是一盆草。
浇了十二天安胎药之后枯死的。
我指着枯黑的草根。
这是药铺掌柜的证词。
这副药的方子,没有一味是安胎的。
全是滑胎的药。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拿出最后一样。
这是开方子那个人的供词。
她不是大夫。
是我姐姐院里的婆子。
是我姐姐带进裴府的。
我抬起头。
看向姐姐。
姐姐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
是一瞬间,所有血色全部褪干净。
她张了张嘴。
蘅儿,你——
我说,姐姐,你还有什么要替我尝的吗?
全场死寂。
父亲走到桌前。
拿起那份证词。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他抬头看向姐姐。
蕴儿。
姐姐站起来。
椅子倒了。
她的声音在抖。
爹,不是这样的,蘅儿她误会了——
父亲说,坐下。
两个字。
姐姐的腿软了。
她跌回椅子上。
不,是跌在了地上。
椅子已经倒了。
她跪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我嫁进裴家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站在高处。
笑着。
现在换我站在这里了。
我没有笑。
不需要。
裴衍的脸色比姐姐还难看。
他看着桌上的证据。
又看着我。
他第一次用一种我没见过的眼神看我。
不是冷淡。
不是忽视。
是恐惧。
他怕了。
09
父亲没有当场发作。
他看完所有证据,把东西收回匣子。
合上盖子。
抬头扫了一圈。
今日是裴老夫人寿辰,不宜多说。
他看向婆母。
亲家,得罪了。
然后他看向姐姐。
蕴儿,跟我回府。
姐姐还跪在地上。
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她扑过来拉我的手。
蘅儿,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父亲说,蕴儿。
语气没有重。
但姐姐的手缩了回去。
她站起来。
跟着父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看的不是我。
是裴衍。
裴衍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没有拦。
没有看她。
姐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被母亲拉着出了门。
厅里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婆母铁青着脸。
裴衍终于动了。
他走到我面前。
苏蘅,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看着他。
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你心尖上的人害死了我的孩子?
你会信吗?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会信。
他不会信的。
如果我私下告诉他,他会说我多想。
会说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会说让我别闹了。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在所有人面前。
让证据替我说话。
我说,裴衍,我嫁给你三年,你看过我几眼?
他不说话。
我说,我给你做羹汤,你不看。我替你缝衣裳,你不穿。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
我说,她来了你就笑,她说话你就接。你在花园里跟她聊上元节的灯笼。你书房里锁着她的玉佩。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我说,你当初要娶的人就是她。嫁过来的是我,你就拿我当个摆件。
他说,苏蘅——
我说,我没有说完。
他闭上了嘴。
我说,你不喜欢我,我认。
你冷落我,我也认。
但我的孩子没了。
我这辈子都生不了了。
这个,我不认。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衍,我要和离。
四个字落地。
比今晚所有的证据都重。
婆母猛地站起来。
不行。
我说,婆母,我已经不能生了。留在裴家,耽误的是裴家的香火。
婆母的嘴张了张。
我说,嫁妆我一样不要。宅子田产都留给裴家。我只带走我自己。
裴衍站在原地。
他看着我。
眼睛里终于有了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
不是淡。
是慌。
他说,苏蘅,不至于。
我笑了。
三年了。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是"不至于"。
我说,至于。
我转身。
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婆母在骂裴衍。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裴衍没有回嘴。
我迈过门槛。
外头的风凉。
很凉。
但我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秋禾在门口等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我走过去接住。
走吧。
秋禾说,去哪?
回家。
我没有回头。
身后裴府的灯火通明。
跟我无关了。
10
和离书是第三天签的。
裴衍没有拖。
婆母拖了。
但父亲带着苏家的族老上了门。
婆母没扛住。
签字那天在裴家正厅。
裴衍坐在桌对面。
他瘦了。
眼底青黑。
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磨好了。
他拿起笔。
停了一下。
苏蘅。
我抬眼看他。
他说,对不起。
三年了。
第一次。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签了名。
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拿过和离书。
吹干墨迹。
折好。
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
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该说的话三天前已经说完了。
多余的一个字都不想给他。
出了裴家大门。
阳光很好。
秋禾在马车旁等着。
她的眼睛红红的。
夫人——
别叫夫人了。
叫姑娘。
秋禾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姑娘,回府吗?
回。
马车走了半条街。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有人来有人往。
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巷口。
两个孩子追着纸鸢跑过去。
日子是正常的。
天没塌。
只是我的塌过了一次。
现在又撑起来了。
回到苏府。
母亲在门口接我。
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没有说话。
抱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夜里已经流完了。
进了院子。
父亲在堂屋坐着。
看见我进来。
他放下茶杯。
回来就好。
我说,爹,姐姐的事——
父亲抬手打断我。
已经办了。
我停住。
父亲说,蕴儿已经送去城外的庄子了。
族谱上记了一笔。
苏家的女儿,不配再用苏家的名字往外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指节发白。
他也痛。
只是不说。
我说,爹,我不怨你们。
当初那门亲事是你们做的主。
你们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错,没有查清楚。
他的声音哑了一瞬。
蘅儿,往后的日子,爹给你撑着。
我点头。
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多说。
他是我爹。
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桂花开了。
香气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姐姐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还有那碗药。
胃里翻了一下。
我站起来。
走到桂花树前。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叫来秋禾。
把这棵树砍了。
秋禾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多了一个树桩。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晒太阳。
太阳照在脸上。
暖的。
跟那天在裴家失去孩子之后照进窗户的阳光一样。
一样暖。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动不了。
现在我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想坐多久坐多久。
后来听说了一些事。
裴衍在和离之后大病了一场。
婆母到处托人说亲。
没有人家肯应。
生辰宴上的事传遍了半个京城。
谁家的女儿敢嫁过去。
又听说裴衍去了一趟城外庄子。
找姐姐。
姐姐没见他。
让人传了一句话出来。
你连她都护不住,来找我做什么。
裴衍在庄子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然后走了。
我听完这些。
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可惜。
什么都没有觉得。
这两个人,跟我没有关系了。
一个月之后。
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寺里。
不是为了拜佛。
是为了给我的孩子点一盏长明灯。
灯点起来的时候。
火苗很小。
晃了几下。
然后稳住了。
我跪在灯前。
终于哭了一次。
不是因为裴衍。
不是因为姐姐。
是因为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它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
我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擦了脸。
站起来。
出了寺门。
山路很长。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寺在山顶。
灯在寺里。
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亮着。
秋禾在山脚等我。
她递过来一壶水。
姑娘,回家吧。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嗯,回家。
马车往城里走。
路两边的树开始冒新芽了。
春天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第一次什么都没想。
不想裴衍的冷脸。
不想姐姐的笑脸。
不想那碗药。
不想那些血。
什么都不想了。
马车进了城门。
街上很热闹。
有人在卖花。
秋禾问,姑娘,买一枝吗?
我掀开帘子看了看。
是桃花。
不是桂花。
我说,买吧。
秋禾跑去买了一枝回来。
粉的。
开得正好。
我拿在手里。
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但好看。
活着就该看好看的东西。
马车继续走。
穿过长街。
拐进巷子。
到家了。
我下车。
抱着那枝桃花进了门。
院子里那个树桩上冒了一点绿。
新长出来的。
砍不尽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桃花插进了屋里的瓶子里。
坐下来。
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