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生前是法学院连续三年拿国奖的学霸,辩论赛最佳辩手,模拟法庭最佳审判长。他的人生信条是:法律必须被信仰,否则它将形同虚设。他的偶像是包拯、海瑞、以及所有影视剧中那种一拍惊堂木、全场鸦雀无声的威严判官。他为自己规划的人生路径是:考研、读博、当法官、成为最高院里那个连书记员都不敢大声喘气的存在。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在二十四岁那年,为了救一个闯红灯的小学生,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送去了地府。到了地府,他也没灰心。地府怎么了?地府也有《阴律》,也有衙门,也有判官编制。他头悬梁锥刺股——虽然鬼已经不用睡觉也不用头悬梁,但他还是刻苦攻读——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地府判官岗。拿到录用通知那天,他对着忘川河整理衣冠,给自己定下目标:要做地府千百年来最威严、最公正、最让鬼魂望而生畏的判官。他要让亡魂一进审判殿,就两腿发软;他要让恶鬼看到他的眼神,就跪地招供;他要让"谢临"两个字,成为地府"公正严明"的代名词。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生前唯一的、也是致命的短板,在死后被无限放大了:他长了一张娃娃脸。不是普通的显年轻,是那种——杏眼圆润,睫毛浓密,脸颊自带一点婴儿肥,皮肤白得透光,站在那儿就像个刚上高中的三好学生。更过分的是,他因为死得早,身上还残留着生人的气息,说话声音清亮,没有地府老鬼那种阴恻恻的沙沙声。当他穿上那身玄色判官袍,戴上乌纱帽,严肃地坐在审判殿主位上时,台下被审的鬼魂集体愣了三秒,然后——"噗——"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大妈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哟我的娘嘞,地府也雇童工啊?"谢临的威严生涯,从那一刻起,彻底崩盘了。
第一章 地府公务员考试
谢临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不是找孟婆要汤喝。
他站在奈何桥的桥头,拉住了正在维持秩序的牛头。
"您好,请问地府公务员的招考公告在哪里看?"
牛头正在指挥一队新鬼排队,被问得一愣。他低下头,铜铃大的眼睛盯着这个刚死不久、身上还冒着淡淡阳气的年轻人。
"招考公告?"牛头的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小子,你刚死,不想着投胎,想什么公务员?"
"想。"谢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他生前的习惯,虽然死后视力已经完美,但他还是用法力幻化了一副黑框眼镜戴上,"生前准备考最高院的,没来得及。地府既然有阴律,就一定有司法系统。我想当法官,哦不,判官。"
牛头看了他三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奈何桥都在颤:"哈哈哈!有点意思!往前走,过了望乡台,有个告示栏,自己去瞧!"
谢临道了谢,整了整身上的寿衣——那是他死后自动生成的,一身素白长袍——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步履坚定,如果忽略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确实有几分未来大法官的气势。
望乡台的告示栏前挤满了鬼。谢临仗着自己是新鬼,身上还有阳气,鬼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新鬼身上的阳气对老鬼来说,就像火锅味对饿肚子的人,有点冲。
告示栏上贴着最新的《地府人事招录公告》:
【地府司法系统招录公告】 岗位:实习判官(基层轮岗) 名额:3名 要求:1. 死龄不限;2. 熟悉《阴律》《轮回法》《十八层管理条例》;3. 品行端正,无重大恶业;4. 具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威严气质。
谢临的目光落在第四条上。
威严气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二十四年来,这张脸给他带来过无数困扰:去法院实习被安检拦下要学生证;在律所被当事人当成实习生使唤;坐地铁被让座——对方以为他是高中生。
但谢临不信邪。
气质是可以修炼的。威严是可以培养的。包拯还黑脸呢,不照样靠气场镇住全场?他谢临,法学院之光,辩论赛大魔王,还怕培养不出威严?
他当场报了名。
备考的三个月里,谢临成了地府图书馆的钉子户。他白天背《阴律》,晚上背《判案要旨》,周末参加模拟审判。他用功到什么程度?连管理图书馆的瞎眼老鬼都感动了:"小伙子,我在这三百年,没见过这么拼的。上一个这么拼的,还是左宗棠——他死后也考过地府编制,后来太忙,投胎去了。"
谢临只是推推眼镜:"谢谢前辈。请问,《阴律》第三百七十二条关于'诈尸还魂'的量刑标准,我记得有前后两个版本……"
"哎呀别问了!去睡……哦你不睡觉。去休息!"
考试那天,谢临是第一个进考场的。
笔试题目很难,有一道论述题是:"论在畜生道与饿鬼道交叉案件中,如何平衡轮回正义与效率价值。"谢临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引经据典,从先秦冥界制度一直分析到当代地府改革,卷面整洁,字迹遒劲。
面试在阎王殿偏殿。主考官是判官司的司主,一个长着络腮胡、满脸横肉、身高两米的大汉,据说生前是隋唐时期的山大王,死后被招安当了公务员。
"谢临?"司主翻着他的资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笔试成绩第一。论述题写得不错。但是……"
他抬起头,盯着谢临的脸:"你今年多大了?"
"回司主,卒年二十四。"
"看着像十四。"
"……长相是父母的恩赐,与能力无关。"谢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低沉,"司主,威严不在皮相,在风骨。"
司主又看了他几秒,突然把笔一扔:"说得好!地府就需要你这种有觉悟的年轻人!录用!明天来报道!"
谢临心中狂喜。
他走出阎王殿,站在台阶上,望着地府那轮永远昏黄的冥日,握紧了拳头。
"等着吧,"他低声说,"我谢临,一定会成为地府最威严的判官。"
路过的两个女鬼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互相咬耳朵:
"那个小鬼好可爱,在念什么中二台词呢。"
"像是刚看完热血漫画的高中生。"
谢临:"……"
他假装没听见。
第二章 第一天上岗
报道第一天,谢临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去鬼市花了半个月俸禄,定做了一身玄色判官袍。料子是最硬的玄冥锦,走路带风,摩擦有声。他又买了一顶乌纱帽,帽翅挺直,不动如山。甚至,他还让鬼匠给他打了一块惊堂木,黑铁木质地,上面刻着"公正严明"四个篆字。
站在镜子前,谢临对自己进行了严格的形象管理:
表情:嘴角下沉十五度,眉心微蹙,眼神要"视万物为刍狗"。 站姿: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如松。 声音:腹腔共鸣,语速放慢,尾音下沉。
"堂下何人——"他对着镜子练习,"报上名来——"
声音回荡在宿舍里,确实有几分威严。
同宿舍的是一个枉死城的年轻鬼,生前是个程序员,猝死的。他迷迷糊糊从床板上飘起来,看见谢临的架势,揉了揉眼:"临哥,你 cosplay 呢?"
"我在练习庭审仪态。"谢临冷冷地说。
"哦……"程序员鬼又躺下了,"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看起来,像个在漫展上扮演法官的小朋友。"
谢临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用呼吸,但他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走着瞧。"
谢临的实习岗位在第七审判殿,负责审理普通民事纠纷和轻微刑事案件。所谓民事纠纷,大多是两个鬼争纸钱、争祭品、争阴宅风水位;轻微刑事案件则包括偷渡还魂、诈欺投胎指标、以及恶意吓唬活人。
他的第一个案子,是一起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原告是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大妈,被告是肇事司机鬼。案情简单:司机闯红灯,撞了大妈,两人双双毙命,现在在地府争谁该多拿下一轮的投胎优先权。
"带人犯——"谢临坐在主位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像低音炮。
两旁的鬼差押着被告上来。
谢临扫了一眼案卷,又扫了一眼堂下。然后他按照预设的流程,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
效果不错,堂下安静了。
谢临心中一喜,继续按照准备好的台词:
"堂下原告,姓甚名谁,何方鬼籍,从实招来——"
原告大妈抬起头,看向谢临。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扭过头,问旁边的鬼差:"差爷,这位是……判官大人?"
"正是七殿谢判官。"鬼差憋着笑。
大妈又转过头,盯着谢临看了足足十秒。
谢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维持着"威严"的表情,眉心紧锁,嘴角下沉。
然后,大妈"噗嗤"一声笑了。
"哎哟我的娘嘞!"大妈一拍大腿,"地府也雇童工啊?这娃娃脸,这大眼睛,跟我家大孙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来,让大娘摸摸,长这么俊,是不是还在念书?"
谢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肃静!"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本判官在问话!原告!报上名来!"
大妈被惊堂木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她看了谢临两秒,又乐了:
"好好好,判官大人问话,老婆子我配合。我姓王,王翠芬,生前住朝阳区,卒年五十八岁。判官大人,您今年多大?有对象没?大娘我认识好多漂亮姑娘鬼,介绍给您?"
"王翠芬!"谢临的声音劈叉了,"本庭现在审理的是你与被告的纠纷!请陈述你的诉求!"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大妈笑得眼睛眯成缝,"生气长皱纹。你这小脸嫩的,皱了多可惜。"
被告司机鬼本来挺紧张的,看见这一幕,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附和:"就是就是,判官大人看着真年轻。大人,您这袍子是不是有点大?显得您更小了,像小孩穿大人衣服。"
谢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确实,他为了显得魁梧,特意定大了两号,现在袖子长出一截,领口空荡荡的。
他的威严,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退堂……"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啊?这就退堂?我还没说完呢!"大妈急了。
"今日证据不足,明日再审。"谢临站起身,袍子下摆差点绊倒他。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在众鬼的注视中,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冲进了后堂。
身后传来大妈爽朗的笑声:
"这小家伙,还害羞了!真招人疼!"
谢临冲进后堂,把乌纱帽摔在桌上,把脸埋进宽大的袍袖里,无声地咆哮。
第一天。
他当判官的第一天。
没有鸦雀无声。
没有望而生畏。
只有"像小孩""招人疼""真年轻"。
他的威严,他的梦想,他的包拯梦——全毁了。
第三章 投诉信如雪片
谢临的噩梦,从第二天开始。
他原想,第一天的挫折只是意外。王翠芬大妈生前是广场舞领队,性格奔放,不代表所有鬼都这样。只要他坚持,总有一天能树立起威严。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二天,他审一个诈骗投胎指标的骗子鬼。那鬼生前是搞传销的,嘴皮子利索。谢临吸取了教训,没有穿大两号的袍子,而是换上了合身的制服,把帽翅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堂下李鬼,你以虚假功德积分骗取投胎优先权,证据确凿,你可认罪?"谢临声音低沉。
骗子鬼抬头看他,看了三秒,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判官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谢临心中一喜。有效!威严起效了!
"知错就好,"他维持着冷峻的表情,"如实交代,本判官可从轻发落。"
"我不是因为诈骗哭的!"骗子鬼抹着眼泪,"我是看到您,想起了我早夭的儿子!他也跟您一样,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大人,您今年是不是刚满十八?您是不是还在长身体?地府的伙食好不好?您可千万别累着啊!"
谢临:"……"
第三天,一个因工伤去世的建筑工人鬼。谢临还没开口,工人鬼就憨厚地笑了:"判官大人,您看着真精神。跟我老家隔壁教书的小先生一个样。来,您喝水不?我给您带了点家乡的茶叶……"
第四天,一个被情敌杀害的年轻女鬼。女鬼看见谢临,先是一愣,然后脸红了:"判官大人……您、您长得真好看……我、我能要您的微信……哦不对,地府没有微信,我能给您写封信吗?"
第五天,谢临彻底崩溃了。
他坐在审判殿的后堂,面前堆着一摞纸。那不是案卷,是投诉信。
地府设有信访办,专门受理亡魂对公务员的投诉。谢临实习第五天,收到的投诉信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颤抖着手,拆开第一封:
"投诉七殿谢判官。该判官审案时毫无威严,外形过于稚嫩,导致本鬼无法产生敬畏之心,影响了招供情绪。建议加强形象管理,或调岗去孟婆处帮忙舀汤。——投诉人:王翠芬。"
第二封:
"谢判官的眼睛太干净了,盯着本鬼看的时候,本鬼感觉像是被自家孙子看着,实在不好意思说谎。但这反而让本鬼心理压力很大,因为不说谎就暴露了很多事。这种心理压力属于精神折磨,特此投诉。——投诉人:李三。"
第三封:
"建议谢判官贴个假胡子,或者把灯调暗一点。现在这样子像过家家,本鬼差点笑场。——投诉人:赵四。"
第四封、第五封……直到第三百封。
谢临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绝望的。
他辛辛苦苦背下的法条,他反复推敲的判词,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威严表情——在这些投诉信面前,一文不值。
没人说他判得不对。
所有人都在说他长得"太可爱"。
"可爱"——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临的尊严。
他正对着投诉信发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判官在吗?"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谢临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头戴方巾,留着山羊胡,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文件夹。那老鬼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上下打量着谢临,目光如刀。
"您是?"谢临站起身。
"老夫钱守正,地府信访办主任。"老鬼慢悠悠走进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谢判官,你来了五天,信访办收到了三百一十二封投诉信。破了地府三千年的纪录。"
谢临的脸色发白:"钱主任,我……"
"别急着解释。"钱守正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茶馆里听书,"老夫先给你念念这些投诉信的分类。第一类,外形投诉,占比百分之六十,说你像童工、像学生、像小兔子。第二类,气质投诉,占比百分之二十五,说你审案像过家家、像角色扮演、像幼儿园文艺汇演。第三类,精神伤害投诉,占比百分之十五,说你太可爱导致他们不忍心撒谎,从而被迫说出真相,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钱守正抬起头,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谢判官,你知道上一个被投诉最多的是谁吗?"
"……谁?"
"是孟婆。因为她汤里香菜放多了。"钱守正冷笑,"但人家那是口味问题。你这是什么?这是能力问题。一个判官,如果连让亡魂敬畏的本事都没有,还怎么审案?怎么维持阴律的尊严?"
谢临攥紧了拳头:"钱主任,我的判决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每一个案子,我都依法办理,量刑准确,程序正当。外貌不是我能选择的,但我的专业能力……"
"专业能力?"钱守正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王翠芬那个案子,你怎么判的?"
"双方各有过错,司机闯红灯全责,但王翠芬横穿马路未走斑马线,承担次要责任。投胎优先权按七三分,赔偿冥币一千两。有什么问题?"
"判决没问题。"钱守正把纸拍在桌上,"但你知道王翠芬出了审判殿怎么说的吗?她说:'那小判官真招人疼,我都不忍心跟他争,他说啥是啥吧。'谢判官,你的判决不是因为你法条背得好,是因为人家'不忍心'。这是判官该有的威严吗?"
谢临哑口无言。
钱守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
"老夫在地府干了八百年信访,什么样的判官没见过?威严不是靠袍子,不是靠惊堂木,是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谢临的:
"但你,连让鬼正眼瞧你的本事都没有。好好反省吧。否则,老夫不介意每天来给你送一趟投诉信。"
说完,钱守正转身离去,山羊胡在脑后一翘一翘,像一只骄傲的老公鸡。
谢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第四章 阎王的最后通牒
投诉信事件后的第七天,谢临收到了阎王殿的传召。
传召令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他的名字,笔迹遒劲,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谢临捏着那张纸,感觉像捏着自己的辞职信。
阎王殿在地府最深处,要穿过黄泉路、绕过刀山、渡过血河——当然,实习判官有直通通道,不用真的爬刀山。但谢临走在那条铺着黑石的长廊上时,还是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他把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复盘了一遍又一遍。判决没错,程序没错,法条引用精准。唯一的错,就是他的脸。
"谢临——"殿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谢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
阎王殿很大,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殿中央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尽头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是男人的存在。
阎王。
出乎谢临的意料,阎王不是影视剧中那种满脸横肉、青面獠牙的形象。相反,他看起来很……儒雅。中年模样,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玄色衮龙袍,头戴平天冠,正低着头批阅奏章。
但谢临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位阎王陛下执掌地府三千年,经手的轮回无数,一句判词就能决定万千鬼魂的归宿。他的威压,不需要外表来支撑。
"谢临,"阎王没有抬头,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谢临跪下,"因为投诉。"
"仅仅是投诉?"阎王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深邃、平静,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被这双眼睛注视着,谢临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谢临,你的笔试成绩,是地府三千年来的第三。"阎王缓缓说,"你的判决文书,司主看了,说'逻辑缜密,法理通透'。你的勤勉,全地府有目共睹。"
谢临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阎王话锋一转,"你的投诉率,也是地府三千年来的第一。"
那丝希望灭了。
"三百一十二封投诉,七天。"阎王放下笔,"平均每天四十四点五封。谢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臣无能。"
"不,不是你无能。"阎王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谢临的心跳上,"是地府的威严,正在被你消解。一个判官,如果让亡魂产生'可爱''心疼''像孙子'的感觉,阴律的严肃性何在?轮回的公正性何在?"
他走到谢临面前,停下。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谢临抬头:"什么?"
"一个月。三十天。"阎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天内,让你的投诉率降到零。让亡魂敬畏你,惧怕你,不敢在你面前造次。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就去奈何桥,帮孟婆舀汤。那个岗位,不需要威严。"
谢临的脸色惨白。
孟婆处的舀汤工,是地府公务员体系里最底层的存在。没有编制,没有晋升空间,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长柄勺,给排队的鬼魂舀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汤。那是判官的耻辱,是法学院学霸的坟墓。
"臣……遵旨。"谢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去吧。"阎王转身走回王座,"别让我失望。否则,你的包拯梦,就到此为止了。"
谢临退出阎王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气。
一个月。
三十天。
他要在三十天内,让自己这张娃娃脸,长出威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不像判官的手。
"威严……"他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做到。"
路过的马面看见他,摇了摇头:"这小鬼,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站在这儿念什么呢?怪吓人的……哦不对,怪可怜的。"
谢临:"……"
他站直身子,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鬼市走去。
既然天生的不够,那就后天来补。
他要买装备,买道具,买一切能让自己看起来威严的东西。
不就是威严吗?
他谢临,不信邪。
第五章 鬼市大采购
地府鬼市,永不打烊。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阳间的纸钱、阴间的法宝、前世的记忆、来世的运势……甚至还有"生前容貌保养套餐"和"下辈子投胎外貌预订服务"。
谢临走在鬼市的青石板路上,玄色袍子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坚定,目标明确。
第一站:妆造铺子。
"老板,有显老的化妆品吗?"谢临推门进去。
老板是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鬼,生前大概是唱戏的。她打量了谢临一眼,眼睛一亮:"哎哟,小郎君长得真俊!要什么显老的?姐姐这儿有'倾城之恋'系列,保证让你更俊!"
"不,我要显老。"谢临严肃地说,"越老越好。最好能让我看起来四十岁。"
"四十岁?"女鬼老板撇撇嘴,"那多糟蹋这张脸。不过……既然客人要求……"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岁月如刀'阴影粉。在法令纹、眼角、额头多刷几层,再配上这个'沧桑眉笔',画几条抬头纹。不过小郎君,你这皮肤太嫩,可能效果有限……"
"全要了。"谢临掏钱。
第二站:法器铺子。
"有能让人声音变粗的法器吗?"谢临问。
铺子的老板是个独眼老鬼,正在擦一把鬼头刀。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盯着谢临:"变声?有。'九幽扩音螺',能把声音放大十倍,附带混响效果。还有'判官专用变声器',可以调节音色,从'低沉磁性'到'雷霆万钧',三档可调。"
"都要了。"
第三站:服饰铺子。
"有垫肩吗?加厚的那种。有增高靴吗?内增高的。有假胡子吗?络腮胡,最浓密的那种。"
服饰铺子的老板是个胖鬼,被他这一连串要求整懵了:"小兄弟,你这是要……唱戏?"
"不,"谢临冷冷地说,"我要威严。"
"哦……"胖鬼恍然大悟,"我懂了!你要 cos 包青天!"
"……不是 cos。"
"明白明白,现在年轻人喜欢玩这个。来,我这儿有一套'威严判官套装',包含:加宽垫肩一对,内增高靴一双(可增高五寸),假络腮胡一副(黑亮浓密,胶水牢固),假皱纹贴三张(法令纹、抬头纹、鱼尾纹),外加'鬼见愁'美瞳一对(戴上后眼神森冷,自带杀气)。"
"多少钱?"
"打包价,冥币三千两。"
谢临咬了咬牙:"买了。"
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宿舍,程序员鬼室友飘起来,看见他怀里的包裹,瞪大了眼睛:"临哥,你这是……要出道?"
"我要训练。"谢临把东西往床上一放,"一个月内,我要让自己变成一个让鬼望而生畏的判官。"
"……加油。"程序员鬼欲言又止,"那个,需要我帮你拍训练视频吗?"
"不用。"
谢临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他开始给自己化妆。
先用"岁月如刀"阴影粉在法令纹处刷了三层。镜子里,他的脸终于有了点凹陷感,从十八岁变成了……二十岁。
"不够。"他又刷了三层。
接着是抬头纹。他用"沧桑眉笔"在额头画了五道横线。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是刚打完吊针的小朋友,额头被医生画了记号。
然后是假胡子。他把那副浓密的络腮胡贴在脸颊两侧。胶水的味道很冲,辣得他眼睛发红。
垫肩塞进袍子里。内增高靴穿上——他差点崴了脚,因为靴子太重了。
最后,他戴上"鬼见愁"美瞳。
美瞳是红色的,戴上后确实眼神变冷了。但因为他刚才被胶水辣得眼睛发红,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被欺负哭了的红眼兔子。
谢临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堂下何人——"他压低声音,试图做胸腔共鸣。
声音因为变声器的加持,确实低沉了。但因为共鸣掌握不好,听起来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浓痰。
"报上名来——"
镜子里,一个满脸阴影、额头画线、贴着假胡子、穿着垫肩、踩着高靴、眼睛红红的……小怪物,正在对着他龇牙咧嘴。
谢临沉默了。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
良久,他伸出手,"啪"的一声把镜子扣在桌上。
"……至少,"他自言自语,"比昨天威严了一点。"
他决定明天就这副装扮去上堂。
他就不信,这样还吓不住那些鬼。
第六章 惊堂第一日
第二天,第七审判殿。
当值的鬼差们早早到岗,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庭审。昨天谢临通知他们,今天他要"改变风格",让所有鬼差配合,把审判殿的灯光调暗,气氛做足。
鬼差们很期待。他们也希望这个新判官能有点威严,不然每天庭审像联欢会,他们也挺累的。
"吱呀——"
后堂的门开了。
谢临走了出来。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一个鬼差没憋住,"噗——"
他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笑声像病毒一样传染开来,整个审判殿的鬼差们浑身发抖,肩膀乱颤,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谢临的脸藏在假胡子后面,看不清表情。但从他捏紧的拳头可以看出,他在忍耐。
"肃静——"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来,低沉而沙哑。
鬼差们更想笑了。因为这声音和这副打扮太不匹配了——就像一个毛绒玩具在开炮。
谢临迈着沉重的步伐——内增高靴确实很重——走向主位。他试图做出龙行虎步的姿态,但因为靴子不合脚,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刚上岸的企鹅。
他坐到主位上,袍子一甩——垫肩太大,甩袍子的动作没有潇洒感,反而像是翅膀在扑腾。
"带——人——犯——"他拖着长音。
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小偷鬼,生前专偷电动车。
小偷鬼被押上来,本来挺紧张的。但当他抬头看见主位上的谢临时,他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他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噗哈哈哈哈"地笑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判官大人!您、您这是干什么?!哈哈哈哈!您脸上那是什么?!假胡子吗?!还有您的眼睛!哈哈哈哈!"
谢临猛地一拍惊堂木——用上了十成力气。
"啪!"
声音确实很大,因为变声器的扩音效果,整个大殿都在回荡。
但惊堂木的声音和大笑的反差太大,反而更滑稽了。
小偷鬼笑得在地上打滚:"哎哟我不行了……大人您太逗了……这胡子……这眉毛……哈哈哈哈……您是在逗我开心吗?我招!我全招!别逗我了!再逗我笑死了……哦不对我已经死了……"
谢临气得手在抖。
他试图瞪眼——美瞳是红的,瞪眼效果确实吓人。但因为眼睛也被胶水刺激得发红,现在瞪眼看起来像是要哭。
小偷鬼看见他这表情,笑声戛然而止。
"大人……"小偷鬼突然坐起来,小心翼翼地说,"您、您别哭啊……我、我招还不行吗?您别哭……我最看不得小孩子哭了……"
"我没哭!"谢临怒吼,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来,像一头怒吼的……奶狗。
"好好好,您没哭……"小偷鬼爬起来,跪好,"我偷了三百辆电动车,我认罪。大人,您把胡子摘了吧,看着怪热的。我全都交代,您别难过……"
谢临:"……"
他坐在主位上,假胡子被汗水浸得有些松动,一翘一翘的。垫肩让他的肩膀看起来像个倒三角,但头还是那张娃娃脸,比例失调,像个火柴人。内增高靴让他的脚疼得要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美瞳磨得眼睛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姿态,但全场的鬼——包括鬼差——都在用一种"看小朋友努力装大人"的宠溺眼神看着他。
庭审结束后,小偷鬼被带下去时,还回头喊:"大人!您下次别这么打扮了!虽然挺可爱的,但对眼睛不好!"
谢临坐在空荡荡的审判殿里,慢慢地、慢慢地摘下了假胡子。
胡子被汗水浸透,胶水黏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摘下垫肩,脱下内增高靴,揉着发酸的脚踝。
他取下美瞳,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白白净净、杏眼圆润、一脸委屈的自己。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就是威严不起来……"
窗外,地府的冥日缓缓落下,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趴在案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第七章 钱守正的深夜课堂
谢临的"威严计划"失败后的第三天,钱守正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投诉信,而是带了一壶茶。
"喝吗?"钱守正把茶壶放在谢临桌上,"老夫生前最爱的龙井,地府仿制版,味道还行。"
谢临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几天他都没睡好,一直在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钱主任,"他的声音沙哑,"您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送投诉信的?"
"都不是。"钱守正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老夫是来给你上课的。"
"上课?"
"上威严课。"钱守正抿了一口茶,"你以为威严是画几条皱纹、贴几把胡子就能有的?天真。"
谢临坐直了身子:"请钱主任指教。"
钱守正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老夫生前,是大周朝的衙门师爷,跟过十几任县令。有清官,有贪官,有庸官,有酷吏。你知道最让百姓敬畏的是哪种吗?"
"清官?"
"不,是心里有底的官。"钱守正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管他是黑脸还是白脸,只要他心里有一杆秤,百姓就服他。反之,如果他心里没底,就算他长得三头六臂,百姓也只当他是个纸老虎。"
谢临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我的问题在于,我太刻意了?"
"你不仅刻意,你还心虚。"钱守正毫不留情,"你天天对着镜子练表情,练站姿,练声音。你以为你在练威严?不,你在告诉所有鬼:我很不自信,我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伪装。"
谢临被戳中了痛处,脸涨得通红。
"那……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你那堆破烂扔了。"钱守正指了指角落里的假胡子、垫肩和增高靴,"然后,做回你自己。"
"做回我自己?"谢临苦笑,"做回我自己,就是天天被投诉'可爱'。"
"你被判投诉,不是因为你的脸,"钱守正盯着他,"是因为你除了脸,没有让鬼服你的东西。"
"我有!我的判决……"
"你的判决准确,但你的审案过程呢?"钱守正打断他,"你坐在那儿,像背书一样念法条,像机器人一样走程序。你跟亡魂有交流吗?你试图了解过他们为什么犯罪吗?你知道王翠芬为什么横穿马路吗?你知道李鬼为什么要诈骗投胎指标吗?"
谢临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想着'我要威严''我要让他们怕我'。威严不是怕,威严是敬。让鬼敬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凶,是因为你判得公道,问得明白,让他们心服口服。"
钱守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
"明天,老夫给你安排一个案子。你按你自己的方式审,不要想威严,不要想投诉,就想着——怎么把案子审清楚。让老夫看看,你谢临,除了这张脸,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山羊胡在门边一翘,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临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向角落里那堆"威严装备",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敬……不是怕……"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八章 真正的审判
钱守正安排的案子,是一起复杂的经济纠纷。
原告是一个生前做丝绸生意的商人,被告是他的账房先生。商人死后,发现账房先生生前挪用了他大量的银子,导致他的后人破产。商人告到地府,要求剥夺账房先生的投胎优先权,并赔偿冥币十万两。
账房先生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鬼,看起来老实巴交,但眼睛里藏着精光。这种鬼最难审——他们熟悉律法条文,擅长钻空子,而且心理素质极好。
谢临走进审判殿时,没有穿垫肩,没有贴胡子,没有踩增高靴。他就穿着那身合身的判官袍,素面朝天,甚至因为没睡好,眼睛里还有血丝。
但他挺直了脊背。
不是因为要装威严,是因为他要让自己清醒。
"带人犯——"他的声音清亮,没有变声器的加持,但字字清晰。
周账房被押上来,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谢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娃娃脸判官"的传闻。
"堂下周某,"谢临翻开案卷,"原告告你生前挪用主家银两共计三万两,导致主家破产,后人颠沛流离。你可认罪?"
"回判官大人,"周账房不慌不忙,"小人冤枉。小人虽为账房,但主家生意败落,实因市场行情变化,与小人无关。那三万两,是主家授意小人挪作他用的,有账本为证。"
"账本何在?"
"已呈交大人案前。"
谢临拿起账本,仔细翻阅。账做得极漂亮,每一笔支出都有"主家签字",看起来天衣无缝。
如果按照谢临之前的审案方式,他会直接根据账本证据,判定原告证据不足,驳回诉求。毕竟,地府审案也讲证据。
但今天,他想起了钱守正的话:"你了解过他们为什么犯罪吗?"
他放下账本,看向周账房。
"周某,你生前在主家干了多少年?"
周账房一愣,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回大人,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谢临点点头,"二十三年,你从一个小学徒做到账房总管,主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在第三年就开始做假账?"
周账房脸色微变:"大人,小人没有做假账……"
"第三年,"谢临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原告后人在阳间报官时的记录。虽然阳间的官差没有找到证据,但记录里提到,主家在第三年曾经历过一次大火,烧毁了半个仓库。那次大火后,主家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而那次大火……"
谢临盯着周账房的眼睛:"是你放的。"
周账房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没有……"
"你有。"谢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变得锐利,"你第三年就开始挪用银两,用来填补你堵伯欠下的债务。你本想慢慢还上,但窟窿越来越大。你放火烧仓,是为了掩盖仓库里已经被你倒卖一空的丝绸。之后你做的每一笔假账,都是为了填补那个最初的窟窿。"
谢临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他走到周账房面前,蹲下,平视着这个老鬼的眼睛。
"你恨你的主家吗?"
周账房愣住了:"我……"
"你不恨他。你恨的是你自己。"谢临的声音低下去,"二十三年,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主家后人落魄街头。你甚至在地府报了名,想去畜生道赎罪,但阎王没批,因为你还有执念未消。"
周账房的脸开始扭曲,那双藏着精光的眼睛,渐渐泛起了泪光。
"你的执念,不是 greed,"谢临说,"是 shame。你想被惩罚。你想有人看穿你。这二十三年,你做的假账越来越粗糙,不是因为老糊涂了,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希望有人揭穿你。"
审判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账房看着谢临,看着那双干净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杏眼。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威严,没有看到审判,只看到一种……洞穿一切的清明。
"大人……"周账房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账本,"谢临站起身,"第三年之后的每一笔'主家签字',笔迹都和第三年之前的不同。你模仿得很像,但第三年之后,每一个'同意'的'同'字,里面都多写了一横。那是你心虚的笔迹。你在提醒自己,这是假的。"
周账房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是我……是我做的……我对不起主家……那场火是我放的……我每晚都梦见那火……我想认罪……但我怕……我怕下油锅……"
"地府没有油锅了,"谢临平静地说,"那是老黄历。现在的处罚,是根据恶业值折算轮回道。你的恶业值确实很高,但主动认罪,可以从轻。"
他走回主位,拿起笔,在判决书上写下:
"被告周某,生前纵火、挪用、欺诈,恶业属实。念其二十三年饱受良心折磨,且今日当庭认罪,判:投胎畜生道,轮转三世,三世后凭功德重返人道。赔偿冥币十万两,从其阴宅积蓄中扣除,归还原告后人(阳间折现)。"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堂下:
"周某,你服判吗?"
周账房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服……小人服判……谢大人……谢大人看穿小人……小人终于……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临点点头:"带下去。"
鬼差押着周账房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周账房突然回头,深深看了谢临一眼:
"大人,您……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判官。"
谢临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您威严,"周账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是因为您看穿了我的心。大人,您长得……真像我家小孙子。但我怕他,我不怕您。因为您……让我敬。"
说完,他被带了出去。
谢临坐在主位上,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看向殿外。钱守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山羊胡一翘一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谢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年轻,不像判官的手。
但它们刚才,写下了一个让亡魂心服口服的判决。
"敬……"他轻声说,"原来如此。"
第九章 告状老鬼的过去
周账房的案子后,谢临的投诉信少了一半。
不是因为他的脸变了,是因为他的审案风格变了。他不再刻意追求威严,而是认真听每一个鬼的故事,仔细推敲每一份证据,用逻辑和同理心去审判。
但投诉信依然还有。毕竟,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钱守正依然每天来,但不再带着成摞的投诉信,而是带着一些旧案卷。
"谢判官,"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放,"帮我看看这个,老夫拿不准。"
谢临接过案卷,发现是一起八百年前的旧案:一个将军被部下出卖,战死沙场。部下冒领功劳,封侯拜相。将军死后不服,告到地府,要求严惩部下。
"这案子……"谢临皱眉,"证据确凿,为何拿不准?"
"因为那个部下,"钱守正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是老夫生前的学生。"
谢临愣住了。
钱守正看着茶杯,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老夫生前,是翰林院编修,教过无数学生。那个部下,叫孙德,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他天资聪颖,品行端正,老夫曾以为他会成为一代名臣。没想到……"
"他背叛了将军?"
"不,"钱守正摇头,"他没有背叛。他是被形势所逼。那时朝廷党争激烈,将军是清流,孙德是寒门。清流要拿寒门立威,孙德如果不揭发将军,他自己就完了。他选了自保,也选了良心的堕落。"
谢临看着钱守正:"所以您一直在纠结,要不要重判他?"
"地府已经判了,"钱守正苦笑,"判他入饿鬼道三世。但老夫一直在想,如果当年,老夫在朝堂上再强硬一点,为他撑腰,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谢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钱主任,您当年,为他撑过腰吗?"
钱守正一愣:"什么?"
"您说您如果在朝堂上强硬一点。那您当年,有没有试过为他撑腰?哪怕一次?"
钱守正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良久,摇了摇头:"没有。老夫……老夫怕引火烧身。老夫选择了沉默。"
"所以您不是在纠结孙德的罪,"谢临轻声说,"您是在纠结自己的懦弱。"
钱守正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临。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脆弱。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老夫懦弱了一生。生前不敢为学生撑腰,死后不敢面对自己的过错。老夫当这个信访办主任,每天挑别人的毛病,其实是因为……老夫不敢挑自己的毛病。"
谢临站起身,走到钱守正身边,蹲下——就像他审周账房时那样,平视着这个老鬼。
"钱主任,您教我'威严不是怕,是敬'。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您:您让我敬,不是因为您挑毛病挑得准,是因为您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每天来处理这些烦人的投诉。您在赎罪,对吗?"
钱守正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谢临看见。
"老夫……老夫只是……"
"您只是太孤独了,"谢临说,"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百年,看尽了地府的善恶,却没有人听您说说心里话。您用投诉信当借口,其实是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钱守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一个八百年老鬼的眼泪,落在茶杯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你这个小娃娃……"他哽咽着,"你怎么……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也是孤独的,"谢临笑了笑,"我刚死不久,在这个地方没有朋友。我每天对着镜子练威严,其实也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单。我们其实……很像。"
钱守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谢临的肩膀——那是他第一次对谢临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
"谢临,"他说,"你将来,会是个好判官。不是因为你法条背得好,是因为你……看得见人心。"
他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恢复了那副老傲娇的模样:"当然,你的投诉信老夫还是会继续收的。这是老夫的工作。"
"我知道,"谢临笑了,"不过能不能少收一点?"
"看心情。"
钱守正转身离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这个每天来找茬的老鬼,只是个孤独了八百年的老人家。
第十章 阎王殿的复试
周账房案后的第二十天,谢临的投诉率已经降到了每天三到五封。
这个数字依然比其他判官高,但已经是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地府司法司收到了几封"表扬信"——虽然数量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谢临第一次收到表扬。
表扬信的内容也很奇葩:
"谢判官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审案的时候特别认真,让我觉得自己被尊重了。——一个偷电瓶车的鬼。"
"谢判官问我为什么偷东西,我说了之后,他没有嘲笑我。他眼睛大大的,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说实话。——一个小偷鬼。"
"建议给谢判官加薪,因为他让我第一次觉得,地府不是冷冰冰的。——一个诈骗犯鬼。"
谢临把这些表扬信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
他不再纠结自己的长相了。他发现,当他专注于案件本身时,亡魂们确实不再关注他的脸——或者说,他们依然会觉得他"可爱",但这种"可爱"不再是贬义,而是一种让他更容易沟通的特质。
然而,阎王给他定的期限,是三十天。还剩十天。
第二十五天,阎王殿再次传召。
谢临走进阎王殿时,心情比上次平静了许多。
阎王依然坐在王座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批阅奏章,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谢临。
"听说,你最近风评变好了?"阎王开口。
"回陛下,投诉率下降了。"谢临如实回答。
"但还有投诉。"
"是。"
"你知道为什么还有投诉吗?"
谢临想了想:"因为臣的长相,确实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威严。"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化妆了?"
谢临抬起头,直视阎王的眼睛:"因为臣发现,威严不在于外表,在于内心。臣或许不能让所有鬼'怕',但臣可以让他们'服'。"
阎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说得好。不过——"
他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理论说得再好,也要过实践这一关。谢临,今天朕给你最后一个考验。"
"请陛下示下。"
"殿外,押着一个恶鬼。"阎王走到殿门口,"此鬼生前是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死后来到地府,拒不认罪,打伤了三个鬼差。之前三位判官审讯他,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你能让他认罪吗?"
谢临看向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一个身形魁梧的恶鬼被锁链捆着,正在疯狂挣扎。他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口中不断咒骂:"放开老子!老子生前杀人如麻,还怕你们这群死鬼?!有本事让老子魂飞魄散!来啊!"
谢临看着那个恶鬼,深吸一口气。
"臣,愿意一试。"
第十一章 江洋大盗的眼泪
谢临走到殿外时,所有鬼差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那个江洋大盗,名叫张横,生前是山寨头目,手下亡魂上百。他死后因为恶业太重,本该直接打入地狱道,但他拒不认罪,声称自己杀的都是"贪官污吏",是"替天行道"。之前的判官试图跟他讲道理,被他一句"你们这群文弱书生懂个屁"怼了回去。
张横看见谢临走出来,先是一愣。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地府没人了吗?!派个小娃娃来审老子?!"
他笑得锁链哗哗作响:"小娃娃,你断奶了吗?!回家找你娘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围的鬼差脸色铁青,但谢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走到张横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恶鬼。
张横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眉心划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他俯视着谢临,眼中满是轻蔑。
"小娃娃,"张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胆子不小啊。以前那些判官,至少还知道离老子远一点。你倒好,送上门来?"
谢临没有后退。
他看着张横,看着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但他没有看脸,他在看张横的手。
张横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满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但谢临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你的小指,"谢临开口,声音平静,"是怎么断的?"
张横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关你屁事!"
"是小时候断的,还是长大后?"谢临继续问,"看伤口愈合的程度,应该是成年后。而且,断面不齐,不是刀砍的,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张横的脸色变了:"你……"
"掰断你手指的人,"谢临轻声说,"是你信任的人,对吗?因为你没有反抗的痕迹。以你的身手,如果有人要伤你,你不可能不反抗。除非,是你允许他这么做的。"
张横的瞳孔猛地收缩。
"闭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是你父亲?"谢临问,"还是你兄长?"
"我让你闭嘴!!!"张横突然暴怒,锁链被挣得哗哗响,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谢临咆哮,"你懂什么?!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娃娃,懂什么?!"
谢临依然没有后退。
他看着张横暴怒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痛楚。
"你杀人,"谢临说,"不是因为你想替天行道。是因为你想证明,你比别人强。你怕别人看不起你,怕别人像掰断你手指那样,再次伤害你。所以你先动手,你先杀人,你先成为最可怕的那个。"
张横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着谢临,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
"因为你的眼睛,"谢临轻声说,"你的眼睛在哭。"
张横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干燥的,没有泪。
但谢临说:"不是现在。是每次你杀人之后。你每次杀人,眼睛都在哭。只是你把自己练得太狠了,你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了。"
张横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恐惧。
"我……"他的声音沙哑了,"我没有……我没有哭……我是好汉……我不哭……"
"好汉也会哭,"谢临说,"你十三岁那年,你父亲为了还赌债,把你卖给过路的人贩子。你逃出来,回来找他,他掰断了你的小指,把你赶出了家门。从那天起,你就告诉自己,眼泪是软弱,你不能软弱。对吗?"
张横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具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崩塌了。
"我……我只是想让他看看……"张横的声音变成了呜咽,"我想让他看看……我不是废物……我能成大事……我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银子……我本来想……本来想给他送去的……让他知道……他错了……"
"但他已经死了,"谢临说,"在你之前。他死后投胎成了畜生,现在在阳间当一头耕牛。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张横抬起头,看着谢临。那双暴戾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的迷茫。
"那我……我这些年……都为了什么……"
"为了恨,"谢临蹲下来,平视着他,"但恨到头了,就该放下了。张横,你杀的人里,确实有贪官。但更多的是无辜的商旅、农户、甚至还有孩子。你的'替天行道',只是你给自己的借口。现在,是时候承认你的罪了。"
张横看着谢临。
他看着那双干净的、没有任何敌意的杏眼。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审判,没有看到蔑视,只看到一种……悲悯。
那种悲悯,比任何威严都可怕。
因为它让张横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
"我认罪……"张横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我认罪……大人……我全认……"
他的哭声,在阎王殿外回荡。
那不是恶鬼的咆哮,是一个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的哭声。
谢临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殿内的阎王。
阎王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谢临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零投诉的一天
张横案后的第五天,谢临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投诉信",而是写着"致谢函"。
拆开一看,是张横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不太识字:
"谢大人:俺在地狱道第一层,每天打石头。虽然疼,但心里踏实。俺昨晚梦见俺爹了,他在梦里对俺说对不起。俺哭了,但没人笑话俺。谢谢大人让俺认罪。俺这辈子没服过谁,服您。您长得真俊,像俺梦里见过的菩萨。张横敬上。"
谢临看着这封信,笑了。
他把信贴在床头,和之前的表扬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信访办主任钱守正来送信了。但这次,他只带了一封信。
"今天只有一封,"钱守正把信放在桌上,表情古怪,"你自己看吧。"
谢临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判官今日表现尚可,暂无投诉。——钱守正。"
谢临愣住了:"钱主任,这是……"
"这是老夫的投诉信,"钱守正板着脸,"但今天没有内容可写,所以只能写'暂无投诉'。这在老夫八百年的职业生涯里,还是第一次。"
他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表情。
"谢临,"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是地府第一个实现'零投诉'的实习判官。虽然只维持了一天,但……"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恭喜你。"
谢临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然后握住了它。
钱守正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别骄傲,"钱守正迅速抽回手,背在身后,"明天老夫会继续盯着你的。你要是敢松懈,老夫照样写满三千字投诉信。"
"我知道,"谢临笑了,"谢谢您,钱主任。"
"谢什么谢!老夫是公事公办!"钱守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今晚……老夫要不要过来喝茶?"
"要。"
"……哼。"
钱守正大步离去,但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飘。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地府那轮昏黄的冥日。今天,他的审判殿外,排队的鬼魂依然很多。但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可爱""像小孩",还有一种……信任。
"零投诉……"他喃喃自语,笑了。
第十三章 萌系判官的诞生
零投诉纪录保持的第七天,司法司的司主亲自来视察了。
那个满脸横肉、身高两米的络腮胡大汉,背着手走进第七审判殿,环视了一圈,然后看向谢临。
"谢临,"司主的声音像打雷,"你最近很出风头啊。"
谢临站起来行礼:"回司主,只是做好了本分。"
"本分?"司主哼了一声,"零投诉,表扬信三十七封,甚至还有恶鬼给你写感谢信。你知道其他判官怎么说你吗?"
"……臣不知。"
"他们说你是'萌系判官'。"司主的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说你审案不靠威严,靠'萌'。说你那双大眼睛一瞪,亡魂就自动招供。还说你是什么……地府新派审案代表。"
谢临哭笑不得:"司主,臣没有刻意……"
"行了,"司主摆摆手,"老子不是来批评你的。老子是来告诉你——你的实习期提前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你转正。另外,阎王陛下特许,你可以继续用你的'萌系'风格审案。"
谢临愣住了:"真的?"
"老子会骗你?"司主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令牌,扔给谢临,"正式判官令牌,拿好了。不过……"
他凑近,压低声音:"老子有个私人的请求。"
"司主请说。"
"老子生前有个女儿,"司主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她小时候,也喜欢睁着大眼睛看人,跟老子要糖吃。你……你让她想起老子女儿了。"
谢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干,"司主拍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谢临拍散架,"地府需要你这样的判官。不是因为你'萌',是因为你用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沉重而有力。
谢临握着那块正式判官令牌,感觉沉甸甸的。
不是令牌重,是那份认可重。
他正式上岗的第一天,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案子。
一个年轻的母亲,因为产后抑郁,亲手闷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来到地府后,她拒绝投胎,要求魂飞魄散。
之前的判官拿她没办法——她不怕罚,不怕刑,什么都不怕。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空壳。
谢临坐在她面前,没有问案,没有讲法条。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孩子,已经投胎了。"
母亲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投胎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家,"谢临轻声说,"父母恩爱,家境殷实。他这一世会过得很幸福。他没有恨你,他在走之前,让我转告你……"
谢临顿了顿:
"他说,妈妈,我不疼。你别哭。"
母亲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谢临没有动,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哭了很久,母亲抬起头,看着谢临:"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谢临说,"地府有记录。他走得很安详。而且,因为他死得早,业力轻,这一世的命格是'福星'。他会幸福的。"
母亲捂住脸,哭声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低低的笑。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愿意去投胎……去哪里都行……"
"去人道吧,"谢临说,"你的恶业不重,有减刑的余地。三世之后,你们或许还能以某种方式重逢。"
母亲深深磕了一个头,被鬼差带了下去。
谢临坐在空荡的审判殿里,长舒一口气。
钱守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喝茶,"他把一杯放在谢临面前,"今天这案子,换老夫来审,可能直接按律条打入饿鬼道。但你……你让她活了。"
"她只是太痛了,"谢临端起茶杯,"需要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不怪她。"
钱守正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谢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盏灯。"钱守正说,"地府太黑了,太冷了。你这样的判官,就像一盏灯。不刺眼,不灼热,但让人想靠近。这也许……就是另一种威严。"
谢临笑了:"钱主任,您这是在夸我吗?"
"老夫是在陈述事实!"钱守正吹胡子瞪眼,"别得意!明天老夫继续写投诉信!"
"写什么?"
"写……写你茶杯里的茶叶放太多了!浪费!"
谢临哈哈大笑。
笑声在审判殿里回荡,温暖而明亮。
第十四章 告状老鬼的最后一封投诉信
谢临转正后的第三个月,地府迎来了年度考核。
考核内容很简单:由阎王、司法司司主、以及信访办主任三方评分,决定判官的年度评级。
谢临被评定为:甲等。
评语是:"虽无传统威严,然审案清明,待鬼以诚,深得亡魂信服。特赐'地府年度最受欢迎判官'称号,赏冥币五千两,阴宅一所。"
颁奖那天,谢临穿着正式的判官袍,站在阎王殿前。
台下站着无数鬼魂,有他审过的,也有没审过的。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不是畏惧,是敬重。
阎王亲自把奖状递给他,低声说:"你做到了。不是让鬼怕你,是让鬼敬你。"
"谢陛下。"谢临接过奖状。
钱守正站在一旁,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那表情像是在说"这是我教出来的"。
考核结束后,钱守正来到谢临的审判殿。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他把信放在桌上,"老夫的最后一封投诉信。"
谢临一愣:"钱主任,您要退休了?"
"退什么休!老夫还要干八百年!"钱守正瞪他,"这是……这是最后一封针对你的投诉信。以后,老夫不再投诉你了。"
谢临心中一暖,拆开信。
信上写着:
"投诉人:钱守正。 被投诉人:谢临。 投诉内容:该判官过于优秀,导致信访办工作量锐减,老夫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喝茶看报。长此以往,老夫恐丧失工作能力。建议:给该判官加薪,让他继续保持,顺便给老夫也加点俸禄,以补偿精神损失。"
谢临看完,哭笑不得:"钱主任,您这……"
"怎么?不能投诉吗?"钱守正板着脸,"老夫这是实事求是!"
"能,能,"谢临笑着把信收好,"我一定转交司主。"
钱守正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谢临,"他的声音低下去,"其实……老夫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秘密?"
"老夫生前,"钱守正望向窗外,"也有一个儿子。如果活着,跟你一般大。他……他在老夫被贬谪那年,病死了。老夫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谢临沉默了。
"所以老夫第一次见你,"钱守正苦笑,"其实是想起他了。你长得不像他,但眼神很像。那种……不服输的眼神。"
他转过头,看着谢临:"老夫刁难你,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扛住压力。如果你扛不住,就说明你跟老夫儿子一样,是个脆弱的孩子。但如果你能扛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临的头:
"你就真的是个大人了。"
谢临的眼眶红了。
"钱主任……"
"叫老夫钱叔吧,"钱守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八百年的释然,"私下场合,叫叔。"
"……钱叔。"
"乖。"钱守正揉了揉他的头发,把谢临精心梳理的判官发型揉成了一团鸡窝,"走,喝茶去。老夫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龙井,便宜你了。"
谢临笑着跟上。
夕阳——虽然是地府的冥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在黄泉路上。
那是谢临死后,最温暖的一个黄昏。
第十五章 地府最威严的判官
三年后。
地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七审判殿成了"网红打卡点"——不是,是"鬼魂最愿意主动配合的审判殿"。因为谢临的审案风格,越来越多的亡魂愿意主动交代问题,审判效率提升了三倍。
其他判官一开始不理解,后来纷纷来学习。他们坐在谢临的审判殿后面旁听,记录他的审案技巧。
"谢判官,"一个老判官虚心请教,"您是怎么做到让那个杀人犯主动认罪的?"
"我只是问了他为什么杀人,"谢临说,"然后听他说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大部分亡魂犯罪,都有原因。他们需要的不是恐吓,是被理解。当你理解了他们,他们就会理解你的判决。"
老判官若有所思。
"可是,"另一个年轻判官问,"如果遇上那种死不悔改的恶鬼呢?"
谢临想了想:"那就瞪他。"
"瞪他?"
"对。盯着他的眼睛看,不要眨眼。看到他自己心虚为止。"谢临笑了笑,"虽然我长得没什么威慑力,但认真看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会感觉到压力的。"
年轻判官们恍然大悟,纷纷回去练习"瞪眼"。
结果第二天,信访办收到了三十封投诉信,内容是:"某判官审案时一直瞪我,眼睛大大的,像小狗,让我压力很大,因为他太可爱了,我不敢跟他对视,只好招了。"
钱守正看着这些投诉信,笑得山羊胡乱颤:"哈哈哈哈!谢临!你这是带坏了一整代人啊!"
谢临也笑:"钱叔,这不挺好的吗?至少……他们不再怕我了。"
"谁怕过你?"
"也是。"
某天,一个刚死不久的新鬼被带进审判殿。
他生前是个小偷,死后吓得瑟瑟发抖。他听说地府的判官都很可怕,尤其是那个"萌系判官",据说会用大眼睛"精神攻击"犯人。
他跪在堂下,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小偷鬼战战兢兢地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判官,穿着玄色判官袍,戴着乌纱帽,正在低头看案卷。他的侧脸白净,睫毛很长,认真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蹙眉,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听见动静,判官抬起头。
那是一双杏眼,圆圆的,很干净,像两汪泉水。
小偷鬼看呆了。
"姓名?"判官问。
"啊……我、我叫……"
"别紧张,"判官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温和,"慢慢说。我今天时间很多,可以听你把话说完。"
小偷鬼突然觉得,这个判官……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他吞了吞唾沫,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判官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案卷上记一笔。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小偷鬼,没有轻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专注的倾听。
讲完之后,小偷鬼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对不起……我……我不该偷东西……"他抹着眼泪,"我招……我全招……"
判官递过去一块帕子:"擦擦。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您……您不怪我吗?"
"怪。但该罚的罚,该听的也要听。"判官拿起笔,写下判决,"偷盗财物,恶业值七十五,判入畜生道一世,转世为犬,看守宅院,以赎其罪。一世后凭功德重返人道。服判吗?"
"服……我服……"小偷鬼接过判决书,突然问,"大人……您就是传说中的'萌系判官'吗?"
判官挑了挑眉:"谁给你传的这个名号?"
"外面……外面都这么说……说您是大眼睛判官,地府最威严的……不是,地府最可爱的判官……"
判官——谢临——无奈地笑了笑。
"威严也好,可爱也罢,"他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去吧,好好赎罪,来世做个好人。"
小偷鬼被带下去了。
谢临坐在主位上,伸了个懒腰。
钱守正从后门走进来,端着一杯茶:"辛苦了。今天又是零投诉的一天。"
"托钱叔的福。"
"少拍马屁。"钱守正把茶放下,突然说,"对了,阎王陛下今日早朝时提到你。"
"提我什么?"
"说你是'地府三百年来,最让亡魂心服口服的判官'。还说……"钱守正清了清嗓子,模仿阎王的语气,"'那个娃娃脸的小子,比十个凶神恶煞的判官都有用。因为他让亡魂相信,地府是讲道理的。'"
谢临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然白净,依然年轻,依然没有任何威严。
但此刻,他觉得这张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钱叔,"他轻声说,"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威严,"谢临抬起头,看向殿外排队等待审判的亡魂,"不是让鬼怕你。是让鬼知道,你会公平地对待他们。这份公平,就是最大的威严。"
钱守正看着他,良久,笑了。
"你小子,"他揉了揉谢临的头,"终于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在钱叔眼里,你永远是个娃娃。"
"……钱叔,您这样我会没威严的。"
"你还有威严这东西吗?"
"好像没了。"
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穿过审判殿的门窗,飘进地府昏黄的天空。
那笑声里没有威严,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就像那个娃娃脸的判官一样。
尾声 判官大人的新烦恼
五年后。
谢临已经成了地府第七审判殿的首席判官,手下带了三个实习生。
他依然每天认真审案,依然用那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亡魂,依然保持着零投诉的纪录。
但他有了新的烦恼。
"大人,"一个女鬼被带上来,满脸花痴,"我、我可以要您的签名吗?我生前是您的粉丝……"
"……这里是审判殿,不是粉丝见面会。"
"大人,您今天用的什么眼霜?眼睛好亮……"
"……下一个。"
"大人,您有对象吗?我侄女刚死,漂亮得很,介绍给您?"
"……本判官公务繁忙,暂不考虑。"
谢临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钱守正坐在旁听席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谢临!你也有今天!当年是投诉你可爱,现在是求爱信!你这魅力,地府独一份啊!"
"钱叔,您别笑了……"
"老夫偏笑!"
谢临无奈地看着堂下那个还在抛媚眼的女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情书"——是的,现在信访办转交来的不再是投诉信,是各路女鬼、甚至男鬼写给他的情书。
他忽然有点怀念当初那些被投诉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大家还是把他当判官的。
"肃静——"他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瞬间安静。
女鬼们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星星:"哇!大人拍惊堂木的样子好帅!好萌!"
谢临:"……"
他放下惊堂木,把脸埋进案卷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威严?
算了。
他这辈子,大概是跟威严无缘了。
但没关系。
至少,他是个好判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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