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喝了那杯敬酒。
那杯酒是顾乘风递的。对面坐着双方父母,连桌上那盘红烧鱼都是两家一起买的——我爸和顾乘风他妈吵了二十年,头一回凑一桌吃饭,居然是为了撮合我们俩相亲。
顾乘风端着酒杯,看我的眼神和看盘子里那条死不瞑目的鱼没什么两样:“苏小小,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今天也算给长辈个面子,别在桌上掀桌子。”
我磨着后槽牙:“谁跟你认识二十年,我认识的是条会抢我零食的狗。”
“你骂谁呢。”
“谁应我骂谁。”
两家的妈在桌下同时踩了我们一脚。我妈笑得一脸和善:“小小啊,顾乘风这孩子妈看着挺好,知根知底的,你就跟他处着试试呗。”
顾乘风他妈跟着帮腔:“是啊小小,乘风从小就护着你,你俩这叫欢喜冤家。”
我差点把筷子掰断。从小到大,顾乘风哪次不是把我气得跳脚的那个?小学抢我橡皮,初中把我书包挂树上,高中往我课桌里塞青蛙——虽然那青蛙后来我拿去吓了别人。这他妈叫欢喜冤家?这叫血海深仇。
顾乘风倒是笑得人模狗样:“妈,你们别劝了,我跟苏小小不合适。”
我心里刚舒坦半秒,就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她这个人吧,嘴硬心也硬,回头嫁给我得把她气哭。”
我“腾”地站起来:“顾乘风你——”
“坐下。”他一把把我按回椅子上,顺手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声音不大不小,“吵归吵,饭得吃。你要是饿着肚子出去,回头我爷爷又该念叨我没照顾好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愣了半秒。这个人有病吧?刚把我气得跳脚,又给我夹菜?
那一晚我稀里糊涂地喝了好几杯。长辈们起哄让“两个年轻人”碰个杯,我头脑一热,一仰脖干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红本本。
结婚证。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苏小小,顾乘风。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一眼看见顾乘风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还乱着,一脸淡定地看着我。
“醒了?”他打了个哈欠,“醒了就把你那破被子叠了,压我衣服了。”
“顾乘风你疯了?!”我举着结婚证抖成筛子,“你、你趁我喝醉……”
“别说得跟谁强迫你似的。”他白我一眼,走进来把被角从我身下抽出来,“昨天是你说‘结就结,谁怕谁’,拍着桌子要拉着我去民政局。你爸妈我爸妈都在场,我能怎么办?拦着你说你喝多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我说的?
“……我真这么说了?”
“你不仅这么说。”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手里的结婚证拿过来,指腹擦过上面那行字,“你还抱着我哭,说‘顾乘风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洗内裤’。”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你放屁!我怎么可能——!”
“不信去问你妈。”他把结婚证放回我手里,语气平淡,“反正证也领了,你要想离,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你要是想留,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搬过来也行,不收你房租。”
我攥着那本红本本,看着顾乘风那张睡眼惺忪却轮廓分明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居然……跟这个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结婚了。
婚,最终还是没离成。
倒不是我不想离,是我爷爷和我妈轮番打电话,一个说“顾乘风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靠谱”,一个说“你俩要敢闪离,我跟你爸就跟你断绝关系”。我被架在半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顾乘风倒是难得地通情达理:“不离也行,不过丑话说前头。”
“什么丑话?”
“我这人起床气大,别一大早吵我;我不会做饭,但洗碗可以;还有——”他顿了顿,“咱俩虽然是假夫妻,但在外人面前,你多少给我点面子。”
我瞪他:“你在外人面前也给我点面子。”
“成交。”
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搬进了顾乘风的家。三室两厅,主卧归他,次卧归我,书房谁先抢到算谁的。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们就为冰箱里的零食吵了一架。
我半夜饿醒了,摸进厨房翻冰箱,结果发现我囤的那箱小蛋糕全没了。我拎着空箱子冲到顾乘风房门口:“顾乘风!我小蛋糕呢!”
门开了,他打着哈欠,指指自己嘴角的残渣:“吃了。”
“我早上买的!一整箱!”
“你买的归你,但放我冰箱里,就是公共财产。”他靠在门框上,半点没愧疚的意思,“再说了,你半夜吃甜的,牙还要不要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户口本上现在写着咱俩是夫妻。”
我气得想挠他,他却先一步把门关上,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冰箱第二层给你留了盒芒果的,少吃点,胖了我不背锅。”
我愣了一下,转身去翻冰箱。第二层果然放着一盒小蛋糕,芒果味,是这家店里最贵的那种。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潦草的字迹写着:“给你留的,吃吧。”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久,鬼使神差地,没舍得撕掉。
冤家毕竟是冤家。同居第三天,我们就为「谁洗碗」动了手。
说是动手,其实是我把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往顾乘风脸上抹,他躲不及,整张脸白花花的,活像一只刚打完滚的猫。
“苏小小!”他气得直吼,“你幼不幼稚!”
“你先抢我碗的!说好单双日,今天该我洗明天你洗,你非要今天抢着洗,是不是有病!”
“我是怕你洗不干净回头还得重洗!”
“你就是嫌我!”
“对,我就是嫌你!”他抹掉脸上的泡沫,看着我气鼓鼓的脸,忽然又弯了弯嘴角,“不过你这张脸,沾了泡沫倒没那么凶了。”
我:“……”
我抓起水龙头就朝他滋。
闹够了,他顶着一脸水珠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不由分说地盖在我头上:“擦擦,头发都湿了。”
我被毛巾糊了满脸,瓮声瓮气:“你少来这套。”
“谁跟你来这套。”他嘴上嫌弃,手上却帮我按了按毛巾,“你这头发跟鸟窝似的,回头别又说我没提醒你。”
我仰头瞪他,毛巾底下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被我瞪得一愣,耳根可疑地红了一下,飞快别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你脸红了。”
“放屁!水太热蒸的!”
说到童年,我和顾乘风的「冤仇」,真要说起来,能追溯到幼儿园。
那时候两家住对门,顾乘风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孩子王”,我是出了名的“小辣椒”。我们三岁就为一辆扭扭车大打出手,五岁因为抢一个糖葫芦互相薅头发,七岁上小学,成了同桌——从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斗嘴生涯。
小学三年级,我新买了个双层文具盒,第二天就被他顺走了。我追着他跑了半个操场,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把文具盒还给我,嘴里还逞强:“谁稀罕你的破文具盒,我就看看。”
可第二天,我的课桌里多了一块崭新的粉色橡皮——正是我前一天被他抢走的那块同款。
我捏着那块橡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初中,我被班里的男生欺负,几个男生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水塘里。我蹲在水塘边快哭出来的时候,顾乘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头扎进水里把作业本捞了上来。
那天的水很凉,他浑身湿透,还哆哆嗦嗦地骂我:“蠢不蠢,作业本都看不住。”
我那时又气又心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我,跟那几个男生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家,还被他爸训了一顿。
高中,他往我课桌里塞了只青蛙,把我吓得当场尖叫,从此我再也不敢碰任何爬行动物。可也是那只青蛙,让我在班里出了名——顾乘风后来逢人就说“苏小小胆子小”,却再也没让任何人欺负过我。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不去细想。我只觉得他烦人,处处跟我作对。
可如今回过头看,我忽然发现,那个总跟我作对的人,好像也总在我需要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同居一周,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好像……没那么讨厌顾乘风了。
以前我见着他就想掐架,现在虽然还是天天吵,但吵着吵着,总有点不对劲。比如昨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一进门,发现桌上温着一碗汤——是他点的外卖,备注写着「给加班的人补补」。
“你还会关心人了?”我端起汤,狐疑地看他。
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抬:“谁关心你,我自己想喝,点多了。”
“点多了正好一碗?”
“……你喝不喝?不喝倒了。”
我仰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味道不咸不淡,刚好。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生理期肚子疼,疼得蜷在沙发上直哼。他端着杯热水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就不能吃点止痛药?”
“不想吃药。”
“那你想干嘛?”
“……我想吃那家巷子口的甜酒酿。”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门。半个小时后,他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甜酒酿回来了,袋子外面还裹着一层厚毛巾保温。
“喏。”他把袋子塞进我怀里,别扭地别开脸,“路过顺手买的,你爱吃吃,不爱吃扔了。”
我捧着那袋热乎乎的甜酒酿,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乘风。”
“干嘛。”
“……谢谢你。”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闷声应:“……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小学时他抢我橡皮,但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块新的;想起初中我书包被挂树上,是他踩着椅子够下来的,虽然一边够一边骂我“蠢”;想起高中他往我课桌塞青蛙,后来听说他因为我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我以前总觉得顾乘风是我的死对头,可仔细想想,好像每次我需要人的时候,第一个出现的,都是他。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
我、我这是在想什么?
要说真正让我心乱起来的,还是那次我试探他。
那天我故意在他面前打电话:“……对啊,相亲。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说周末见面。”
电话当然是假的,我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要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薯片顿住了。
“你妈给你介绍相亲?”他问,语气有点奇怪。
“嗯,怎么了?”
“……你都有证了,还相什么亲。”
“咱俩那不是假的吗。”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你爱相相去,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转身进房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跟我吵。我们各吃各的饭,各回各的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是不是……捅到什么马蜂窝了?
晚上十一点,我实在睡不着,蹑手蹑脚去客厅倒水,结果发现他也没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顾乘风。”我走过去,“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就是觉得,咱俩这婚结得挺冤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转过来,借着月光看着我,声音有点闷,“你要真想离,或者真想去相亲,明天我就陪你去把证换了。省得耽误你。”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想相亲”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忽然有点害怕——怕他真信了我那个假电话,怕他明天真拉我去离婚。
“……我不去相亲。”我低声说,“我骗你的。”
他:“……什么?”
“电话是假的,我没想相亲。”我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下摆,“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意。”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小小,”他说,“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脸“腾”地烧起来:“谁、谁喜欢你!我是怕你误会!”
“那你试探我干嘛?”
“我、我……”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想反驳,可一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忽然又不说话了。他掐灭烟,走过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行了,别纠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我也骗你的。我不会让你去相亲。”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证都领了,你跑了我上哪找个这么能吵架的媳妇去。”
我:“……”
“顾乘风!”
“行了行了,睡觉去。”他在我炸毛之前先一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我做饭,你想吃啥。”
“你做饭?!”我一脸震惊,“你不是不会做吗?”
“为你学的。”他说完,也不等我反应,飞快地关上门。
我站在阳台上,被那句“为你学的”砸得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烫的脸。
完了。
我好像……真的完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不再跟我抢零食,反而开始往冰箱里囤我爱吃的;我也不再单方面嫌他,偶尔会主动给他泡杯咖啡。
但我们嘴上还是谁都不肯认输。
“顾乘风,你这咖啡是不是放太多了,苦死了。”
“嫌苦你倒是喝牛奶啊,谁求着你喝了。”
“你——”
“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喝。”
他说为我学的做饭,真不是说说而已。第二个周末,他真的系着围裙下了厨,折腾了一上午,端出来三菜一汤。
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居然还不错。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学的?”
“偷偷学的呗。”他说得云淡风轻,“总不能让你天天吃外卖。”
我心里一软,嘴上却硬:“行啊顾乘风,还挺贤惠。”
“贤惠这词儿一般形容女的。”
“那你就是贤惠。”
“……行,贤惠就贤惠。”他居然没跟我杠,低头扒了口饭,“你喜欢吃就行。”
我被他说得有点脸红,赶紧低头扒饭,掩饰心跳。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挑了一部恐怖片。
我胆子小,看到一半就缩成一团,抱着一包爆米花瑟瑟发抖。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笑:“苏小小,你至于吗?都多大人了还怕这个。”
“你、你闭嘴!那个女鬼要出来了!”
“哦——她出来了。”
“啊!!”
我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脸埋进他肩膀,抖得像只鹌鹑。
他我这反应整得一愣,低头看着我毛茸茸的后脑勺,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行了,别怕了,我换台。”
他真换了个动画片。我这才慢慢松开他,脸颊通红,又羞又恼:“谁、谁让你看恐怖片了!”
“我哪知道你胆子这么小。”他嘴上嫌弃,却顺手把爆米花往我这边推了推,“喏,给你压压惊。”
我看着那包被我刚才抱在怀里已经捏碎的爆米花,再看看他别扭又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
这个人啊,明明嘴上比谁都毒,可做的每件事,都是往我心软的。
真正让我意识到“完了”的,是那次去参加我同学聚会。
聚会那天,他开车送我。我穿了一条新裙子,在车里扭来扭去,问了好几次:“顾乘风,我这样好看吗?”
他正专注看路,闻言头都没回:“好看什么,跟个花蝴蝶似的。”
我气鼓鼓地:“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挺好看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裙子太短了,回头被人看光了怎么办。”
我:“……”
我到聚会门口,一个以前追过我的男同学看见我,立刻迎上来:“苏小小!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好车走过来,淡淡地扫了那男同学一眼,然后特别自然地搂住我的肩:“她是我媳妇,你离远点。”
我:“!!!”
男同学:“……啊?你结婚了?”
“嗯,领证了。”他语气平淡,手上却没松开,“今天送她过来,顺便接她回去。”
那男同学悻悻地走了。
我红着脸瞪他:“谁让你这么说的!”
“不然呢?”他挑眉,“让你那同学以为你还单身,好来挖墙脚?”
“我、我哪有什么墙脚……”
“我。”他理直气壮,“我是你的墙脚。”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脸别过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聚会后半段,我被灌了几杯酒,有点上头。他来接我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苏小小,回家了。”
“……嗯……别闹……”
“回家了。”他放轻声音,把我从椅子上扶起来,“能走吗?”
我迷迷糊糊地:“不能……你背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蹲下来:“上来。”
我趴到他背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顾乘风……你真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迷迷糊糊地,“你对我真好……虽然你总是气我……”
他没说话。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过路灯下长长的巷子,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那以后,多对你好点。”
我在他背上睡着了,没听见这句话。
但我听见了另一句——是梦里,他低声对我说的:“小小,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要说这段日子唯一的插曲,是他妈突然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
起因是他妈不知道我们已经领了证——我妈嘴严,两家大人说好先不声张,等办酒席再说。他妈想着乘风年纪也不小了,赶紧安排个知根知底的姑娘见见。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我炖汤。我听他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最后皱着眉:“妈,我有对象了,你别瞎张罗。”
“你有个屁的对象!你妈还不了解你?天天就知道窝在家里打游戏,鬼影都不见一个!”
“我真有。”
“那你领来给我看看!”
他被他妈缠得头疼,正要解释,一回头,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空杯子,脸色有点白。
“……苏小小?”
“哦。”我勉强笑了一下,“我出来接杯水。”
我接完水就走了,也没多问。
他觉得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跟他说话。饭也没怎么吃,早早回了房,把门关得紧紧的。
他在门口敲了两下:“苏小小?你没事吧?”
“……没事,困了,睡了。”
我站在门里,听着他闷闷的声音,心里又酸又乱。我知道那场相亲是他妈安排的,跟他没关系,可我还是忍不住委屈——原来在他家人眼里,我连个“正牌对象”都算不上。
他回到自己房间,越想越不对,干脆又折回来,敲了敲门:“苏小小,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说什么?”
“我妈给我安排相亲的事。”
门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门“咔嗒”一声开了。我站在门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却还硬撑着瞪他:“你相亲去呗,关我什么事。”
他看着我红红的眼眶,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不去。”他说,“我有对象了。”
“谁啊?谁是你对象?”我别开脸,声音有点抖,“你不就是跟个陌生人领了张证吗,那又不是真的。”
“……那怎么不是真的。”
“怎么是真的?咱俩分房睡,各过各的,连手都没牵过,这不叫假夫妻叫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一步跨进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抵在门边。
“苏小小,”他低头看我,声音有点哑,“谁说我没牵过你的手?”
我愣住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一点点收紧。
“你小时候,我牵你过马路,牵了整整六年。”他说,“你上初中,我把你书包从树上够下来的时候,你拉着我衣服,拉得特别紧。你高中发高烧,我背你去医院,你在背上抱着我脖子,抱了一路。”
我的眼眶又红了,一滴泪无声地滚下来。
“咱俩这二十年,手早就牵过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的泪,声音低下去,“就是你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松开我,退后半步,认真地看着我,“苏小小,我说过了,我不会去相亲。我妈那边,明天我去跟她说清楚,就说我媳妇叫苏小小,让她别瞎操心。”
我被他那句“我媳妇叫苏小小”砸得晕乎乎的,眼泪却止住了。
“……真的?”
“真的。”他看着我,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我:“!!!”
“我、我才没有!”
“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那是、那是风迷了眼!”
“屋里没风。”
我:“……”
我气得转身就要关门,他却先一步挡在门口,低头凑近,带着一点笑意:“行了,不逗你了。去睡吧,明天我陪你去逛街,你想买什么买什么,当赔罪。”
“……我又没什么好赔的。”
“有。”他声音放轻,“让你红了眼,就是我不好。”
我埋着头,心里那点委屈,不知怎么就被他这句话全熨平了。
第二天,他真去跟他妈把话说清了。
他妈在电话里惊讶了半天:“你跟小小领证了?!什么时候的事?!哎哟这孩子,藏得够严实的!”
“妈,你别往外传,两家说好等办酒席再说。”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笑意,“以后别给我安排相亲了,我媳妇听见会吃醋。”
我端着杯子在旁边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涨红着脸瞪他。
他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冲我挑了挑眉:“听见了没,你户口本上那个名字,以后没人跟你抢了。”
我别过头:“……谁稀罕。”
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我自己都没发现。
这件事过后,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那根弦,好像彻底松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段婚姻是“假的”,是两家大人按头凑的,随时可能散。可现在我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把它当成假的。
他给我做饭,给我留零食,背我回家,替我挡桃花,连他妈安排相亲都一口回绝。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认认真真地,把我当成他媳妇。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又有点甜。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看他给我炖汤时认真的侧脸,看他嘴上嫌弃却偷偷往我包里塞钱的背影,看他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时轻手轻脚的样子。
看得越多,我心里那个“完了”的声音就越响。
我好像……真的栽了。
周末,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看看你们小两口住得怎么样”。
我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我妈要是来了,看见我跟顾乘风分房睡,那不得炸了锅?更别说那套“假结婚”的说法——我妈那边可是满心以为我俩是真处上了。
我冲到顾乘风房间:“顾乘风!我妈明天要来!”
“来就来呗。”他正在打游戏,“让她看看咱俩过得挺好。”
“好个屁!”我急得直跺脚,“咱俩分房睡!我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手一顿,游戏里的人物被人一刀砍死。他转头看我:“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咬着唇,豁出去了,“今晚你跟我睡一间房。”
他:“……”
“别想歪!就、就盖棉被纯聊天!让我妈看见咱俩分房,她非得炸了不可!”
他沉默了几秒,慢悠悠开口:“你确定?万一我半夜打呼磨牙踢被子,你明天顶着黑眼圈,你妈不更怀疑?”
“……那也比分房强。”
他看着我急得脸颊通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当晚,我抱着枕头,磨磨蹭蹭地挪进主卧。
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占了半边,很自觉地给我留了一半。灯光昏黄,空气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我僵着身体躺下去,离他远远的,几乎贴到床沿。
“你睡那么边上干嘛。”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还能吃了你?”
“你、你睡你的。”
“过来点。”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手腕,“掉下去怎么办。”
我被他拽得往后挪了半寸,肩膀擦过他的手臂,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顾乘风。”
“嗯。”
“你、你心跳好快。”
他:“……”
“你也睡不着吧。”
“……闭嘴,睡觉。”
可谁都没睡着。我们背对着背,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不肯先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苏小小。”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喜欢过我?”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翻了个身,黑暗里,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我就是想起来,初三那年,你把情书塞我桌洞里,落款写的是‘一个喜欢你的人’。”
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封情书——我藏了十年的秘密——怎么会——
“后来那封信被我同桌翻出来了,他照着落款猜了半天,猜了一圈女生。”他说,“但我知道是你。”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的字,跟你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轻笑,“我当时就想,苏小小这丫头,挺有意思的,喜欢我还不承认。”
我又羞又气,捂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你、你既然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那时候也喜欢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但咱俩从小斗到大,谁先认输谁就输了。我就想着,等你哪天先开口。”
“……结果一等就等了十年。”
“是啊。”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结果咱俩都死鸭子嘴硬,硬是斗了二十年,最后被两家的爷爷按着头领了证。”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他……也喜欢我。
原来这二十年的欢喜冤家,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的口是心非。
“……顾乘风。”
“嗯。”
“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你。”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哭腔,“你把我书包挂树上那次,我其实是故意不自己够的,我就想看看你肯不肯帮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好啊苏小小,你个小骗子。”
“你才是骗子!你往我课桌里塞青蛙,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那当然——不然我怎么找借口跟你说话。”
我:“……”
我气得伸手去捶他,他却先一步握住我的手腕,顺势把我拉进怀里。
“行了,别闹了。”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带着笑意,“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上。”
我被他抱着,整个人晕乎乎的,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你放开我。”
“不放。”
“顾乘风!”
“就叫你这一晚。”他收紧手臂,“明天你妈来了,咱俩可是‘恩爱夫妻’,得提前适应适应。”
我:“……”
我到底还是没挣开。
第二天,我妈一进门,就看见我们窝在沙发上,顾乘风正给我削苹果,削好了还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往我嘴里喂。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小两口感情真好!”
我被苹果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妈,小小她早上赖床,我给她做了早饭,粥还在锅里,您也来一碗?”
“好好好!”我妈喜滋滋地进厨房去了。
我趁我妈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演得还挺像!”
“彼此彼此。”他挑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个‘嗯’,还挺甜。”
“滚!”
“不滚。你妈说了,让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被我妈那通电话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心里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好像……真的就应该是这样。
我跟顾乘风,兜兜转转二十年,打打闹闹二十年,最后还是被凑到了一起。
这大概就是……欢喜冤家吧。
年后,两家人凑在一起吃团圆饭。
饭桌上,我爸破天荒地给顾乘风倒了杯酒:“小顾啊,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
他端着酒杯,难得正经:“爸,您放心,小小她脾气是大了点,但我会让着她的。”
我在旁边听得一愣。我爸叫他“小顾”?我爸以前提起他,都是“那个臭小子”!
他妈妈也赶紧给我夹菜:“小小,乘风从小嘴笨,你多包涵。”
一顿饭下来,两家老人把我们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还当场定了明年要抱孙子的计划。
我红着脸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倒是镇定,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尖。
我瞪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你管我。”
“管。”他压低声音,“你都上我户口本了,我不替你爸妈管你,谁管你。”
我被他这一句“上户口本”说得心里又酸又甜,到底没再反驳。
送走两家长辈,已经是深夜。
我们难得安静地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风很轻,楼下巷子里飘来炒菜的香味。
“顾乘风。”
“嗯。”
“你后悔领这个证吗?”
他偏过头看我,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干净又温柔。
“后悔什么?”他说,“证是我跟你领的,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难得地认真,“苏小小,我从初三就喜欢你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现在你在我户口本上,在我枕边,我不想再等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也是。”我吸了吸鼻子,“我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到现在才知道!”
“行行行,我蠢,我知道得晚。”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那从现在开始,咱们把欠了二十年的‘喜欢’,都补上。”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起一阵花香。
我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我动了动,他就醒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
“……嗯。”
“今天不上班。”他懒洋洋地,“再睡会儿。”
我被他搂着,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低声说了句:“顾乘风。”
“嗯?”
“……我觉得,咱俩这婚,好像结得也不冤。”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那当然。”他说,“你都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少年。”
我埋在他怀里,也笑了起来。
后来很久以后,我有一天翻到他的旧手机,在一本加密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初中拍的。操场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池塘边,正小心地捞水里的一本作业本,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旁边批注是一行小字,写着:“今年没哭,有进步。”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想起那天,是他一头扎进水里帮我捞作业本的。
我接着往下翻。高中的照片里,我趴在课桌上睡觉,他偷偷把校服外套披在我肩上。大学的照片里,我捧着奶茶笑得眉眼弯弯,他在人群里,隔着好几个人,远远地看着我。
每一张,都只有我。
每一张,旁边都有一行字。写着那一年,他偷偷喜欢我,却不敢说的心思。
我抱着那部旧手机,哭得一塌糊涂。
他被我哭得手足无措,赶紧从书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你……你这个骗子……”我举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你明明……明明喜欢我那么多年……”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张初中时的照片,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翻到我那个了!”
“你管我怎么翻到的!”我哭得直抽,“你就知道说我嘴硬,你才是全世界最嘴硬的那个!你偷偷拍了那么多我,你一句都不肯说!”
他看我哭得心都软了,走过来,笨拙地把我搂进怀里:“行了行了,别哭了……我那不是,怕你不喜欢我吗。”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埋在他怀里,又气又委屈,“我从初三就给你写情书了,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拍着我的背,声音又低又软,“我知道你那时候喜欢我,可我那时候怕啊。我怕说了,连跟你吵架的机会都没了。”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把衬衫浸湿了一大片,却再也没舍得推开他。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把他手机里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二十年,一张不少。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以为的那些“冤家作对”,从头到尾,都是他笨拙的靠近。
他抢我橡皮,是想跟我说话;他挂我书包,是想我去找他;他塞青蛙,是想看我被吓到时,第一个躲进他怀里。
他用整整二十年的口是心非,藏了一句始终没说出口的喜欢。
我仰头看他:“顾乘风。”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跟我吵架了。”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怎么,舍不得吵了?”
“……嗯。”我小声说,“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又轻又温柔:“我喜欢你,苏小小。从七岁那年,你在巷口冲我笑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却弯起眼睛,笑着应:“我也是。”
——原来欢喜冤家,从来都不是真的冤家。
只是两个太嘴硬的人,用二十年的吵吵闹闹,把那句藏在心里的话,磨成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