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嫡姐笑我嫁错人,夫君一露面,她当场慌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3:01:28

嫡姐跪在祠堂,非要抢我的亲事。

“妹妹命薄,侯府的富贵,她受不住。”

她嫁小侯爷,我嫁谢家人。

出嫁那天,她往我轿里扔了包花生:“往后挨饿,留着垫肚子。”

一年后,我回娘家,她堵在门口等着看笑话。

直到我丈夫下马,伸手把我抱出车厢。

她手里的茶盏砸得粉碎。

“我让你嫁的是谢家公子,谁叫你嫁这个活阎王?”

我攥着那包没吃的花生,有些委屈。

“不是都姓谢吗?”

身后的人替我拢好披风,忽然问她:“你很盼着我夫人挨饿?”

01

嫡姐跪进祠堂那晚,外头下着雨。

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刚绣好的嫁衣袖口。

红线扎进指腹,冒出一点血。

没人看我。

父亲沈怀安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压了石头。

秦氏扶着嫡姐沈明珠,眼圈红得像已经哭过三场。

沈明珠跪得笔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父亲,女儿愿意替妹妹嫁去侯府。”

一句话落下,祠堂里静了。

我抬头看她。

她也正看我。

那双眼里没有姐妹情分,只有急切,像怕谁抢了她碗里的肉。

我定下的亲事,是安远侯府的小侯爷裴绍。

这门亲事不是我求来的。

是祖母临终前定下的。

祖母说,我娘走得早,我在府里无人撑腰,嫁去侯府,至少能有一条活路。

可沈明珠今日跪在祠堂,说要替我走这条活路。

父亲皱眉。

“胡闹。”

秦氏立刻跪下。

“老爷,明珠不是胡闹,她是心疼妹妹。”

我听得想笑。

这些年,她们心疼我的法子,就是冬天少给我一床被,夏天让我去后厨守火,逢年过节把我关在偏院,说我命硬,怕冲撞贵客。

如今倒心疼我受不住富贵了。

沈明珠抬起脸,泪珠正好挂在睫毛上。

“妹妹身子弱,性子又软,侯府门第高,她去了,怕是日日被人拿捏。”

她声音一哽。

“我是长姐,我替她受。”

秦氏哭得更厉害。

“老爷,明珠是嫡女,本就该嫁得体面些,知棠那孩子命薄,哪里压得住侯府的福气。”

父亲沉默了。

我站在门边,雨水顺着廊檐往下砸。

没人问我一句。

好像我是桌上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只等他们伸手换一换。

我开口。

“父亲,祖母定的是我。”

沈明珠猛地看向我。

她眼底有一瞬间的狠。

秦氏先发作。

“你姐姐为你好,你还不识抬举?”

我看着她。

“她若真为我好,何必跪在祖宗牌位前抢我的亲事?”

祠堂里又静了一瞬。

沈明珠的眼泪停了。

父亲重重拍桌。

“沈知棠,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我低下眼。

“我没有母亲。”

秦氏脸色一白。

父亲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因为管家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老爷,侯府又遣人来了,说婚期不能改,新娘进门便成。”

这话像一盆油,浇在沈明珠眼里。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父亲,求您成全。”

父亲捏着帖子,指节泛白。

他看向我。

那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府里要舍出什么人,什么东西,他都会这样看我。

果然,他开口。

“知棠,明珠也是为你好。”

我攥紧袖口。

指腹的血蹭在红线上,看不清了。

父亲继续说。

“谢家也来求亲了。”

我愣住。

“谢家?”

秦氏立刻接话。

“是城西谢家,虽比不得侯府,也是清白人家。”

沈明珠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别人以为她在哭。

我知道她在笑。

城西谢家,我听过。

谢老爷早年经商,家中有个病弱公子,常年不出门,据说连院门都走不出去几步。

有人说他短命。

有人说谢家娶妻,是为了冲喜。

我看着父亲。

“所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父亲避开我的眼。

“不是商量,是给你另寻一门稳妥亲事。”

稳妥。

把侯府给沈明珠,把病秧子给我,这叫稳妥。

我笑了一声。

沈明珠终于抬头。

她眼里藏着得意,又压着怜悯。

“妹妹,你别怪我。”

我看着她。

“我怪你做什么?”

她一怔。

我把手里的嫁衣袖口放在供桌前。

“既然姐姐这么想嫁侯府,那便嫁吧。”

秦氏像是怕我反悔,立刻道:“你能想明白就好。”

父亲松了口气。

沈明珠也松了口气。

只有我看见,她松气的时候,唇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我问父亲。

“那谢家来迎亲,是哪位谢公子?”

父亲皱眉。

“帖子上写得清楚,谢家郎君。”

我走过去,伸手拿帖子。

秦氏下意识要拦。

父亲却把帖子递给我。

我垂眼去看。

雨夜光暗,纸上墨迹被灯影晃得不稳。

只看见一个谢字,还有后头一道长长的名讳。

我刚要细看,沈明珠忽然捂住胸口,倒进秦氏怀里。

祠堂顿时乱了。

帖子被父亲抽走。

秦氏哭喊着让人请大夫。

父亲怒声让我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沈明珠闭着眼,手却紧紧攥着秦氏的袖子。

她怕我看清。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争了。

我想看看,她到底知道什么。

也想看看,她这么拼命抢走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我转身走出祠堂。

雨砸在脸上,有些疼。

身后,父亲的声音传来。

“婚事就这么定了。”

我没有回头。

走到偏院门口时,一个小丫鬟冒雨追来,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二姑娘,这是大小姐让奴婢送来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花生。

小丫鬟低着头。

“大小姐说,往后日子苦,姑娘留着垫肚子。”

我看着那包花生,很久没有说话。

雨水打湿油纸,花生滚出来几颗。

我弯腰,一颗一颗捡起。

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祠堂那边忽然传来沈明珠的哭声。

她哭得很响。

像已经赢了。

02

换亲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了沈府。

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们看我,是看一个不受宠的姑娘。

现在他们看我,是看一个被丢出去冲喜的人。

后厨的婆子给我送早饭,碗里只有半碗冷粥。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二姑娘将就些吧,谢家那边怕是也吃不上热的,早些习惯。”

我拿起勺子。

冷粥里有沙。

我放下勺。

“换一碗。”

婆子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话。

“二姑娘,厨房忙着给大小姐备嫁妆,没人伺候你这些小讲究。”

我看着她。

“那我去问父亲,沈府是不是穷到连一碗热粥都给不起。”

婆子脸色一变。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换。”

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端起碗走了。

院子里两个丫鬟低声嘀咕。

“她今日怎么敢了?”

“许是知道要嫁去谢家,破罐子破摔。”

我没有理会。

我把那包花生拿出来,放在窗边晾干。

油纸上有沈明珠身边丫鬟的手印。

很浅。

但我记住了。

午后,秦氏带人来了我的偏院。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只旧箱子。

箱漆掉了大半,锁扣锈着。

秦氏坐下,茶都没碰。

“这是给你的嫁妆。”

我看了一眼。

“就这些?”

秦氏冷笑。

“你一个庶女,能有嫁妆已经是府里恩典。”

我娘留下的铺子和庄子,全在父亲手里。

祖母临终前说过,那些东西要随我出嫁。

秦氏当然不会提。

我也没有立刻提。

我只是问。

“姐姐的嫁妆呢?”

秦氏脸一沉。

“你跟她比什么?”

我点头。

“比不得。”

秦氏以为我服软,神色缓了些。

“知棠,女子嫁人,最要紧的是听话。”

她看着我,语气像在训一条不肯伏地的狗。

“谢家虽不如侯府,但你去了,安分伺候夫君,总能有口饭吃。”

我抬眼。

“若他死了呢?”

屋里静了。

秦氏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笑得有些僵。

“胡说什么。”

“不是冲喜吗?”

我问得平静。

她盯着我。

“谁跟你嚼舌根?”

“府里人人都这么说。”

秦氏压下火。

“外头的话听不得。”

我点头。

“那我不听外头的,我听夫人的。”

秦氏眼里闪过警惕。

我说:“谢家郎君,到底叫什么?”

她没答。

我继续看着她。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纸轻响。

秦氏忽然站起。

“姑娘家问男子名讳,没规矩。”

我笑了笑。

“我要嫁的人,连名字都不能知道?”

秦氏声音拔高。

“婚书上写了,到了那日你自然知道。”

她不敢说。

我心里更明白。

谢家这门亲事,恐怕没有她说得那么简单。

秦氏走后,我打开旧箱子。

里头两匹灰布,一支铜簪,几件洗旧的衣裳。

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匣子。

匣子里是我娘的旧物。

一对珍珠耳坠,一张铺契的残页,还有一枚谢字玉佩。

我盯着那枚玉佩。

我从未见过它。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玄策。

我念出声。

“谢玄策。”

屋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我立刻合上匣子。

门口站着祖母留下的老嬷嬷,许嬷嬷。

她这些年被秦氏打发去守库房,很少来我院里。

许嬷嬷进门,把门合上。

她看着我手里的匣子,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这玉佩,您哪里来的?”

我说:“箱子里。”

她脸色变了。

“那就收好,千万别让夫人瞧见。”

我心口一跳。

“嬷嬷认识谢玄策?”

许嬷嬷嘴唇动了动。

她像是怕,又像是忍了太久。

“奴婢只知道,当年夫人还在时,曾救过一个谢家少年。”

我娘?

我握紧匣子。

许嬷嬷继续说:“那少年走时留下一枚玉佩,说若有一日姑娘有难,凭玉佩可求谢家护一次。”

“哪个谢家?”

许嬷嬷摇头。

“京中姓谢的门第不少,但能刻玄策二字的,奴婢只听过一个。”

我屏住呼吸。

她刚要说,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推门进来。

许嬷嬷立刻噤声。

沈明珠今日穿着大红试嫁衣,满头珠翠,像是特意来让我看清她的风光。

她扫了许嬷嬷一眼。

“你怎么在这?”

许嬷嬷低头。

“奴婢来给二姑娘送针线。”

沈明珠没再理她。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落在旧箱子上。

“妹妹,嫁妆可还满意?”

我把匣子往袖中推了推。

“姐姐满意就好。”

她笑了。

“我当然满意。”

她靠近我,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沈知棠,你命不好,别怨我。”

我看着她。

“姐姐就这么笃定自己命好?”

她脸上的笑意一顿。

下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等我做了侯府少夫人,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谢家来迎亲那日,你最好别哭。”

我问:“为什么?”

她笑得更深。

“哭花了妆,人家病榻上的公子看了,也晦气。”

门合上。

许嬷嬷脸色难看。

我却低头摸了摸袖中的玉佩。

玄策。

这个名字,和沈明珠口中的病秧子,似乎对不上。

夜里,我把玉佩压在枕下。

快睡着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睁开眼。

窗缝里,被人塞进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出嫁,别上错花轿。

03

那张纸,我看了一夜。

字迹刚劲,没有落款。

别上错花轿。

可沈府只会为我备一顶花轿。

沈明珠嫁侯府,走正门,十里红妆。

我嫁谢家,走侧门,一顶小轿。

哪里来的错?

天快亮时,我把纸烧了。

灰落进茶盏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出嫁前一日,沈府热闹得像过年。

府门外来来往往,全是给沈明珠添妆的人。

她坐在正院,收了一匣又一匣金玉。

我坐在偏院,许嬷嬷替我梳头。

铜镜旧了,照得人影发暗。

许嬷嬷的手很稳。

她替我插上那支旧铜簪,又把我娘留下的珍珠耳坠戴上。

“姑娘,委屈您了。”

我看着镜中人。

“还没到委屈的时候。”

许嬷嬷手一顿。

我从枕下取出玉佩,塞进贴身荷包。

“嬷嬷,若我走后府里有人问起这匣子,你就说我带走了。”

许嬷嬷低声道:“姑娘要小心。”

我点头。

外头忽然传来锣鼓声。

侯府迎亲的人到了。

整个沈府都往正门涌。

我从偏院门缝里看见沈明珠。

她凤冠霞帔,被秦氏扶着,一步一步走向正门。

她抬头时,正好看见我。

隔着半个院子,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写着四个字。

你输了。

我没有动。

她上花轿时,裴绍没有来。

来的是侯府的管事。

管事说小侯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迎。

沈明珠的笑僵了一瞬。

秦氏立刻打圆场。

“侯府规矩大,咱们明珠懂事。”

周围人纷纷附和。

沈明珠低头进轿。

轿帘落下前,她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又变成了得意。

像是小侯爷没来,也不妨碍她做侯府少夫人。

正门的锣鼓远去后,沈府忽然冷清下来。

我的花轿停在侧门外。

没有锣鼓。

没有宾客。

只有两个轿夫和一个穿灰衣的媒婆。

父亲没来。

秦氏没来。

沈明珠已经走了。

我提着裙摆往外走。

许嬷嬷扶着我,眼圈发红。

侧门口,那个媒婆打量我一眼。

“二姑娘,快些吧,谢家那边催得紧。”

我问她。

“谢家哪位郎君来迎?”

媒婆笑得敷衍。

“姑娘去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停住脚。

媒婆不耐烦。

“姑娘还想怎样?谢家肯娶,已是姑娘福气。”

我看着她。

“轿帘掀开。”

她愣住。

“什么?”

“我要看轿里。”

媒婆脸色变了。

“哪有新娘看花轿的规矩?”

我没说话。

许嬷嬷上前一步,一把掀开轿帘。

轿里铺着红毡。

红毡下,露出半截黄符。

许嬷嬷脸色一沉,伸手抽出来。

黄符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旁边还有一撮头发。

媒婆立刻伸手来抢。

我抬手挡住她。

“这是什么?”

媒婆眼神躲闪。

“冲喜用的,都是规矩。”

我把黄符攥紧。

“谁给你的?”

她不答。

我看向她身后的轿夫。

两个轿夫避开眼。

我忽然明白。

这不是正常迎亲。

这顶轿,要把我抬去的,未必是谢家正门。

那张纸又浮上心头。

别上错花轿。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却压住了侧门口所有杂声。

媒婆脸色刷地白了。

我回头。

一队黑衣侍从停在巷口。

为首的人下马,身形很高,腰间佩刀,眉眼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礼。

“沈二姑娘。”

我看着他。

“你是谁?”

“属下谢临,奉我家主子之命,来接姑娘。”

媒婆尖声道:“胡说!谢家迎亲的人在这!”

谢临看也没看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婚书。

“姑娘的婚书,在此。”

我接过。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沈知棠。

旁边写着新郎的名讳。

谢玄策。

我的手指停住。

谢临低声道:“主子说,姑娘若愿走,便上我们的车。”

我看向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乌木马车,没有喜字,没有红绸。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媒婆急了。

“二姑娘,你别听他们的!你该上这顶轿!误了吉时,谢公子饶不了你!”

我转头看她。

“哪个谢公子?”

媒婆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我笑了。

“你连我要嫁谁都不知道,就敢来接我?”

媒婆脸色惨白。

谢临挥手。

两个黑衣侍从上前,直接按住轿夫。

轿夫吓得跪地求饶。

“不是我们!是沈大小姐身边的人给了银子,让我们把二姑娘送去城西谢宅偏门!”

我心口一沉。

果然。

沈明珠不只是换亲。

她还要确保我嫁进最差的那个谢家。

她怕我走错路。

不。

她怕我走对路。

我把黄符扔到媒婆脚边。

“回去告诉给你银子的人。”

我一字一句道:“这轿,我不上。”

媒婆瘫坐在地。

许嬷嬷扶着我往马车走。

走到车前,我停了一下。

车帘后,有人咳了一声。

很轻。

谢临立刻低头。

“主子,沈二姑娘到了。”

车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让她上来。”

我掀开车帘。

车内光线很暗。

一个男人坐在里头,披着玄色大氅,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可他的眼睛很清醒。

清醒得像早就知道沈府侧门会发生什么。

我攥紧荷包里的玉佩。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袖口沾血的红线上。

“沈知棠?”

我点头。

“是。”

他伸手,掌心向上。

“上来。”

我没有立刻动。

“你是谢玄策?”

他嗯了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沈府小厮冲到侧门,喘得说不出话。

“二姑娘!老爷让您等等!大小姐的花轿在半路停了,侯府来人说,说……”

我回头。

小厮脸白如纸。

“说小侯爷不在府里,昨夜就被抬去别院了。”

04

那小厮话音一落,侧门内外都静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场雨夜祠堂里的换亲,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谢玄策坐在车里,没有催我。

他只是抬眼看向我,声音仍旧低哑。

“你想回去?”

我握着车帘的手紧了紧。

沈府侧门里,小厮跪在湿漉漉的青石上,眼神急得像要哭出来。

“二姑娘,老爷说了,让您先别走,侯府那边出了岔子,得等他问清楚。”

我问他。

“问清楚什么?”

小厮一噎。

“奴才不知。”

我又问。

“是问清楚小侯爷为何不在府里,还是问清楚嫡姐还能不能做侯府少夫人?”

小厮低下头,不敢答。

谢临冷冷看他一眼。

“沈二姑娘的婚书已验,吉时将至,谁敢拦?”

小厮连忙磕头。

“不是奴才拦,是老爷吩咐。”

我忽然想起昨夜祠堂里父亲看我的眼神。

每一次府里要舍出去什么,他都会这样看我。

现在沈明珠那边出了岔子,他又想起我了。

这一次,他不是要舍出我。

他是想把我捡回去,再舍第二回。

我放下车帘,坐进车里。

“走吧。”

外头的小厮猛地抬头。

“二姑娘!”

车轮滚动起来。

他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很快听不见了。

车厢里有淡淡药味,不难闻,像松烟里混着一丝苦。

谢玄策靠着软枕,脸色苍白,却没有半点病弱之人的浑浊。

他看着我。

“你不问侯府出了什么事?”

我说。

“该急的不是我。”

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倒不像传闻里那样软弱。”

我低头看自己袖口上的红线。

“软弱的人,也有不想再被人按着头的时候。”

车厢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玉佩在你身上?”

我心头一跳。

我抬眼看他。

“你知道?”

谢玄策的目光落在我的荷包上。

“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把玉佩拿出来。

“你怎么证明?”

谢临在车外似乎吸了口气。

大约在他们眼里,很少有人敢这样问谢玄策。

可谢玄策没有动怒。

他只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到腕骨。

“当年你母亲救我时,我伤在这里。”

我怔住。

许嬷嬷说过,我娘救过一个谢家少年。

可她没来得及告诉我,那少年到底是谁。

谢玄策收回手。

“她不要谢礼,只说她有一个女儿,若将来遇难,求我护一次。”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

我娘去世太早,我对她的记忆只剩一点温软的香气。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替我留过一条路。

我低声问。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还恩?”

谢玄策看了我一会儿。

“是,也不全是。”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却咳了起来。

那咳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谁,可每一下都牵动胸腔,听得人心惊。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他偏头避开,拿帕子抵住唇。

帕角很快洇出一点暗红。

我手僵在半空。

谢玄策把帕子攥进掌心,神色淡得仿佛那不是血。

“怕了?”

我看着他。

“我若怕,就不会上你的车。”

他抬眸。

这一次,他的眼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沈知棠,进了谢家的门,你可以后悔一次。”

我问。

“后悔了呢?”

“我送你走,保你衣食无忧。”

“那若不后悔呢?”

他静了一瞬。

“那你就是谢玄策的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车外的风声忽然像停了一瞬。

我把荷包里的玉佩取出来,放到他掌心。

“我娘让我凭玉佩求谢家护一次。”

他垂眼看着玉佩。

我继续说。

“我现在求你。”

谢玄策抬头。

我一字一句道。

“护我这一生。”

他的手指缓缓合拢,将玉佩握住。

“好。”

马车没有去城西。

它一路穿过长街,停在一座深宅前。

门上没有张红绸,也没有喧天锣鼓。

可门前站着两排黑衣侍卫,人人垂首,肃然无声。

我掀帘看见门匾,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府。

不是城西谢宅。

不是病公子冲喜的小院。

而是一座连朱漆大门都透着冷意的府邸。

我忽然明白,沈明珠为什么怕我看清婚书。

她知道谢家不止一个。

她也知道,谢玄策绝不是她口中的病秧子。

只是她大约以为,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谢临搬来脚凳。

我正要下车,谢玄策却先一步伸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却稳。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

门内有人高声唱礼。

“迎夫人入府。”

夫人。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时,我忽然有些恍惚。

我在沈府活了十七年,从没人这样郑重地叫过我。

跨过门槛时,身后长街尽头又传来马蹄声。

我回头,看见沈府的管事带着人追来。

管事气喘吁吁地喊。

“二姑娘留步,老爷有命,今日婚事有误,您不能进这道门!”

谢府门前的侍卫同时按住刀柄。

管事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玄策站在我身侧,声音淡淡。

“告诉沈怀安。”

“人进了我谢家的门,便不是他能叫回去的。”

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想起祠堂那晚父亲说的话。

知棠,明珠也是为你好。

原来他们所谓的为我好,只要遇上真正惹不起的人,就会立刻变成不敢。

我收回目光,扶着谢玄策的手往里走。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厚重的门声落下时,我知道,我同沈家的那条旧路,终于断了。

05

谢家的婚礼安静得出奇。

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嬉笑喧闹。

堂上只供着一排牌位,香烟缭绕,烛火明灭。

一个白发老管家立在旁边,眼圈微红地看着我。

谢玄策咳得厉害,却仍旧陪我拜完了天地。

拜到夫妻对拜时,他身形微晃。

我伸手扶住他。

他的手臂看着清瘦,衣料下却有紧绷的力道。

谢临上前一步,又被他抬手止住。

他低声道。

“礼不能缺。”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怕病痛。

他只是习惯了不让旁人看见。

礼成后,我被送进新房。

屋里红烛高烧,窗上贴着喜字,可空气里仍旧有药味。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帕子。

外头有人低声来回走动。

我听见谢临说。

“主子,宫里那边已经知道了。”

谢玄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不必理。”

“可沈家若闹到侯府那边……”

“让他们闹。”

谢临停了停。

“侯府今日也乱了。”

我屏住呼吸。

谢临继续道。

“裴绍昨夜在别院发病,侯夫人瞒着迎亲,想等新妇进门后再冲一冲喜气。”

我的指尖一凉。

原来侯府也在冲喜。

沈明珠拼死抢走的富贵,竟也是一张红纸盖着的坑。

谢玄策淡声问。

“人接进去了?”

“接进去了。”

“沈家大小姐哭闹过一回,被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按住了。”

门外短暂安静。

谢玄策又问。

“沈家呢?”

谢临道。

“沈怀安派了三拨人来打听主子身份,都被挡回去了。”

谢玄策似乎笑了一声。

“现在才想打听,迟了。”

我垂下眼。

父亲当然迟了。

他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也不肯多问我要嫁的人究竟是谁。

他只想着哪个女儿能换来最大的好处。

如今换错了,他才终于慌了。

门被推开时,我已经坐直了。

谢玄策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红烛映在他脸上,倒把病色压下去几分。

他手里端着一杯合卺酒。

我接过酒杯。

他坐在我对面。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了。”

“后悔吗?”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后悔?”

“侯府未必是好去处,谢家也未必是。”

我看着他苍白的唇色。

“至少你没有骗我上轿。”

谢玄策握杯的手微顿。

我继续说。

“也没有在我轿里放黄符和头发。”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做的?”

“我嫡姐的人。”

“有证据吗?”

我摇头。

“现在没有。”

“会有的。”

他说得很平静。

我忽然发现,他这个人连护短都不像旁人那样张扬。

他只是淡淡一句,就像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合卺酒入口有些涩。

我从小到大没喝过酒,只一口,喉咙便辣得发热。

谢玄策看着我皱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会喝?”

“没喝过。”

他把我剩下的半杯接过去,一饮而尽。

“以后不必勉强。”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动。

在沈府时,没人管我愿不愿意。

被关在偏院是应该。

吃冷粥是应该。

让亲事是应该。

如今有人说,不必勉强,我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他把酒杯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你母亲名下铺子和庄子的旧账。”

我愣住。

他将纸递给我。

“你母亲当年救我之后,我派人查过沈家。”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铺名,庄名,还有每年进账。

我越看,手越紧。

那些东西,沈府从没人告诉过我。

祖母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娘留下的产业要随我出嫁。

可父亲没有给。

林氏也不会给。

谢玄策看着我。

“三日后回门,你可以去要。”

我低声问。

“他们若不给呢?”

“那就告。”

我怔了怔。

他语气淡淡。

“妻子讨回亡母嫁妆,天经地义。”

我从未想过告沈家。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心里像一座山。

哪怕这座山从没替我挡过风雨,我也总觉得自己不能推倒它。

谢玄策像是看出我的犹豫。

“沈知棠。”

我抬头。

他说。

“你不必做孝顺的刀鞘。”

“别人捅你一刀,还要你替他藏住刀锋,那不是孝顺。”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红烛爆了个灯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旧账,忽然笑了。

“那我去要。”

谢玄策嗯了一声。

夜深后,他没有留在新房。

谢临来扶他离开时,他已咳得站不稳。

我看着他背影,忍不住问。

“你的病很重吗?”

谢玄策停住。

他没有回头。

“死不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反而更沉。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取出那包花生。

油纸已经干了,边角皱着。

沈明珠让人送来时,说往后日子苦,让我留着垫肚子。

我剥开一颗,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却没有吃。

最后,我把花生重新包好,压在枕下。

我想留着。

等有一日,让她亲眼看看。

我到底有没有挨饿。

06

三日回门那天,谢玄策没有同我一起去沈府。

他前一夜又吐了血,府医守到天亮,药碗换了三回。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房里灯火未灭,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闷。

谢临送我上车时,低声道。

“夫人放心,主子吩咐了,属下随行。”

我问。

“他真没事?”

谢临沉默了一下。

“主子旧疾发作,缓过这一阵便好。”

这话听着像安慰。

我没有再问。

马车行到沈府门前时,门房看见谢家的车,先是一愣,随后飞快跑进去通传。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从前我出入沈府侧门,连门房都懒得看我。

如今同一扇门,却要先通传才敢开。

人情冷暖,原来换一辆马车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父亲亲自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林氏。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父亲看见我时,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我扶着谢临递来的手下车。

“夫君身体不适。”

林氏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果然是个病的。”

我看向她。

“夫人慎言。”

林氏一噎。

父亲立刻沉声道。

“知棠,怎么同你母亲说话?”

我笑了笑。

“父亲忘了,我出嫁前就说过,我没有母亲。”

父亲脸色铁青。

若是从前,他早该斥我跪下。

可今日谢临就站在我身后,腰间的刀柄在阳光下冷得刺眼。

父亲到底把话忍了回去。

他转身道。

“进去说。”

我跟着他们进了正厅。

厅里摆了茶点,比我在沈府十几年吃过的都精致。

可惜我已经不稀罕了。

父亲坐下后,开门见山。

“你嫁的到底是哪一家谢氏?”

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

“父亲不是看过婚书吗?”

父亲眼角一跳。

“那日仓促,我未细看。”

我抬眸。

“我的终身大事,父亲原来是仓促定的。”

他被我噎住,脸上青白交错。

林氏忍不住道。

“你少拿话刺你父亲,若不是你姐姐心善,你哪有这门亲事?”

我放下茶盏。

“是吗?”

林氏冷笑。

“难道不是?”

我看着她。

“那顶去城西谢宅偏门的花轿,也是姐姐心善替我备的?”

林氏脸色骤变。

父亲猛地看向她。

“什么偏门?”

林氏强撑着道。

“妾身不知她在说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黄符。

谢临昨日派人把媒婆和轿夫都扣下了。

这黄符也被送回我手里。

我把它放在桌上。

上面我的生辰八字和那撮头发,刺得父亲脸色发沉。

“这是从轿里取出来的。”

父亲伸手拿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林氏立刻道。

“许是媒婆自己弄的,冲喜人家规矩多,关明珠什么事?”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

“我还没说关姐姐的事。”

林氏的话顿时卡住。

父亲重重把黄符拍在桌上。

“够了。”

他看向我,语气放缓。

“知棠,事情已经过去,你如今既然嫁进谢家,就该想着怎么过日子。”

我点头。

“父亲说得对。”

他神色稍霁。

我继续道。

“所以我今日回来,是来取我娘的嫁妆。”

正厅再次安静。

林氏先笑出声。

“你娘还有什么嫁妆?”

我从袖中取出谢玄策给我的旧账,放在她面前。

“东街绸缎铺,南巷香料铺,城外两处庄子,还有三间租出去的铺面。”

林氏笑不出来了。

父亲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张纸。

“这些东西一直归府里打理。”

“归府里打理,不是归府里所有。”

我看着他。

“祖母临终前说过,要随我出嫁。”

父亲避开我的眼。

“你祖母那时病糊涂了。”

我忽然觉得可笑。

祖母清醒时,他们嫌她管得太多。

祖母没了,他们又说她病糊涂。

这世上对他们有利的话,才叫规矩。

我轻声道。

“那我们就去官府问问,看婚前嫁妆该不该还给女儿。”

林氏猛地站起。

“沈知棠,你敢告自己的父亲?”

我看着她。

“夫人说错了。”

“我不是告父亲。”

“我是讨回我娘的东西。”

父亲气得手指发抖。

“你嫁出去三日,倒学会拿谢家压人了。”

我没有否认。

“父亲若觉得我狐假虎威,也可以不给。”

谢临在身后适时开口。

“我家主子吩咐,若沈家今日不便清点,明日谢府便递状纸。”

父亲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

林氏也白了脸。

她大概终于明白,我今日不是来求他们的。

我是来要债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

林氏怒道。

“慌什么?”

丫鬟脸上全是惊惧。

“侯府那边来人了,说大小姐在侯府闹着要回娘家,还说小侯爷根本不是病,是……”

她说到一半,猛地看了我一眼,不敢再说。

父亲拍案。

“是什么?”

丫鬟声音抖得厉害。

“是被人打断了腿,神志也不大清醒,昨夜还拿烛台砸伤了大小姐。”

林氏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去。

我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

沈明珠啊。

你抢走的侯府富贵,原来这么快就露出了底。

07

林氏听完丫鬟的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扶着桌沿,嘴唇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胡说,侯府怎么敢这样骗婚?”

我险些笑出声。

骗婚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讽刺。

父亲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那丫鬟。

“侯府来的是谁?”

丫鬟跪在地上。

“是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说大姑娘不懂规矩,新婚第三日便闹着回门,惊扰了小侯爷,要沈家给个说法。”

林氏眼圈一下红了。

“明珠被打伤了,他们还要说法?”

丫鬟低着头不敢吭声。

父亲沉着脸起身。

“备车,我去侯府。”

林氏立刻跟上。

“老爷,我也去。”

父亲却忽然停住,看向我。

那眼神又来了。

像在盘算一件旧物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知棠,你随我一起去。”

我放下茶盏。

“我去做什么?”

父亲皱眉。

“你姐姐如今在侯府受了委屈,你做妹妹的,该去看看。”

我看着他。

“父亲怕不是想让我去看看。”

“是想让我替沈家在侯府面前撑脸面。”

父亲脸色一沉。

“你如今嫁入谢家,难道就能不认沈家?”

我平静道。

“父亲方才还说,嫁出去的女儿该想着怎么过日子。”

“怎么一眨眼,我又是沈家的人了?”

林氏忍不住尖声道。

“沈知棠,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转头看她。

“夫人忘了。”

“她嫁进侯府,是她自己跪在祠堂求来的。”

“我没有推她上轿。”

林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父亲拍案。

“放肆。”

谢临上前半步。

他的手还没碰刀柄,父亲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这场面实在好笑。

从前在沈府,父亲一句放肆,就能让我跪半日。

如今同样两个字,却轻得像纸。

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

“老爷,侯府的周嬷嬷已经到门口了。”

林氏立刻急了。

“她还敢来?”

父亲深吸一口气。

“请进来。”

周嬷嬷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

她穿着褐色绣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进来先给父亲行了礼,目光却很快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带着审量。

大概她已经知道,原本该嫁进侯府的人是我。

“沈老爷,夫人。”

“我家夫人让奴婢来问一句,沈家教出来的姑娘,新婚夜撕盖头,回门日砸药碗,口口声声说自己嫁错了人,是何道理?”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侯府瞒着小侯爷的病情骗娶我女儿,还敢来问我们?”

周嬷嬷笑了笑。

“夫人这话说得有趣。”

“当初侯府下聘,婚书上写的是沈家女。”

“后来贵府主动换了大姑娘,我们侯府可曾逼过?”

林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嬷嬷又道。

“至于小侯爷身体不适,京中谁不知他春猎时伤了腿?”

“沈大姑娘进府前没人问,进府后倒说被骗。”

“难不成侯府还要把病历写在喜帖上?”

我低头看茶。

周嬷嬷这话当然避重就轻。

裴绍若只是伤腿,沈明珠不会闹成这样。

可侯府敢如此理直气壮,便说明沈家没有退路。

父亲脸色阴沉。

“明珠现在如何?”

周嬷嬷敛了笑。

“大姑娘被烛台划破了额角,府医已经看过。”

“伤不重。”

“重的是她口无遮拦,嚷着说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原本就该是她的,谁也不能夺。”

她说到这里,忽然看了我一眼。

“还说二姑娘嫁错了。”

屋里一静。

我慢慢抬眼。

父亲也看向我。

林氏的神色更是慌了一瞬。

周嬷嬷不动声色地继续。

“我家夫人想问,沈家姐妹换亲一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若大姑娘再这样闹下去,侯府和沈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父亲握紧扶手。

“侯夫人想如何?”

“很简单。”

周嬷嬷道。

“请沈老爷写一封家书,劝大姑娘安分。”

“再送两个懂规矩的嬷嬷过去教导。”

林氏失声道。

“教导?”

“她是侯府少夫人,你们凭什么派嬷嬷管她?”

周嬷嬷脸色冷下来。

“夫人说错了。”

“不是侯府派。”

“是沈家自己送人过去。”

“免得外人说沈家女没有教养。”

林氏眼前一黑。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会写。”

林氏猛地看向他。

“老爷!”

父亲没有看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冷。

沈明珠曾以为抢到侯府就是赢。

可她忘了,女子嫁入高门,若没有娘家真心撑腰,所谓体面也不过是一层薄纸。

父亲会为沈家的脸面忍下。

也会为了沈家的利益放弃她。

就像当初放弃我一样。

周嬷嬷走后,父亲让人取笔墨。

他写家书时,林氏在一旁落泪。

我坐着没动。

父亲写完,才像突然想起我。

“知棠,你娘的嫁妆,府里会清点。”

我笑了笑。

“今日就清点。”

父亲的眉头再次皱起。

“现在府里出了事。”

“正因府里出了事,我才怕夜长梦多。”

我把旧账推到他面前。

“父亲若忙,便让管事带我去库房。”

谢临淡淡道。

“谢府的人也可代劳。”

父亲闭了闭眼。

最后他把钥匙扔给管事。

“带她去。”

林氏猛地站起来。

“老爷,那些铺子账册一直由我管着。”

我看向她。

“那就劳烦夫人一并交出来。”

她死死盯着我,像恨不得撕了我的脸。

我却只想起那晚祠堂里的雨。

那时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现在我也不必问他们愿不愿意。

库房门打开时,一股陈旧霉味扑面而来。

管事翻出账册,手都在抖。

我一本本看过去。

铺契在。

庄契在。

可账册里的银钱,少了一大半。

我合上最后一本账。

“少的那些呢?”

管事扑通跪下。

“二姑娘,奴才不知,都是夫人支取的。”

林氏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我看着她。

“夫人。”

“是现在补,还是明日去衙门说?”

她咬牙切齿。

“沈知棠,你别太过分。”

我攥着账册,忽然笑了。

“我若真过分。”

“今日就该带着官差进门。”

08

林氏终究没有当场补齐银钱。

因为她拿不出来。

这些年,我娘留下的铺子进项,大半都被她填进了沈明珠的衣裳首饰和人情往来里。

还有一部分,做了沈明珠出嫁时那十里红妆里的光。

如今红妆已经进了侯府,想再拿回来,难如登天。

父亲看到账册缺口时,脸色比林氏还难看。

他大概也没想到,林氏能把账做得这样狠。

我坐在偏厅里,看着他与林氏争执。

林氏哭着说这些年操持沈府不易。

父亲压着怒问她为何动亡妻嫁妆。

她立刻反问,沈府哪一年不是靠她周转。

两人一个比一个有理。

只有我娘留下的东西,在他们嘴里成了可以随便填窟窿的银票。

我听得厌烦。

“父亲。”

他们同时停下。

我把账册推过去。

“少的银子,我给三日时间。”

“三日后,要么补齐,要么见官。”

林氏冲上来,险些把账册撕了。

“你一个出嫁女,还敢逼娘家?”

谢临挡在我面前。

他没有拔刀。

可林氏立刻不敢再往前。

我起身。

“夫人若觉得我逼得紧,可以去侯府问姐姐借。”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林氏脸上。

她眼里的恨意几乎溢出来。

父亲沉声道。

“够了。”

他看向我。

“三日就三日。”

“可今日明珠在侯府受辱,你不能袖手旁观。”

我几乎要被气笑。

“父亲想让我如何旁观?”

“去侯府告诉她,她抢亲抢得很好?”

父亲语塞。

林氏咬牙道。

“你明知你姐姐受苦,还这样刻薄。”

我平静地看着她。

“她送我花生时,也盼着我苦。”

“我只是没如她愿罢了。”

说完,我带着账册往外走。

经过旧偏院时,我停了一下。

院门半掩着,里面的梧桐树落了叶。

窗边还挂着我出嫁前晾过油纸的竹夹。

一切像都没变。

可我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站在门边等别人决定命运的人了。

许嬷嬷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她看见我,眼圈瞬间红了。

“姑娘。”

我握住她的手。

“嬷嬷跟我走吧。”

许嬷嬷一怔。

“去谢府?”

“嗯。”

“奴婢年纪大了,怕给姑娘添麻烦。”

我摇头。

“我在谢府没有亲人。”

“嬷嬷若愿意,就当陪陪我。”

许嬷嬷立刻低头抹泪。

“奴婢愿意。”

我们刚走到门口,林氏身边的丫鬟忽然追来。

“二姑娘,夫人说许嬷嬷是沈府的人,不能带走。”

我停住。

谢临回头看了那丫鬟一眼。

丫鬟吓得声音都轻了。

我说。

“她是祖母留给我的人。”

“卖身契呢?”

丫鬟嗫嚅道。

“在夫人那儿。”

我笑了笑。

“那就一起算进三日后的账里。”

丫鬟不敢再拦。

许嬷嬷坐上马车时,仍旧惴惴不安。

我把那几本账册抱在怀里,心里反倒安定许多。

马车刚转过长街,却被一辆侯府马车拦住。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

沈明珠从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侯府少夫人的华服,可发髻歪了,额角贴着白纱,脸色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显然不是伺候,是看守。

我隔着车帘看她。

她也看见了我。

那一瞬,她的眼神像淬了毒。

“沈知棠!”

她扑到我的车前,伸手就要掀帘。

谢临横刀一挡。

她被逼得后退两步。

“你敢拦我?”

谢临冷声道。

“侯府少夫人,请自重。”

这声侯府少夫人,让沈明珠的脸白了一下。

她像被戳中了痛处。

“你得意什么?”

她看着我,声音尖利。

“你以为嫁了个姓谢的病鬼,就比我好?”

我没有下车。

只掀开一点帘。

“姐姐特意拦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明珠咬牙。

“你今日回娘家做什么?”

“讨债。”

她怔住。

我看着她。

“娘留下的嫁妆,父亲和夫人用了不少。”

“其中也许有一些,被姐姐带去侯府了。”

她脸色骤变。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三日后就知道。”

沈明珠眼里闪过慌乱。

可很快,她又像抓住了什么,冷笑起来。

“你以为谢家能替你撑多久?”

“一个快死的人,护得住你吗?”

车厢里的许嬷嬷气得发抖。

我却没有恼。

我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包花生。

油纸皱旧,却还完整。

沈明珠的目光落上去,神色微变。

我说。

“姐姐送的,我还留着。”

“可惜谢府不缺饭。”

“我一直没机会吃。”

她的脸色一下难看极了。

那两个侯府嬷嬷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蔑。

大概她们也听懂了这包花生的意思。

沈明珠恼羞成怒。

“你少装可怜。”

“当日若不是我,你连谢家都嫁不成。”

我轻声问。

“哪个谢家?”

她猛地闭嘴。

我盯着她。

“姐姐,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明珠眼神闪烁。

“我不知道。”

我笑了。

“你若不知道,为何要把我送去城西谢宅偏门?”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侯府嬷嬷立刻看向她。

其中一个皱眉道。

“少夫人,您该回府了。”

沈明珠猛地甩开她。

“滚开。”

嬷嬷脸色沉下去。

“侯夫人吩咐,少夫人不得在外久留。”

沈明珠浑身一僵。

她从前在沈府被捧着,何曾被下人这样管束过。

可这里不是沈府。

她如今再闹,也只是侯府掌心里的一只雀。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缓缓绕开。

身后传来沈明珠压抑的哭声。

她喊。

“沈知棠,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局,从来不是我同她争输赢。

是她自己抢着跳进了坑里。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刚下车,就看见谢玄策站在廊下。

他披着大氅,脸色比早晨更白。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出来了?”

他看向我手里的账册。

“拿回来了?”

“拿回一半。”

“另一半呢?”

“三日后。”

谢玄策点点头。

“好。”

我走近时,闻见他身上的药味更重。

他忽然低声问。

“她拦你了?”

我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袖中的油纸一角。

“你把刀拿出来了。”

我怔住。

随后才明白。

他说的是那包花生。

09

那一夜,谢玄策发了高热。

府医进进出出,药童端着铜盆,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我站在外间,看着帐幔里隐约的人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谢临守在门口,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我问他。

“他这样的旧疾,多久发作一次?”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一年两三回。”

“这两年多了些。”

“这次呢?”

他没有答。

我看着他。

“谢临,我是他的妻。”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短短几日,我已经能这样自然地说出这两个字。

谢临终于低声道。

“主子当年受过重伤,寒毒入骨。”

“每逢阴雨劳累,便会发作。”

“这几日为夫人的婚事和沈家之事,主子一直没歇。”

我心口一紧。

“他为何不说?”

谢临苦笑。

“主子从不说这些。”

屋里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声。

我顾不得规矩,掀帘进去。

谢玄策躺在榻上,额上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吓人。

他像是睡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攥着被角。

府医正要喂药,却被他偏头避开。

“主子,药凉了就更苦了。”

谢玄策没有醒。

只是低声说。

“拿走。”

我走过去,接过药碗。

府医一愣。

“夫人,这药极苦。”

我坐到榻边。

“我来。”

我舀了一勺药,吹温,送到他唇边。

“谢玄策。”

他没有反应。

我又唤。

“夫君。”

他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府医和谢临都僵住了。

我装作没看见。

“喝药。”

他半睁开眼,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却还是认出了我。

“沈知棠?”

“嗯。”

他哑声道。

“你怎么在这?”

“看你是不是在骗人。”

他似乎想笑,却又咳了一声。

我把药送过去。

“你说死不了。”

“现在看着不像。”

他看了我片刻,终于张口喝了。

一碗药喂完,我的手心全是汗。

府医松了口气,连忙退到外间去熬下一剂。

谢临也悄悄退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谢玄策。

他靠在枕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吓着你了?”

我把药碗放下。

“有一点。”

他垂眸。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

“谢玄策,你是不是很喜欢让人后悔?”

他微怔。

我把帕子浸了温水,替他擦去额上的汗。

“你娶我那日也说,可以后悔一次。”

“今日又说。”

“我若真走了,你是不是还要替我备好银票,安排马车,连路上的点心都备齐?”

他病中反应慢些,听完才轻轻笑了。

“可以。”

我手上一顿。

“你还真想过?”

“想过。”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我心里发酸。

“你若留在谢府,未必轻松。”

“我仇家不少,病也不假。”

“你不欠我。”

我低声道。

“可你也不欠我。”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替他擦手。

那只手掌心还有旧疤,看着狰狞。

我想起他说,我娘当年救他时,他伤在这里。

世上的缘分真奇怪。

我娘救下的少年,多年后成了我从沈家逃出来的门。

“谢玄策。”

“嗯。”

“以后别总替我想退路。”

我看着他。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眼看我。

我一字一句道。

“我也不想回头。”

他的目光渐渐清醒。

窗外夜雨又落了下来。

雨声细密,像我出嫁前那一夜。

可这一次,我不再站在廊下等人决定。

我坐在谢玄策身边,手里握着他的旧疤,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了可以抓住的东西。

后半夜,他的热终于退了些。

我趴在榻边浅睡了一会儿。

梦里我又回到沈府祠堂。

沈明珠跪在祖宗牌位前,哭着说要替我受侯府的苦。

父亲和林氏都说她心善。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嫁衣袖口,指尖被红线扎出血。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走进去,把嫁衣放在供桌上。

然后转身上了谢家的车。

醒来时,天已微亮。

谢玄策不知何时醒了,正垂眼看我。

我一下坐直。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沉。”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

已经不烫了。

他微微一僵。

我后知后觉地收回手。

“我只是看看热退没退。”

他嗯了一声。

耳根却似乎红了一点。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原来活阎王也会不好意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笑了。

谢玄策问。

“笑什么?”

“没什么。”

他显然不信,却没有追问。

谢临在门外禀报。

“主子,沈家送了帖子来。”

我和谢玄策对视一眼。

谢临继续道。

“沈老爷说,三日之期未到,但嫁妆银钱已有着落。”

我皱眉。

这么快?

林氏昨日下午还拿不出来。

一夜之间,哪里来的银子?

谢玄策淡声问。

“谁送来的?”

谢临道。

“侯府。”

我心里一动。

“侯府为何替沈家还钱?”

谢临迟疑片刻。

“不是替沈家。”

“侯府送来的是大姑娘的陪嫁单子。”

“说其中有一部分来路不明,请沈家自行取回。”

我慢慢明白过来。

侯府这是嫌沈明珠闹得太难看,顺手把沈家的脸撕开了。

林氏拿我娘的钱给沈明珠撑体面。

如今侯府不肯认这份体面,又把它丢回来了。

谢玄策看向我。

“去吗?”

我握紧帕子。

“去。”

他撑着身子要起。

我立刻按住他。

“你别动。”

他抬眸。

“你一个人去?”

“我带谢临。”

“还不够。”

我正要反驳,他已经掀开被子。

“昨日你见她,拿花生当刀。”

“今日我去。”

“让她看看,刀鞘是谁。”

10

谢玄策最后还是同我去了沈府。

府医拦不住,谢临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他只披了件玄色大氅,病色还在脸上,眼神却冷得像霜。

我扶他上车时,忍不住低声说:“你若半路咳血,我就让谢临把你抬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夫人如今管得很宽。”

我手一顿。

这声夫人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我心口发热。

我偏过头。

“你若嫌我管得宽,可以自己走。”

他轻轻笑了一声,竟真把手递给我。

“那劳夫人扶我。”

谢临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马车到沈府时,门口比上次更热闹。

侯府的马车停在一侧。

沈府的下人进进出出,个个脸色紧绷。

门房看见谢玄策从车里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

我从前在这里出嫁,走的是侧门。

如今再回来,正门大开,父亲亲自迎出来。

他看见谢玄策,脸上的神色僵了僵。

“谢公子身体不适,怎还亲自来了?”

谢玄策淡淡道:“陪夫人回门。”

父亲脸色更僵。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传成病秧子的人,会把陪夫人这几个字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林氏站在父亲身后,眼眶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她看见我时,眼底先是恨,随后又被谢玄策压成了惧。

我没有理她。

正厅里,侯府来的人已经坐着。

这一次不是周嬷嬷。

来的是侯夫人的亲信,姓崔,四十出头,脸上带笑,眼神却尖。

她见谢玄策进来,立刻起身。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谢……谢大人。”

我敏锐地抬头。

大人。

不是公子。

父亲也听见了,脸色微微一变。

谢玄策没看崔嬷嬷,只扶着我坐下。

他的手指凉,却稳稳托着我的腕。

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里,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是他带来的人。

不是沈府可以随意摆弄的女儿。

崔嬷嬷很快收拾好神情,命人捧上一只匣子。

“沈老爷,夫人,这是我家夫人让奴婢送回来的陪嫁清单。”

“侯府管账嬷嬷清点时发现,其中几间铺契与庄契并非沈大姑娘名下。”

“既然来路不清,侯府不好收。”

她话说得客气。

可那匣子往桌上一放,像一记耳光抽在沈府脸上。

林氏脸色惨白。

“那是明珠的嫁妆。”

崔嬷嬷笑了笑。

“夫人,嫁妆得有出处。”

“若是拿旁人的东西充体面,传出去,侯府也怕被牵连。”

林氏嘴唇颤着。

“什么旁人的东西,那都是沈家的。”

我开口。

“是我娘的。”

厅里静了一瞬。

父亲沉声道:“知棠。”

我看向他。

“父亲想让我闭嘴吗?”

“这一次,当着侯府的人,当着谢家的人,也要我闭嘴吗?”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若没有谢玄策坐在旁边,他大概已经斥我不孝。

可他只是握紧了茶盏。

谢玄策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让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慢慢抬眼。

“亡母嫁妆被侵占,讨回是本分。”

“沈老爷觉得她哪里说错?”

父亲额角跳了跳。

“谢公子误会了,府里只是代为打理。”

谢玄策淡声道:“代为打理,账该清楚。”

谢临上前一步,把另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谢府昨夜查到的旧账。”

“东街绸缎铺十年进项,南巷香料铺七年进项,城外两处庄子田租,共计白银三万七千六百两。”

“扣除铺面修缮与佃农安置,仍余两万九千两。”

我呼吸一滞。

昨日我看账册,只知道缺了许多。

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林氏猛地站起。

“你们凭什么查沈家的账?”

谢临面无表情。

“夫人说错了。”

“查的是我家夫人的私产。”

林氏被一句我家夫人堵得脸色青白。

父亲死死盯着账册,半晌才道:“数目太大,一时凑不出来。”

谢玄策不紧不慢道:“那便立字据。”

父亲抬头。

谢玄策继续说:“三日内归还铺契庄契。”

“一个月内补齐银钱。”

“逾期,谢府递状。”

他说得平静。

可崔嬷嬷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沈府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后堂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是沈明珠尖利的声音。

“我不认!”

“那些都是我的嫁妆!”

“沈知棠凭什么来抢!”

林氏脸色一变。

崔嬷嬷皱起眉。

父亲怒声道:“把她带下去!”

话音刚落,沈明珠已经冲了出来。

她额角贴着白纱,眼里全是血丝。

她看见我,像看见仇人。

“沈知棠,你还敢来!”

我坐着没动。

“姐姐这话奇怪。”

“我来取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敢?”

她的目光落到谢玄策身上。

那一瞬,她脸上的愤怒凝住了。

她像终于认清了他的脸。

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碎瓷溅开,滚到我的裙边。

沈明珠脸色刷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是你?”

11

沈明珠那句话落下后,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氏先反应过来,厉声道:“明珠,你胡说什么?”

沈明珠却像没听见。

她死死盯着谢玄策,眼里的恐惧一点点漫上来。

那不是看见病秧子的恐惧。

那是看见凶兽从笼中走出的恐惧。

谢玄策坐在我身侧,连眼皮都没抬。

“沈大姑娘认得我?”

沈明珠唇色发白。

“不,不认得。”

她退了半步,脚踩到碎瓷,身子晃了一下。

侯府的崔嬷嬷立刻皱眉。

“少夫人,您如今是侯府的人,在娘家也该注意体面。”

这声少夫人像鞭子抽在沈明珠身上。

她猛地转头。

“闭嘴!”

崔嬷嬷脸色冷了下来。

林氏急忙上前扶她。

“明珠,你别急,有娘在。”

沈明珠却一把甩开她。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发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抬头看她。

“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谁!”

她眼里怨毒翻涌。

“沈知棠,你装什么无辜?”

“你明明嫁的该是城西谢家的病公子!”

“谁让你嫁给他的?”

最后一个他字,她几乎是咬出来的。

厅里骤然一静。

父亲的脸色变了。

林氏的脸色也变了。

侯府崔嬷嬷看了看沈明珠,又看了看我,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我缓缓站起。

“原来姐姐知道。”

沈明珠一僵。

我看着她。

“知道城西谢家有个等着冲喜的病公子。”

“知道我的轿子该被送去偏门。”

“也知道这位谢玄策,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沈明珠的眼神乱了一瞬。

“我没有。”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黄符。

黄符已被折过,却仍旧刺眼。

“那这个呢?”

“姐姐也不知道?”

沈明珠盯着黄符,脸色彻底白了。

林氏抢先道:“那是媒婆自作主张!”

“她一个媒婆,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林氏张了张嘴。

我又问:“又怎么能从沈府拿到我的头发?”

厅里没人说话。

沈明珠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忽然冷笑。

“是又如何?”

林氏惊呼。

“明珠!”

沈明珠像被逼到绝处,反而不装了。

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是我安排的又如何?”

“你一个庶女,本来就该嫁去冲喜。”

“你凭什么占着祖母给你的侯府亲事?”

“凭什么又阴差阳错嫁给他?”

我听见庶女两个字,心里竟没有半分刺痛。

大概被刀割多了,终于长出了茧。

我只是问她。

“所以你跪进祠堂,不是心疼我。”

“是早就知道侯府有问题,又觉得侯府至少比城西谢家强。”

沈明珠眼神闪了闪。

“我不知道侯府……”

她话没说完,崔嬷嬷已经冷声开口。

“少夫人慎言。”

“侯府有什么问题?”

沈明珠猛地闭嘴。

我笑了笑。

“姐姐怕不是不知道侯府有问题。”

“只是没想到问题比你想的更大。”

沈明珠的脸扭曲了一瞬。

父亲终于拍案。

“够了!”

他看向沈明珠,眼神里有震怒,也有掩不住的失望。

“你当真派人改了知棠的花轿?”

沈明珠哭了出来。

“父亲,我只是怕她日后压过我。”

“她在府里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出嫁后过得比我好?”

“我才是嫡女!”

“沈家的体面本来就该是我的!”

父亲的脸色瞬间灰败。

这话撕开了所有遮羞布。

林氏想捂她的嘴,却已经来不及。

崔嬷嬷冷笑一声。

“好一个沈家嫡女。”

“换亲是你自己求的,送错轿也是你安排的。”

“如今到了侯府,又日日嚷着嫁错了。”

“沈大姑娘,你把婚姻当什么?”

沈明珠怨毒地瞪她。

“我嫁的是小侯爷,不是那个疯子!”

崔嬷嬷脸色大变。

“放肆!”

我心口微沉。

裴绍被打断腿,神志不清,看来比外头传得更严重。

沈明珠忽然转向谢玄策。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

“谢大人。”

“当初是我弄错了。”

“我不知道她会嫁给您。”

“您别被她骗了。”

“沈知棠在府里最会装可怜,她心机深得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害我不成,如今竟想反过来把我推下去。

谢玄策终于抬眼。

他的眼神很淡。

淡得没有半点情绪。

“她是不是装可怜,我自己会看。”

沈明珠一僵。

谢玄策又道:“倒是你。”

“很盼着我夫人挨饿?”

厅里寂静无声。

我低头看见自己袖中露出的油纸一角。

那包花生还在。

我原本想等一年后再给她看。

没想到今日已用上了。

我将油纸包取出来,放在桌上。

“姐姐送我的。”

“说往后日子苦,留着垫肚子。”

油纸打开,几颗花生滚出来。

又轻又小,却像一颗颗钉子砸在沈明珠脸上。

崔嬷嬷的眼神更冷。

林氏脸色难看得几乎站不住。

谢玄策看着那包花生,声音低了下去。

“沈家女儿出嫁,嫁妆可以被夺。”

“花轿可以被换。”

“连一口饭,也要靠别人施舍花生?”

他抬眼看向父亲。

“沈老爷。”

“你们沈府,就是这样养我夫人的?”

12

父亲被问得半晌没有说出话。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内宅姐妹相争。

谢玄策一句我夫人,就把我的委屈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从前我在沈府吃冷粥,穿旧衣,被关偏院,没人觉得不妥。

因为我是沈知棠。

是不受宠的女儿。

是可以被忽略的人。

可如今我成了谢玄策的夫人。

他们忽然发现,那些从不被算作亏欠的事,都能变成一笔笔账。

父亲喉结动了动。

“谢大人误会了。”

这一次,他终于改了称呼。

“知棠在府中虽不算娇养,却也不曾挨饿受冻。”

我看着他。

“父亲要我把偏院的旧账也拿出来吗?”

他脸色一僵。

我轻声道:“冬日少一床被,夏日守后厨火,逢年过节关在偏院。”

“这些也要算吗?”

林氏急声道:“那是你命格不好,怕冲撞贵客!”

我笑了。

“我的命格不好,所以不能见贵客。”

“可我的亲事好,姐姐就能跪在祠堂抢走。”

林氏像被掐住喉咙。

谢玄策的目光扫过她。

不重。

却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崔嬷嬷坐在一旁,已经不说话了。

侯府本来是来压沈家的。

如今看见沈家自己把丑事抖了个干净,她自然乐得看戏。

沈明珠忽然哭起来。

她的眼泪掉得很快,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只要她一哭,父亲总会心软,林氏总会替她收拾残局。

“父亲,我错了。”

“我只是太怕了。”

“侯府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裴绍疯起来会打人,侯夫人还让嬷嬷看着我。”

“我不要回去。”

她膝行到父亲跟前,抓住他的衣摆。

“父亲,您救救我。”

“您让沈知棠去。”

“原本就该是她嫁去侯府的。”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我看着她,连愤怒都懒得有了。

原来直到此刻,她想的仍旧是把我换回去。

她抢走好处时,从不问我愿不愿意。

她尝到苦头时,也觉得我该替她受。

父亲脸色难看。

“明珠,你已经嫁了。”

“女儿不管!”

沈明珠哭得几乎失态。

“她嫁错了人,我也嫁错了人。”

“换回来就是。”

崔嬷嬷猛地站起。

“沈少夫人慎言。”

“婚书已定,天地已拜,侯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明珠瞪着她。

“你们骗我!”

崔嬷嬷冷笑。

“是你们沈家主动换亲。”

“真要闹上衙门,侯府奉陪。”

她说完,又看向父亲。

“沈老爷,我家夫人的意思很清楚。”

“少夫人若再胡言乱语,侯府便请族老开祠堂,按家法处置。”

林氏惊得脸都白了。

“你们敢!”

崔嬷嬷淡淡道:“夫人可以试试。”

父亲闭了闭眼。

他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再睁眼时,他看向沈明珠,声音沉沉。

“你跟侯府的人回去。”

沈明珠呆住。

“父亲?”

“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再住娘家。”

父亲避开她的眼。

“你既已是侯府妇,就该守侯府规矩。”

这句话我很熟。

嫁出去的女儿,该想着怎么过日子。

同样的话,他昨日说给我听,今日又说给沈明珠听。

只不过昨日是要我别追究。

今日是要她别拖累沈家。

沈明珠终于明白父亲不会救她。

她慢慢松开手,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林氏扑过去抱住她。

“老爷,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父亲没有看她。

“来人,送大姑娘回侯府。”

沈明珠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我脸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沈知棠,你别以为你赢了。”

“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叫活阎王吗?”

谢临眼神骤冷。

谢玄策仍旧神色淡淡。

我却心口一跳。

活阎王。

这个称呼,我不是第一次听见。

只是从没人当着他的面提起。

沈明珠像抓到了能伤我的刀,声音越来越尖。

“他手上沾过多少血,你知道吗?”

“你以为谢府是什么好地方?”

“他今日能护你,明日就能连你一起拖进地狱。”

林氏急忙捂她的嘴。

“明珠,别说了!”

谢玄策轻轻咳了一声。

他站起身。

我下意识扶住他。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半分慌乱。

然后他看向沈明珠。

“你说得不错。”

“我手上确实沾过血。”

厅里的人都僵住了。

谢玄策语气平静。

“所以我不介意再多查几条人命债。”

“比如城西谢宅那位冲喜公子。”

“比如你买通媒婆要送我夫人去的偏门。”

沈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

父亲猛地看向她。

“人命债是什么意思?”

沈明珠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

谢玄策看向谢临。

“带人去城西谢宅。”

“查清那位谢公子娶过几任冲喜新妇。”

“又死过几人。”

谢临立刻应声。

“是。”

我的指尖一冷。

城西谢宅不是简单的病公子冲喜。

那里或许本就是吞人的地方。

若那日我上了那顶轿,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根本无人知道。

沈明珠瘫坐在地。

她终于怕了。

不是怕侯府。

也不是怕我。

她怕的是谢玄策真的把她藏起来的恶意,一层层掀开。

谢玄策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仍旧发凉,却让我慢慢稳住。

他对父亲道:“字据今日立。”

“人,我今日也要带走一个。”

父亲艰难开口。

“谁?”

“许嬷嬷。”

谢玄策淡声道:“她是夫人旧仆。”

“沈家若不放人,便连同嫁妆一并告。”

父亲已经没有力气再争。

林氏哭倒在地。

沈明珠被侯府嬷嬷强行扶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低低说:“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可每一次后悔的人,都不是我。”

13

字据是在沈府正厅里立下的。

父亲握笔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把铺契、庄契、银钱数目一笔一笔写清楚。

从前他写家书训我,字字都是父威。

如今同一支笔,却是在认亏欠。

林氏跪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几次想扑过来抢纸,都被谢临按住肩膀。

谢临没有用力。

可她像被钉在地上,半分动不了。

父亲写到许嬷嬷的卖身契时,笔尖顿了许久。

我开口。

“父亲舍不得?”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怒,也有疲惫。

“知棠,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觉得这话可笑。

他们夺我亲事时,不算做绝。

他们改我花轿时,不算做绝。

他们拿我娘嫁妆给沈明珠撑体面时,也不算做绝。

如今我不过拿回自己的东西,便成了做绝。

我说:“父亲若觉得舍不得,也可以不写。”

谢玄策轻轻咳了一声。

父亲的脸色僵住,终于继续落笔。

字据写完,他按下手印。

林氏忽然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沈知棠,你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她。

“若真有报应,也该先轮到偷别人嫁妆的人。”

她被我一句话噎住,脸上血色尽失。

父亲把字据推过来。

我伸手去拿。

他却没有立刻松手。

“知棠。”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姐姐如今已经够惨了。”

我抬眼。

“所以呢?”

他避开我的视线。

“城西谢宅那件事,若只是误会,就不要再追究。”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沈明珠惨。

他是怕沈家更惨。

一旦查出沈明珠买通媒婆,想把我送去那种地方,侯府会厌她,谢府会追究,京中也会传遍沈家的丑闻。

父亲爱惜的,从来不是女儿。

是沈家的门楣。

我轻声问:“父亲可曾想过,若那日我真被送进城西谢宅,会怎么样?”

他沉默。

我又问:“我若死在那里,父亲也会说只是误会吗?”

父亲的手一松。

字据被我抽走。

厅里静得只剩林氏压抑的哭声。

谢玄策站起身。

我扶住他,指尖碰到他掌心,冷得厉害。

他低声道:“走吧。”

许嬷嬷已经被带到门外。

她手里攥着自己的卖身契,看见我时,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把契纸接过,当着沈府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许嬷嬷怔住。

我说:“嬷嬷往后不是谁的奴婢。”

“你若愿意,便去谢府陪我。”

她嘴唇抖了抖,忽然跪下。

我立刻扶她。

“别跪。”

她哭着点头。

“老奴愿意陪姑娘。”

离开沈府时,父亲没有送出来。

林氏也没有。

只有管事站在门边,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我跨过沈府门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宅子仍旧高大。

朱门仍旧鲜亮。

可在我眼里,它像一只被蛀空的旧箱子。

外头刷着漆,里头早烂了。

回谢府的路上,谢玄策闭着眼靠在软枕上。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有些不安。

“你方才不该来。”

他没睁眼。

“我不来,他们会欺你。”

我说:“有谢临在。”

他淡淡道:“谢临是刀。”

“刀能吓人。”

“但有些话,得我说。”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怕我查城西谢宅吗?”

我摇头。

“我怕你撑不住。”

他睁开眼看我。

那双眼仍旧清醒,清醒得像能把人心底最深的念头照出来。

“沈知棠。”

“若那里真有死人,你还想不想查?”

我垂下眼。

那一刻,我想起轿里的黄符,想起那撮头发,也想起沈明珠说的那句你本来就该嫁去冲喜。

若只是我受委屈,我可以慢慢讨。

可若那宅子里真死过别的女子,她们或许连讨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查。”

“只是别为了我,把你的命搭进去。”

谢玄策眼底微动。

他轻声道:“我的命没有那么薄。”

我看着他。

“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竟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冬日里忽然透进窗缝的一线光。

回到谢府,府医早已等在门口。

谢玄策刚下车,便咳得弯下腰。

我伸手扶他,他的血却先一步滴在我袖口上。

暗红一点,像出嫁那日扎破我指腹的红。

我心口一紧。

“谢玄策。”

他攥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别慌。”

“死不了。”

我忽然有些恼。

“你再说这三个字,我就把药碗塞你嘴里。”

谢临在旁边猛地低头。

谢玄策抬眸看我,眼里竟带了点无奈。

“夫人好凶。”

我耳根一热。

他却已经被府医扶进内院。

那一夜,谢府灯火彻夜未灭。

谢临子时来报。

“主子,媒婆招了。”

我立刻看向他。

谢玄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声音却冷静。

“说。”

谢临低声道:“银子是沈大姑娘贴身丫鬟给的。”

“轿夫也认了。”

“那黄符和头发,是沈夫人房里的婆子送出来的。”

我指尖骤然收紧。

果然不止沈明珠。

林氏也插了手。

谢临继续道:“另外,城西谢宅那边已经封了。”

“宅中搜出三副女子旧衣,一本阴婚冲喜账册。”

“还有两具埋在后院井边的女尸。”

屋中一瞬死寂。

我只觉得背脊发寒。

若那日我上了那顶轿,或许井边就会多一具尸骨。

谢玄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那点病弱全都不见了。

只剩冷。

“明日。”

“我亲自去。”

14

第二日天未亮,谢玄策便起了身。

府医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几乎要跪下求他。

“主子,您昨夜才吐过血,今日不能再出门。”

谢玄策披上大氅,语气很淡。

“死人等不了。”

府医噎住。

我站在屏风旁,没有劝。

因为我知道劝不住。

我只把汤药端到他面前。

“喝完再走。”

谢玄策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

“苦。”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临在门外低头,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景。

我拿了蜜饯递给谢玄策。

他却没有接。

我问:“不要?”

他看着我手心里的蜜饯,忽然低声说:“你喂我喝药时,没有给蜜饯。”

我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耳根热得厉害。

“那时你烧糊涂了,也没说要。”

他眼里有一点浅浅笑意。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我把蜜饯塞进他手里。

“自己吃。”

他低笑一声,终于不再逗我。

城西谢宅离主街很远。

越往西走,街巷越窄,屋檐也越低。

那座谢宅藏在一条阴冷小巷尽头,门上挂着褪色的红绸。

红绸被风吹得乱晃,像一条旧血布。

我下车时,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门口已有官差把守。

看见谢玄策,他们齐齐行礼。

“谢大人。”

这一次我听得清楚。

他们叫的是大人。

谢玄策没有解释。

我也没有问。

有些事,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

宅门推开,里面比外头更冷。

院中有一口井。

井边泥土新翻过,几名仵作正在清理。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涌。

谢玄策伸手挡在我眼前。

“别看。”

他的手掌很凉,却把我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我抓住他的袖口,声音有些哑。

“她们是谁?”

谢临在旁回答:“一个是三年前嫁进来的布商女。”

“一个是去年被买来的孤女。”

我闭了闭眼。

“都说是冲喜?”

“是。”

谢临声音低沉。

“进门不到七日,便对外称病死。”

“家人要么拿了银子不敢闹,要么根本无人可寻。”

我想起那顶轿,想起媒婆口中的规矩。

所谓冲喜,不过是给害人披上一层红布。

我们走进正屋。

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药味和腐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一个年轻男子被绑在椅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神却不似病弱,反倒有种癫狂的亮。

他见到谢玄策,先是愣住,随即大笑。

“谢玄策。”

“你终于来了。”

我心里一惊。

他竟认识谢玄策。

谢玄策看着他。

“谢玉衡。”

“我给过你父亲机会。”

那男子笑得更厉害。

“机会?”

“我们同姓谢,凭什么你是高门贵子,我就只能守着这破宅子等死?”

“娶几个女人冲喜怎么了?”

“她们本来就是贱命。”

我听得浑身发冷。

谢玄策的脸色没有变。

“带出去。”

官差上前。

谢玉衡忽然看见我,眼神一下亮了。

“她就是差点嫁给我的那个?”

“果然比前几个好看。”

他挣扎着往前扑。

“可惜了。”

“若她进了我的门,第一夜我就该先剁了她的手。”

我的血一瞬冷到脚底。

谢玄策忽然抬手。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作。

谢玉衡已经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着。

谢玄策垂眸看他,声音极轻。

“这只手,不必留了。”

屋中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叫他活阎王。

他不是只会说狠话的人。

他也不屑于装仁慈。

对该下地狱的人,他从不手软。

可奇怪的是,我竟不怕。

我只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唇,担心他又牵动旧疾。

谢玄策转身时,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吓着了?”

我摇头。

“没有。”

他看了我片刻。

“你若觉得我残忍,可以说。”

我低声道:“他若真剁过别人的手,你折他一只手,算轻了。”

谢临在旁边咳了一声。

谢玄策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夫人说得是。”

我的耳根又热了。

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后院厢房里搜出一只旧匣。

匣中有几封书信和银票存根。

其中一封,写着我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落款虽不是林氏,却是她身边管事婆子的手。

谢临把信递给我。

我一字字看下去。

信上说,沈家二姑娘命薄福浅,送入谢宅冲喜正合适。

还说若人没了,只报急病暴毙,沈府不会追究。

我看着那句沈府不会追究,手指冷得几乎握不住纸。

原来她们不是不知道我可能会死。

她们是早就替我的死安排好了说辞。

谢玄策从我手里抽走信。

他的指尖很稳。

可我看见他眼底的寒意,比冬井还深。

“谢临。”

“拿着这些证据去沈府。”

“请沈夫人和沈大姑娘到衙门问话。”

我一怔。

“沈明珠在侯府。”

谢玄策淡淡道:“那就去侯府请。”

“谁拦,谁同罪。”

谢临领命而去。

我看着那口井,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谢玄策握住我的手。

“别替她们的恶心难过。”

我低声说:“我不是难过。”

“我是觉得后怕。”

他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他。

“若那日你没有派人来。”

“若我没有看见婚书。”

“若我上错了轿。”

谢玄策的手指收紧。

“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

“我既答应你母亲护你一次,就不会让你落到这里。”

我看着他。

“那若没有我母亲呢?”

他静了一瞬。

我以为他不会答。

可他却低声道:“那日我也会来。”

我愣住。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像压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旧事。

“因为我不是只查到玉佩才去沈府侧门。”

“沈知棠。”

“我查过你很多年。”

15

我一路都在想谢玄策那句话。

他查过我很多年。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多少有些冒犯。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却只觉得心里发烫。

像有一盏灯,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远远照过我。

回府后,谢玄策被府医按着躺下。

府医这一次气得连敬语都少了几分。

“主子若再这样折腾,属下只能去宫里请太医令来劝。”

谢玄策闭着眼。

“他劝不动。”

府医噎了噎,转头看我。

“夫人,您劝。”

我端着药坐在榻边。

谢玄策睁眼看我。

我说:“喝药。”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你要训我。”

“喝完再训。”

他很识趣地把药喝了。

我把蜜饯放到他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要我喂。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时,我终于问出口。

“你为什么查我很多年?”

谢玄策靠在枕上,脸色仍旧苍白。

“你母亲去世后,我曾派人去沈府送过一次信。”

我怔住。

“我不知道。”

“信没有到你手里。”

他的声音很淡。

“后来我查到,你被送去偏院。”

“你祖母还在时,尚能护你。”

“你祖母病重后,沈府便不怎么让我插手了。”

我轻声问:“你为何不直接接我走?”

谢玄策看着我。

“那时我也自身难保。”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旧疤。

“我父兄接连出事,谢家一夜之间倒了大半。”

“我被送进诏狱,出来时,已经过了三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语气越平静,越像把刀藏得越深。

“那寒毒呢?”

“也是那时留下的?”

他嗯了一声。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沈府受冷眼时,总觉得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苦。

可眼前这个人,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从血里爬出来。

他又看向我。

“后来我坐上如今的位置,能查的事多了,便又查了沈府。”

“可那时你已经长大。”

“我若贸然带你走,对你名声无益。”

我垂眸。

“所以你一直等?”

“等你需要我。”

这句话落下,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我从小等过很多人。

等父亲看我一眼。

等林氏给我一口热饭。

等沈明珠哪日能像真正的姐姐。

可最后,竟是这个与我相隔多年的陌生人,一直在等我需要他。

我低声说:“谢玄策。”

“嗯。”

“你以后不用只等我需要你。”

他看着我,眼神微动。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你也可以需要我。”

窗外风吹过竹影。

屋里静了许久。

谢玄策忽然低声问:“那我现在能需要夫人做一件事吗?”

我立刻看他。

“什么事?”

他眼底有浅淡笑意。

“再给我一颗蜜饯。”

我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我把蜜饯递过去。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心。

很轻。

却像把什么东西悄悄放下了根。

傍晚时,谢临从外头回来。

他身上带着寒气,脸色却很沉。

“主子,沈夫人被带去衙门了。”

“沈大姑娘那边,侯府起初不放人。”

“属下亮了令牌,侯夫人才松口。”

我问:“沈明珠认了吗?”

谢临看了我一眼。

“她一开始不认。”

“后来见了城西谢宅的账册,便说都是沈夫人指使。”

我并不意外。

沈明珠最会哭,也最会把自己摘出去。

“林氏呢?”

“沈夫人说自己只是听女儿吩咐。”

我轻轻笑了一声。

母女两人,到这时候倒先互咬起来。

谢玄策问:“沈怀安呢?”

谢临道:“沈老爷去了衙门,想见夫人,被拦下了。”

“他说要见夫人。”

我愣了一下。

谢临看向我。

“他说要见您。”

我一时没有说话。

谢玄策淡声道:“你想见便见。”

“不想见,没人能逼你。”

我想了想。

“见吧。”

“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

父亲来谢府时,已是入夜。

他站在前厅里,比上次苍老了许多。

从前他总是挺着背,像沈府的天。

如今那片天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虚弱和慌乱。

我走进去时,他抬头看我。

眼神复杂得让我陌生。

“知棠。”

我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有话请说。”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谢临,又看了一眼门外立着的侍卫。

终于开口。

“你夫君是否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平静道:“不是他要闹大。”

“是林氏和沈明珠做得太大。”

父亲闭了闭眼。

“你姐姐毕竟是你的血亲。”

我看着他。

“她要送我去送死时,有没有想过我是她血亲?”

他喉咙一哽。

“你如今无事。”

“这句话,父亲自己听着不荒唐吗?”

我忽然觉得很累。

“是不是我死了,父亲才觉得她做错了?”

他脸色白了白。

半晌后,他低声道:“我不知道她们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他。

这或许是真话。

他确实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关心。

我轻声说:“父亲不知道我吃冷粥。”

“不知道我冬日受冻。”

“不知道我的嫁妆被挪用。”

“不知道我的花轿差点送去死人宅。”

“父亲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些不知道,最后都要我来承受。”

父亲的手微微发抖。

他第一次没有斥我不孝。

也没有让我闭嘴。

他只是低着头,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知棠。”

他哑声道:“你能不能放过沈家一次?”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期待,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他不是来问我疼不疼。

不是来问我怕不怕。

他只是来求我放过沈家。

我站起身。

“父亲。”

“不是我不放过沈家。”

“是沈家从没有放过我。”

16

父亲离开谢府时,外头又下了雨。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被雨雾吞没。

他来时腰背尚直,走时却像一下矮了许多。

谢玄策披着衣站在我身后。

他问我:“心软了?”

我摇头。

“只是觉得可笑。”

“从前我盼他回头看我一眼。”

“如今他真的回头了,却只是怕我连累沈家。”

谢玄策没有说话。

雨落在青瓦上,声声沉闷。

我忽然问他:“若我今日答应放过她们,你会拦我吗?”

他看着我。

“不会。”

我有些意外。

他又道:“但我会把城西谢宅的案子继续查完。”

“你可以不追究私仇。”

“可那些死在井边的人,不能白死。”

我心里那一点乱意,忽然定了下来。

我说:“那就查。”

“查到底。”

第二日,城西谢宅的案子交到了大理寺。

京中这才知道,谢玄策并不只是谢府的病公子。

他是大理寺少卿。

也是人人私下里不敢提名的活阎王。

传言他审案不讲情面,凡落到他手里的权贵,剥掉官袍也得按罪论处。

有人说他冷血。

有人说他命硬。

也有人说,他从诏狱里活着出来那日,半座京城的贪官都做了噩梦。

我听见这些话时,正在给他煎药。

药炉咕嘟咕嘟响,苦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谢临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问他:“外头还说了什么?”

谢临低头。

“说夫人嫁进谢府,是羊入虎口。”

我把药扇重重放下。

“那他们眼神不好。”

谢临怔住。

我端起药碗往内室走。

“明明是虎落病榻,被我按着喝药。”

谢临在身后咳得险些岔气。

谢玄策靠在榻上,显然已经听见了。

他抬眼看我。

“夫人如今胆子越发大。”

我把药递给他。

“喝药。”

他接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盯着他。

他最终还是喝了。

喝完后,他把空碗放下。

“沈夫人今日过堂。”

我的手一顿。

“林氏认了吗?”

“认了一半。”

“她说是沈明珠哭着求她,她一时糊涂,才让婆子送出你的八字和头发。”

我冷笑。

“一时糊涂,就能把人送进死人宅。”

谢玄策道:“沈明珠也被带去了。”

我看向他。

“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只想吓你。”

“她不知道城西谢宅会死人。”

这话我一点也不意外。

沈明珠从来如此。

好处是她的。

错处是别人的。

若事情成了,便是她聪慧果决。

若事情败了,便是她一时糊涂。

我问:“官府信吗?”

谢玄策看着我。

“官府只信证据。”

他把一叠供词放到桌上。

“媒婆认了。”

“轿夫认了。”

“林氏房里的婆子也认了。”

“至于沈明珠是否知道城西谢宅死过人,还要继续审。”

我垂下眼。

证据一页页摊开,像把那日花轿里的红毡重新掀了一遍。

我忽然想起那张写着别上错花轿的纸。

“那张纸是你让人送的吗?”

谢玄策嗯了一声。

“我原本想直接接你走。”

“可沈府人多眼杂。”

“若我提前露面,林氏和沈明珠未必会动手。”

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她们要害我。

他是要让她们亲手留下证据。

我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真上错轿?”

谢玄策抬眸。

“我的人一直在侧门外。”

“你走向那顶轿的第一步,他们就会拦。”

我心口微微一震。

原来那日我以为自己孤身站在雨后侧门。

其实有人早已把退路守住了。

我低声说:“谢玄策。”

“嗯。”

“我以前以为,活路只能靠自己争。”

他看着我。

我说:“现在才知道,有人替我守着,也不丢人。”

他的目光软了一瞬。

可这点温软很快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谢临进来,脸色沉冷。

“主子,侯府来人了。”

谢玄策问:“谁?”

“侯夫人。”

我微微皱眉。

侯夫人这时候来,绝不是为了替沈明珠求情。

谢临继续道:“她说,沈大姑娘在大理寺外哭晕了。”

“还说她腹中已有侯府骨血。”

屋里静了一瞬。

我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沈明珠果然又给自己找了一张护身符。

17

侯夫人进谢府时,排场摆得很足。

她身后跟着四个嬷嬷,两个丫鬟,还有一名捧着药箱的府医。

那副模样,不像来求人,倒像来问罪。

我与谢玄策坐在前厅。

他今日脸色不大好,却仍旧端坐着。

侯夫人见了他,先笑了笑。

“谢大人。”

谢玄策淡声道:“侯夫人有话直说。”

侯夫人的笑僵了一下。

她看向我。

“谢夫人也在,那正好。”

我端着茶。

“侯夫人请讲。”

她缓缓道:“明珠再怎么有错,如今也是我侯府的人。”

“她腹中若真有裴家骨血,便不能在牢里折腾。”

我看着她。

“侯夫人是来替她求情?”

侯夫人叹了口气。

“不是求情。”

“是讲情理。”

“她害谢夫人不成,谢夫人如今也安好。”

“可她若在大理寺出了事,沈家、侯府、谢府三家脸面都难看。”

我放下茶盏。

“侯夫人说错了。”

“难看的,从来不是我谢府的脸面。”

侯夫人眸色微冷。

“谢夫人年纪小,话不要说得太满。”

谢玄策忽然咳了一声。

侯夫人立刻闭了嘴。

他抬眼看她。

“她说得不满。”

“沈明珠买通媒婆,意图将我夫人送入凶宅。”

“此案有供词,有物证,有人命牵连。”

“侯府若觉得她腹中骨血能抵两具女尸,便去大理寺堂上说。”

侯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谢玄策一点也不给侯府留余地。

她沉默许久,才道:“谢大人何必如此。”

“侯府不是要包庇她。”

“只是裴绍如今病着,府中不能再出丑闻。”

我听到裴绍的名字,忽然抬眼。

“裴小侯爷的病,到底是病,还是伤?”

侯夫人脸色一沉。

“谢夫人慎言。”

我说:“侯府娶亲时,也没慎言。”

“外头只说他身体不适。”

“可他新婚夜拿烛台砸伤沈明珠。”

“若那日嫁过去的是我,被砸伤的人便是我。”

侯夫人被我堵住。

谢玄策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淡淡笑意。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

“所以谢夫人想如何?”

我平静道:“侯府如何处置沈明珠,是侯府的事。”

“官府如何审案,是官府的事。”

“夫人不该来谢府问我。”

“更不该拿她腹中的孩子问我。”

侯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了。

“若她真有孕,谢夫人今日这番话,未免太狠。”

我看着她。

“若我那日死在城西谢宅。”

“夫人今日会不会觉得她太狠?”

侯夫人没有答。

因为答案明摆着。

她只会觉得沈家倒霉,侯府该撇清。

我忽然有些厌烦。

这些高门贵妇说起情理时,总要先看看对方有没有利用价值。

她们怜惜的从来不是人。

是能不能为自己添麻烦。

谢玄策淡声道:“送客。”

侯夫人没想到他这样干脆。

她站起身,脸色难看。

临走前,她忽然看向我。

“谢夫人,女人在高门里过日子,不能只凭一时痛快。”

我微微一笑。

“多谢夫人提点。”

“不过我运气好。”

“我夫君不拿我的痛苦换高门体面。”

侯夫人的脸一下青了。

她拂袖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些。

谢玄策问我:“痛快了?”

我转头看他。

“你笑我?”

“没有。”

他说得认真。

“夫人骂得很好。”

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当晚,大理寺传来消息。

沈明珠并未有孕。

她所谓的晕倒,不过是饿了一日,又哭闹过度。

侯府得知后,派去求情的人立刻撤了。

第二日,沈明珠在堂上改口。

她说一切都是林氏逼她做的。

林氏当场气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林氏又反咬,说黄符是沈明珠亲手求来的。

母女二人在堂上撕破脸。

昔日祠堂里抱在一起哭的母女,如今恨不得把对方推进泥里。

我没有去看审案。

谢临回来讲给我听时,我正在核对铺子账册。

我娘留下的绸缎铺和香料铺,已经重新开张。

林氏挪用的银子,父亲先补了一半。

余下的,他立了文书,拿沈府两处田产抵押。

我看着账上慢慢归位的数字,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那不是钱。

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也是我在沈府多年被偷走的底气。

半月后,城西谢宅案结。

谢玉衡杀害两名冲喜新妇,斩立决。

其父明知内情,仍买卖女子入宅,流放三千里。

林氏因侵占嫁妆、买通媒婆、协同送人入凶宅,被判杖责二十,流放岭南。

沈明珠罪名较轻。

因侯府出面作保,又称她受母亲蒙蔽,免了牢狱,却被判赔银三千,并禁足侯府一年。

判决下来那日,京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明珠命好,嫁进侯府便有靠山。

也有人说,她不如坐牢。

因为侯府不会让一个闹出丑闻的少夫人好过。

我听完,只问谢玄策:“这样算公道吗?”

他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案卷。

“律法能判罪。”

“却未必能判尽人心。”

我沉默片刻。

“那我该不甘心吗?”

他看向我。

“你若不甘心,也没错。”

我低头想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不想把余生都耗在她身上。”

“她已经跳进自己抢来的坑里。”

“我要往前走。”

谢玄策合上案卷。

“好。”

那一年冬天,京中雪下得很大。

我每日盯着谢玄策喝药,盯着他添衣,盯着他少看半个时辰案卷。

他有时会无奈地唤我夫人。

我便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放。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都知道,活阎王不怕朝堂弹劾,不怕权贵威胁,却怕夫人端着药站在床前不说话。

我也终于知道,原来日子安稳起来时,会过得这样快。

转眼,便是一年。

18

一年后的春日,沈府送来了帖子。

帖子写得客气,说父亲病后初愈,想见我一面。

我拿着那张帖子,看了许久。

许嬷嬷站在旁边,小声问:“姑娘想回去吗?”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她这样叫我。

在谢府里,人人都称我夫人。

我回头看向院中。

谢玄策正在廊下看折子。

春风吹起他的衣袖,他的脸色仍旧比常人苍白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就碎。

这一年,宫中太医替他调了方子。

寒毒未除尽,但已不再频繁发作。

他察觉我的目光,抬头问:“沈府的帖子?”

我点头。

“父亲说病愈,想见我。”

谢玄策放下折子。

“我陪你去。”

我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前我总怕麻烦别人。

如今我知道,有些并肩而行,不叫麻烦。

我说:“好。”

回沈府那日,我特意穿得素净。

不是示弱。

只是我不再需要用满身珠翠证明自己过得好。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正门大开。

我还未下车,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二妹妹这一年倒是难请。”

车帘掀开一角。

沈明珠站在门内石阶上。

她瘦了许多。

从前圆润明艳的脸,如今只剩尖利的下巴和憔悴的眼。

她穿着侯府少夫人的衣裳,却没有多少光彩。

身旁两个嬷嬷一左一右站着,像影子,也像锁链。

她看见车里只有我,眼底立刻浮起讥讽。

“怎么,谢大人病得下不了车?”

我没有动。

她像终于等到能看我笑话的机会,笑意越来越深。

“我听说他旧疾缠身。”

“活阎王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吧。”

我低头,看见袖中那只旧油纸包。

那包花生,我一直留着。

一年过去,花生早不能吃了。

可我没有扔。

我想,有些东西不必入口,也能记一辈子。

沈明珠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戳中了痛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棠,你当初得意什么?”

“嫁去谢府又如何?”

“一个病鬼能护你多久?”

我刚要开口,车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急不缓。

却让沈府门前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我掀起帘子。

谢玄策骑马而来,玄衣墨发,腰间佩刀,眉眼冷肃。

春光落在他身上,也照不暖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沈明珠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她像看见了从噩梦里走出来的人。

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

她脸色刷白。

“怎么会……”

谢玄策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稳,完全不像沈明珠口中熬不住的病鬼。

他走到车前,伸手掀开车帘。

“夫人。”

我把手递给他。

他却没有只扶我下车。

众目睽睽之下,他弯身探入车厢,直接把我抱了出来。

我一惊,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谢玄策。”

他低声道:“门槛高。”

我看了一眼沈府平平无奇的门槛。

“哪里高?”

他面不改色。

“我说高便高。”

我耳根发热,只能把脸偏开。

沈明珠却像被这动作刺痛,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盯着谢玄策,又盯着我。

忽然尖声道:“我让你嫁的是城西谢家公子!”

“谁叫你嫁这个活阎王?”

这句话终于落了地。

比当年的祠堂雨夜还要响。

门口的下人全都低下头。

我从袖中取出那包花生,轻轻攥在手里。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真的有些委屈。

不是为现在。

是为当年那个差点被塞进错轿的自己。

我看着沈明珠。

“不是都姓谢吗?”

沈明珠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谢玄策替我拢好披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油纸包上。

他的声音很淡。

“这是什么?”

我说:“姐姐出嫁前送我的花生。”

“她说往后日子苦,留着垫肚子。”

谢玄策抬眼看向沈明珠。

春风忽然像冷了下来。

他问:“你很盼着我夫人挨饿?”

沈明珠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侯府嬷嬷也变了脸色。

她似乎想起一年前谢府正厅里那场审问,想起城西谢宅翻出的女尸,也想起大理寺堂上她如何哭着推罪。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稳。

“我只是玩笑。”

谢玄策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父亲匆匆从里头出来。

一年不见,他老了许多,鬓边添了白发。

他看见门口这一幕,脸色一沉。

“明珠,不得无礼。”

沈明珠猛地看向他。

“父亲,她今日回来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父亲没有理她。

他走到谢玄策面前,拱手行礼。

“谢大人。”

然后他看向我。

“知棠,你来了。”

我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心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隐痛。

我只是点头。

“父亲。”

这两个字出口,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明珠却忽然笑起来。

笑声尖锐又破碎。

“父亲,你现在倒知道对她好了。”

“当初换亲,不也是你点头的吗?”

父亲脸色骤变。

沈府门口再次安静下来。

沈明珠像疯了一样指着所有人。

“你们都怪我。”

“可若没有你们点头,我能抢得成吗?”

“若没有林氏帮我,我能送她上错轿吗?”

“若不是侯府骗婚,我又怎么会落到今日?”

她最后看向我,眼里怨毒又绝望。

“沈知棠。”

“凭什么只有你爬出来了?”

我握紧那包花生。

谢玄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他没有替我回答。

他只是站在我身侧,把所有风口都挡住。

我看着沈明珠,一字一句道:“因为那天我没有上你的轿。”

19

沈明珠那句话落下后,沈府门前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父亲的脸色灰败得厉害。

他像终于被迫承认,当年那场换亲从来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只是他们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我往一条死路上推。

谢玄策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他越沉默,沈明珠越怕。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边的侯府嬷嬷却拦住她。

那嬷嬷低声提醒。

“少夫人,该进去了。”

沈明珠猛地甩开她。

“我不进去。”

“我为什么要进去看他们父女团圆?”

她指着我,眼里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她如今风光了,你们便都捧着她。”

“当年她在偏院里连一碗热粥都吃不上,谁多看过她一眼?”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沈明珠,忽然觉得她很可悲。

她以为这样说是在羞辱我。

可她不知道,如今再提那些旧事,难堪的人已经不是我。

我轻声道:“姐姐记得倒清楚。”

沈明珠一僵。

我看着她。

“原来我吃冷粥时,你都知道。”

“我冬日受冻时,你也知道。”

“我被关在偏院里不能见人时,你一样知道。”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可你从没有帮过我。”

“你只在要抢我亲事时,跪在祠堂说心疼我。”

门前下人把头压得更低。

父亲的呼吸沉重起来。

沈明珠咬着牙,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她最后只能盯着谢玄策。

“谢大人,你别以为她多干净。”

“她在沈府这么多年,最会装可怜。”

谢玄策淡淡看她。

“她若真会装可怜,就不会被你们欺负这么多年。”

沈明珠像被这句话刺得站不稳。

父亲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疲惫得厉害。

“明珠,回你该去的地方。”

沈明珠猛地回头。

“我该去哪里?”

“侯府吗?”

“你们明知道裴绍如今疯得不认人,还要把我送回去?”

父亲闭了闭眼。

“你是侯府妇。”

这句话落下时,我看见沈明珠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她忽然笑起来。

“我是侯府妇。”

“那沈知棠呢?”

“她当初也该是侯府妇。”

“若不是我抢,她现在也该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

我还没开口,谢玄策已冷声道:“慎言。”

这两个字极轻,却像刀背压在沈明珠颈上。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谢玄策看向父亲。

“沈老爷请我们来,不会只是让夫人听这些旧话。”

父亲脸上闪过难堪。

他低声道:“进府说吧。”

谢玄策没有动。

他先低头看我。

“想进去吗?”

我看着沈府那扇开得很大的正门。

从前我无数次想从这里光明正大走出去。

后来我终于走出去了。

如今再回来,我才发现,这道门已经不能再困住我。

我点头。

“进去吧。”

“有些话,是该听完。”

谢玄策扶着我跨过门槛。

沈明珠站在一旁,眼神像淬毒的针。

可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挡我的路。

正厅里摆着新茶。

茶香清雅,比我从前在沈府喝过的任何一杯都好。

父亲坐下后,咳了许久。

他病过一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怜悯。

只剩一种陌生的平静。

父亲缓过气后,低声道:“知棠,我请你回来,是想把你娘剩下的旧物交给你。”

林氏流放后,她房里清出了不少东西。

其中有我娘当年的手札、嫁妆册底本,还有几封被压在箱底的旧信。

父亲让管事捧来一只檀木匣。

匣子放到我面前时,我没有立刻打开。

我问:“为何现在才给我?”

父亲的手指蜷了一下。

“从前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又是这句不知道。

父亲像也听出了讽刺,脸色更灰。

“这一次,我不是来求你原谅。”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该还给你。”

我慢慢打开匣子。

里面最上方是一只褪色的香囊。

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海棠。

我指尖一顿。

我娘给我取名知棠。

可我几乎不记得她的模样。

如今这只旧香囊放在掌心,竟比任何画像都让我觉得,她曾真切地抱过我,爱过我。

谢玄策低声问:“还好吗?”

我点头。

可眼眶还是热了。

沈明珠忽然从门口冷笑。

“装什么母女情深。”

“你娘若真能护你,又怎么会死得那么早?”

我手指一紧。

下一瞬,谢玄策手边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瓷声清脆。

满屋人都吓了一跳。

他抬眼看向沈明珠。

“沈少夫人若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请侯府来领人时,顺便听听你今日的话。”

沈明珠脸色骤白。

她最怕侯府。

哪怕她恨我,也怕回去后又被嬷嬷关进院子。

父亲怒道:“把大姑娘带下去。”

这一次,沈明珠没有再闹。

她只是死死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垂眸合上木匣。

我知道她不会算了。

因为她这种人,从不会觉得自己错。

她只会觉得是命运亏待了她。

也是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府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

“侯府来人了。”

“说小侯爷昨夜病重,醒来后一直喊少夫人的名字,还说要亲自来沈府接她回去。”

20

那小厮话音刚落,沈明珠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听见了鬼门关打开的声音。

父亲也愣住了。

“裴绍亲自来?”

小厮抖着声音道:“侯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马车已经到街口了。”

沈明珠猛地转身就想往内院跑。

两个侯府嬷嬷一左一右拦住她。

“少夫人,请您稍候。”

沈明珠尖声道:“滚开。”

她像疯了一样挣扎。

“我不回去。”

“我不见裴绍。”

“他会杀了我的。”

我听得眉心一紧。

当年她一心想嫁的小侯爷,如今成了她口中的催命符。

父亲厉声道:“明珠,别失仪。”

沈明珠回头看他,眼里全是绝望。

“父亲。”

“你救救我。”

“我求你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沈知棠争了。”

“你让我留在沈府吧。”

父亲的神色痛苦了一瞬。

可也只有一瞬。

他低声道:“侯府的人已经来了。”

这句话就是答案。

沈明珠慢慢松开抓着嬷嬷的手。

她看着父亲,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原来你谁也不会救。”

她哑声说。

“你不救沈知棠,也不救我。”

父亲脸色一白。

我心里却没有波澜。

沈明珠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可她明白得太晚。

很快,侯府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这次来的人很多。

为首的是侯夫人。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锦袍,面容仍能看出昔日俊朗,可眼底浑浊,双腿盖着厚毯,右手不住地抽动。

他一进门,目光便四处乱扫。

最后落在沈明珠身上。

他忽然笑了。

“夫人。”

沈明珠浑身僵住。

裴绍被人推到厅中,眼神死死盯着她。

“你躲我。”

“你又躲我。”

侯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强笑道:“绍儿惦记明珠,非要来接她回府。”

我看着裴绍的眼睛,只觉得不对。

他不是单纯病弱,也不只是腿伤。

他的神智时清时乱。

可这种乱,又像被什么长期搅浑。

谢玄策也在看他。

片刻后,他忽然问:“小侯爷近来服的是什么药?”

侯夫人脸色微变。

“谢大人何意?”

谢玄策淡声道:“随口一问。”

侯夫人不答。

裴绍却忽然拍着轮椅扶手。

“药。”

“药苦。”

“她给我倒了。”

他指向沈明珠。

“她说喝了药,我就睡了。”

“睡了就不会打她。”

沈明珠脸色惨白。

“你胡说。”

裴绍忽然暴怒。

“你才胡说。”

“你说我死了,你就是侯府寡妇。”

“你说谢玄策都没死,我凭什么死。”

厅里一瞬死寂。

侯夫人的脸彻底变了。

父亲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明珠。

“你做了什么?”

沈明珠拼命摇头。

“我没有。”

“他疯了。”

“疯子说的话怎么能信?”

侯夫人身边的府医忽然跪下。

“夫人,少夫人近日确实常亲自给小侯爷送药。”

侯夫人厉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府医伏在地上。

“少夫人说,她是小侯爷正妻,亲自侍疾乃本分。”

“奴才不敢拦。”

沈明珠忽然尖叫。

“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一点。”

“他一醒就发疯,一发疯就砸东西。”

“我只是多放了一点安神散。”

侯夫人猛地站起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毒妇。”

沈明珠被打得偏过脸去。

她捂着脸,眼里却渐渐浮出怨恨。

“我是毒妇?”

“你们侯府骗我进门时,怎么不说自己恶毒?”

“裴绍早就是废人了。”

“你们还想让我替他生子,替他守一辈子。”

侯夫人的手抖得厉害。

“你住口。”

沈明珠笑得发狠。

“我偏要说。”

“你们都一样。”

“沈家拿我换体面,侯府拿我冲喜。”

“我不想死在侯府,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口口声声说不想死。

可她当年送我去城西谢宅时,却从没想过我也不想死。

谢玄策开口。

“安神散过量可致神昏气弱。”

“若再混入别的药,便能要命。”

侯夫人猛地看向他。

“谢大人,此事侯府会查。”

谢玄策淡淡道:“既牵涉人命未遂,就不是侯府内宅私事。”

沈明珠眼里终于露出真切恐惧。

她扑到父亲跟前。

“父亲。”

“你救我。”

“我不能再进大理寺。”

“我会死的。”

父亲低头看她。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避开。

可这一次,他闭了闭眼,竟后退了一步。

沈明珠的手抓了个空。

父亲哑声道:“明珠,你做错太多了。”

沈明珠怔住。

她像终于崩溃,转头又扑向我。

“沈知棠。”

“你帮我。”

“你不是过得很好吗?”

“谢玄策这么疼你,你让他别查。”

“你让他放我一次。”

我看着她。

她的发髻散了,珠钗斜落,昔日最骄傲的嫡女跪在地上,狼狈得像一场笑话。

可我笑不出来。

我只觉得累。

我问她:“当年我若求你别换我的轿,你会放我一次吗?”

沈明珠哽住。

我又问:“我若求你别把我的八字送去城西谢宅,你会放我一次吗?”

她嘴唇颤抖,却答不上来。

我轻声道:“你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

她眼里的光彻底碎了。

谢玄策抬手。

谢临从外头进来。

“带沈少夫人去大理寺。”

侯夫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拦。

因为裴绍还坐在厅里,神志混乱地喊着药。

若事情继续闹大,侯府只会更难看。

沈明珠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我。

她没有再骂。

也没有再哭。

她只是哑声说:“沈知棠,我后悔了。”

我静静看着她。

“可你后悔的不是害我。”

“你后悔的是没害成。”

沈明珠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被拖出正厅。

外头春风正好。

可她这一生抢来的富贵,终于在春光里碎成了灰。

21

沈明珠再次入大理寺后,案子查得很快。

侯府的药渣里验出了过量安神散,还有一味会损人心脉的寒石粉。

裴绍未死,却因服药日久,神智更乱,双腿也再无恢复可能。

沈明珠一开始仍旧不认。

直到侯府丫鬟供出,她曾许诺重金,让人把药方里的分量改重。

她才瘫坐在堂上,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她忽然笑了。

她说她只是想活。

她说她不想一辈子守着一个疯子。

她还说若不是我抢走了谢玄策,她本可以嫁得更好。

谢临回来讲到这里时,我正在院中剥花种。

我听完,只觉得可笑。

谢玄策坐在廊下喝药,闻言淡淡道:“她不是想活。”

“她是只许自己活。”

这句话说得太准。

沈明珠从来不是没有退路。

她只是不愿走任何一条需要付出代价的路。

她要最好的亲事,最高的门第,最体面的身份。

若这些东西伤了旁人,她不在乎。

若反噬到自己身上,她便觉得天地不公。

半月后,判决下来。

沈明珠毒害夫君未遂,兼旧案中买通媒婆害人证据确凿,被判流放北境。

侯府当日便递了休书。

沈家没有去接她。

父亲病了一场,听说在床上躺了三日。

他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再替沈明珠求情。

只说他年少时也曾真心喜爱过我娘,后来仕途、门第、体面,一样样压下来,他便学会了把亏欠当作不得已。

信的最后,他写了三个字。

对不住。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收进匣子里。

谢玄策问我:“不烧?”

我摇头。

“不烧。”

“不是因为原谅。”

“是留着提醒自己。”

我曾经那么盼望的一句对不住,终于来了。

可它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它来活下去。

沈明珠被押走那日,我没有去送。

倒是许嬷嬷从外头回来,说在城门口远远看见了她。

她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发上再没有珠翠,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临上囚车前,她一直回头看京城。

也不知是在看侯府,还是沈府。

许嬷嬷叹道:“大姑娘哭得很厉害。”

我正在翻我娘留下的手札。

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是圣人。

我不会因她哭得可怜,便忘记她曾想送我去死。

可我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大约真正走出来以后,仇人的狼狈也不能再牵动我太多。

我更在意的,是今日绸缎铺新进的料子成色好不好。

香料铺的掌柜有没有按时交账。

谢玄策的药有没有少喝一口。

入夏时,谢玄策的寒毒又发作了一回。

这一次比从前轻些。

他仍旧嘴硬说无事。

我端着药站在榻前,不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接过药碗。

“夫人。”

“嗯。”

“我现在有些怕你。”

我忍不住笑。

“活阎王也会怕人?”

他喝完药,把空碗递给我。

“怕。”

“怕夫人不理我。”

我的耳根一下热了。

成婚一年多,他说话倒比从前会撩人了许多。

我把蜜饯塞进他手里。

“少贫。”

他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比窗外蝉鸣更让人心安。

秋日时,我把那包花生埋进了院角。

它早已不能吃。

油纸也旧得发脆。

我没有扔。

我在上头种了一株海棠。

谢玄策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土一点点压实。

他问:“为何种海棠?”

我说:“我娘喜欢。”

他沉默片刻,替我浇了第一瓢水。

第二年春天,海棠开了花。

粉白一树,风一吹,落英满阶。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那年祠堂雨夜。

我手里捧着嫁衣袖口,指尖扎出血。

所有人都在替我决定命运。

那时我以为自己没有路。

后来才知道,路不是别人给的。

也不是抢来便一定能走得稳。

有些人抢尽风光,最后困死在自己选的笼里。

有些人被推到绝处,反而能遇见真正的生门。

谢玄策从身后替我披上外衣。

“风凉。”

我回头看他。

他脸色仍旧苍白,却眼神清亮,掌心温热。

我忽然问:“谢玄策。”

“嗯。”

“若当年我真上了那顶错轿,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

“拆了那座宅子。”

“把你带回来。”

我笑了。

“这么凶?”

他替我拂去发间落花。

“对别人凶。”

“对夫人不凶。”

我踮脚,把一朵海棠别到他衣襟上。

“那你往后也要好好活着。”

“陪我看很多年花。”

他握住我的手。

“好。”

春风穿过庭院。

海棠花落在我们肩头。

我终于明白,我不再是沈府偏院里等人施舍一口热粥的二姑娘。

我是沈知棠。

也是谢玄策明媒正娶、郑重护在掌心里的夫人。

至于那包花生。

它没有让我挨饿。

它在烂泥里,开出了一树花。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