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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9:07

寻常主母见外室得宠,断其月例,断其车马。

我见他外室进门,只做一件事:养身子,生儿子。

十五年,我接连生下六个男丁。

大儿考中探花,二儿进了羽林卫,底下四个全送入官学,人人见我陆家皆赞一句“枝繁叶茂”。

而他养在江宁十二年的娇客,汤药喝穿了肠肚,至死只结出一颗死胎。

夫君在任上病故,遗折递入内阁,世袭三代的锦衣卫千户之职与十万家资,敕命全由我的长子承袭。

那外室坐着乌篷船赶到老宅,立在照壁前回不过神来:

“他在信里许我一生荣华,我陪了他半辈子,怎么到头来一文没有?”

1.

成婚第二年冬天,陆显从南直隶述职回京。

他进门脱了斗篷,袖子里掉出一盒江南的胭脂。

盒底刻着一个小字,茹。

我弯腰替他捡起来,搁在妆台上。

“路上买的?”

陆显抓了抓手腕,眼神往别处挪。

“随手带的,你留着用。”

那天夜里他睡得沉。

我点起灯,翻了他换下来的里衣。

前襟内侧缝着两道细密的金丝线,绣的是一朵并蒂芙蓉。

针脚很软,不是京城织造局的手艺,是江宁那边的苏绣。

我走到穿衣镜前站着。

镜子里的人二十岁出头,腰身单薄。

陆家祖上凭军功封了世袭锦衣卫千户,在京城有五处大宅,城外有三千亩良田。

公婆走得早,二房三房各怀心思,全盯着这份爵位和家当。

我嫁进来一年没怀上,族里的婶娘已经开始在老夫人牌位前敲打我。

如果我这时候翻脸,陆显大可以借无所出的由头,把我休回娘家。

或者直接把那个女人抬进门,做平妻分家财。

我回了床边,吹熄了灯。

不吵,不闹。

第二天一早,陆显起身穿公服。

我端来温水伺候他净面,又递上去一碗红枣阿胶羹。

“夫君在江宁办差辛苦,今年升了正五品千户,底下的差事多,多吃点补气。”

陆显接过碗,神色缓和下来。

“谢家姑娘知书达礼,娶你做正妻,是我陆显的福气。”

“替夫君操持家业,是我的本分。”

我送他出门,转头就叫陪嫁丫鬟取了银子。

“去请城东济生堂的老坐堂大夫,要最擅长调理妇人受孕的。”

丫鬟领命出去了。

陆显在外面买宅子养人,靠的是陆家的爵禄和田租。

他给那女人生花销,给那女人置办绸缎。

我都管不着。

我只要陆家这块世袭铁券,还有库房里的账册。

大夫当天午后来诊脉,开了三副坐胎药。

药汤很苦,喝下去胃里发热。

我一口气喝干,连蜜饯都没含。

当晚陆显回房,我换了新做的寝衣,迎他上床。

一个月后,月信没来。

府医把脉,说是滑脉,已有身孕。

陆显正在前厅见族人,听到消息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他一路快步跑进内室,握住我的手。

“阿容,陆家有后了!”

我靠在软枕上,摸了摸肚子。

“这是夫君的嫡长子,自然要好生护着。”

这是我的第一步。

2.

长子长青落地那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孩子生下来七斤重,哭声震天。

陆家族老全聚在外堂,听到婴儿啼哭,个个拍手称贺。

陆显抱着长青,嘴唇直哆嗦。

“长子,是我的长子!”

我躺在榻上,出了两身透汗,身子软得抬不起指头。

但我的脑子极其清爽。

陆显把孩子抱到我枕边。

“辛苦你了,阿容。这是长子,以后陆家的世袭职位,就是他的。”

“全凭夫君做主。”

满月酒那天,陆显摆了八十桌流水席。

锦衣卫的同僚、六部的官吏,全上门送礼。

收进库房的礼单写了三本。

陆显当晚喝了许多酒,从袖里掏出一叠契纸,拍在我的梳妆台上。

“这是城南新置的两百亩水田,还有一处三进的院落,全落你的名。”

愧疚折算的价码,总算送来了。

我把地契收进妆匣,叠在最底层。

“夫君待我真好。”

“你为我生下长子,替陆家续了香火,这是你该得的。”

他搂着我,呼出的酒气喷在我颈侧。

可我知道,就在三天前,他派去江宁的亲信刚从当铺换了五百两现银带走。

那个叫白锦茹的外室,在江宁写了信来,要银子修水榭。

陆显给了她五百两。

转头就得给我两百亩地和一座院落。

因为他心虚。

他越心虚,给我的东西就越厚。

长青半岁那年,陆显又要去江宁督造战船。

临行前,他在书房收拾公文。

我吩咐厨房做了他爱吃的点心装进食盒,亲自送过去。

“此去江宁路途遥远,水路风大,夫君要保重身子。”

陆显拉着我坐下,眼神躲闪。

“这一去怕要一年半载,苦了你一个人在京城带孩子。”

“长青有乳母,府里有管事,我撑得住。只是夫君身边没个妥帖人照应,我不放心。”

陆显咳嗽了一声。

“无妨,我带两个亲兵就行。”

我心里明白,他一到江宁,就会钻进白锦茹的脂粉堆里。

白锦茹在江宁等了他大半年,早就急着怀骨肉。

可她不知道,生儿子这种事,光急没有用。

他启程南下的第二天,我就停了避孕的凉茶。

我开始吃补膏,每天晨起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让身子结实起来。

长青一岁生辰刚过,陆显回京述职。

他瘦了一圈,眼眶发黑。

他在江宁待了一年,白锦茹的肚子毫无动静。

当晚他进房,见长青在榻上爬得虎虎生威,一把将孩子举过头顶。

我换好衣裳,替他揉捏肩膀。

“夫君在南边受累了,今晚早些歇息。”

这一晚,陆显折腾了半宿。

两个月后,府医再次来报喜。

我又怀上了。

陆显听完愣在桌前,手里的公文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又怀了?”

“才两个月,脉象很稳。”

陆显走过来,抱住我的肩膀。

“阿容,你真是我们陆家的福星。”

我靠在他怀里,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的院子。

福星不福星的,我不信。

我只信生下来的男丁,只要数量足够,就能把陆家的家底挤得滴水不漏。

3.

次子长荣落地的时候,正赶上陆显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从四品。

双喜临门,陆家门前车水马龙。

陆显在宗祠里跪了半个时辰,给列祖列宗上香。

“陆家祖宗庇佑,两年生两子,皆是麟儿!”

次日,他把东四牌楼附近的四间临街缎匹铺子的房契,推到了我面前。

“铺子每个月能收两百两租金,你留着做私房,给长青和长荣买笔墨。”

我将房契收好,锁进铁柜。

“夫君升了官,以后俸禄多了,也该置办些像样的门面。”

“都听你的。”

陆显嘴上答应,可转天他的长随就去账房支了八百两现银,说是去江南采买官靴。

八百两官靴?

那是送去江宁平息怨气的银子。

白锦茹在江宁住了三年,汤药喝了一缸又一缸,肚子始终平坦。

她得知我接连生下两个嫡子,在江宁别院里摔了整套景德镇的瓷器。

这些事,陆显的亲随喝醉了酒,早漏给了我在外院安插的心腹管事。

白锦茹坐不住了。

长荣七个月大的时候,陆显又要去南直隶查办盐运。

这次他还没走出城门,一封从江宁寄来的家书先到了陆府外门。

信封上写着“陆老爷亲启”,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芙蓉花。

管事把信截下来,交到了我手里。

我拆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江宁连日大雨,别院后墙塌了一处,她夜夜心惊,夜不能寐,求陆郎早日南归。

信末还添了一句:

“奴家身子已调理妥当,道长断言今年必有弄璋之喜,望兄速归,勿使奴望穿秋水。”

我看完,将信纸丢进炭盆。

灰烬落下去,一点痕迹都没留。

白锦茹想生儿子。

她以为生个儿子,就能从外室变成偏房,再从偏房熬成平妻。

可她忘了,陆显是世袭的锦衣卫官身。

朝廷对勋贵武官的私德查得极严。

外室生的庶子,按律不能承袭正职,连上族谱都要全族老小点头。

当晚陆显回府收拾行囊。

我把新缝好的狐皮大氅披在他身上。

“江宁潮冷,夫君在外办差,千万顾好身子。”

陆显摸了摸大氅上的皮毛,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操劳过度,人都见瘦了。”

“我不苦,只要陆家香火旺盛,我受多少罪都甘愿。”

我给他递上一碗参汤。

“夫君,长青和长荣太孤单了,府里冷清,我盼着能再给他们添几个兄弟。”

陆显喝汤的手停在嘴边。

“两个哥儿还不够?”

“谁家嫌男丁多?男丁多,将来分守四方,陆家才能站得稳。”

陆显看着我,把参汤喝得精光。

那一晚,他比往常都卖力。

等他天不亮骑马出京,我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三个月后,江宁传来消息,白锦茹四处寻访偏方,吃了一副生子秘药,上吐下泻闹进了医馆。

而我坐在京城的老宅里,再次唤来了济生堂的大夫。

大夫搭了脉,胡子抖了抖。

“大夫人,这回的脉象跳动异于寻常,恐怕……是一对双生胎。”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双生?可能看出男女?”

“脉气沉实有力,十有八九,是两位小公子。”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

“重赏大夫五十两银子。”

四个儿子。

陆家的门槛,该换个更高的了。

4.

怀双生胎的辛苦,远超过前两次。

到了六个月,我的腹部隆起得吓人,双脚肿得穿不进软鞋。

陆显从江宁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在江宁待了半年,白锦茹喝偏方伤了脾胃,整日卧床咳血,别说受孕,连下地都难。

他推开内室的门,看见我靠在迎枕上,肚子大得惊人。

“阿容,你这是……”

“大夫说是双生胎,许是两个哥儿。”

陆显站在原地,脚步沉重得挪不动。

他慢慢走过来,蹲在榻前,把头埋在我的锦被上。

“阿容,陆家对不住你。”

他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心疼我受罪,是因为他在江宁受尽了白锦茹的哭闹纠缠,回头看见我肚子里怀着他的骨肉,愧疚与压力一起涌了上来。

白锦茹在江宁逼他要名分,甚至以死相逼,说若是今年再不接她入京,她就一头撞死在别院的照壁上。

陆显带回来的包袱里,还压着白锦茹写给他的绝命书。

这些东西,我的心腹早在驿站就翻看过了。

陆显被逼到了墙角。

他想在江宁给白锦茹买一处五百两的庄子安抚她,但他手里的现银已经空了。

他在京城的进项,全落在了我和两个儿子的账上。

第三天,陆显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清晨,他来到我房里,脸色发青。

“阿容,手头可有现银?衙门里要走动打点,急需两千两。”

他开始找借口掏我的私库了。

两千两,足够白锦茹在江宁买宅买地,再买十个仆从。

我靠在床头,让丫鬟取来账本,搁在他手里。

“夫君要用钱,我自然不能拦着。只是长青刚进蒙学,长荣要请武师,这库房里的现银,满打满算只剩下一千五百两。若是全拿走,下个月府里的嚼头就要断了。”

陆显看着账本,手指捏得泛紧。

“怎么只剩这么点?”

“夫君前年买官靴支了八百两,去年修战船支了一千两,全是从大账走的。我一个妇人家,只能靠铺子和庄子的出产勉强填补。”

我捂着隆起的肚子,轻轻喘息了一声。

“若是夫君急用,我把娘家陪送的金锁熔了,先给夫君凑齐。”

陆显的脸涨得通红。

动用夫人的嫁妆去填外室的窟窿,传出去,他在锦衣卫的同僚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必了!”

他把账本扔下,咬着牙站起来。

“我去找同僚拆借,你不必操心。”

他刚迈出房门,门房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加急文书。

“老爷,江宁来信了!白姑娘那边……”

门房话没说完,看见我坐在榻上,猛地闭了嘴。

陆显脸色大变,一把抢过信件,扯开火漆扫了一眼。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开始发抖。

“怀上了……她终于怀上了!”

他忘了我还坐在床榻上,脱口而出。

信上写得清楚,白锦茹停了偏方换了名医,经期已过了两月,大夫断定已有身孕。

白锦茹派了贴身丫鬟随信进京,扬言若是陆显不给立下平妻字据,不分出一半家财作为非婚生子的产业,她就带着肚子闹到都察院,告陆显停妻再娶、宠妾灭妻。

陆显站在屋子正中,转过头看我。

眼神里的愧疚,瞬间被争夺家产的狠厉冲淡。

外室怀了身孕,他想给那个孩子争一份世袭的产业。

5.

陆显捏着信纸,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他停在我的榻前,清了清嗓子。

“阿容,有些事我瞒了你。我在江宁……有个相好的人,如今也怀了身骨。”

我看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她怀的也是陆家的血脉。按规矩,得接进京来,把东跨院拨给她。往后这家里的产业,也得分她一份。”

他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以为白锦茹肚子里的是个宝,能替他在外面挣个传宗接代的名声。

我扶着肚子慢慢坐直。

“夫君要接人进门,我不拦着。但朝廷规矩不能乱。她是外室,没有官媒聘书,进门顶多是个通房。至于家产,朝廷世袭职位全看嫡长,田产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要想分,拿内阁的谕令来分。”

陆显没想到我如此硬气,眉毛竖了起来。

“谢容!你别仗着肚子里揣着孩子就拿捏我!我是陆家的主子!”

“夫君是主子,可都察院的御史也是主子。外室未入籍先要家产,传到内阁,夫君这锦衣卫指挥佥事的缺,还要不要?”

陆显噎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跟着陆显去江宁的亲随连滚带爬冲进院子,浑身湿透。

“老爷!不好了!江宁出事了!”

陆显一把推开门。

“慌什么!白姑娘怎么了?”

“白姑娘根本没怀!那是假孕!她为了逼老爷分家产,吃了假孕的寒凉药,方才血崩了!”

亲随跪在地上,浑身泥水。

“大夫去施针,查出她肚子里全是积血和药毒,往后……往后连受孕都不能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显手里的信纸飘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僵在院子当中,像被雷劈了一样。

假孕,争产,绝嗣。

三个词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为了一个绝嗣的外室,差点跟怀着双生胎的正妻翻脸,差点把陆家的前程全搭进去。

我坐在榻上,腹部突然一阵下坠的剧痛。

“来人……请接生婆。”

我捂着肚子,平静地吩咐身边的丫鬟。

“大少爷和二少爷抱去偏厢,不要冲撞了血气。”

接生婆进屋的时候,陆显还跪在院子外头,满脸是泥。

那天夜里,我拼尽最后一口气。

三子长顺落地,四子长远紧随其后。

两个全是带把的男丁。

哭声此起彼伏,在老宅的院子里炸开。

族长和四位族老拄着拐杖连夜赶来,站在堂屋里,看着乳母怀里的两个男婴,笑得合不拢嘴。

“四个男丁!全是我陆家的嫡系骨血!谢氏大贤,乃我陆家立族百年的大功臣!”

族长当场拍板,从族产里拨出八百亩良田,直接记在长顺和长远名下。

陆显从院子里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我的产榻前。

他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

“阿容,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指印。

“夫君快起来,江宁那边的大夫钱,你从公中支五百两送去吧。好歹服侍了你一场,别让她死在客栈里。”

陆显听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以为我是宽容大度。

他不知道,我是要把白锦茹像条死狗一样,钉死在江宁那个不见天日的泥坑里。

6.

双生子落草之后,我在陆家的地位彻底不可动摇。

族里的婶娘们登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个个围着我挑好听的说。

四个男丁排在东厢房,每天光是乳母就占了四间屋。

长青四岁了,生得端正聪慧,开蒙读书过目不忘。

长荣骨架结实,两岁多就能拎着木刀在院子里追大鹅。

老三长顺文静,老四长远活泼。

整个陆府被孩子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

陆显在京城待了两年,没敢再提江宁半个字。

那白锦茹在江宁苟延残喘,靠着每月公中寄去的二十两养病银子吊命。

她不甘心。

她托人买各种偏方,吃蛇胆,喝符水,甚至找巫医用针扎小腹。

她把身子折腾得彻底败坏,每逢换季就咳血不止。

她寄回京城的信,一次比一次疯癫。

“陆郎,我做梦梦见给你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

“你何时来接我?我屋里的脂粉都霉了。”

陆显收到信,看都不看,直接揉成团丢进马桶。

他怕了。

他是个武官,最看重的是前程和脸面。

现在满京城都夸他陆显治家有方,夫人贤惠,子嗣丰茂。

要是让人知道他外室是个疯婆子,他在锦衣卫的同僚面前怎么做人?

长青六岁那年,下场参加童试,一举考中了童生。

六岁的童生,整个顺天府都少见。

学政大人亲自手书了一块“芝兰玉树”的匾额,敲锣打鼓送到了陆家大门。

那天陆府摆了三天的宴席。

陆显喝得红光满面,在席上拉着同僚的手吹嘘:

“我这长子,将来必入翰林!”

酒席散去,他摇摇晃晃进了我的上房。

我在灯下替长青缝制进学堂穿的青衫。

陆显从背后抱住我,手劲很大。

“阿容,再生一个吧。”

我停下手中的针线,转头看他。

“四个哥儿还不够夫君操心?”

“不够!满京城谁家有四个嫡子?不够,越多越好!最好凑个五子登科!”

男人的虚荣一旦被点燃,就停不下来。

他看见长青出息,尝到了子嗣带来的滔天体面。

他在衙门里升迁受阻,全靠几个儿子在文武两道给他挣脸面。

白锦茹能给他什么?

除了无休止的要钱和哭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夫君既然想要,那就顺其自然吧。”

我抿嘴笑了笑,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半年后,五子长泰在我腹中动了。

产房外,陆显已经不再紧张。

他坐在外头喝茶,听见接生婆喊出一句“又是个大胖小子”时,他只是笑着拍了拍大腿。

“好!老五来了!”

长泰生下来格外壮实,啼哭声像小牛犊。

五子落地的次月,老宅的账房彻底换成了我娘家带来的人。

陆显在外面所有的俸禄、分红、赏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交进我的内库。

他去江宁查公差,临走前要领二十两盘缠,都要管事拿着我的对牌才能支取。

那个养在江宁十二年的娇客,终于熬不住了。

7.

白锦茹开始托江宁的商贾往京城带信。

她不再寄给陆显,她直接寄到了陆家族长的大宅里。

信里把她跟陆显在江宁十二年的私情抖落得干干净净。

她说陆显当年在江宁别院与她对天发誓,要与她共白头。

她说陆显私下挪用了三千两公款,替她在玄武湖畔修了水榭。

她要陆家族长替她做主,分她三成家资,否则就写状纸递到按察使司。

族长拿到信,气得当场砸了茶盅,把陆显叫去祠堂跪了一夜。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招惹的下作货色!”

族长把信纸摔在陆显脸上。

“如今长青中了秀才,长荣被选入了羽林卫做侍卫!我陆家门楣正盛,你弄出这等丑事,是要毁了我陆家的官运吗!”

陆显跪在青砖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伯,那是她胡说八道!我没挪用公款,那是我的私房银子!”

“私房银子?你哪来的私房?全是你媳妇操持家业省下来的!”

族长拄着拐杖走下来,指着陆显的鼻子。

“谢氏生了五个儿子,个个顶天立地。你若是敢让那个娼妇沾老宅半文钱,我就开祠堂,剥了你的族籍,把千户世券直接传给长青!”

陆显吓得冷汗直流。

他半夜回到上房,进门就跪在了我的脚踏上。

“阿容,救我。”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生了白发的男人。

三十多岁的人了,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外头看着威风凛凛,到了家里却像条丧家犬。

“夫君这是何意?”

“白锦茹要告我贪墨公款。十二年前在江宁造船,我确实挪了八百两平账,她手里有我当年的手条。”

陆显抓着我的衣角。

“阿容,你娘家在都察院有人脉,你二叔是刑部郎中。只要你开口,江宁那边就能压下来。”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要平这桩事,不难。但夫君得给我一个凭证。”

“什么凭证?只要我有的,全给你!”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拍在桌上。

那是请封世袭千户的遗折草表。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陆显百年之后,锦衣卫正五品千户世券,由嫡长子陆长青无条件承袭;陆府所有田产、宅院、库银,全归谢氏所出之子嗣平分,外姓杂人不得干涉。

陆显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是要我把后路全断了。”

“夫君若是不签,明天天一亮,刑部的海捕文书就会发往江宁。贪墨军饷,革职查办,连累长青除名,长荣革出羽林卫。”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夫君自己选。”

陆显咬着牙,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抓起桌上的毛笔,沾了浓墨,狠狠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上去,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收起折子,转身吩咐下人:

“去把我二叔请来,江宁那边,该收网了。”

做完这一切,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滚。

我又怀上了。

第六个。

8.

第六个孩子长丰在肚子里的时候,白锦茹在江宁终于也传出了动静。

十二年了。

她喝穿了肠肚,求遍了神佛,竟然真的让她在三十岁这年,再次有了身孕。

这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陆显正坐在堂屋里喝参汤。

他听到长随的回报,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瓷碗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恐惧。

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练枪的长荣,又看了看坐在书房里读经的长青。

他已经签了遗折。

他的官位、他的家财,全被我牢牢锁死在六个儿子身上。

白锦茹就算生下个儿子,也分不到半个铜板。

更何况,白锦茹现在的身子,已经是一具烂透了的躯壳。

两个月后,一封极厚的信件从江宁辗转送到了京城陆府。

这次不是给族长的,是白锦茹写给我的。

信里夹着一块带血的碎布,写满了恶毒的诅咒。

“谢容,你生五个又如何?我肚子里这个,才是陆郎真心盼来的骨肉!”

“他当年抱着我说,京城的正妻是个木头,只有我才是他的心头肉。”

“等我儿子落地,我定要上京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你那几个杂种,全要给我儿子为奴为仆!”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长青。

长青今年已经十一岁,身穿长衫,面容沉稳。

他看完信,脸色冷得吓人,直接把信纸撕成碎末,扔进了火盆。

“母亲不必动气。江宁那个贱妇,活不过今年冬至。”

“长青,你读的是圣贤书,不必脏了手。”

我抚摸着九个月大的肚子。

“她争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没搞明白。她以为她在跟我争男人,其实我从始至终,要的只是陆家的根基。”

长青垂首应道:

“儿子明白。二弟在羽林卫已经谋了实职,儿子今年秋闱必中解元。只要我们兄弟六人在,陆家这天,塌不下来。”

冬至前三天,我的第六个儿子陆长丰呱呱坠地。

六子绕膝。

京城的官眷圈子里全炸了锅,文武百官甚至私下打赌,说陆显这辈子是掉进福窝里了,连生六个男丁,个个成器。

皇上在宫里听说了这件事,随口夸了一句“陆门多虎子”。

这一句夸赞,直接给陆家镀了一层金身。

而就在长丰满月的那天清晨,江宁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死讯。

白锦茹在江宁别院临盆。

她喝了太多催产的秘药,肚皮胀得发黑,折腾了三天三夜。

最后生下来的,是一颗浑身乌青、早就死在腹中的死胎。

白锦茹大出血,医馆的大夫连门都没敢进。

她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陆显十二年前写给她的一封情书。

她没死成,但也只剩下一口气,彻底瘫在了床上。

陆显听完回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吐了一大口血,倒在公案上。

9.

陆显的病来得很急。

常年在南北两地奔波,加上外室的纠缠折磨,身子早已亏空。

太医来看过,摇了摇头。

积劳成疾,肺腑全烂了,熬不过半年。

陆显躺在病榻上,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他看着屋里站着的六个儿子。

老大长青中了解元,举人功名在身,正准备来年的春闱。

老二长荣披着羽林卫的铠甲,腰悬佩刀,威风凛凛。

老三老四在官学拔得头筹,老五老六由乳母抱着,白白胖胖。

陆显吃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长青的衣角。

长青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也冷得没有温度。

“父亲好生安歇,儿子还要温书。”

陆显的手僵在半空,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我。

“阿容……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算计我?”

我端着药碗,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他嘴边。

“夫君喝药吧。”

陆显闭上嘴,不肯喝。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原谅我?”

我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汤,语气平静。

“夫君在外面养了十二年娇客,花了陆家一万八千两白银,买了三处宅子,折腾出一条人命。你让我原谅什么?”

陆显浑身哆嗦。

“可我……我也给了你地契,给了你铺子,我把一切都留给你的儿子了!”

“那不是你给的,是我替我儿子挣来的。”

我把药碗放在桌上。

“你若是不在外面偷人,我也不会受六次分娩之苦。六个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护身符。没有他们,我现在早就被你和那个外室逼死在后宅了。”

陆显死死盯着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骂,想喊,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次年春闱,大捷。

长青一举夺魁,考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跨马游街那天,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捷报送到陆府的时候,陆显正吊着最后一口气。

礼部的官员亲自登门贺喜,内阁的敕命一道接着一道送进正堂。

长青穿着大红的进士袍,手捧御赐的金花,快步走回老宅。

他走到陆显的床前,跪下磕头。

“父亲,儿子中探花了。”

陆显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道光芒,嘴唇动了动。

“好……好……”

“内阁的遗折已经递上去了。”

长青站起身,从袖里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抄本。

“圣上感念陆家子嗣忠良,特旨恩准,锦衣卫正五品千户世券,由长子长青即刻袭替;二弟长荣擢升羽林卫百户;其余四子,皆赐官学生员。”

陆显看着那道旨意,眼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爵位,他的军队人脉,他的满堂家资,全部平平稳稳地落在了我的长子手里。

那个在江宁瘫痪的外室,连这道旨意上的一个标点符号都碰不到。

三天后,陆显咽了气。

闭眼的时候,眼角还挂着半滴眼泪。

我替他合上双眼,吩咐全府挂白。

哭声震天。

但这哭声里,没有悲伤,只有大局已定的释怀。

10.

陆显的丧事办得极其体面。

六部九卿全来吊唁,锦衣卫的仪仗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我的六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人人见了我陆家,都要赞一句“满门英杰”。

就在发引出殡的前一天,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通州码头。

江宁那个瘫痪的娇客,竟然没死。

白锦茹雇了两个粗使婆子,用竹椅把她一路抬到了京城。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缎袄,头发枯黄,下半身裹着烂棉絮,散发着草药的酸臭味。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陆显去世的消息。

她更不知道,陆显死前递上去的遗折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靠着陆显当年写给她的那几百封情书,以为只要赶到京城老宅,当着族人的面撕破脸,就能分走几万两家资。

她坐着竹椅,被婆子抬到了陆府门前的照壁下。

那天正赶上送殡的宾客出入。

白锦茹扯开嗓子,用尖锐干瘪的声音在门前嚎叫:

“陆显!你个没良心的!你说过要许我一生荣华!”

“我陪了你十二年!我给你生过孩子!你们陆家的门,今天不让我进,我就撞死在照壁上!”

宾客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几个族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来的疯妇!还不乱棍打出去!”

“慢着。”

我穿着一身正统的素服,在长青和长荣的搀扶下,从正门缓缓走下台阶。

身后跟着四个穿孝服的儿子,身姿笔挺。

白锦茹看见我,那双凹陷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怨毒的光。

“谢容!你这个占着茅坑不下蛋的贱人!”

她骂到一半,看见我身后站着的六个高矮不一的男丁,声音戛然而止。

大儿长青穿着探花及第的吉服外罩素纱,气度沉凝。

二儿长荣手按绣春刀,羽林卫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底下四个儿子,个个眉清目秀,目光如炬。

六个男丁并排立在台阶上,像六座跨不过去的高山。

白锦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喉咙咕噜咕噜直响。

“他……他们是……”

“这是我为陆显生的六个儿子。”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烂泥一样的白锦茹。

“白姑娘,你在江宁坐了十二年的乌篷船,今天这脚,怕是跨不进这道门槛。”

11.

白锦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纸,挥舞着手腕。

“我有信!陆显亲笔写的!他说这陆家的家业,有我一半!”

长荣往前走了一步。

腰间的绣春刀半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守在门前的两队锦衣卫番子瞬间围拢上来,水火棍齐刷刷砸在地上。

白锦茹吓得缩进竹椅里。

长青走上前,从袖里取出内阁的敕命副本,展开在她眼前。

“朝廷敕命在此。我父病故,遗折经内阁大学士票拟,皇上御笔朱批。”

长青字字铿锵,声音传遍了整条长街。

“陆氏世袭锦衣卫千户之职,由嫡长子陆长青承袭。”

“老宅五进院落、城南三千亩官田、四间绸缎庄、库银十万两,全归主母谢氏所出六子所有。”

长青收起公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文书之上,无白氏一字,无外室半厘。你手里的私信,形同废纸。”

白锦茹整个人瘫在了竹椅上。

那些发黄的信纸从她枯瘦的手里散落开来,被北风吹得满街乱飞。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他在信里许我一生荣华,我陪了他半辈子,怎么到头来一文没有?”

“一文没有?”

我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喝了陆家十二年的汤药,吃了陆家一万八千两白银,还不够吗?”

白锦茹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是你……是你害我!你故意生这么多儿子!你故意霸占着他!”

“我害你?”

我笑了。

“十二年前,你明知他有家室,贪图陆家的官位和银钱,躲在江宁做外室。你以为男人靠得住,靠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坐享其成。”

我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六个儿子。

“我十五年受尽分娩之苦,教养六子成人,老大考中探花,老二护卫御前。陆家的门楣,是我和我的儿子撑起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分这杯羹?”

白锦茹看着我身后的六个挺拔少年。

每一个少年眼里,都带着冰冷的审视。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场十五年的对局里,她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跟正妻争夺男人的宠爱。

而我,早就借着男人的愧疚,生下了足以垄断一切资源的继承人。

她等来的是一具死胎和一身病痛。

我熬出来的是一个探花郎、一个禁军武官,和稳如泰山的后半生。

12.

族长走上前来,厌恶地挥了挥衣袖。

“哪里来的要饭婆子,冲撞了探花郎的吉气!扔出城去!”

两个锦衣卫番子大步上前,抓起竹椅的把手,像倒垃圾一样,把白锦茹连人带椅扔到了街角的水沟旁。

那叠写满甜言蜜语的情书,在泥水里泡得字迹模糊。

白锦茹趴在泥水里,双手抓着烂泥,哭得像鬼号。

可整条街上的百姓,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大家指着她议论:

“那就是当年在江宁勾引陆大人的外室?”

“啧啧,瘫成这样还来抢家产,真是不要脸。”

“人家陆夫人多有福气,生了六个麒麟儿,这外室连个全尸的娃都没保住,这就是报应!”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长青,关门。”

“是,母亲。”

两扇厚重的朱漆铜钉大门,在白锦茹绝望的哭喊声中,重重合拢。

门外的喧嚣与污浊,被彻底隔绝。

老宅的大院里,宽敞明亮。

老大长青站在左侧,老二长荣护在右侧。

底下的四个弟弟规规矩矩排成一列。

阳光落下来,照在长青大红色的探花袍上,照在长荣银白的铠甲上。

整整齐齐,枝繁叶茂。

管事走上前,把厚厚的一叠账册和对牌,恭恭敬敬呈到了我的手上。

“大夫人,库房清点完毕,十万家资一文不少,请夫人过目。”

我接过对牌,掂了掂。

很沉。

十五年了。

当年那个在穿衣镜前独自落泪的新妇,如今成了陆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男人死了,情分散了。

但权柄在手,骨肉在侧,家业千秋。

我抚平了衣角上的褶皱,朝着正堂的上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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