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选择
三月十八,雨从下半夜起就没停。顾家堂屋的门槛外积了一层水,天井里横着两根竹竿,竿上晾的靛蓝布没干透,风一过就贴到人身上,带着一股子石灰和陈靛的味道。
顾母陈氏把一张空白纸推到我面前,四角压着铜镇纸,旁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两条路。”她说,“你拣一条。”
我没碰那张纸。八仙桌东头摆着一只黑漆匣,匣里是妆奁清册,红绳系着,绳结上还压着出嫁那年户房的朱印。我伸手把匣子挪到跟前,没打开。
“第一条。”顾母把手拢进袖里,“城南那间绸缎铺,过到廷舟名下。永昌染坊的契也一并改过来。你随我去户房画押,过割的银子我出。”
“第二条。”
“你自己求去。和离书我请人写。顾家给你留体面,你随身的衣裳首饰,带走。”
她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
顾廷舟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册《四书章句》,书脊捏得发白。他抬眼看我,又低下去。
“娘,”他说,“这事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顾母把茶盏放下,“徽州汪家的货款,下月初五到期,八十三两。慢慢商量,人家就来搬柜台了。”
我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
“铺子不能过。”我说。
“不能过?”顾母笑了一声,很短,“云娘,你在这屋里住了七年。七年里吃顾家的米,烧顾家的柴。如今顾家有难处,你连一间铺面都不肯松手?”
“那间铺子,是我娘陪的。”
“陪给谁?陪给你做媳妇的。你既是顾家的媳妇,铺子就是顾家的。”
檐口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积着水。
顾廷舟把书搁下,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他的鞋尖在砖地上蹭了两下。
“云娘,”他压着嗓子,“你先应下第一条。账平了,往后……”
“往后什么?”
他不说。
顾母从袖里摸出一串钥匙,铜的,七八把,往桌上一摊。钥匙压住了那张白纸。
“我把话说透。”她说,“顾家三间铺子。顾记布庄是祖上传的,动不得。永昌染坊、城南绸缎铺,这两间如今都记在你妆奁名下。你把契过到顾家来,账平了,你还是顾家的媳妇。七出我不提,无子我也不提。”
“若是不过?”
“不过就自请下堂。今日写书,明日搬走。顾家不拦,也不送。”
院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竹竿上的布被风翻卷起来,一角甩在门框上,湿了一片。青禾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盏新茶,看见桌上的钥匙,脚就停住了。
“出去。”顾母说。
青禾看了我一眼,把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退了出去。她的鞋底踩过天井,留下一串水印。
我起身走到桌边,把黑漆匣的盖子揭开。清册在最上头,纸是我爹请县学教谕写的,字端正,一笔不苟。第一行:城南绸缎铺一间,坐落府前大街东首,门面两间,后楼一间。第二行:永昌染坊一所,缸四口,房屋九间。
“这一项,单子上有。”我说,“官府也有一份。”
顾母的眼皮动了一下。
“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你当户房那点朱印能当饭吃?”
“能不能当饭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单子抄了两份,一份在我匣子里,一份在县衙户房,编号戊字三百二十一。”
顾廷舟的呼吸重了。他站起来,这次站直了。
“娘,户房的册子是真有的。”他说,“上回岳父家来人,还去核过。”
“我知道有。”顾母转过头看他,眼皮不抬,“所以我才要她自己画押。她自己按的手印,谁也挑不出错。”
她说完又看我,声音放缓了些:“云娘,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顾家倒了,你也没好日子过。你会算账,你算算。”
“我算了七年。”
“那就再算一次。”
顾母又开口,说的却是另一桩:“你哥哥那边,我昨日已托人递了话。沈家若肯出面,这事还有转圜。”
“我哥哥来了,也是这句话。”我说,“铺子不能过。”
顾廷舟往前一步,手按在桌沿上:“铺子的账我认。给我三个月,我去县里同窗那里挪。”
“你挪得来?”顾母看着他,“你上回乡试,盘缠都是她当钗子凑的。你那些同窗,谁肯把银子借给一个落第的秀才。”
顾廷舟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手收回去,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青禾又进来了,手里托一只木盘,盘上两碗姜汤。她把碗放下,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扫到那串铜钥匙,手就慢了半拍。
“谁叫你进来的?”顾母问。
“灶上熬的,凉了就腥。”青禾说,“娘子昨夜咳了半宿。”
顾母没再赶她。
我把清册摊平。三十六抬,头一抬是契匣,末一抬是一只樟木箱,里头是旧衣裳。每抬底下都有户房书吏注的一行小字,写着件数、斤两。纸角已经起了毛,朱印还在。
“族里这些日子在问。”顾母的声音低下去,“问顾家媳妇进门七年,膝下空空,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生养的事,不由我一个人定。”我说。
“我没说你有罪。”她把话截断,“我说的是族里要个说法。顾记布庄仓里还压着四十匹松江标布,过了五月就要起霉点。这四十匹卖不出去,铺子就只剩一块招牌。”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四十匹标布是我上个月亲手验的,布边有两匹已经泛黄,我拿皂角水擦过,没擦掉。
我把清册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指腹在纸上压着。纸有些发脆,一挪就有沙沙的响。铺面一年出息四十二两,染坊一季出布三百匹,一匹三丈二尺,行价六钱银子。这些数我闭着眼也能背。
“两条路,我都不拣。”我说。
顾母抬起头。她鬓角有几根白发,被雨气濡湿,贴在太阳穴上。
“我选第三个。”
堂屋里静下来。院墙外有抬夫走过,杠绳吱呀一声,是隔壁人家在挪寿材。顾廷舟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顾母把茶盏往前挪了半寸,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
第二章 七年
那晚我在西厢点灯,把清册一页一页摊在床板上。青禾睡在外间,顾母屋里还有响动,像在翻箱。灯芯结了花,我拿剪子剪了,光才稳。
七年前我进顾家的门,抬箱从码头一直排到巷口,三十六抬。头一抬是契匣,我娘扶住轿杆,隔着盖头说:“这匣子你收好。女人家的东西,写了自己名字,才是自己的。”
那时我不懂这句话有多重。
成亲那日,廷舟给我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莲,说是他娘压箱底的东西。花瓣刻得浅,戴两回就磨黑了。我收在妆匣最上层,七年没戴过几回。
头一年除夕,顾母从我箱里取了四匹缎子,说是给族里长辈送年礼。缎子是我娘陪的,一匹值一两二钱。她取的时候我在灶上,回屋时箱盖开着,缎子已经包好摆在堂屋。她见我看,说:“自家人,不分这些。”
我没应声,把箱盖合上。
第二年开春,顾记布庄周转不开。顾母把我叫进账房,桌上摊着一本流水簿,红笔圈了三处。
“永昌染坊要盘下来,人家要三百两。”她说,“顾家拿不出。”
“我匣子里有。”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算顾家借你的。”
“契上怎么写?”
“你想怎么写?”
“写我的名字。”我说,“妆奁置。”
她脸上停了一停,说:“也好。”
那三百两是我娘陪的压箱银,四锭,每锭七十五两,油纸包着,底下垫石灰。盘下染坊那年冬天,缸里下了第一缸靛。我看水色,看石灰下多少。顾家没人懂这个,伙计老周懂,可他手抖,下石灰总多小半勺。多那半勺,布就发灰,卖不上价。
老周蹲在缸边,拿一根竹尺探水,回头跟我说话:“少奶奶,这缸得再下一斗石灰。”
“下一斗就死了。”我说,“先下一升,看半个时辰。”
他闷着头把石灰斗放下。半个时辰后水色转青,他才说:“我这双眼不中用了。”
往后染坊的缸次都听我定。春天三缸,秋天两缸,一缸出布八十匹。顾母不问怎么定的,她只问一季能卖多少。
我的嫁妆三十六抬,绸缎八抬,一抬十二匹,素绸花缎都有,是我爹在松江收的;首饰四抬;箱笼十二抬;木器六抬;契匣一抬;田契一抬;余下三抬是压箱的被褥、旧衣和妆匣。单子上写得清楚,一抬几件,一件几斤。
第三年,我用绸缎铺一年的出息四十二两,替顾家还了汪家的头一笔货款。顾母在堂屋里说:“顾家记着。”
廷舟站在旁边,说:“等我中了,都还你。”
我说:“记在账上就行。”
他考前那一夜,我给他研墨。他写了半页,忽然搁笔。
“云娘,我若中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铺子赎回来。”
“铺子没当。”我说。
“我是说,把欠你的还上。”
“你先写。”我把灯往前推了推。
第四年,他第二次乡试。头一回差六名,第二回连榜尾都没进。报录的人从巷口过去,敲锣,敲的是隔壁陈家的门。廷舟在书房坐到天亮,出来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母在堂屋骂了半日,骂主考,骂天气,末了骂到我身上。
“你要是争气些,他也不至于分心。”她说。
我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给他熬的粥。粥面结了皮,我用筷子挑开,又盖上。
第五年,顾母病了一场。请的是城东胡郎中,前后十一张方子,药钱二十两零四分。账房说没有现银,我把陪嫁的一支金钗拿去当了。
当铺在醋坊巷口,字号聚源。朝奉拿小秤称了,报四两二钱,写票,月息三分。当票叠成四折,我压在匣子最底下,一直没赎。那支钗是我娘的,钗脚刻着一个“沈”字。
顾母病好以后,对我客气了两个月。两个月后,逢人说起那二十两药钱,她只说“家里拿的”。
胡郎中临走留过一句话,说夫妻两个都要调养,不能只怨一个人。顾母在里屋,隔着门帘,没应声。
第六年秋,顾家布庄接了一单官布,要三百匹,限期四十天。染坊日夜开缸,我在缸边守了两夜。货交了,银子进来,顾母转头把它填了汪家的旧账,没跟我提一句。
回娘家那一趟是第六年腊月。我爹问我顾家待我如何,我说账清楚。他看了我半晌,从柜上取下一匹新到的湖绸,让伙计包好,塞进我箱子。
“拿回去做件夹袄。”他说,“你脸色不好。”
那匹绸我带回顾家,压在箱底,没动剪子。青禾翻箱子时看见了,说:“这绸子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我说。
第七年正月,族里吃年酒。顾母当着两桌人说:“我们家的媳妇,进门七年,肚子没一点动静。”
有人笑,有人低头夹菜。廷舟把酒杯放下,说:“娘,吃饭。”
那天散了席,我一个人走到城外通津桥,坐在桥栏上。河水是浑的,上游染坊在洗缸,水面上浮着一层蓝,风一吹就碎。桥下卖糖粥的正收摊,担子挑起来,铁锅碰着木架响了一声。我坐到天黑,坐到桥头的灯笼点起来。
我坐在那里把七年的账又过了一遍。垫出去的:三百两盘染坊,四十二两还汪家,二十两零四分药钱,零碎人情十一两七钱。收回来的:没有。这些数不用人提醒,它们自己会跳出来。
回家时青禾在门口等,手里提着灯,什么也没问。她只把灯往我这边偏了偏,照见门槛。
我数了一遍抬数。三十六抬,一副杠两根绳,绳子要新麻的,旧绳吃不住力。抬夫按抬算钱,一抬四十文,从顾家巷口到码头,另加二十文。这些数我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得整整齐齐。
七年里,顾家的账我一本一本理。布庄的流水、染坊的缸次、伙计的工钱、逢年的节礼。顾家三间铺子,两间是我嫁妆填的,一间是祖上留的。哪一年填了多少,哪一笔是借,哪一笔是垫,单子上都写着,一笔一笔,户房的书吏核过,盖了印。
灯花又爆了一下,我拿簪子把火头挑小。
清册摊在膝上,最后一页是户房的批,朱笔写着“准”,底下一个小方印,边角有点糊。
那张单子在县衙户房躺了七年,编号戊字三百二十一,没动过。
第三章 逼签
三月二十,天阴着,雨停了,祠堂前的石阶还是湿的。顾家祠堂三间,门楣上挂着“顾氏宗祠”的匾,漆掉了半边。门槛高,我跨的时候裙角扫过,沾了一截泥。
供桌上摆着三碟果子,香炉里的灰是新的。族长顾世昌坐在左首,七十的人,胡子白了一半,手边放着一本蓝布包的族规。右首是顾有田,比族长小几岁,管族里的田租。
顾母站在供桌旁边,没坐。
“人齐了。”顾世昌把族规翻开,指头在纸上按着,“云娘,今日叫你来,不是说闲话。顾家媳妇进门七年,无所出。这一条,族里议了半年。”
顾有田接过去念:“妇有七出: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
他念完,把册子推回族长手边。
“不事舅姑这一条,可有凭据?”顾世昌问。
顾母说:“前日堂屋,我给她两条路,她当着我的面驳回,还按住嫁妆单子不叫我翻。”
顾有田捻了捻胡子:“驳回一条路,算不算不事舅姑,族里得斟酌。”
“族里的意思,”顾世昌说,“是写一纸休书。你收拾随身的东西,回沈家去。顾家给你二十两盘缠,算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我站在供桌下首,手里捏着我抄的那张账目。纸是昨晚裁的,一尺二寸,字小,密密麻麻。
“族长,”我说,“七出之条,得有凭据。无子这一条,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你进门七年,肚里没动静。”顾母开口了,声音很平。
“胡郎中说过,夫妻两个都要调养。”我说,“这话他当着顾家的人讲过。”
顾有田咳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还有一条。”我把账目摊在供桌角上,用香炉压住,“前日堂屋里,婆母要我把两间铺子的契过到顾家。我回绝了,这也算一条罪?”
顾世昌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伸手翻。
“我不是来跟族里论罪的。”我说,“我是来把账说清。顾家欠我的,单子上有;我垫的,账上也记着。七年,三百两盘染坊,四十二两还汪家,二十两零四分药钱。”
“这些账,顾家认。”顾母说,“可顾家如今拿什么还你?你把这屋里能搬的都搬走,顾家就散了。散了家,你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得什么好?”
“我要的不是顾家散。”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跟我走。”
顾世昌把手从族规上抬起来,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嫁妆陪进门,就是顾家的。你听过哪家媳妇出门,把嫁妆整抬整抬抬回去的?”
“我听过。”我说,“县衙户房的册子上写着‘女家私产’。族长若不信,可以叫人去调。”
顾有田的眉毛动了动。他侧过身,跟族长低声说了两句,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户房”“戊字”几个字。
顾世昌沉了脸,没接。
顾廷舟一直站在门边,这时候走过来,膝盖一弯,跪在砖地上。砖地冷,他膝盖落下去,响了一声。
“三叔公,”他对着族长说,“这事再缓缓。”
“缓?”顾世昌看他,“你媳妇的肚子缓了七年,还要缓几年?”
顾廷舟的脸白了一层。他转过脸看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云娘,”他说,“你先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等我……”
“等你中举?”
他不说。
“你中不了呢。”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撑在膝上,指头抠着袍子上的褶。祠堂里没人说话,香烧到一半,灰落下来一小截。
顾母看着儿子跪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开。
“族长,”她说,“休书今日就写。写完,请官媒来,请户房的书吏来,一并办妥。她走,顾家不留。”
“休书我不接。”我说。
顾世昌抬起眼。
“你要接什么?”
“和离书。”
祠堂里静了一瞬。顾有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和离?”顾母笑了一声,“你被出,还有脸挑文书?”
“婆母,”我说,“休书是顾家出我,和离是两家情愿。文书上差两个字,往后的日子差得远。休书一写,我回沈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爹在松江做了三十年布行,也要跟着丢人。”
“你倒想得周全。”顾母说。
“我不是为自己想。”我说,“我是为我爹娘想。这七年我没给沈家添过一句麻烦,走的时候,也不能让沈家替我受一句闲话。”
顾有田这时开口了:“族长,和离也不是没有先例。两相情愿,写书,官媒见证,户房备案。嫁妆归女家,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顾母转头看他,“顾家养了她七年,这也叫老规矩?”
“和离书要写两纸,各执一纸。”顾世昌接过话,“官媒画押,户房盖印。缺一样,这书就不作数。”
“嫂子,”顾有田把茶盏端起来,声音不高,“养不养的,账上写着。她垫进来的银子,够买两个顾家。”
顾母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还有一桩。”顾有田又说,“无子的事,族里查过。郎中说不能只怪一头,这话我记在册子上,不是今日才编的。”
顾母没有答他,把袖口抚平了。
顾世昌把族规合上,蓝布包好,放在膝上。他看着我,看了半晌。
“你要和离,顾家应了。嫁妆的事,另说。”
“嫁妆的事,今日一并说。”我把账目往他面前推了推,“族长,我不多要。单子上三十六抬,一抬不少;铺子两间,契书两张;银票、田契、首饰、箱笼,照单点。点完了,我走。”
“你这是要把顾家搬空。”
“顾家三间铺子,我搬走两间,还剩一间。顾记布庄的招牌、仓里的布、染坊的缸,我一样不碰。”
“单子上还有陪嫁田十二亩,在松江,租给佃户种稻,一年租米二十四石。”我说,“田我不带走,租米归我。这是单子上的字,族长可以看。”
顾世昌的手指在蓝布包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顾廷舟还跪在那里,忽然抬起头来。
“娘,”他说,“应了她吧。”
顾母没有看他。
祠堂外有脚步声过去,是族里的小厮在扫石阶,竹帚刮着石头,一下,一下。顾世昌把族规往桌上一放。
“云娘,我再问你一句。这门亲,你是真要断?”
我看着他,看着供桌上的香,看着跪在砖地上的顾廷舟。
“我同意和离。”
第四章 她答应了
三月二十四,官媒周媒婆来了。她五十来岁,鬓边插一朵红绒花,进门先把婚书从包袱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纸边磨得发亮。
“两家既愿和离,”她说,“我做个见证。书写两纸,各执一纸,二十六日办完事,送户房盖印。”
顾母坐在上首,手里盘着那串铜钥匙。
“文书上要写明白。”她看着我,“你带走什么。”
“箱笼。”我说。
“几箱?”
“我的箱笼。”
顾母笑了一声,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你那些旧衣裳,顾家不留。抬几箱走,我也不跟你计较。”
周媒婆的笔尖停在纸上:“写几抬?”
“先不写数。”我说,“照单点,点完了再填。”
顾母摆摆手:“随她。她那点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小家子气。”
周媒婆便写了“随身箱笼”四个字,底下留白。她写完吹了吹墨,又抬眼看了看我,嘴动了动,到底没说。
顾母起身,走到门边,回头丢下一句:“二十六日办事。抬完了,把钥匙留下。”
她走了以后,周媒婆把婚书收进包袱,压着声音跟我说:“沈家娘子,嫁妆单子你收好了?”
“收好了。”
“那就照单点。文书上不写数,是你机灵。”她把包袱系紧,“我做了三十年媒,头一回见媳妇出门,婆家连单子都不翻的。”
我没接话,把她送到门口。她走到巷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的窗,才走。
那夜我在西厢清点。油灯放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晃,青禾拿手护着灯焰。
箱子一共二十四只,樟木的,杉木的,还有两只藤箱。我把箱盖一只只打开,让青禾念,我对单子勾。
“樟木大箱一只,内缎八匹,素绸六匹。”青禾念。
“勾了。”
“杉木箱一只,内被褥四床,枕二对。”
“勾了。”
首饰装在三只小匣里,赤金头面一副,重四两八钱;银镯一对;珍珠耳坠一对;玉簪一支。我拿戥子称了一遍,数对得上。
我把单子又抄了一遍,抄到子时。抄本用油纸包好,明日交官媒一份。青禾念一句,我写一句。写到“三十六抬”那一行,笔尖停了一下。
“娘子?”
“写。”我说。
绸缎八抬,我重新点了数:素绸四十八匹,花缎四十匹,标布十六匹。标布压在最底下,怕潮,拿油纸隔开。
木器六抬最费事。一张拔步床,床架、床顶、踏板,拆成十八件,草绳捆好,单子上写“床一张,计十八件”。
“这床沉。”青禾拿膝盖顶了顶床架,“两个人抬不动。”
“四个人。”我说,“加杠。”
翻到最底下一只藤箱,摸出那匹湖绸。青禾把布抖开,灯光透过去,看得见织纹。
“这匹做夹袄的。”她说。
“回去做。”
银票在匣底,油纸包着,一共四百两,汇源号的票,票根编号叁柒。我把票根抽出来,跟票面比了比,收进贴身的小袋。
“娘子,”青禾把一只箱底掀起来,“这底下垫的石灰还要不要?”
“要。”我说,“受了潮,绸子就霉。重新包,用油纸裹两层。”
她蹲下去包石灰,包完了直起腰,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三十六抬,”她数着指头,“箱子二十四只,装十二抬;绸缎八抬;首饰四抬;木器六抬;契匣、田契、银票各一抬;被褥旧衣三抬。正好。”
“契匣单独一抬,走最前头。”我说。
“为什么走前头?”
“让人先看见印。”
青禾把红签一张张贴到箱上。签是我白天裁的,一张两指宽,上头写“第几抬”和“计开”两字。她贴一张,念一声。
贴到第七张,她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娘子,要不要少抬几箱?抬这么多,街上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我说,“我一箱没偷人。”
她把红签重新按平,指头在纸上抹了两下。
贴到第十七抬,院里有脚步。顾廷舟站在窗外,窗纸映出他半个影子。
“云娘。”
我没应。
“你真要抬三十六抬?”
“单子上有。”
“我娘她……她以为你就带几箱衣裳。”
“她以为,是她的事。”
窗外静了一会儿。他的手在窗棂上按了一下,窗纸凹进去一小块。
“二十六那日,我不在家。”他说。
“在不在,都一样。”
“我娘的病才好。”他隔窗说,“这些日子她夜里咳。”
“药方在柜里第三格,煎法写在纸上。”
窗纸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停了。
脚步声远了。青禾手里的红签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贴下去。
后半夜,杠头老王来了。他四十来岁,肩上搭一条旧布,进门先看箱子,再数只数。
“三十六抬,”他蹲下去,拿手量了量最大那只樟木箱的宽窄,“一副杠两个人,得七十二个弟兄。巷子窄,得分两班,前班出巷口,后班跟上。”
“工钱怎么算?”
“一抬四十文,从顾家巷口到码头。码头装船,另加二十文。”
“绳子呢?”
“绳子我们自己带。新麻绳,三股的,旧绳吃不住力,抬到半路断了,赔不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娘子,这么多箱,从这条巷子出去,半条街都要堵。要不要跟保正说一声?”
“说。”我说,“明日你去说,钱我出。”
老王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抬到码头,装哪条船?”
“沈家的船。船家姓陈,船头写着‘沈’字。”
他点点头,又指了指墙角那几件散放的木器:“这些,一抬一抬称过没有?抬夫报重报得虚,路上好做手脚。”
我从柜上取下大秤,跟他一抬一抬称。称完了报数,我把数记在单子背面。他报得比秤上多三斤,我没揭穿,只把秤砣往回收了收。
院门响了一下,老王走了。
青禾把最后一张红签贴好,直起腰,两只手撑着后腰。灯芯快到头了,火苗忽长忽短。
她看着满屋贴了红签的箱子,忽然问:“娘子,真要走?”
“回松江,嫂子那边……”她又说。
“我哥哥在。”
“哥哥在,嫂子也在。”
“那是她家,也是我家。”我说。
箱上红签一排排贴着,看着像出嫁那日。那日我娘在船舱里数箱子,数到第三十六只,抬头说:“数清了,睡得着。”
我把单子合上,压在匣子里。
“走。”
第五章 清点
三月二十六,卯时末,天刚亮。顾家巷口停了两班抬夫,七十二个人,杠子靠墙立成一排,新麻绳绕在杠头,绳上的麻味冲鼻子。保正站在巷口,手里提一面小锣,怕堵了街。
辰时,我哥哥到了。他从松江连夜坐船来,鞋帮上还沾着码头的泥,身后跟着沈家两个伙计,一个抱算盘,一个抱匣子。
“路上顺风。”他把匣子递给我,“爹让我带来的。他说,单子上的字,一个也别少念。”
匣子里是嫁妆单的正本,还有一份沈家自己留的抄本,纸角盖着沈家布行的记。
周媒婆先到,红绒花换成了素银簪。吴书吏随后到,五十上下,灰布袍,袖口磨破了一圈,腰上挂一只笔袋,走路时笔杆在袋里磕着。
他进门不看人,先看箱子。
“三十六抬?”他问保正。
“三十六。”保正说。
“一抬一抬念,我对册。”吴书吏把一本抄册摊开,“念错一件,今日就不办。”
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权当桌子。单子摊开,四角用四枚铜钱压住。我站在桌后,沈云山站在我左手边,青禾站在右手边。
顾世昌和顾有田坐在门槛内的椅子上。顾母站在他们身后,手搭在门框上。
“第一抬。”我说,“妆奁契匣一只。”
我把匣子打开,取出契纸,展开一半,让吴书吏看印。
“城南绸缎铺一间,坐落府前大街东首,门面两间,后楼一间。户房过割印,戊字三百二十一。”
吴书吏低头对册,指头在纸上走了一遍。
“对。”
“第二抬,田契一纸。松江华亭田十二亩,佃户四家,年租米二十四石。”
“对。”
“第三抬,汇源号银票四百两,票根叁柒。”
“票根呢?”
我把票根递过去。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还给我。
顾母在门框上把手放下来了一点。
“第四抬到第七抬,首饰。”我一只一只开匣,“赤金头面一副,重四两八钱;银镯一对,重六两二钱;珍珠耳坠一对;玉簪一支。”
吴书吏一抬一抬勾。勾到第七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首饰的数,比册上多一对耳坠。”
“那一对是我娘后来添的,添在单子末尾,有沈家的记。”
“添的也算。”他说,笔尖落下去。
“第八抬到第十五抬,绸缎。”我说,“素绸四十八匹,花缎四十匹,标布十六匹。”
抬夫把箱子抬上来,开一箱,抖一匹,吴书吏摸布边,看织口。他摸到第三匹,指头停了停。
“这匹标布受潮了。”
“边上泛黄,洗过,没洗掉。”我说,“这一匹我不算钱,留在顾家。”
顾母在后头出了声:“你倒是会做人。”
“不是做人。”我说,“单子上写的是好布,这匹不是好布。”
吴书吏把这匹布抽出来,搁在一边,笔在册上添了一行。
念到第十六抬,是木器。拔步床拆成十八件,草绳捆着,四个人抬过门槛。杠绳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巷子两边的人家都探出头来。
“第二十二抬到第三十三抬,箱笼十二抬,二十四只,内装四季衣裳。”青禾念,我勾。
“第三十四抬,妆匣一只,内铜镜一面。”
“第三十五抬,被褥十六床。”
“第三十六抬,樟木箱一只,内旧衣三十二件。”
念到这儿,顾母从门槛后走出来,走到长桌前,手按在单子上。
“慢着。”
吴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永昌染坊的契,不能这么带走。”顾母说,“染坊的缸是顾家添的。四口缸,两口是她陪的,两口是顾家后来花钱添的。坊要走,缸得说清。”
巷子里静了一下。抬夫们把杠子放下来,杠头老王看了我一眼。
我从单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是当年添缸的账。
“两口缸,添于第五年三月,用了十一两六钱,记在染坊的流水上。”我把纸推给吴书吏,“顾家添的两口,使了两年,折银八两,我补。缸随坊走,不当嫁妆抬。”
我说完,沈云山从匣子里取出一只小银锭,放在桌上。八两,锭面上有沈家的戳。
顾母看着那锭银子,手从单子上挪开了。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她说。
“算好了。”我说,“我抬走的是我的,留下的,是顾家的。”
沈云山在旁边低声说:“八两给多了。”
“不多。”我说。
吴书吏把银锭看了一眼,笔在册上记了“折缸银八两,归顾氏”。他写完,把笔搁下,抬起头。
“顾家嫂子,”他对着顾母说,“嫁妆是女家私产,户房有备案。这单子戊字三百二十一,跟册上对得上,一抬不差。顾家要留,得女家情愿,另立契;女家不情愿,谁也不能留。”
顾世昌在门槛内咳了一声。
“照单点。”他说。
顾母退到门框边,背贴着门板,没有再说话。
保正在巷口让开人,回头喊了一句:“箱子走完了再开门,别挤。”
街边有个卖茶的老妇,端着一只粗碗,站在自家门槛上看。她看了半晌,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嫁妆整抬出门。”
旁边的汉子接了一句:“人家单子上有印。”
老妇把碗端回去,没再说话。
点完了三十六抬,吴书吏把册子合上,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朱笔,在单子末尾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点讫”两字。他写完,把朱笔插回袋里。
“午后到户房盖印。”他说,“和离书两纸,一纸给沈家,一纸留顾家。盖了印,这门亲就断了。”
和离书是官纸,上头印着格。周媒婆在“两愿和离”四个字底下画了押,又按了一个指印,红泥在她指头上留了半天,她拿帕子擦了两回。
“文书上不写七出。”吴书吏收笔时说,“写七出,是休;写两愿,是和离。往后有人问起,你们自己看纸。”
顾世昌在门槛内点了点头。
抬夫们重新上肩。老王在前头喊:“起——”
三十六抬从巷口一抬一抬往外走,杠绳一根根绷紧,箱子在杠上轻轻晃。街面上的人让开一条道,有人数,数到二十几就数乱了。
我站在门板桌后,把单子折起来。折到一半,听见门里头有算盘响。
是何先生。顾家的账房,六十岁,近视眼,算盘打得慢。他把算盘珠子拨上拨下,拨了两遍,第三遍停在半途。
顾母回过头去:“多少?”
何先生把算盘往前推了推,抬头看她。
“东家,差四十六两七钱。填不上。”
第六章 断银
城西醋坊巷后头有一座小院,两间正房,一个月租三钱银,房东是卖豆腐的陈家。我赁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只箱子和青禾。
箱笼堆在堂屋,怕潮的先开。绸缎受了雨气,我把布一匹一匹抖开,搭在竹竿上,竿子是向陈家借的。青禾在底下垫纸,纸上记匹数,怕风吹乱了。
三月二十七,晌午,老周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子,手里提着一只石灰斗。
“少奶奶,”他说,“顾家染坊今早不开缸了。”
“我知道。”
“坊里的契在您手里,坊门顾家占着,两边都占着,谁也开不了。”他把石灰斗放在门槛外,“东家叫我们把存货挑到南门外的张家染坊,一匹加四十文,人家还排到四月二十。”
“汪家的货,四月初五交。”我说。
“赶不上。”老周说,“赶不上就得退定银。二十两。”
“两缸靛水,今早没人搅。”他又说,“再放一天就沉底,白瞎了。”
“你去放了。”
“放了可惜。”
“留着更可惜。”我说,“坊归我,缸随坊走。靛是我出的银子买的。放。”
老周蹲下去,手在石灰斗的沿上摸了一圈。
“我不干了。”他说,“顾家把工钱从一年六两减到四两,还要押两个月。我家里三口人,等不得。”
“你先回乡下去。”我说,“等我开了铺子,叫人捎信给你。”
老周抬起头看我,看了半晌,点了一下头,提着那只空斗走了。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背有点驼。
下午阿六也来了。他是布庄的学徒,十六岁,脸上还有雀斑。
“少奶奶,布庄的布牌都乱了。”他站在门外,手在裤缝上搓,“仓里四十匹标布,牌子上写的缸次对不上。何先生让我来问,那些牌子……怎么认?”
“一匹一牌,牌上写缸次和日期。”我说,“染过三缸的,牌角剪一个口;染过两缸的,剪两个。你们照着剪口分堆,深的先卖,浅的后卖。”
“何先生不懂这个。”
“那就让他学。”
阿六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少奶奶,我也想辞。”
“你才十六。”
“十六也能挑布。”他说,“顾家欠了我四个月的工钱。”
我没有应他。他把头低下去,走了。
太阳落山前,天又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院里的布还没干透,我让青禾把竹竿抬进屋檐下。
刚抬完,阿六又跑来了,鞋子踩得满院是泥。
“少奶奶,汪家来人了。”他扶着门框喘,“把仓里四十匹标布全拉走,抵定银。何先生拦不住,坐在门槛上哭。”
“招牌呢?”
“东家把布庄的门板上了,说先歇半个月。”他抹了一把脸,“我路过的时候,招牌已经摘下来了,靠在墙根。”
我手里的布牌还没放下,牌上写着染缸的次第。
“你先回去。”我说,“看着点铺面,别让人搬东西。”
阿六应了,转身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来:“少奶奶,我往后跟着您,行不行?”
“等我开了铺子再说。”
天黑了,雨点落下来。巷口有脚步声,两个人。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
门被拍了两下。
“云娘。”
是顾母。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青禾看我。我把手里的布叠起来,放在箱盖上。
“云娘,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抽。
“婆母有话,就在门外说。”
门外静了一下。雨点落下来了,先落在瓦上,稀稀的几声,随后密起来。
“好。”顾母说,“我说。”
她的声音比在堂屋里低。
“第一件,永昌染坊你租给顾家。租银照行价,一个月四两。你什么都不用管,缸我们添,工钱我们出。”
“不租。”
“第二件,你借五十两给顾家周转。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五十五两。”
“不借。”
“第三件,”她停了停,“汪家那单货,你绸缎铺接过去。你铺子里有布,你交得上。交了,顾家少赔二十两定银。”
“不接。”
门外静了很久。雨大了,屋檐下滴水成线,落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云娘。”顾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一样都不肯?”
“一样都不肯。”
“你抬走三十六抬的时候,我一句话没拦。”她说,“顾家待你不薄。你病了,我给你请郎中;你娘家送来的节礼,我一回没扣过。你就这么绝?”
“请郎中的钱,是从我铺子的出息里出的。”我隔着门说,“节礼是沈家的,您不扣,是您该做的。”
我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闩上。
“婆母,”我说,“染坊的契在我手里,我不租,是怕租出去,缸又成了顾家的,往后还是一笔糊涂账。五十两我不借,是我要开铺子,本钱有数。汪家的单我不接,是那单货的价,压得比行价低两成,我接了,我的铺子就要跟着赔。”
“你算得真清。”
“我算了七年。”
门外有雨伞撑开的声音,竹骨响了一下。
“顾家如今就剩一间布庄。”顾母说,“布庄要是倒了,你公公的牌位都没地方摆。”
“牌位在祠堂。”我说,“祠堂不归布庄管。”
我把手从门闩上放下来。
“顾家的事,与沈家妇无关了。”
这句话说完,门外没有声音。雨打在伞面上,噗噗的。我隔着门缝看出去,只看见门槛外一截青布裙角,被雨打湿了,贴在脚踝上。
过了一会儿,裙角动了。
“走吧。”顾母说。
另一个脚步声没动。
我把门缝推开一点。巷子里的雨很密,顾廷舟站在离门五步远的地方,没有伞。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肩头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上。
顾母把伞往他那边递,他没接。伞骨在雨里打了一下摆,水珠甩到墙上。
“廷舟。”顾母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门一眼。门只开了一条缝,他大概看不见我。
青禾在我身后,手搭在门板上,指头抠着木纹。她小声说:“娘子,外头雨大。”
我没有开门。
他转身,跟着顾母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又走了。
青禾在灯下补袜子,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
“娘子,沈家的船明日到不到?”
“到不了。风大,船家要等。”
“那三十六抬箱子,就一直在堂屋搁着?”
“天晴了运。”我说,“箱底垫的石灰还能撑半个月。”
雨一直下到半夜。门口的青石板上,他站过的那块地方积了一小汪水,天亮时还在。
第七章 银簪
四月初二,沈家的船到了。两条,停在通津桥外的河埠,船头都写着“沈”字。陈船家站在跳板上,手里拿一根竹篙,见我来了,把篙往水里一插。
“娘子,三十六抬箱子,一条船装不下。”他说,“大件的木器走底舱,箱笼走中舱,绸缎另装一条,怕压。”
“布捆怎么扎?”
“竹篾扎,一捆十匹。扎紧了,上了船不散。”他指了指岸上那堆篾片,“篾要泡过水,干的会断。”
我蹲下去抽了一根篾片,掰了掰,有韧性。
我在岸上把抬数分了两份:底舱装木器六抬、箱笼十二抬;中舱装绸缎八抬、首饰四抬;余下六抬是契匣、田契、银票、妆匣、被褥和旧衣。契匣与银票我自己带着,不上船。
“大件木器,底舱要垫芦席。”陈船家往船上指了指,“河上潮,木头沾了水,到了松江要起霉花。”
“芦席备了几张?”
“八张,不够再买。”
“买。”我说,“霉了的东西,卖不上价。”
“初四卯时开船。”我说。
“卯时。”他说,“潮水赶得上。”
桥头有卖糖粥的,担子摆在石阶下,铁锅里的粥正冒热气。河面上游的染坊还在洗缸,水色一层蓝,慢慢散开。我把装船的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回走。
卖粥的女人认得我,舀了一勺递过来。
“沈家娘子,听说你抬了三十六抬走。”
“嗯。”
“抬完了,睡得着觉?”
我把碗接了,喝一口,粥里搁了糖,甜得发腻。
“睡得着。”我说。
她把勺子往锅沿上磕了磕,没再问。
“云娘。”
我停住脚。
顾廷舟站在桥的那一头,还是那件青衫,洗过,领口的褶子没熨平。他手里托着一方帕子,帕子包着一样东西,细长。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来了三回。”他说,“前两回你不在。”
“有事?”
他走近几步,把帕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这个,你带走。”
我没有立刻接。帕子掀开一角,里头是那支银簪,簪头一朵小莲,花心黑了一块。
“你娘的簪。”我说。
“她给的。”他说,“成亲那日,她亲手放我手里的。”
“她如今肯了?”
“她不知道。”他把帕子往前送了送,“我拿出来的。”
河面上有船过去,橹声吱呀,水波推到岸边,撞在石阶上。桥头卖粥的拿勺子搅了搅锅底,粥香飘过来。
“这簪子,我不能白拿。”我说。
“我没要你白拿。”他说,“这是我的东西,给你。”
“你的东西,是你娘的。”我把帕子接过来,掀开,簪子放在掌心,凉。“成亲那日你给我,我收在妆匣最上层,七年没戴过几回。”
“我知道。”
“你娘当年病,我垫了二十两零四分药钱。”我看着簪子,“这簪子我收下,抵那二十两。零头我抹了。”
顾廷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云娘,我不是来抵账的。”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可我要抵。”
桥上有挑担的过去,扁担两头挂布捆,一晃一晃。卖粥的喊了一声:“让一让,烫。”
“拿这个抵二十两,你亏。”他说。
“我亏不亏,我自己算。”
“那我欠你的,就还是一笔。”
“你不欠了。”我把簪子用帕子重新包好,放进袖袋,“这簪子值不到二十两,可它是你娘的陪嫁。你拿它来,我认这二十两,两清。”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去,指头蜷了蜷。
“如今你做什么?”我问。
“南门有个蒙馆,请我去坐馆。一年束脩十二两。”
“够你娘吃药?”
“不够。”他说,“何先生说,布庄的门板先上着,等有人接。”
“有人接没有?”
“没有。”
他把手插进袖里,又拿出来。
“你娘昨天咳得厉害?”
他抬眼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药方抓了。”他说,“三剂,一钱八分银子一剂。”
“三剂吃完,换方子。胡郎中的方子不能连着吃。”
他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往后你回松江?”
“回。”
“什么时候再来?”
“铺子的事办完,还会来。”我说,“箱子运走了,铺面还要料理。”
“云娘,”他说,“当年在堂屋,我该拦我娘的。”
“你拦不住。”
“我拦得住。”他说,“我只是没拦。”
河埠那边,陈船家喊:“娘子,篾片泡好了,来验一验!”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阿沅。”
这两个字,七年没人喊过。我娘喊,我哥哥也喊,后来进了顾家的门,就只剩下“云娘”两个字。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在背后说,“我就想喊一声。”
桥栏上有拴船的绳痕,一道一道,磨得发亮。河风从下游来,带着水汽。我站了两息,抬脚往前走。
没回头。
走到河埠,陈船家正把拦绳收紧。三根麻绳勒在箱子上,绳子压进木缝,箱角拿草垫垫着。
“娘子,首饰匣和银票,你自己带着,别进舱。”他说。
“带着。”
“到了松江靠哪个埠?”
“仓前街后头,沈家自己的埠头,不用转挑。”
“那就省一道工钱。”他拿篙在跳板上敲了敲,“初四一早,我在船上等。”
我应了,沿着河埠往回走,袖袋里那支簪子硌着手腕,一下,一下。
走了十几步,我把它取出来,看了看。簪头的小莲花瓣刻得浅,边上还有银匠铺的戳,字磨平了,认不出是“宝成”还是“宝盛”。
我把它重新包好,塞回袖袋。
回到家,青禾正在捆最后几捆布。她见我袖口鼓着,问:“娘子,那是什么?”
“簪子。”
“哪来的?”
“顾廷舟的。”
青禾手里的绳子停了停:“他还留着?”
“他娘的陪嫁。”
“那您收它做什么?”
我把簪子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桌上一盏灯,光落在簪子上,亮了一小块。
“抵账。”我说。
“抵多少?”
“二十两。”
青禾把绳子绕好,打了一个结,牙齿咬住绳头扯紧。
“二十两,”她说,“这簪子值二两都不到。”
“我知道。”
“那您还收?”
“收了,这笔账才算完。”
青禾把嘴闭上,牙齿咬住绳头,把结扯紧。
我把簪子收进匣子,压在嫁妆单底下。匣盖合上时,簪头碰着木沿,响了一声。
第八章 西跨院
四月初四,卯时开船。顺风,过午就到了松江。
沈家的埠头在仓前街后头,石阶七级,我爹站在最上头一级,手里拄一根竹杖。他六十了,背还直。
箱子一抬一抬上岸。挑夫两人一抬,喊着号子,从埠头挑进巷子。我爹不说话,只看着,看到第三十六抬进了门,才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进屋。”他说。
正堂里摆了茶,我哥哥沈云山坐在左首。嫂子周氏站在屏风边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
“爹,”嫂子先开口,“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云娘回来,我欢喜。”她把帕子绞紧了些,“可和离的妇人住在家中,街坊要议论。前巷的李家,媳妇被休回去,住了半年,李家姑娘说亲,人家一听就打听了。咱们家还有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是我的。”沈云山把茶盏放下,“云娘也是我妹妹。”
“我没说不认她。”嫂子声音低下去,“我是说,住哪里,怎么住,得有个章程。族里姑婆明日要来。”
我爹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浮叶。
“西跨院空着。”他说。
“西跨院是客院。”嫂子说,“来了客人……”
“客人住东厢。”我爹把茶放下,“西跨院给她。她带来的箱子,都堆进去。谁要说闲话,叫他来跟我沈家算布账。”
嫂子把帕子收进袖里,福了一福,退到屏风后头去了。
西跨院三间厢房,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旧井,井栏磨得光。我拿井水泡了一块素绸,泡半个时辰,捞起来拧干,布面软,不起硬。
三间房,一间堆箱,一间住人,剩下一间空着。
我把箱子一抬一抬点进去,青禾在旁边记。点到绸缎八抬,我抽出一匹素绸,在窗下抖开。
日头照进来,布面上一层细绒。
“这间空房,摆绣架。”我说。
青禾抬头:“绣架?”
“三副。再摆两张长桌,裁布用。”
“娘子,您要开绣坊?”
“开。”我说,“嫁妆里有布,我娘教过我绣,顾家七年,我学会了看染缸。布、染、绣,三样我都占着。”
青禾把手里的册子合上:“那得请人。”
“先贴招工的红纸。”
红纸是我裁的,一张尺半,写上“招绣娘三名,会平针即可,按件给钱,不押工钱,管一顿饭”。字是沈家伙计写的,写得端正。青禾把红纸贴到巷口的照壁上,贴了三张,一张在米铺边上,一张在茶寮的柱子上。
贴完红纸那日,我去东门张家线铺买线。绒线一两八十文,我买了四两;竹绷六个,一个十二文;另买大剪刀一把,三十文。
线铺老板一边包线一边问我做什么活。
“开绣坊。”
“松江做绣的,都在家里接零活,没人开坊。”他拿麻绳把纸包捆上,“开坊要垫本钱,工钱月月出,回本慢。”
“那我开一个。”
他笑了一声,把线递过来:“开成了,我给您送线,价钱照老户头算。”
嫂子那边,隔了一日叫婆子送两床薄被来,没进院门,只把被子放在门槛上。
夜里我爹到西跨院来,站在天井里看了看箱子。
“本钱够不够?”
“够。我有银票。”
“用你自己的,别动家里的。”他把竹杖靠在井栏上,“你嫂子那边,我去说。”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你娘当年也想开一间绣坊。”他说,“后来生了你,没开成。”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来了两个。一个是城西的寡妇,姓孙,四十岁,手指头上全是针眼。她坐下来,拿起绷子,穿针,扎了一朵小花,针脚匀。
“一日能做多少?”我问。
“裙澜一条,做四日。”她说,“慢工出细活。”
“按件给钱,一条八分银。”
她算了算,点头。
另一个是十七八的姑娘,手白净,说是学过半年,扎了半朵就乱了针。我让她回去,给了三文钱的车钱。
第三天,来的人多了。有被休回家的,有守寡的,也有家里男人瘫在床上的。我把她们一个个安置在院子里,摆了三张长凳。
正忙着,院门口站了一个妇人,三十上下,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站在门槛外,不进来。
“招绣娘?”她问。
“招。”我说,“进来坐。”
她把包袱放在膝上,坐下了,两只手叠着。
“会什么?”
“平针、抢针、盘金都做过。”她说,“原先在吴江,给顾家布庄做过绣活,裙澜、云肩、荷包都做过。”
“顾家布庄不做绣活。”
“做。”她说,“接了绣活,外包给我们这些妇人。我男人原在顾家染坊挑布。”
我手里的绷子停住了。
“你男人姓什么?”
“姓周。”
“老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黑。
“您是沈家娘子。”她说,“我男人说过您。他说您看缸水,一升石灰一升石灰地试,试到水色转青。”
院里有绣娘在绷子上扎针,针尖戳布,嗒,嗒。天井的井绳搭在栏杆上,风一吹,晃了晃。
“你男人回乡下了。”我说。
“回了。”她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块绣了一半的裙澜,针脚密,花样是折枝莲。“他让我来。他说,沈家娘子要是开绣坊,叫我来试试。”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回乡之前,绕到松江来了一趟。”她把裙澜摊在膝上,“走了三日,脚底磨破了。”
我把那块裙澜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线头收得干净。
“工钱按件。”我说,“一条裙澜八分银,云肩一角二,荷包三分。做得好,月底另有赏。做不好,我退回来,重做,不给钱。”
“成。”她说。
“你叫什么?”
“周吴氏。”
“从明日起,你来上工。天井里第三张绷子是你的。”
她站起来,福了一福,包袱抱在怀里,退了两步,又停下。
“沈家娘子,”她说,“我婆婆也跟着我来了。她六十了,眼睛还好,会锁边。”
“明日一起来。锁边的工钱,按件另算。”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走到巷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才走。
青禾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招工的红纸。
“娘子,”她说,“头一个正经来上工的,是顾家旧伙计的媳妇。”
“嗯。”
“您不怕人家说,您把顾家的人往家里招?”
我把那块裙澜叠好,压在绣架底下。
“她来干活,我给工钱。”我说,“这跟她男人在谁家做过活,不打紧。”
第九章 行价
六月初一,牙行挂了新牌价。标布一匹六钱,青标六钱五,白标五钱八。染工另算,染一次四十文。牌子挂在东门牙行的廊下,木牌黑字,一个月换一回。
我站在牌下看了一刻,把数记在纸上。
铺面是五月里租的,在府前街中段,门面一间,后头带一小间作房,月租一两二钱。招牌还没挂,门上贴一张红纸,写“云记绣坊”。红纸被雨打湿过一回,边角卷了。
汪家的程管事是初五来的。他四十上下,穿一件酱色绸衫,进门先看柜台上的布。
“沈家娘子,”他说,“顾家那单货砸了,三百匹青标,我们等到四月初十,一匹没见着。”
“我听说了。”
“听说你手里有布,有绣。”他拿起一匹标布,捻了捻布边,“汪家要二百匹标布,云肩四十件,裙澜二十条。你接不接?”
“接。”
“价怎么算?”
“行价。标布六钱,云肩一角八,裙澜一角。”
程管事把布放回柜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云肩一角五,裙澜八分。二百匹布,五钱五一匹。”
“行价六钱。”我说,“我不多要,也不少要。”
“别家能压。”
“别家压价,是因为布是隔年的陈货。”我把布抖开,对着门外的光,“你看这布边,织口紧,是新机下来的。压价买陈货,做出来的衫子穿一水就变形。”
程管事没说话,把布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晌。
“云肩一角八,裙澜一角,布六钱。”他说,“交期五十日。”
“四十日。”
“四十五。”
“四十五。”我说,“先付定银三成。”
他从袖里取出三只银锭,放在柜台上。
“六十两,算三成。”他说,“零头交货时一并算。”
我收了银子,写了两张单,一张给他,一张留底。单上写明匹数、件数、价、交期、定银。他看了一遍,按了指印。
“沈家娘子,”他把单折好收进袖里,“顾家那间布庄,昨日把门板卖了。”
“卖了?”
“门板、柜台、秤,一起卖的。”他说,“何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人搬。”
我把笔搁下,笔尖上的墨滴在单子角上,晕开一小块。
货期四十五日,我把活分下去。七个绣娘,一人一日一条裙澜;云肩费工,两人合做一件。周吴氏的婆婆锁边,锁一条三文。四十件云肩、二十条裙澜,算下来要三十日,余下十五日留给返工。
六月里,第一匹布出了作房。我拿尺量,门幅二尺二,足数。程管事派人来验,验了半日,没挑出错。
初七那日,顾廷舟来了。
他站在柜台外头,比三月里瘦了一圈,青衫的下摆磨破了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捏得起了毛。
“云娘。”
“买布?”
“买布。”他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南门蒙馆的东家,要给二十个学童做青布衫。他给我五两银,叫我办。我算过,二十件衫,要二十匹布。”
“二十匹青标,按行价六钱五,十三两。”
“我知道。”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只有五两。”
“那你买七匹,剩下的另想办法。”
“云娘,”他抬起头,“先赊给我。束脩八月里发,发了就还。”
我把算盘挪到面前,拨了两下,珠子靠梁。
“我不赊。”
“一匹也不赊?”
“一匹也不赊。”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
“顾家跟你做了七年生意。”他说,“七年里,你什么时候短过布?”
“七年里,我也没做过赊账的买卖。”我说,“顾家的账,赊一笔,拖三笔,最后拖成一笔死账。何先生记了七年,我看了七年。”
顾廷舟的脸白了一白。
“我不是顾家。”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我把算盘推回去,“所以我照行价卖你,不多收你一文。二十匹十三两,你有五两,买七匹,剩四钱五分,够你买针线。剩下的十三匹,你去东门张家线铺赊,他家做赊,比期一个月。”
“张家要保人。”
“何先生可以作保。他在顾家做了三十年账,张家认他的字。”
顾廷舟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外头有挑担的过去,扁担吱呀。
“云娘,”他忽然说,“我娘病了。”
“什么病?”
“还是咳。胡郎中换了方子,说要吃参。”他低下头,“参贵。”
“几钱?”
“一钱参,二两四钱银。”
我没有接话。柜台上那匹青标还摊着,布边垂到台沿。
“布我买七匹。”他说,“现银。”
我给他剪布,七匹,一匹六钱五,共四两五钱五。他数出四两五钱五,铜钱和碎银混着,我拿戥子称了,称完了把碎银倒进钱匣。
剩下的布我给他捆好,竹篾扎,一捆七匹。
“拿着。”我说。
他抱起布捆,走到门口,停下。
“云娘,你要是肯赊,我娘这药钱就有着落了。”
“顾廷舟。”我把柜台上的布牌摆正,“我不落井下石,也不做善人。你娘的药钱,不该由我的布账来填。”
他没回头,抱着布走了。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把布捆换了个肩,往南门去。
那日傍晚,何先生来了。
他比三月里老了许多,近视眼眯得更厉害,进门先扶住门框。
“沈家娘子。”
“何先生坐。”
他没坐,站在柜台前,两只手在身前交叠。
“东家让我来,带一句话。”
我把手里的活计放下。
“她病了。”何先生说,“病中叫我去,说了半日的话。她说,当年那笔账,她算错了。三百两盘染坊,四十二两还汪家,二十两药钱,她都记着,只是不肯认。”
“病得重不重?”
“还能起身。”他说,“起得慢。”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何先生顿了顿,“她不该拿无子说事。郎中说过的,她知道。”
柜台上那盏灯芯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我把灯挑亮,灯花落在台面上,我用指头按灭。
“话带到了。”何先生退了一步,“我回去了。”
“何先生。”我叫住他,“顾家的账,你还记着?”
“记着。”
“记在谁的名下?”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想了一会儿。
“记在顾家。”他说,“不记在你。”
他走了。门外的天还没黑透,街面上有人在收摊,竹架子磕着石板,一声一声。
我把柜台上的布牌一块块收进匣子,收到最后一块,手停住了。那块牌上写着“青标 六钱五”,墨迹是我今天上午写的,还没干透。
第十章 账清了
七月初八,招牌到了。
匾是杉木的,黑漆底,四个字“云记绣坊”,金字,是城里一位老书家写的,笔画厚。木匠抬进门的时候,街上的孩子跟着跑,伸手摸漆,被木匠赶开。
匾上的字,是爹托人去求的。老书家八十二岁,手抖,写了三张,挑了一张。润笔一两五钱,他不肯收,说是给女子开坊的彩头。爹把银子换成两坛酒,送去了。
柜台是我自己摆的。左边一叠布牌,写着布名、门幅、价;右边一只木尺、一把剪、一副算盘。算盘是沈家旧物,珠子磨得滑。
挂匾要三样东西:两条长凳,一副新麻绳,四个人。我哥哥沈云山来了,带了两个伙计,另叫了隔壁米铺的汉子搭手。绳子从匾的两头穿过,四个人一齐发喊,把匾吊到门楣上。
匾挂稳了,我把三尺红绸系在匾角,绸子在风里抖了两下。
“放鞭。”沈云山说。
一挂百响的鞭,挂在竹竿上,点着,炸得满街都是烟。孩子们捂着耳朵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往前挤。青禾拿一只竹筛挡在脸前,筛眼里落了红纸屑。
嫂子也来了。她穿一件藕色衫子,手里提一对红灯笼。
“铺子开张,总要挂灯。”她把灯笼递给青禾,眼睛在匾上看了看,“字写得厚。”
“嫂子进来坐。”
“不坐了。”她往门里望了一眼,看见三张绣架、两排布匹、柜台上的算盘,“你把西跨院那间作房也搬过来了?”
“搬了。院子里腾出来,给绣娘做活。”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云娘,前巷李家那门亲事,黄了。”
“黄了?”
“李家姑娘说亲,人家打听的是李家的门风,跟她姑母被休没相干。”她把灯笼的绳子往我手里一塞,“我原先想岔了。”
她走了。红灯笼挂在门两侧,日头照着,红得发亮。
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是巷口的陈家婶子,来买六尺素绸做夏衫。我拿木尺量了,六尺,门幅二尺二,价二钱四分。她递过来二钱五,我找她一分。
“比顾家便宜。”她把布叠好,塞进篮子。
“顾家卖的是隔年陈布。”
“顾家布庄关了门,往后买布到哪儿去?”
“到我这儿。”我说,“布牌上写着价,一匹也照牌。”
她走了以后,又进来两个,一个买标布做被里,一个买荷包送人。这一日现卖了素绸二匹,标布三匹,荷包五只,共收四两六钱。
街上有妇人说,和离的女人开铺子,撑不过三个月。青禾听见了,放下手里的剪子要去理论,我把她拉住。
程管事是午后到的。他坐船来,鞋上沾了水,进门先把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
“尾款。”他说,“一百五十二两。你点。”
我解开布袋,银锭六只,碎银一小包。我拿戥子一锭一锭称,称完了报数,青禾在册子上勾。
汪家的布,是我从爹的铺里按行价拿的。二百匹,一匹六钱,一百二十两,一文没少。爹的伙计送布来那天,站在柜台外头,把单子递给我。
“东家说了,照行价,亲戚也一样。”
我把银子给了他,他数完,在单子上写了一行收字。
“布二百匹,云肩四十件,裙澜二十条。”程管事把单子推过来,“验过了,一件不差。汪家往后还找你。”
“行价照牙行的牌。”
“照牌。”他把单子收进袖里,“顾家那间布庄的铺面,如今要卖。东家让我问一句,你要不要。”
“不要。”我说,“我要那间铺面做什么。”
“做绣坊,比你现在这间大。”
“我这间够用。”
程管事笑了一声,没再劝,拱手走了。
傍晚,发工钱。
七个绣娘在作房里排队,一人一张纸条,写着件数和钱数。我坐在柜台后头,青禾念,我拨算盘,算完了从钱匣里数钱。
“孙嫂,裙澜十二条,九钱六分。”
孙寡妇上前,两只手接了,数了一遍,把钱塞进袖里,退到一边。
“周吴氏,裙澜十条,八钱;云肩六件,七钱二分。”
周吴氏接了钱,没有立刻走。
“沈家娘子,”她说,“我婆婆的锁边钱。”
“另算。”我把另一叠铜钱推过去,“锁边一百二十条,一条三文,三百六十文。”
她数了铜钱,数到一半,抬头。
“我男人问,染坊的活,您还开不开。”
“开。”我说,“等我另赁一处屋子。”
“他等着。”
“叫他等。”我把算盘往柜台边推了推,“秋天开缸。”
点到第五个,是新来的张氏。她交的云肩有一件走了线,我挑出来,摆在柜台一边。
“这件退回去重做,工钱先不算。”
张氏脸红了,接过去抱在怀里。
“明日交来,我再验一遍。”我说。
人都走了,铺子里静下来。青禾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到最后一块,留了一条缝。
街对面有个人站着。
顾廷舟,还是那件青衫,怀里抱着一摞书,书角磨得发白。他站在对街的屋檐下,没过来,也没走。他抬头看匾,看了很久,手在书摞上摩了一下。
青禾看见了,手停在门板上。
“娘子。”
“我看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街上有挑水的过去,扁担一晃,水泼在石板上。他把书往上抱了抱,转身,往南门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
我把门板上了最后一块,回到柜台后头,把账册翻开。
六月的账:汪家定银六十两,尾款一百五十二两,共二百一十二两。布本一百二十两,线钱八两四钱,绣工六两八钱,房租一两二钱,灯油杂用三两。净落七十二两六钱。
七月的账还没结,先记了匾钱一两五钱,鞭一挂四十文,灯笼是嫂子送的,不记。
我拨了一遍算盘,又拨一遍,两个数对得上。
我把嫁妆单从匣子里取出来,摊在柜台上。单子末尾还空着半页,我蘸了墨,添了一行:七月初八,云记绣坊开张,本钱出自妆奁,未动沈家一文。
写完,我把墨吹干,折起来,放回匣子。
青禾把灯点上,放在柜台角。
“娘子,”她说,“后悔吗?”
我把算盘珠子往上拨了一颗,靠住梁。
“账清了,就不后悔。”
她没再问,蹲下去把地上的红纸屑扫拢。门外天还没黑透,招牌的影子落在门槛上,斜斜的一道,风一吹,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