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我妈天天催,烦了,我说前女友出车祸没了。
我妈哭了三天,在我客厅给她摆了灵位。
三个月后,苏念的电话来了。
「你妈在超市看见我,直接晕了。」
我冲到医院,在病房门口被一把摁在墙上。
苏念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火。
「既然我都死了,那就好好当个鬼吧。」
【第一章】
我做过最后悔的事,不是跟苏念分手。
是分手之后,跟我妈说她死了。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班,我瘫在沙发上,外卖盒子堆了半个茶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妈的来电。
第十七个。
今天第十七个。
我接了。
「儿子,念念最近怎么不来家里吃饭了?你爸今天钓了条大鲈鱼,我炖了汤,你让她来喝。」
我揉了揉眉心。
「妈,我跟你说过了,苏念去深圳出差了。」
「出差出差,出了多少天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吭声。
「是不是你惹人家了?你说你,人念念长得好看,做饭好吃,性格也好,你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姑娘?」
「妈……」
「你可别作,啊!你要是把念念气跑了,我跟你爸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我闭上眼。
其实苏念不是出差。
我们分手了。
两个星期前的事。她接了深圳那边的项目,三个月回不来。我说要不算了吧,她说行。
就这么散了。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抱头痛哭。
她拖着箱子出门那天还回头跟我说,冰箱里有排骨,你记得吃完。
就……挺平淡的。
但我妈不知道。
这两个星期,她每天打电话催我带苏念回家吃饭,从鲈鱼汤催到红烧肘子,从红烧肘子催到清蒸大闸蟹。
我的理由也从「出差」编到了「加班」,从「加班」编到了「项目紧」。
但今天,她的炮火明显升级了。
「林北,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念念分手了?」
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三下。
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两个星期,此刻嗡地响了一声。
如果我说分手了。
我妈会怎样?
她会哭。
然后她会骂我。
然后她会逼我去求苏念回来。
然后她每天的电话会从十七个变成三十七个。
我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比脑子快了零点三秒。
「妈,你别再提苏念了。」
「怎么了?」
「苏念她……」
我顿了一下。
喉咙发紧。
后面那句话翻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其实是懵的。
「苏念出车祸了,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我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布。
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不对。
这话不对。
我张嘴想补一句「开玩笑的」,但我妈的声音先一步从听筒里炸出来。
「什么叫出车祸了!」
「妈,我……」
「人呢?在哪个医院?我跟你爸现在就过去!」
「妈你听我说……」
「严不严重?你倒是说话啊!」
那一刻我应该说「没有的事」。
我应该说「逗你玩呢」。
我应该说任何能把这句话收回去的话。
但我妈那头已经开始翻东西了,哗啦啦的声响,像在找车钥匙。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嘴又快了。
「妈……人没了。」
三个字。
三个能把我送进坟墓的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是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哭嚎。
那声音穿透手机听筒,把我的鼓膜震得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的念念啊!」
我妈的声音劈了。
「多好的姑娘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妈——」
「你怎么不替她去死啊!」
【妈,你冷静一下,这话说得也太顺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带着疑惑。
「怎么了?谁没了?」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念念出车祸没了!」
我爸沉默了两秒。
「哪个念念?」
「还有哪个念念!你儿子对象苏念!」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爸的声音来了,从我妈手里抢过的电话,声音沉得能砸地上。
「林北。」
「……爸。」
「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苦。
「上、上个星期。」
「肇事车呢?」
「……不知道。」
「我明天到。」
啪。
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外卖的油味混着客厅里没洗的袜子味儿,一起往鼻腔里钻。
茶几上的可乐罐倒了,黏糊糊的液体淌到地板上。
我盯着那条可乐的痕迹看了很久。
手机开始震。
一条一条的消息涌进来。
大伯发来的:「北北,你节哀。」
二姑发来的:「念念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表妹发来的:「哥,这是真的吗?」
堂弟发来的:「草。」
三姨发来的语音我没敢点开。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发抖。
二十分钟。
从我妈挂电话到现在,二十分钟。
全家族都知道了。
我拿起茶几上喝了一半的可乐灌了一口,气泡冲进鼻腔,呛出一声咳嗽。
手机又响了。
张伟。
我接了。
「什么情况?你二姑刚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你对象没了?」
「……嗯。」
「卧槽,真的假的?苏念?车祸?」
我没说话。
「哥们儿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过去陪你?」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伟子,苏念没出车祸。」
「……啊?」
「我跟她分手了,我妈一直催,我烦了,嘴一快说她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张伟的声音炸了。
「你他妈有病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说人死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死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完了。」张伟的声音里混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和一丝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你真完了。林北,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会儿在群里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明天要到你那儿布灵堂。」
我的可乐罐从手里滑了下去。
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棕色的液体溅了我一裤腿。
我低头看着那滩可乐。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砸醒。
不是敲。
是砸。
咚咚咚咚咚。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脖子一阵酸痛。昨晚在这儿坐了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睡着的。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林北!开门!」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后脊梁。
门一打开,我妈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身后是我爸,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
我妈身上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是她参加邻居葬礼时穿的那件。
她显然哭了一整夜。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已经推开我进了屋,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遗像呢?」
「……什么?」
「念念的遗像!你连遗像都没准备?」
【遗像?活人的遗像?】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苏念去年来我家吃饭时拍的照片。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妈把相框摆在电视柜上,手指摩挲着照片里苏念的脸,嘴唇颤了一下。
「多好看的孩子。」
我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爸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香烛。
黄纸。
供果。
一个小号的香炉。
我爸面无表情地把这些东西在电视柜上摆好,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手。
「爸……」
「别说话。」
他面色铁青,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烟气往上飘,在我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散开。
我妈站在苏念的照片前,双手合十,闭上眼。
泪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念念啊,你放心,阿姨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我的腿开始发软。
「那个肇事司机,我让你叔去找律师了。」我爸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照片里的人,「你把事故认定书给我一份。」
事故认定书。
一份不存在的事故认定书。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
「爸,这事你别管了……」
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妈擦了擦眼泪,开始打扫我的客厅。一边扫一边骂。
「你看看你这屋子,外卖盒子堆成山,袜子到处扔。念念在的时候把你收拾得多利索。」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可乐罐,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念念走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我张了张嘴。
想说苏念从来没收拾过我的屋子,她来我家也是一起叫外卖。
但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
我妈擦完客厅又去擦厨房,一边擦一边跟我爸规划。
「灵位不能这么简陋,明天我让你二姑帮忙买点白菊花。」
「嗯。」
「念念父母那边,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的血液直接凝固了。
「不用。」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三倍,「她、她父母在国外,暂时联系不上。」
苏念父母确实在加拿大。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不用编的事实。
我妈叹了口气,又抹了一把泪。
「那咱们先在家里办个追思,等联系上再说。」
追思。
在我的出租屋里。
给我活着的前女友。
办追思。
我妈掏出手机,开始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各位亲戚,后天中午在北北家里办追思会,大家能来的都来,送念念一程。」
群里瞬间炸了。
大伯:「一定到。」
二姑:「我做几个念念爱吃的菜带过去。」
三姨:「哎哟我的天,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表妹:「哥节哀,我给念念姐折了一千只纸鹤。」
堂弟:「一千只?你啥时候折的?」
表妹:「之前折的,正好用上。」
【所以这纸鹤是给谁折的,你是提前预判了我的预判吗?】
我的手机同时在震。
张伟的消息。
「追思会???你还办上了???」
「不是我办的,我妈自己张罗的。」
「你为什么不阻止?」
「你来试试阻止我妈。」
张伟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发来一句话:「后天追思会,我到场。我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演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北北,你家这冰箱里怎么空的?」
「没买菜。」
「你等着,我下楼给你买点菜,念念的灵位前得摆供果。要摆她爱吃的。」
「她爱吃什么来着?」
「草莓。」
我妈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又抖了。
「每次来家里,我都给她洗一大盘草莓,她能吃完一整盒。」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电视柜上苏念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没心没肺。
香烛的烟从香炉里缓缓升起来,绕了一圈,飘到我脸上。
呛。
嗓子发辣。眼睛发酸。
不是感动。
是真呛。
【第三章】
追思会当天,我家涌进了十九个亲戚。
我数了。
十九个。
我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十九个人。站都站不开,二姑的屁股卡在了我餐桌和墙之间,进退不得。
电视柜上的灵位被我妈升级了一轮。
白菊花,两束,我二姑凌晨五点去花市抢的。
草莓,两盒,我妈亲手洗的,摆在供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苏念的照片换了一个更大的相框,用黑纱缠了一圈。
照片里苏念还是那个笑容。
我盯着那张笑脸,胃里翻了一下。
我妈站在灵位前面,用一块白手帕按着眼角,声音沙哑。
「各位来了,我代念念谢谢大家。」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三姨先哭了。
三姨是那种看电视剧都能哭的人,这种场合她绝对不会缺席。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我妈的手。
「姐,你别太伤心了,念念在天上看着呢。」
「我忍不住啊。」我妈又哭了,「多好的孩子,我都拿她当亲闺女了。」
「那个司机抓到没有?」大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带着火气。
我妈看向我爸。
我爸面色沉沉,摇了摇头。
「还在查。」
大伯一拳砸在我的门框上,我的出租屋震了一下。
「查什么查!我找人去堵他!」
「大伯您别激动。」我连忙拦。
「你不激动?那是你对象!你就一点不上火?」
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的后脊梁开始冒汗。
对。
在这个场合里,我是「死者男友」。
我应该是最悲痛的那个人。
但我现在的内心只有一个字:逃。
「北北是伤心过头了,这几天饭都没怎么吃。」我妈替我挡了一句。
张伟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对我挤了挤眼。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演啊。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灵位前面。
十九双眼睛盯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苏念的照片。
她还在笑。
我使劲想了想悲伤的事。
想了想上个月信用卡账单。
想了想上星期加班到凌晨三点的那个需求。
想了想昨天看到隔壁工位老王吃螺蛳粉时自己的口水和空瘪的钱包。
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苏念。
是因为穷和累。
但效果是一样的。
我妈见我红了眼眶,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苦命的儿啊。」
我的脸埋在我妈的肩膀上。她身上有厨房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胃里那团东西搅得更厉害了。
二姑端了一碗汤过来。
「北北,喝口汤,这是我给念念炖的,她吃不了,你替她喝。」
我接过碗,低头一看。
排骨莲藕汤。
苏念确实喜欢喝这个。每次来我家,我妈都炖一大锅,苏念能喝三碗。
碗里的热气糊了我一脸,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舌头被烫了一下,藕的清甜混着排骨的油脂划过嗓子。
好喝。
但我嘴里发苦。
「来来来,大家都吃点。」我妈招呼众人坐下。
十九个人把我的餐桌围了,坐不下的蹲在旁边,端着碗。
二姑做了八个菜,全是苏念来我家时夸过好吃的。
干锅花菜、可乐鸡翅、酸菜鱼……
一桌子菜,热气蒸腾,筷子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三姨吃着吃着又哭了一轮。
我堂弟在旁边默默吃了三碗饭。
追思会结束后,亲戚们陆续走了。
三姨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你要坚强。」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司机的事交给叔,你等消息。」
表妹把一千只纸鹤挂在了我的窗户上。
我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看我的客厅。
灵位。白菊花。草莓。纸鹤。香烛。
还有满桌子的碗筷。
张伟没走,他靠在我的冰箱上,嘬着牙花子。
「你知道你刚才在你妈怀里那个表情有多假吗?」
「闭嘴。」
「不过你那个红眼眶还挺到位的,怎么做到的?」
「想了想信用卡账单。」
张伟看了我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捶墙。
「林北,你完了。你知道吗,你大伯已经在找人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肇事司机了。」
我的脸僵了。
「你怎么不告诉他真相?」
「你告诉他试试?我大伯那个脾气,他要是知道我骗了全家,不用找司机了,直接弄死我。」
张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先回了。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花圈我已经看好了,等你东窗事发那天,我给你送过来。」
「滚。」
张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
苏念的照片在香烛的烟气里若隐若现。
窗户上一千只纸鹤被晚风吹得窸窸窣窣。
草莓的甜味在空气里散着,混着香灰的味道。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念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深圳湾的照片,配文:加班完的日落。
照片里,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海面上泛着碎金。
她活着。
活蹦乱跳地活着。
而在我的客厅里,她的灵位安安静静地供着两盒新鲜草莓。
我闭上眼,后脑勺磕在门板上。
闷响一声。
【第四章】
从追思会之后,我妈每天都来。
每天。
早上八点准时敲门,带着新鲜的供果和换洗的香烛。
她会在苏念的灵位前坐半个小时,有时候烧纸,有时候只是坐着,跟照片说话。
「念念,今天妈给你买了车厘子,超市打折的,特别甜。」
「念念,天冷了,你在那边要是冷的话……」说到这里她声音哽住,擦了擦鼻子,「算了不说这个。」
「念念,你说你走了,我这儿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泡面,嗦了一口,汤汁溅在T恤上。
我妈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看看你。念念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多心疼。」
【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多想打我。】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月,我几乎已经习惯了。
习惯早上被敲门声叫醒。
习惯客厅里弥漫的香灰味。
习惯我妈对着照片絮絮叨叨。
习惯每天看见灵位上的供果换成不同的水果。
不习惯的是,我不敢带任何人回家。
同事问我要不要周末聚会去我家打牌,我拒了。
外卖小哥送餐到门口多看了一眼客厅,我迅速关门。
有一次隔壁邻居路过,门没关严,她往里扫了一眼,看见了灵位。
第二天她见了我绕着走。
而最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周三下午,公司前台陈姐来我工位送文件。
闲聊了两句,她突然压低声音。
「林北,听说你女朋友……走了?」
我僵了一下。
「你同事说的。你节哀啊,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
「……谢谢。」
陈姐走了以后,我回头看了看工位隔壁的老王。
老王迅速把头缩回屏幕后面。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
从那天开始,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食堂打饭多给我夹一个鸡腿。
组长把最近一个紧急需求分给了别人。
行政的小李给我送了一包纸巾,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加油哦。」
我把便利贴揉成团塞进口袋,胸口像堵了一块砖。
整个世界都在为苏念的「死」表达善意。
而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凶手。
晚上回家,我打开门,先看到的是我妈留的纸条。
「排骨汤在锅里,热一下喝。草莓在冰箱里,念念那份我已经供上了。」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二十多张了。
每一张都是我妈留的。
我站在灵位前面,看着苏念的照片。
照片里她还是那个表情,笑嘻嘻的,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我盯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张照片不是之前那张了。
我凑近看了看。
是新照片。苏念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是去年冬天我带她去咖啡店拍的那张。
我妈把照片换了。
而且她选了一张更好看的。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个瞬间手机响了。
张伟。
「林北,你大伯托人查那个肇事司机的事,查到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所说的那条路那天根本没有交通事故记录。」
空气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太阳穴里擂。
「你大伯找了交警队的人,人家翻了系统,没有。」
「他、他怎么说?」
「他说可能你记错了时间和地点,让你再确认一下。」
张伟的声音带着一种苦涩的笑意。
「兄弟,我觉得你应该开始准备后事了。你的后事。」
我挂了电话。
手心攥出了汗,手机壳被体温焐得发烫。
我在客厅踱了二十几个来回。
地板吱呀吱呀响。
灵位上的香烧到了尾,灰烬垂下来,无声地断了一截。
我需要一个说法。
我需要告诉大伯一个合理的地点和时间。
或者——
我需要把这个谎圆下去。
或者——
我需要坦白。
手机又响了。大伯的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大伯」两个字,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了三下。
没接。
挂掉以后我给大伯发了条消息:「大伯,在外地处理事情,回去跟您细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屏幕朝下。
我不想看任何消息。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块暖黄色。
灵位前的草莓在供盘里安安静静地摆着,表皮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
我妈挑水果从来不会差。
我就这么靠着沙发,一颗一颗吃着供给苏念的草莓。
吃完了半盒。
然后盯着天花板,开始想一个问题。
苏念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她三个月之后回来。
如果她回来之后到处走动。
如果被任何一个认识的人看见。
我把剩下的半盒草莓推远了一点。
吃不下了。
嘴里的甜味发酸,搅着胃酸往上翻。
窗户上那一千只纸鹤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第五章】
第七十八天。
我在备忘录里记着。
从我对我妈撒谎那天开始算,今天是第七十八天。
那个谎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我大伯托关系查了三次事故记录,我先后编了三个不同的事故地点。每一个都是查无此事。
大伯觉得「有人在掩盖真相」,正在酝酿一封实名举报信。
我爸请了律师。
律师在没有事故认定书的情况下表示为难,我爸认为律师收了对方好处,当场翻了脸。
我妈在灵位上加了一盆绿萝,说念念生前喜欢植物。
苏念对植物过敏。
但我没说。
我已经不敢说任何话了。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加班,屏幕上的代码像蚂蚁在爬。
手机亮了。
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扫了一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苏念。
那个号码我删了,但十一位数字刻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我端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脚底像钉了钉子。
第三声铃响的时候,我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水泥墙面上一道裂缝从顶蔓到底。
我接了。
「林北。」
苏念的声音。
两个半月没听过了。
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像砂纸划过木头。
但语气不对。
不是打招呼的语气。
是要找人算账的语气。
「苏念,你怎么——」
「你先别说话。」她打断了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跟你妈说我死了?」
楼梯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我后背的汗同时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
「你、你怎么——」
「我今天去超市买菜,在水果区碰见你妈了。」
她顿了一下。
「你妈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然后她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接着人就软了。」
我的手在发抖。
「直接栽倒在水果摊前面,把一箱橘子撞翻了。超市的人都过来了,有个大爷喊了120。」
苏念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蹲在你妈旁边掐她人中,她醒过来那一瞬间看见我,尖叫了一声,又晕过去了。」
我的膝盖一软,背靠着墙滑了半寸。
「林北,你妈现在在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颅骨内壁上敲了一锤。
「你妈晕过去之前说了三个字。」
苏念停了一下。
声音一字一顿。
「她说:念念,鬼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楼梯间的水泥墙壁把我的呼吸声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又急又浅。
「林北。」苏念的声音沉下来了,「你从实话。你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嗓子里干得发裂。
「我……现在去医院。」
「我在急诊等你。」
啪。
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臂垂在身侧,手机差点从指缝滑出去。
应急灯又闪了一下。
我抬脚就跑。
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过办公区,抓起桌上的钥匙,连电脑都没关。
老王从屏幕后面探出头:「哎,林北你——」
我已经冲进电梯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张伟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你妈在超市晕倒了!!!你知道吗!!!」
然后是五秒后发的第二条:「听说是看见了‘鬼’,被吓晕的。」
然后是三秒后发的第三条:「完了。」
我冲出公司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第三人民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话。
我的脸色能好才怪。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橘黄色的光掠过车窗,一闪一闪。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苏念蹲在超市地上,掐着我妈的人中。
我妈醒过来看见苏念,尖叫。
念念,鬼啊。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车窗玻璃。
玻璃凉得像冰。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丢了钱冲下车,跑进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劈头盖脸。
【第六章】
急诊大厅的白色灯管亮得人眼睛发酸。
走廊的绿色地砖上有轮椅压过的黑色辙痕。消毒水味道刺鼻,混着某个病房里飘出的中药气味。
我沿着走廊跑,一间一间看门牌号。
急诊观察室三号。
护士说我妈在这里。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然后一只手摁上了我的左肩。
力道不大。
但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扎进我的肩膀。
我的身体被转了一百八十度。
后背撞上了病房外面的墙壁。
后脑勺磕在瓷砖上,闷响一声。
苏念。
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二十厘米。
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下巴看我。
但那股压迫感能把我按进墙里。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发尾搭在锁骨上面。
左手还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隐约是一盒草莓。
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哭不笑。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太熟了。瞳孔很黑,眼白很亮,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现在没有光。
有火。
一团烧得无声无息、却能把所有东西烤焦的火。
「林北。」
她的声音不大,在走廊里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的嗓子像被人握住了。
「苏、苏念——」
「别叫我名字。」
我闭嘴了。
她歪了一下头,打量我。
那个角度和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猫,抓到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歪着头看,看老鼠往哪跑。
「跟我说说。」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车祸。」
她点了点头。
「车祸。什么车?」
「……出租车。」
「几月几号?」
「……三月十四号。」
「在哪?」
「……建设路。」
她又点了点头。
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我的体温掉了两度。
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的火没有任何退散的意思。
「三月十四号,建设路,出租车。」她重复了一遍,「你编得挺具体的。」
「苏念,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她往后退了一步,抱起手臂,袋子里的草莓晃了一下。
我张嘴。
闭嘴。
再张嘴。
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件事没有任何解释。
你怎么解释「我跟我妈说你死了因为她催婚太烦了」?
这句话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是一个死。
苏念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解释不出来了?」
我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盯着地砖。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你妈就不会在超市晕倒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你知道今天什么场面吗?你妈倒在水果摊前面,橘子滚了一地。超市广播喊了三遍‘有人晕倒请让开通道’。我蹲在地上掐她人中,周围二十多个人围着看。」
她吸了一口气。
「有个大妈说‘这年轻人该不会是打了老太太吧’。」
我抬起头。
苏念的鼻尖有一点红了。
不是哭。
是气的。
「你妈醒过来那一下看见我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样吗?」
她的声音紧了。
「像看见鬼一样。因为在她心里,我就是鬼。」
走廊里一辆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苏念深呼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抬头看她。
「第一,你现在进去跟你妈坦白。」
我的脸抽了一下。
「第二——」
她的目光定在我脸上。
「第二,你不坦白也行。反正我现在租的房子到期了,深圳的项目结束了,我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眨了一下眼。
「你的意思是……」
「你的客厅不是给我摆了灵位吗?」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笑又回来了。
「既然我已经死了,那我就住进去。当个称职的鬼。」
我张了张嘴。
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房租不用我付吧?死人不用付房租。」
「等——」
「水电也算你的。」
「你——」
「不答应也行。我现在就进去跟阿姨说——」她转身就要推门。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行行行行行!」
苏念回过头。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松手。」
我松了。
她理了理袖子,拎着草莓袋子,面无表情。
「明天搬。」
然后她转身走了。
白色的T恤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塑料袋沙沙作响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
腿软了。
顺着墙慢慢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地砖上。
消毒水味呛进鼻腔。
一个推着点滴架的大爷路过,低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仰着脸看着天花板的灯管。
「……没事。」
【死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念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口。
行李箱是粉色的。轮子碾过楼道的地砖,咕隆咕隆的声响在楼梯间里来回弹。
我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抬头看了我一眼。
「钥匙。」
不是请求。是通知。
我把备用钥匙递过去。
她接了,站起来,拖着箱子径直往里走。
路过玄关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
停住了。
她看见了灵位。
白菊花已经换成了新的,我妈昨天来摆的。草莓,两盒。照片是那张黑色高领毛衣的。黑纱绕了一圈。
苏念站在客厅中间,盯着自己的「遗像」看了大概十秒。
我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手指摸了摸那圈黑纱。
然后转过头来。
表情很奇妙。
不是愤怒。
也不是悲伤。
她的嘴角在抽。鼻子在抖。
嗓子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然后她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能冻死人的冷笑。
是那种气到极点之后绷不住的笑。肩膀一耸一耸,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磕到电视柜上。
「你……你妈还真给我立了灵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喘息。
「还换了照片……这张……这张是我那天拍了八遍才选的。」
她把相框放回去,擦了擦眼角。
不是在哭。
是笑出来的。
然后她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客厅。
纸鹤。白菊花。香炉。供果盘。
她的目光一样一样扫过去。
最后落在供盘里的草莓上。
拿了一颗,塞嘴里。
嚼了两口。
「你妈买的草莓还是这么甜。」
我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供给你的。你吃自己的供品,这算什么?】
苏念又拿了一颗,一边吃一边打量我的客厅。
「行李放哪儿?」
「客厅沙发?」
她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瞬间改口。
「卧室。你住卧室。」
「嗯。」
她拖着行李箱转身进了卧室。
门啪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灵位上苏念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念笑着。
卧室里的苏念在开行李箱,拉链声刺啦刺啦响。
我缓缓坐到沙发上。
沙发凹了下去,弹簧发出一声老年人似的呻吟。
从今天开始,我睡这里了。
卧室的门又开了。
苏念探出头来。
「你这床单多久没换了?」
「……上周换的。」
「颜色太丑了。」
门又关上。
过了三分钟。
门又开了。
「WiFi密码多少?」
「手机号后八位。」
门关上。
又过了五分钟。
门开了。
「你冰箱里除了两罐过期酸奶还有什么?」
「……没了。」
「去买菜。」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请了一尊神回家。
不对。
请了一尊鬼回家。
还是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了钱包下楼买菜。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碰见对门的王叔。
王叔看见我,欲言又止。
「小林啊……你家刚才是不是进去一个姑娘?」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我表妹。来住几天。」
王叔点了点头,表情有一点微妙。
走远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对象刚没几个月你就……
我加快脚步跑下了楼。
买菜回来,我在厨房做了一荤两素。
厨房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苏念从卧室出来,坐在餐桌前面,拿了一双筷子,一言不发地开始吃。
吃了两口可乐鸡翅,皱了下鼻子。
「咸了。」
「嫌咸别吃。」
她又夹了一块,嚼了嚼。
「凑合。」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
中间隔着苏念的灵位。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一缕白烟从我们中间飘过去。
画面诡异至极。
但最诡异的是,苏念吃完饭放下筷子,走到灵位前面,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框。
里面是一张新照片。
她换上了。
照片里的苏念穿着红裙子,踩着高跟鞋,叉着腰对着镜头挑了下巴。
我之前拍的。去年她过生日那天拍的。
「这张好看。」她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满意点头。
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束假花。
亮粉色的塑料玫瑰。
往白菊花旁边一插。
白菊花配亮粉玫瑰。
灵位瞬间变成了一个色彩搏斗的现场。
「你这是在干什么?」
「都说了,当个称职的鬼。」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鬼也要好看的。」
然后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灵位前面。
苏念的红裙照片在假玫瑰和白菊花之间,笑得张扬。
我低头看了看香炉。
香灰落了一层。
我伸手把白菊花往边上挪了挪。
又把假玫瑰往中间摆了摆。
然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我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我打字:「我妈没事了,但有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
「苏念住我家了。」
张伟发来一个长达三十秒的语音。我点开。
纯笑声。
笑到咳嗽。
咳完了又接着笑。
最后一句话:「林北,你的人生比电视剧精彩。」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往后一躺。
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卧室里传来苏念刷短视频的声音。
手机外放。音量贼大。
笑声,BGM,广告。
一浪接一浪。
我把沙发靠垫盖在脸上。
靠垫上有苏念的洗衣液味道。
不对。
是我的沙发靠垫,怎么会有她的味道?
她刚才靠过了。
我把靠垫翻了个面。
闭上眼。
卧室里的短视频还在外放。
声音穿过门板,一点都没减弱。
这个夜晚会很漫长。
【第八章】
苏念住进来第一周,我瘦了四斤。
不是因为吃不上饭。
是因为她太能折腾了。
第一天,她让我把卧室的床单换成了她带来的那套。浅灰色,纯棉,手感确实比我那个好。
问题在于,换完之后她站在床边检阅了一遍,说:「叠得不整齐,重来。」
第二天,她把我的浴室重新安排了一遍。我的洗面奶被挤到了架子最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她那一排瓶瓶罐罐——精华、乳液、面霜、喷雾,一个比一个看不懂。
我伸手想拿自己的洗面奶,碰倒了她一瓶什么水。
她从门外探进头来。
「那瓶三百八。碰洒了你赔。」
第三天,她宣布厨房归她管。
我以为她要做饭了。
没有。
她是禁止我用厨房。
「你做饭油烟太大,呛嗓子。」
「那谁做?」
「点外卖。你出钱。」
死人不出钱。这句话她没说,但她的眼神说了。
每天的日程表大概是这样的:
早上,她睡到自然醒。我在沙发上被闹钟叫起来上班。
我出门前她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回来的时候带一杯冰美式,少冰。」
晚上我下班回来,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旁边摊着一堆零食包装。我的沙发。我的零食。
电视开着,放她的综艺。
我的电视。
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认——她在我面前拿捏得死死的那个筹码,真的无解。
有一次我试着反抗。
周六早上,她让我去楼下取快递。七个。
我说:「你自己不能去?」
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你妈电话多少来着?哦对,我存过的。」
我穿上拖鞋下楼了。
取了七个快递,两趟,右手勒出一道红印子。
张伟来过一次。
那天我提前跟苏念打了招呼:「我兄弟要来,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苏念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到茶几上。
「为什么?这是我的灵堂。」
门铃响了。
我开门。张伟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灵位上亮粉玫瑰配白菊花,红裙照片正对着大门——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的苏念。
张伟脚步一顿。
苏念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了?坐。」
张伟转头看我,嘴张了两下合上。
又看了看苏念。
又看了看灵位上苏念的照片。
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苏念。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从震惊,到困惑,到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佩服上。
「张伟是吧?」苏念翘着腿,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葡萄扔嘴里,「茶还是水?」
张伟呆了三秒。
然后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茶吧。」
苏念回头看我。
「去泡茶。」
我去泡了。
回来的时候张伟和苏念已经聊起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住进来了?」
「对。」苏念嚼着葡萄,「反正我在他们家已经死了,死人还需要找房子吗?」
「有道理。」张伟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把茶杯放在张伟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
然后嘴角开始抖。
抖了三秒。
没绷住。
茶喷了出来。
他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拳头锤着桌面,桌上的茶杯跟着跳。
「林北……」他笑得喘不上气,抹了把脸上的茶水,「你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苏念在旁边看着他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弯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我看见了。
张伟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表情比他出席任何一个正式场合都郑重。
「兄弟,你知道吗?」
「嗯?」
「你活该。」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
楼梯间里传来他的笑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我关上门回来,苏念已经换了一个综艺。
她窝在沙发上,遥控器横在腿上,脚上套着一双我的棉拖。
大了两号的棉拖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脚上。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没抬头。
「看什么?」
「……没什么。」
我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暗了。
街灯把路面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金色。
远处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阳台上晾着苏念的衣服。
一件白色T恤,两双袜子,和一条……
我迅速把目光移开。
风从阳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苏念的白色T恤被风吹起来,袖子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招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传过来,混着苏念偶尔发出的一声轻笑。
我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了一眼天。
没什么星星。城市的灯太亮了。
手机震了。
我妈的消息。
「北北,明天是念念的百日。我想在家里办一桌,你来不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第九章】
百日宴定在周六中午,在我爸妈家里。
我妈筹备了一整周。
周一列菜单。周二买食材。周三擦了一遍家里所有的相框。周四把苏念以前来家里吃饭的照片洗了三张,用不同尺寸的相框装好,摆在客厅的柜子上。
这些信息是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我爸的原话:「你妈让你周六中午十一点到,别迟到。穿件正经衣服。」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苏念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我的脸。
「谁的电话?」
「我爸。」
「干嘛?」
我抬头看她。
「周六是你的百日。我妈在家里办了一桌。」
苏念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杯子是我的——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熊——她来了以后就占了。
她慢慢把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百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
「你妈给我过百日。」
「嗯。」
苏念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和灵位。
她看着灵位上自己的红裙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林北,你妈是真把我当闺女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在灵位前摆了一百天的草莓,换了三次照片,每天来上一炷香,对着照片说家长里短。
我妈哭苏念的眼泪,比她听说我加班太累眼睛不好的时候多了十倍不止。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
「周六我去。」
我的脊背一挺。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
「你疯了?你去了我妈得再晕一次。」
「那你打算瞒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念看着我,眼睛里的火没了。换成了一种更让人招架不住的东西。
平静。
「你妈给一个活人过了一百天的丧。」她说。
「这件事,该结束了。」
周六中午十一点。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爸妈家的门口。
手里拎着两盒草莓。
苏念站在我旁边。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耳钉。
她的手插在裤兜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拎草莓的手。
确实在抖。
草莓盒子里的草莓跟着一起颤。
「你等一下。」我说,「我先进去,你——」
苏念伸手按了门铃。
叮咚。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脸上带着做了一上午饭的红晕。
她先看见了我。
「来了?快进来,你爸在切水果——」
然后她看见了苏念。
我妈的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
她的面部肌肉一块一块地僵掉了。
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眼睛。
血色从脸上一层一层地褪掉,像有人在用橡皮擦她的肤色。
苏念站在门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妈,我来了。」
我妈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
嘴唇动了两下。
没声音。
我冲上去一把扶住她:「妈!妈你听我说——」
「鬼——」
我妈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细的,劈了的。
「来——人——」
屋里传来拖鞋噼啪噼啪的声音。
我爸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
他看见门口的苏念。
水果刀从手里掉到地上,刀尖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爸,您先别激动。」
我爸没听见我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苏念身上,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客厅的柜子。
抽出了一把扫帚。
苏念举起双手。
「叔,您听我说一句话。」
「别过来!」我爸把扫帚横在身前。
这时候大伯从客厅沙发上站了起来。
二姑从阳台探出了头。
三姨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堂弟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表妹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十一个人。
十一双眼睛。
全部钉在苏念身上。
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后,三姨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尖叫。
然后是连锁反应。
二姑「哎呀」了一声,撞翻了阳台上的花盆。
大伯操起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堂弟跳到了沙发后面。
表妹在地上摸手机,想报警。
客厅炸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吸了三秒。
然后我跪了。
在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双膝落地。
啪。
地砖上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安静了。
我妈低头看我。
我爸举着扫帚看我。
十一个亲戚全部看我。
苏念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复杂,有意外,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我低着头。膝盖硌在地砖上发疼。
「妈,爸。」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苏念没死。她一直活着。」
沉默。
「是我骗了你们。三个月前我跟苏念分手了,你天天催我结婚,我烦了,嘴一快说她出车祸没了。」
沉默。
「后面的事越来越大,我不敢说。灵位、追思会、百日,我全程看着,一句真话都没说。」
我的额头快碰到地了。
「我对不起苏念,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空气像凝固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啪。
拖鞋拍在后脑勺上。
我妈的拖鞋。
一下。
啪。
两下。
啪啪啪。
连着打。
「你个兔崽子!」
我妈的声音在哭和骂之间来回切换。
「你说她死了!你让我哭了三个月!我每天给她烧香!我给她摆草莓!」
「妈——」
「你怎么不死你!」
啪。
这一下是扫帚。
我爸的。
力道不大,但声音响。
扫帚柄拍在我背上,闷闷的。
大伯坐回沙发上,把烟灰缸放了下来。
二姑扶着阳台门框,胸口起伏着。
三姨已经哭了,边哭边骂:「你个缺德孩子!」
堂弟从沙发后面探出头,缩了回去。
表妹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拨110还是拨120。
苏念站在门口。
她的手已经放了下来,插回裤兜里。
她看着我跪在地上被拖鞋和扫帚伺候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也没拦。
过了大概三分钟。
准确说是一百八十秒的暴风骤雨。
我妈打累了。
她一把抱住了苏念。
用力的。
紧的。
指节都发白了。
「念念——」
我妈的声音碎了。
「我的念念——你没事就好——」
苏念被抱住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我妈的背上。
我妈的肩膀在抖。
苏念的下巴搁在我妈的肩头上。
她的眼圈红了。
这次不是气的。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麻,后脑勺发烫。
抬头看着她们两个抱在一起的背影。
我妈还在哭。
苏念的手轻轻拍着我妈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
客厅里安静了。
大伯叹了口气。
二姑抹了把眼角。
三姨擤了擤鼻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脚下铺了一片。
我的膝盖跪在阴影里。
【第十章】
家庭法庭的判决结果如下。
审判长:林妈。
陪审团:林爸、大伯、二姑、三姨及其余亲属。
被告:林北。
罪名:欺骗家人、诅咒活人、浪费草莓。
判决:有期服务三个月,服务对象为苏念,不得上诉,即日执行。
这是我妈在家庭群里发的。用的语音。
语音六十秒,前三十秒在骂我,后三十秒在跟苏念道歉。
从那天起,我在家族里的地位降到了谷底。
比谷底还低。
地壳下面那种。
我妈现在每天的通话记录里,排第一的是苏念,排第二还是苏念,我排在快递小哥后面。
每天晚上八点,我妈准时打电话给苏念。
「念念啊,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阿姨,林北做的酸菜鱼。」
「他做得不好你别吃,我明天给你送排骨汤。」
「不用了阿姨,他做得还行。」
「那你记得把骨头挑出来啊,别卡着嗓子。」
通话时长平均二十五分钟。
而我上次跟我妈通话:
「妈,你吃了吗?」
「吃了。别浪费我电话费,挂了。」
嘟。
十一秒。
苏念住在我家的第四十天。
灵位拆了。
白菊花扔了。
香炉洗干净收进了柜子。
红裙照片苏念拿走了,说要留着当头像。
那个位置现在摆了一盆绿萝。
苏念买的。
「你家客厅太空了。」
「你不是对植物过敏吗?」
「假的,当时是为了不去你妈家浇花才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回了我一眼。
面不改色。
我收回了视线。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做饭她吃,我洗碗她监工,我拖地她抬脚,我买东西她验收。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冰美式,少冰。」
每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脚上穿着我那双大了两号的棉拖。
我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加班。
屏幕上的代码在跑,她那边综艺的笑声一浪一浪传过来。
有时候我会因为她笑得太大声走神。
不是嫌吵。
是她笑的时候嗓音跟平时不一样。带一点气声,尾音翘起来,像是没绷住。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这么笑。
看到搞笑的段子会拍我的胳膊,拍完才反应过来,缩手。
现在她不拍我了。
她拍沙发垫子。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叮叮当当响。
我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条橘色的路灯光落在地板上。
卧室的门开了。
苏念走出来。
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灰色睡裙,头发散着,有一边被枕头压歪了,翘在耳朵后面。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睡?」
「睡不着。」
她端着水杯站在沙发旁边。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你那个沙发是不是硌腰?」
「还行。」
「你之前就腰不好。」
「没事。」
她没说话了。
站了几秒。
然后往卧室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没回头。
「林北。」
「嗯?」
「你当时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雨声大了一点。雨棚叮当响。
「因为我妈催婚催得太紧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分手了。」
「就这?」
我盯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在上面画了一道斜杠。
「也因为……不想让她知道你走了这件事。」
我的声音很轻。
「她太喜欢你了。我说分手她会逼我追你回来。但你已经去了深圳。我追不回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雨声在窗外哗哗地响。
「所以你的逻辑是,追不回来,不如说死了?」
「……现在想想确实有病。」
苏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站在卧室门口,灰色睡裙的下摆在脚踝上方轻轻晃着。
「那你现在还追不追得回来?」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又突然变得很远。
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毯子滑到了地上。
她还是没回头。
「我问你话呢。」
我站起来。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
走了两步。
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她的后背对着我。肩胛骨的线条在睡裙的布料下面起伏了一下。
头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微微打着卷。
被压歪的那一边还翘在耳朵后面。
我伸出手。
想碰她的肩膀。
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她的肩膀三厘米。
雨声。心跳声。
她的呼吸声。
三种声音搅在一起,填满了整个走廊。
然后苏念偏了一下头。
只偏了一点。
余光扫到了我悬在半空的手。
她没动。
我的手落下去了。
搭在她肩上。
掌心传来棉布的触感,底下是体温。
她的肩膀很薄。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来。
仰着脸看我。
眼睛里没有火了。
也没有笑。
有水光。
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你要是再敢说我死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鼻尖红了一点。
「我就真变成鬼,天天缠着你。」
我的嗓子紧了一下。
「你现在不就天天缠着我。」
她伸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
不重。
手没收回去。
指尖攥着我T恤的一小块布料。
雨还在下。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运转。
水杯还端在她另一只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
我低下头。
她仰着脸。
很近。
鼻尖快碰到鼻尖了。
然后她把水杯往我手里一塞。
「帮我把杯子放了。」
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不是气的。
我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但我手心发烫。
雨声慢慢小了。
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安静地躺着。
我把水杯放到厨房的台子上。
回到沙发上。
躺下。
毯子盖到下巴。
盯着天花板。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我妈的消息,凌晨十二点发的。
「念念睡了吗?让她多盖一床被子,夜里降温了。」
我打字:「我转告她。」
发完之后加了一句:「妈,晚安。」
过了一分钟。
回了一个字。
「滚。」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窗外的雨停了。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阳台绿萝叶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一下接一下。
我闭上眼。
沙发硌腰。
不过也还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