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一帆穿越大梁仙界三百年。
他娶剑修,我娶毒修。
听着风光,三百年修为被师尊暗中抽干。
他传音说撑不住了,从万丈崖跳下去。
我跟着跳了。
兄弟等等我,回去开黑。
没死成。
修为一夜全回来了,真相也回来了。
先别走,账还没算。
【第一章】
赵一帆是在自由落体到第三秒的时候,跟我说他想通了一件事。
「上辈子那把排位赛,真不该选亚索。」
风灌满嘴,牙齿磕出血腥味,万丈崖的崖壁在眼前倒着往上飞,灰扑扑的岩石刮过视线。
我扭头看他,这人闭着眼,头发全糊脸上,袍角抽我肩膀,嘴里还在念叨。
我一把薅住他袖子:「你说这个?你现在说这个?」
「不然说啥?聊聊我那个每天拿我试剑的老婆?还是聊聊你那个拿你当药罐子的老婆?」
「聊聊你跳之前倒是喊一声啊!」
「我喊了。」
「你喊的是——再见了这破世界!」
「那不就是喊了吗?」
风声越来越尖,像有人拿铁片刮玻璃。
我闭上眼。
三百年了。
在这个叫大梁仙界的鬼地方,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前,我和赵一帆还是大学室友。
打排位打到凌晨三点,屏幕一黑,再睁眼,跪在天玄宗大殿的青砖地上。
沈道玄站在我们面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笑得一脸慈悲。
「天降双灵体,我宗之幸。」
那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大的一句谎。
三百年来,我和赵一帆顶着「天玄宗灵柱」的头衔,每月一次被按进净化法阵。
沈道玄说这是帮我们筑基。
筑个屁。
第一次净化,灵力从骨头缝里被往外扯,我把舌头咬穿了都没叫出声。赵一帆直接晕死过去。沈道玄摸着他的头说:「忍一忍,为了你们好。」
第一百次,第两百次,第三百次。
我们不叫了。
不是不疼。
是疼的阈值被撑高了,身体自己学会了闭嘴。
修为呢?
三百年了,全宗最低——筑基期。
一个三百岁的筑基修士,走出去同门师弟都绕着走。
背后怎么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废物。」
「宗主心善,养了三百年。」
「换了我,早自己找根绳了。」
娶媳妇那天,全宗庆贺。
赵一帆娶了天剑峰首席苏青鸾,我娶了万毒峰主柳沉烟。
听着是不是挺风光?
苏青鸾每天拿赵一帆当活靶子练剑。三百年,断了一千七百把剑,没一把是在木桩上断的。
柳沉烟每天给我炼丹。三百年,喂了我六万多颗丹药,我到现在看见圆的东西胃都在翻。
但这些都不是我们跳崖的原因。
原因是三天前。
赵一帆传音的时候,声线在发颤。
「林北,我偷听到老头和周长明说话了。」
「说什么?」
「老头说——下个月的净化是最后一次。之后我们就能圆满了。」
圆满。
这词我听了三百年。
沈道玄每隔十年就摸着我们的头说「再忍忍,快圆满了」。
但赵一帆听到了后半句。
周长明问:「灵柱抽尽之后,魂魄怎么处置?」
沈道玄答:「并入护宗大阵。化为宗基,永镇气运。」
灵脉抽尽。
肉身崩碎。
魂魄化阵。
连鬼都做不成。
三百年。
我们不是灵柱。
是充电宝。
用完了,就扔进熔炉。
所以赵一帆跳了。
我看着他从万丈崖纵身跃下的背影,把刚炼好的一炉丹药砸在地上,二话没说跟着跳了。
「兄弟等等我,回去开黑。」
这是我在这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以为是最后一句。
轰——
不是落地的声响。
是从脊椎深处炸开的闷雷。
我整个人摔进一片湿软的苔藓里。
没有骨折的脆响,没有血肉碎裂的钝痛——一股热浪从尾椎窜上天灵盖,像有人把一锅沸水直接灌进了经脉。
五脏六腑在震颤。
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撕裂、重生。
旁边传来赵一帆的嚎叫:「林北!我身上在发光!什么——」
我低头。
金色的光从皮肤毛孔里往外渗,一道一道的,像裂缝中的岩浆。
修为。
三百年被抽走的修为。
不是一丝一缕回来的。
是三百年的总量一口气全砸回来的。
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
五个大境界在半分钟内碾过我的身体,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我蜷成一团,嘴里全是铁锈味。
赵一帆更惨。
他在地上打滚,外袍被灵气撑得炸成布条,金光从胸腔往外喷,整个人像个灯泡成了精。
不知过了多久,光散了。
我趴在苔藓上喘气,浑身像被卡车来回碾过三遍。
赵一帆四仰八叉躺在两步之外,衣服碎成布条,表情从痛苦慢慢切换成呆滞。
「林北。」
「嗯。」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感知了一下他体内的灵压。
又感知了一下自己的。
安静了三秒。
「大乘。」
「……什么?」
「大乘期。你我都是。」
赵一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头是什么境界?」
「化神巅峰。」
他坐起来,拍掉碎石,盯着自己的手掌。
大乘期的灵气在指尖流转,轻飘飘的,像三百年前搓键盘的手感。
他扭头看我,眼底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
是攒了三百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林。」
「说。」
「还回去开黑吗?」
我站起来,活动手腕。
关节咔咔响,每一声都带着三百年的锈。
「不急。」
我看向崖顶的方向,万丈之上,天玄宗的宗门灯火隐约可见。
「先把账算了。利息也得加上。」
赵一帆嘴角一歪。
不是笑。
是露出了牙。
【第二章】
崖底的洞穴比想象中大得多。
穹顶嵌满辉光石,幽蓝的光洒在石壁上。地面中央刻着一座巨型法阵,纹路已经暗淡,但残留的灵力还在微弱脉动。
我和赵一帆的修为就是被这座阵催回来的。
阵心位置竖着一块黑色玉碑,半人高,表面满是裂纹。
赵一帆蹲下去碰了一下。
玉碑亮了。
一道虚影从碑面浮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跟我们一样款式的天玄宗内门弟子服。
但面容陌生,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
虚影开口了。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和我一样,被沈道玄从另一个世界拉了过来。」
我和赵一帆对视一眼。
「我叫张衍,来的时候是公元一二二零年,大宋嘉定十三年。沈道玄告诉我,我是天选灵体,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修仙飞升。我信了。」
虚影的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我在天玄宗待了四百年。四百年净化,四百年筑基。他说快了,再忍忍就圆满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是在第四百零一年发现真相的。净化不是筑基,是抽取。我所有的修为都被他拿走了。我的灵脉、我的根骨、我的寿元——全被他炼成了自己的修为。」
赵一帆的呼吸粗了。
「我跑不掉。整个天玄宗的结界都在他掌控之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后一点灵力在这崖底刻了这座反噬阵。」
虚影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时间,直直看过来。
「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崖上掉下来,这座阵会激活,把他从你身上抽走的一切原数奉还。」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替我活下去。」
「然后替我——收拾那个老东西。」
虚影碎了。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水滴砸石头的声音。
赵一帆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有。
四百年。
张衍在这里待了四百年。
比我们还多一百年。
最后孤零零死在崖底,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留下。
「八百年了。」赵一帆的声音很轻,「他干了八百年了。」
「嗯。」
「八百年,就养了两批……充电宝。」
我吸了口气,把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
「坐下,」我说,「规划一下。」
赵一帆看了我一眼,默默盘腿坐下。
像大学时候打排位前的语音频道——先冷静,再开团。
「首先,」我伸出一根手指,「我们不能直接打他。」
「为什么?」
「他手里有大阵。天玄宗的护宗大阵覆盖整座山门,阵心在宗主殿下面。我以前净化的时候感知过那股灵力波动——那个阵能抽取全宗弟子的灵气给他一个人用。大乘打化神没问题,但大乘打化神加两千个弟子的灵气加成,不好说。」
赵一帆皱眉:「而且阵一启动,全宗弟子都会被抽灵气。」
「对。无辜的人太多。」
「所以要先把阵废了?」
「要先把他的人心废了。」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的泥土上画了个圈:「你想想,老头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
赵一帆想了三秒:「名声。」
「对。三百年来,全宗上下都觉得他是救世活佛。弟子们崇拜他,外宗敬畏他。他要是直接和我们打,全宗都会站他那边。」
「所以要先破名声。」
「一层一层扒。让他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等他身边没人了,阵也没人供给灵力了,他就是个光杆化神。」
赵一帆在我画的圈外又画了几个小圈:「先秒辅助,再拆塔,最后打水晶。」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龇牙一乐:「那第一个辅助是谁?」
「周长明。」
周长明。
沈道玄座下首席弟子,天玄宗管事大师兄,实权人物。
也是三百年来踩我们踩得最狠的那条狗。
每次净化完,我和赵一帆瘫在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周长明就会出现。
踢一脚:「灵柱大人,歇够了没?宗主说明天还有一场。」
三百年,他踢了我们多少脚,我记不清了。
但每一脚踢在什么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前几年理过宗门账册,」我说,「周长明手不干净。宗门修缮费、丹药采购、灵矿分配,每一笔都有缺口。小的几十灵石,大的上千。三百年累积下来,数目够他死三回了。」
赵一帆挑眉:「那他怎么没被发现?」
「因为查账的人是他自己。」
「好嘛。」赵一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接下来第一步?」
「回去。」
「回宗门?」
「回去装死。」
我把树枝一扔:「老头以为我们跳崖摔死了。我们回去跟他说没死,只是掉到半山腰挂住了。伤很重。奄奄一息。」
赵一帆了然:「猥琐发育。」
「猥琐发育。别露出一丝破绽。在他眼里,我们还是那两个筑基期的废物。」
「行。那得先练练演技。」
他清了清嗓子,当场弓下腰,脸上挤出一副快要断气的凄惨表情。
然后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中气十足,洞穴里嗡嗡回响。
我看了他三秒。
「你要是在宗门这么咳,沈道玄当场就知道不对。」
「我这不还没调试好吗!」
「你少运功就行了。身体记得筑基的感觉,灵气往丹田底下压,只留十分之一在体表。」
他试了试,脸色果然白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但眼睛还是太亮。
「把眼神收一收,」我说,「你现在那个眼神像是要吃人。」
「三百年了,我确实想吃人。」
「忍一天。就一天。先把脚伸进门。」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团火压了下去。
「走吧。」
我们互相搀着,顺着崖壁往上爬。
姿势狼狈,速度缓慢。
两个大乘期的修士装成筑基废物往上爬。
像两个王者段位的选手,开了把小号,蹲在青铜局里猥琐发育。
这大概是我穿越三百年来最荒诞的一个夜晚。
但也是我头一回觉得——这破世界,还挺有意思。
【第三章】
我们爬到崖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宗门巡逻弟子发现了两个浑身血污的人挂在崖边灌木丛里,吓得法剑都扔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宗主殿。
沈道玄来得很快。
一袭白袍,银发束得一丝不苟,脚踏祥云,在晨光中缓缓降落。
落地的瞬间,方圆十丈的灵压稳稳铺开,围观弟子自动退后三步。
三百年了,这套排场我见了不下千次。
他走到我们面前,俯身蹲下,伸手探了探赵一帆的脉。
「伤得不轻。」
声线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眉头微微拧起来,像一个操心弟子的慈师。
我盯着他的手指搭在赵一帆手腕上,胃里泛酸。
这只手。
三百年来每个月按在我们头顶,将灵力一丝一缕从骨髓中往外扯的,就是这只手。
「师尊……」赵一帆配合地虚弱开口,声音压得又细又哑,「弟子无用,脚下失稳滑落崖边,幸被灌木挂住……」
沈道玄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就好。回去调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我没看到任何担忧。
只有一道极快的、计算式的扫描。
像在确认货物有没有摔坏。
我垂着头,把灵压死死压在筑基线以下,呼吸微弱,嘴唇发白,看上去比崖底的苔藓还没精神。
他收回目光:「送回各自峰中,让两位夫人照顾。」
我被抬回了万毒峰。
柳沉烟站在门口。
三百年了,我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一直是三个字——冷、毒、狠。
她个子不高,一身墨绿衫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五官冷淡得像画上去的。
手里永远端着一只瓷碗,碗里永远是颜色不对劲的汤药。
弟子把我抬进正堂搁下,她挥手让人退出去,然后蹲到榻边,单手扣住我的手腕。
指尖冰凉。
我装晕。
她没说话,只是按了一会儿脉,然后松手。
我听见她转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层又一层抽屉,瓷瓶碰瓷瓶的脆响。
一刻钟后,一只碗递到嘴边。
「喝。」
一个字。
语气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张嘴,温热的药液灌进来,苦中带甜,和之前每次净化后她喂我的一样。
【等等。】
我舌根一顿。
这药的味道,我太熟了。
三百年来每月净化之后她都会喂我一碗。我一直以为是沈道玄安排的恢复药剂——
但现在我是大乘修为。
我能尝出每一味药材的灵性。
这碗药里有三味隐藏成分。
都是万毒峰的秘制丹方。
功效不是恢复。
是护脉。
她在用自己的丹方,保护我的经脉不被净化彻底抽垮。
三百年。
每个月。
三千六百碗。
我喉头一紧,差点没把药呛出来。
【这女人……三百年来一直在偷偷护着我?】
但我不能现在挑明。
也不是现在的重点。
我咽下药,继续装晕。
当天下午,周长明来了。
脚步声又沉又重,每一步都在宣示他在这个宗门里的分量。
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柳沉烟正在整理药柜,连头都没回。
周长明看了一眼榻上的我,嘴角往下撇:「还没死呢?」
柳沉烟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整理。
周长明走到榻边,抬起脚尖踢了踢我小腿:「灵柱大人,宗主让我来传话——下月初一的净化照常。您悠着点养,别真挂了。宗门还指着您呢。」
他笑了一声。
那种笑我太熟了。
三百年来他笑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居高临下的、笃定的。
笃定我们跑不掉,翻不了身,永远是他脚底的灰。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我睁开眼。
柳沉烟站在药柜前,背对着我。
她攥着一只瓷瓶,指节发白。
我又闭上眼。
传音给赵一帆:「怎么样?」
赵一帆秒回:「苏青鸾给我上了药。我发现她调的外敷膏里也有隐藏成分——加速肉身恢复。」
「你也发现了。」
「三百年了,兄弟。我们在明面上挨刀,她们在暗地里缝针。」
「沈道玄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她俩早被处置了。」
沉默了片刻。
赵一帆又传音过来:「对了,周长明刚才也来我这踢了一脚。」
「踢哪了?」
「老位置。右边肋骨。」
「我也是。」
又沉默了一拍。
「这人踢人的位置三百年都不带换的。」
「说明他这个人无趣且单调。」
「也说明,他习惯欺负不会还手的人。」
我盯着天花板。
不会还手?
行。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踢。
因为下一次你再伸脚——
我会让你跪着把这三百年踢过的每一脚,全数还回来。
入夜。
我盘腿坐在床榻上,将体内的灵力流转一周。
大乘期的灵气运行起来毫无滞涩,像丝绸滑过玉石。
但我只允许十分之一浮在体表。
其余的,全部沉入丹田深处,死死压住。
在沈道玄和所有人的感知中,我依然是那个三百年修不出名堂的筑基废物。
明天,宗门有一场例行的季度宗务会。
所有峰主、长老、内门弟子齐聚大殿。
周长明会当众宣读这一季的灵石收支明细。
而我这三百年来,有个沈道玄不知道的小习惯。
每次净化完被扔回来躺着养伤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翻账册。万毒峰的、天剑峰的、宗门总库的——柳沉烟的药柜下面有一层暗格,里面全是各峰送来的灵药清单。
我翻了三百年,记了三百年。
周长明在每一笔灵石流转中留的手脚,金额、时间、去向,我背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明天,该用上了。
传音给赵一帆:「明天宗务会,你来不来?」
「我伤这么重,怎么来?」
「拄着拐来。让全宗看看你惨兮兮的样子。同情分要赚够。」
「我懂。卖惨引流。」
「你就不能说句正常话?」
「不能,三百年了,正常话都被老头抽走了。」
我差点笑出声。
差点。
笑不出来。
但快了。
等这场戏唱完,我会笑的。
【第四章】
天玄宗大殿。
季度宗务会。
殿内黑压压坐了两百多人。各峰峰主正襟危坐,内门弟子按辈分列席。
沈道玄坐在最上首的蒲团上,身后是天玄宗开宗祖师的画像。
画像里的人和沈道玄长得一点都不像。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天玄宗创始人。
而沈道玄,是杀了真正宗主后坐上去的。
这事我昨天从张衍的玉碑里知道的。
但今天先不掀这张牌。
先掀小的。
我和赵一帆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一个拄拐一个扶墙,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
周围弟子看我们的目光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嫌弃。
「安静。」沈道玄抬手,殿内顿时无声。
周长明从侧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步伐四平八稳。
「本季灵石总收入七万四千三百二十枚。总支出七万一千八百枚。结余两千五百二十枚,已入宗门总库封存。」
他翻开第二页:「其中,灵矿开采收入三万两千枚——」
「周师兄。」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虚弱,带着病后的沙哑。
周长明抬头。
全殿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林师弟?」周长明皱眉,「宗务会上有话请稍后——」
「我就问一句。」我咳了两声,「上季度万毒峰送去总库的蛇蜕草,数目是六百株。但我前天在峰中看到回执,总库登记入库的只有四百八十株。」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长明脸色没变:「六百株是毛数,运输途中有损耗,这是惯例。」
「损耗两成?蛇蜕草又不是水果,放三天不会烂。」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周长明的下巴收紧了一毫:「林师弟对药材运输不太了解,可以会后单独来找我核——」
「那天剑峰呢?」
赵一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气无力,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上季度天剑峰送去的玄铁矿,锻造阁登记的比天剑峰发出的少了一百三十斤。这也是运输损耗?玄铁矿,一百三十斤,走丢了?」
殿内开始有窃窃私语了。
周长明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两位师弟身体抱恙,数目怕是记混了。这些事由宗务处统一核查——」
「那我帮师兄核查一下。」
我从袖中摸出一卷纸。
三百年来我翻账册翻出来的记录。
数字、日期、经手人,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我没站起来——站不起来,我在演戏——只是把纸卷递给旁边的一位长老。
「烦劳长老过目。这是近三十年来,各峰上缴总库的灵石、灵药、灵矿明细。左列是各峰发出数,右列是总库登记数。差额我用红笔标了。」
长老接过去,展开一看。
脸色变了。
他身边的长老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纸卷在长老席间传了一圈。
每传一个人,殿里就安静一分。
最后传到了沈道玄手中。
老头展开纸卷,目光从上扫到下。
然后抬起来。
不是看纸。
是看我。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是一种审视。
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已经报废的器具。
我低着头,表情木然,呼吸微弱。
一个三百年的筑基废物偶然发现了一点数字差异,仅此而已。
沈道玄收回目光,看向周长明。
「长明。」
周长明的膝盖软了一下。
「师尊,这些……这些数目出入是因为各峰记账标准不统一,弟子可以——」
「三十年。」沈道玄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十年的差额,总计超过四万枚灵石。你告诉我,是记账标准不统一?」
殿内鸦雀无声。
周长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额头上的汗连成了线,滴在他捧着的账册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印。
他扑通一声跪下。
「师尊——弟子——弟子一时糊涂——」
「闭嘴。」
沈道玄站了起来。
「剥去首座弟子之位,关入思过崖面壁三年。涉及灵石悉数追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极快的一眼。
我没抬头,但感知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里面不是愤怒。
是警惕。
周长明被两个弟子架出了大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有恨、有慌,还有一种不甘心——
他在想:一个筑基废物怎么会有三十年的账目记录?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被弟子拖走了。
散会后,赵一帆传音过来。
「第一颗棋子,落了。」
「嗯。」
「老头看你那一眼,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他起疑了。」
「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我就是要他疑。疑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下一个破绽。」
「那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试探。他会找个理由试探我们的修为有没有变化。在那之前,灵压压死,一丝都不能露。」
「放心。」赵一帆传来一声嗤笑,「三百年演废物的经验,你以为是白攒的?」
【第五章】
果然。
周长明被关起来的第二天,沈道玄就动了。
不是直接来试探——他太老练了,不会做这么粗糙的事。
他派了一个人。
柳沉烟。
她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床上「养伤」。
「沈宗主让我给你把脉。」她说。
声音照例冰冷,但我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指尖有极细微的颤动。
【她知道这是试探。】
我把手腕伸过去。
她坐到榻边,三指搭上脉门。
我的灵力依然死死压在丹田底部,体表只留筑基水平的微弱灵气流转。呼吸绵长而虚弱,脉象沉迟无力。
她探了很久。
比平时久得多。
指尖的温度从冰凉渐渐转暖,最后松开。
「跟之前一样,筑基中期,灵脉淤堵严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也没看她。
但我听出来了。
她在替我打掩护。
以她万毒峰主的修为,就算我藏得再深,只要她认真探查,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选择了不察觉。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药。」她把碗推过来,「喝完我走。」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柳沉烟。」
她身体微僵。
三百年了,我从没用全名叫过她。叫的都是「你」或者「喂」。
「三百年了,我问你一件事。」
她没动。
「你那些药里加的护脉成分。是沈道玄让你加的,还是你自己加的?」
空气凝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一直冷淡得像画上去的眼睛,头一次有了裂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颤了一颤。
「我自己加的。」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你每次净化完回来,脉象都在崩。如果不加护脉药,你的经脉撑不过一百年就会碎裂。」
「你知道净化的真正作用?」
她的肩膀绷紧了。
「我知道。三百年前我不知道,我以为那真的是帮你筑基。直到第五十年……我在师尊的丹房里找到了一份配方。」
她顿了顿。
「上面写着——灵体抽取·效率提升方案。备注栏标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你,一个是赵一帆。」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攥紧了。
「你知道了五十年。」
「对。」
「那为什么不——」
「告诉你?」她猛地扭头看我,眼眶泛红,声线发紧,「告诉你能怎样?你是筑基,他是化神。整个天玄宗都是他的。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被灭口吗?」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把气稳下来。
「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护脉,保证你活着。二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犯错的机会。或者……等一个变数。」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三百年的沉默堆在两个人之间,厚得像一堵墙。
我没有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了。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说,「苏青鸾也是一样。」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赵一帆的伤药里有加速恢复的隐藏成分。苏青鸾三百年来每天拿他练剑,不是为了折磨他——是在逼他强化肉身。」
柳沉烟的嘴唇抖了一下。
「还有——苏青鸾的父亲,前任天玄宗宗主苏问渊。」
「他……怎么了?」
「他不是病逝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
「八百年前,沈道玄杀了他。」
「……」
「崖底有一座法阵,是比我们更早被沈道玄拉进这个世界的人留下的。法阵里有一块玉碑,记录了一切。沈道玄八百年前就在干同样的事——从别的世界拉人过来当灵力电池。第一批人死了。苏问渊发现了真相,被灭了口。沈道玄接管了宗主之位。」
柳沉烟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她背对着我,两拳攥得骨节发白。
半晌,她回过头。
脸上的冷淡碎了个干净。
露出来的东西,像淬了毒的刀刃。
「你要怎么做?」
「把他所有的罪,当着全宗的面掀开。」
「需要我做什么?」
「沈道玄的密室里,应该有更多证据。丹方、阵图、书信。你进得去吗?」
她冷冷一笑。
「我是他的首席弟子。密室的禁制,我二十年前就破了。」
当天夜里。
我和赵一帆、柳沉烟、苏青鸾,四个人坐在万毒峰的密室里。
苏青鸾比我想象中还沉默。
她跪坐在赵一帆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一帆把八百年前的事复述了一遍。
说到苏问渊被杀的时候,苏青鸾的眼睛没有红,但按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赵一帆看了她一眼。
想伸手,又停在半空。
三百年的夫妻,连安慰的动作都是生的。
最后他还是把手搁在了她肩上。
笨拙,僵硬。
苏青鸾没推开。
「接下来怎么打?」赵一帆清了清嗓子,「咱四个人,两个大乘,两个化神,干一个化神巅峰没问题吧?」
「问题在阵。」我说,「大阵一启动,全宗两千弟子的灵力都是他的燃料。我们可以硬打,但弟子们扛不住。」
柳沉烟摇头:「不止这个。沈道玄在各峰埋了灵力回收节点,一旦启动,不只是大殿——整座天玄山都是他的阵盘。」
苏青鸾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而稳。
「所以要让他没机会启动。」
「对。」我点头,「让他在启动之前就众叛亲离。阵需要宗门弟子的灵力供给。弟子们不配合,阵就是摆设。」
赵一帆总结:「拆他的团,散他的阵。一步一步拆到他变成光杆司令,最后正面开团。」
「那需要时间。」柳沉烟说。
「七天。」我伸出七根手指,「下月初一净化前,七天。」
七天拆一个经营了八百年的宗门之主。
赵一帆看了我一眼:「逆风翻盘的局,你以前也不是没打过。」
「那不一样。以前是游戏。」
「现在也差不多。」他勾了勾嘴角,「就当是最后一把排位赛。赢了上王者,输了——」
「没有输。」苏青鸾冷冷打断他。
赵一帆愣了一下。
苏青鸾看着他,手还按着剑柄。
「不许输。」
赵一帆盯着她看了三秒,耳根微微发烫,扭过头清了下嗓子。
「那……那肯定不输。」
我跟柳沉烟对视了一眼。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第六章】
第三天。
事情比我预想的快。
也比我预想的狠。
沈道玄出手了。
凌晨,宗门执法堂突击搜查了我和赵一帆的住处。
理由:「有弟子匿名举报,两位灵柱长老私通外宗妖修,密谋叛宗。」
搜出来了什么呢?
我房中的书架夹层里塞着一份妖修密函。
赵一帆床底下藏了一枚妖修通讯灵玉。
我看着那份密函上我完全没见过的字迹,心里冒出四个字。
【栽赃嫁祸。】
教科书级别的。
沈道玄到底是八百年的老狐狸。
周长明一倒,他就意识到有人在对他动手。
不确定是谁干的,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先把嫌疑最大的两个人控制起来。
我和赵一帆被押进了思过崖的石室。
铁栅栏落下的时候,赵一帆还在打哈欠。
「这么快就动了?我以为他至少会再观察两天。」
「急了。周长明的事让他不安了。能在他面前藏三十年手脚的人倒了,他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雷。」
「那他这招管用吗?」
「管用。」我靠着石壁坐下,「你看外面那些弟子的眼神——他们信了。」
押送我们的弟子看我们的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厌恶。
三百年来,我和赵一帆的形象就是两个被宗主好心收养的废物。
现在废物居然还叛宗通敌?
简直禽兽不如。
赵一帆在栅栏后面拉长了脸,声音又细又颤,冲外面的看守弟子喊:「师弟,冤枉啊!我一个筑基修士,妖修看得上我吗?他们要是找合作对象,怎么着也得找个元婴起步的吧……」
看守弟子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赵一帆收起苦相,传音给我:「演得怎么样?」
「过了。你那个哭腔太假。」
「我觉得挺真的。」
「你觉得不算。」
石室里又暗又冷。
但我一点都不慌。
因为沈道玄忘了一件事。
他栽赃的那封妖修密函,用的是三百年前的密语格式。
而妖修联盟在一百五十年前改过一次密语体系——全宗都知道这件事,因为当时天玄宗还派人参与了破译。
一封三百年前格式的密函,出现在我「最近」的书架里。
要么是我藏了三百年一直没用过。
要么就是伪造者用了过期的模板。
这个破绽,沈道玄可能没注意到。
也可能注意到了但觉得没人会查。
他低估了一件事——两个在宗门里窝了三百年的废物,对宗门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旧事的了解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
三百年来他忽略我们。
三百年来我们在看他。
但这个破绽我先不用。
让他得意两天。
因为柳沉烟和苏青鸾,今晚要去他密室取东西。
沈道玄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我和赵一帆身上,这正是她们行动的窗口。
当天晚上。
石室外突然亮起灯——沈道玄来了。
白袍如旧,笑容如旧。
他在栅栏外站定,看着我和赵一帆,目光平静。
「两个孩子,」他叹了口气,「我养了你们三百年,给你们娶妻,给你们地位。你们这是何苦?」
赵一帆瘫在墙角,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我低着头,没说话。
「证据确凿,但我念在师徒情分,不忍重罚。」他的声线柔和得像棉花裹着的刀片,「初一的净化提前到三天后。净化完毕,此事就此揭过。你们依然是天玄宗的灵柱,我依然会照顾你们。」
三天后。
不是一个月后。
他把时间提前了。
因为他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只有筑基修为。
周长明的事让他没底了。
他要在我们可能发生变数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抽取。
完成「圆满」。
杀了我们。
沈道玄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后,赵一帆传音:「三天。」
「三天够了。」
「你确定?」
我闭上眼。
柳沉烟和苏青鸾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密室。
如果顺利,明天我们就有了沈道玄八百年来所有罪行的铁证。
「三天,多的都不用。」
后半夜。
柳沉烟的传音穿过石壁,精准地落进我的识海。
只有两个字。
「拿到了。」
我睁开眼。
石室黑暗如旧。
赵一帆在对面靠着墙,也睁着眼。
月光从栅栏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道银白的线。
我看了赵一帆一眼。
他冲我点了下头。
翻盘的牌,到手了。
【第七章】
第五天。
沈道玄宣布召开全宗大会,审判我和赵一帆「通敌叛宗」之罪。
他选了最大的那个殿——万法殿。
能容纳三千人。
他把宗门里所有人都叫来了。
弟子、杂役、炼器师、丹师,甚至连山脚菜园里种灵菜的老伯都来了。
沈道玄要的是一场公开处刑。
当着全宗的面把我和赵一帆钉死,堵住一切质疑。
我和赵一帆被两队弟子押进万法殿的时候,三千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赵一帆传音:「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呢?」
「有点。毕竟是三千人面前的团战。」
「你就当是直播排位赛。」
「那我更紧张了。上次直播我零杠八。」
我差点绷不住。
沈道玄端坐上首,两侧是宗门长老。
他面前摆着那封伪造的妖修密函和那枚通讯灵玉。
「林北、赵一帆,」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二人可知罪?」
我抬头看他。
三百年来,我无数次从这个角度仰望这张脸——白须白发,目光深远,嘴角永远带着三分悲悯。
就是这张悲悯的脸。
三百年来一次一次按在我头顶,把修为从骨头里往外扯。
「回师尊,」我说,声音虚弱,「弟子冤枉。」
周围响起一片嗤笑。
沈道玄拿起那封密函:「这是在你房中搜出的。妖修联盟的密语格式,你作何解释?」
我低着头:「弟子不认识这封信。」
「不认识?」沈道玄语气平静,「在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师尊,」我抬起头,「弟子有一个疑问。」
「说。」
「这封密函用的密语格式,是妖修联盟三百年前的旧版。一百五十年前,妖修联盟改了密语体系,全宗都参与了破译。如果弟子真与妖修勾结,用的应该是新版格式。」
殿内的窃窃私语突然大了几分。
沈道玄的眼皮跳了一下。
「除非,」我继续说,「这封信不是弟子写的,而是有人伪造——伪造者不知道密语体系已经更新了。」
「一派胡言!」一个长老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你?谁?」
我没回答。
我不需要回答。
因为下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该是我。
「是我来回答吧。」
声音从大殿侧门传来。
柳沉烟走了进来。
苏青鸾跟在她身后。
两人手中各捧着一只玉匣。
沈道玄的瞳孔收缩了。
极快。
快到在场可能只有我和赵一帆注意到了。
但那一缩,够了。
说明他知道那两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柳沉烟走到殿中央,打开玉匣。
里面是一摞丹方。
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是沈道玄的亲笔。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高高举起。
「灵体抽取·效率提升方案。」
七个字。
大殿里像被抽走了声音。
「这是沈宗主密室中的原件。日期是三百一十年前——也就是林北和赵一帆被带到天玄宗的十年之后。」
她翻到第二页。
「方案详细记载了如何通过所谓的净化仪式,将灵体修为逐步抽取、转化、存储。抽取对象——」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
「林北。赵一帆。」
三千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缓缓转向了上首。
沈道玄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苏青鸾打开了第二只匣子。
她的声音比柳沉烟更冷,像剑锋划过寒冰。
「这是第二份记录。日期——八百年前。」
她抽出一份阵图,展开。
「这座阵的名字叫‘灵柱归元阵’,功能是抽取特定体质者的全部灵力,灌注于施阵者。八百年前,这座阵的抽取对象——」
她念出了一个名字。
「张衍。」
没人认识这个名字。
但苏青鸾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认识了。
「张衍,和林北、赵一帆一样,是被沈道玄从另一个世界召唤来的灵体。」
「八百年前,他被抽干了全部灵力。」
「然后死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拍。
「而发现这件事的人——是我的父亲,前任天玄宗宗主,苏问渊。」
万法殿炸了。
三千人同时发出声响,像一锅沸水的盖子被掀了。
苏青鸾的目光穿过人群,钉在沈道玄脸上。
「我父亲发现真相后,两个月内暴毙。宗门对外宣称是闭关走火入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忍。
「但在沈道玄的密室里,有一封密信。写给当时副宗主的——也就是沈道玄本人。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
「苏问渊已处理。灵柱计划继续。」
沈道玄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来。
三百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出现裂痕。
不是慌张。
是一种极致的、被冒犯的愤怒。
「柳沉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雷在远处滚,「你进了我的密室?」
柳沉烟抬着下巴,站得笔直。
「对。」
「你是我的首席弟子。」
「所以我知道密室的禁制怎么破。」
沈道玄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脸上的慈悲碎得干干净净。
「这些所谓的证据,」他扫视全殿,声音恢复了平稳,「出自我密室不假。但被有心人断章取义、恶意曲解。灵柱净化是天玄宗立宗以来的传统功法,历代宗主都在使用。我对林北、赵一帆,是恩,不是害。」
他转向长老席。
「各位长老,你们亲眼看着两位灵柱在宗门生活三百年,衣食无忧,娶妻成家。这叫加害?」
有几个长老露出犹豫。
三百年来沈道玄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一两份文件不足以瞬间翻转。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所以我准备了第三份东西。
「师尊说得对。」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衣食无忧,娶妻成家。三百年来,我确实什么都不缺。」
我慢慢站起来。
「只缺一样东西。」
我抬手,指向自己的丹田。
「修为。」
「三百年来,我每月净化一次,修为始终停在筑基。师尊说是我资质不够。」
我环视全殿。
「在座有没有修习过净化功法的同门?效果如何?修为有没有增长?」
安静。
然后一个角落里传出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我练了三年,从炼气升到了筑基。」
另一个:「我五年,筑基到金丹。」
又一个:「十年,金丹初期到中期。」
声音越来越多。
我等他们说完。
然后只问了一句话。
「那为什么我和赵一帆,练了三百年,还在筑基?」
万法殿,死一般的安静。
沈道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转身面对三千宗门弟子。
「答案在那些丹方上。灵柱净化不是帮我们修炼——是抽取。三百年来,我们的修为全部被抽走,转化成了另一个人的力量。」
我没有指沈道玄。
不需要指。
三千道目光已经替我完成了这个动作。
沈道玄站在上首,周身灵压开始外泄。
地面的石砖在他脚下龟裂。
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正在剥落。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压过了三千人的呼吸。
「我为天玄宗操劳八百年。八百年的基业,八百年的气运,都是我一手打造。」
他的目光扫过全殿,带着不加掩饰的俯视。
「没有我,天玄宗早就在八百年前的宗门大战中灰飞烟灭。我所做的一切——包括灵柱计划——都是为了宗门的存续。」
他看向我。
「你们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如果没有我把你们从那个蝼蚁般的世界拉过来,你们现在还在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蹉跎余生。」
赵一帆在我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还不到时候。
「既然你们要掀桌,」沈道玄抬手,袍袖无风自动,「那就别怪我——收桌了。」
【第八章】
他动手了。
沈道玄双掌合十,灵力灌入脚下。
轰——
万法殿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纹路,金色的阵纹从裂缝中蔓延开来,像活着的蛇,顺着石板爬向殿中每一个角落。
护宗大阵。
灵力回收节点同时激活——不只是大殿,整座天玄山都在震颤。
弟子们的脸色齐刷刷白了。
灵力在不受控地从他们体内往外涌,被阵纹吞噬,汇聚到沈道玄脚下。
「他启动大阵了!」柳沉烟的脸色骤变。
弟子们开始跌坐在地。
年纪小的直接昏了过去,年纪大的拼命运功对抗,但灵力流失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承受极限。
沈道玄站在阵心,两千多个弟子的灵力灌入他体内,他的气息在疯涨。
化神巅峰。
半步渡劫。
渡劫初期。
还在涨。
「林北!」赵一帆吼了一声。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不能等了。
我松开了丹田里压了五天的封印。
大乘期的灵压从体内喷涌而出,像堤坝决口,万法殿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成固体。
距离我最近的几个弟子被灵压推得滑出去三丈远。
赵一帆同时释放。
两道大乘灵压同时炸开,万法殿的屋顶碎了一角,碎片飞出百丈之外。
全殿三千人,包括沈道玄,全部僵住了。
大乘。
两个三百年的筑基废物,大乘。
沈道玄的表情从狰狞卡在了空白上。
他张着嘴,像是脑子宕机了。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的,」赵一帆活动着脖子,骨节咔咔响,「你自己感受一下。」
沈道玄的理智回笼得很快。
他咬了咬牙,不再纠结「怎么可能」,双手掐诀,将大阵的抽取功率拉到最大。
灵力洪流猛地暴涨。
弟子们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他要用弟子的命换灵力拼我们!」柳沉烟喊道。
赵一帆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说话,三百年的默契够了。
「我来挡他,你去崖底。」赵一帆说。
「崖底的反噬阵。」我立刻明白了。
张衍留下的那座阵——它能将沈道玄抽走的灵力原数归还。
如果反过来激活,它应该也能将大阵的灵力流向逆转。
但它在崖底。
我在这。
「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这是团战,我扛前排,你去打输出。」
苏青鸾拔剑站到了赵一帆身边。
「两个人扛。」她说。
赵一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沈道玄。
但她站的位置,刚好在赵一帆半步之前。
挡在他前面。
赵一帆咽了下喉咙,扭头冲我吼:「愣着干什么!跑啊!」
我转身就跑。
柳沉烟跟了上来。
「你不留下帮他们?」
「我的毒对大阵无效。但对崖底那座阵的启动——我比你懂。」
她跑在我旁边,墨绿衫裙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三百年来头一次并排跑。
身后传来巨响——赵一帆和苏青鸾拦住了沈道玄的第一波灵力冲击。
整座天玄山都在颤抖。
我咬着牙往万丈崖狂奔。
赵一帆的传音追上来,断断续续。
「快……点……这老头……灵力还在涨……」
「你给我撑住!」
「废话……你什么时候见我……挂过机……」
话音未落,一声爆裂从传音里炸开。
连接断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更快了。
柳沉烟在旁边喊:「崖口在前面!」
万丈崖的崖口在月光下裂着嘴。
和五天前我们跳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五天前我往下跳是求死。
今天往下跳是救人。
我纵身跃下。
风灌满耳。
这次没有恐惧。
崖底的洞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苔藓、辉光石、法阵纹路——
我砸进洞穴,落在阵心。
柳沉烟紧随其后。
阵纹在脚下亮了。
「这座阵的核心枢纽在这里。」柳沉烟蹲下去,手指按在一处交汇的纹路上,「它的灵力通道和山顶的护宗大阵是同源的——张衍当年就是截取了大阵的一条支脉来构建反噬回路。」
「能逆转吗?」
「能。但需要巨量的灵力灌注来覆写流向。」
她抬头看我。
「你来。」
我单掌按在阵心。
大乘期的灵力倾注而下。
阵纹从暗淡变成刺眼的金色,整座洞穴开始震动。
灵力通道在重组——从「向上汇聚」变成「向下反哺」。
沈道玄的大阵在抽取弟子灵力。
而我要做的,是把这条抽取通道反过来——把灵力还回去。
把八百年来他偷走的一切,全部灌回每一个被他吸干的人体内。
阵纹疯狂闪烁。
地面龟裂。
头顶传来轰隆声——山顶的大阵正在和崖底的阵进行灵力拔河。
柳沉烟双手按在阵纹辅助节点上,将自己的灵力一并注入。
「够了,」她说,额头上青筋暴起,「推!」
我灌入最后一波灵力。
阵心爆出一道金色光柱——
直冲天际。
【第九章】
金色光柱从万丈崖底穿透岩层,贯穿整座天玄山,直直扎进万法殿的地基。
沈道玄脚下的护宗大阵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不属于法器的哀鸣。
像骨头断了。
灵力流向逆转了。
从「汇聚向沈道玄」变成了「从沈道玄身上剥离」。
我感知不到山顶的画面,但赵一帆的传音在那一刻重新接上了。
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来了——林北——灵力在往回流——」
「弟子们呢?」
「在醒——他们在醒过来——」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
「老头的气息在跌!化神——化神中期——还在跌!」
我闭上眼,双掌死死按在阵心上,灵力输出拉到极限。
崖底的法阵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引擎,八百年来被沈道玄储存在大阵中的灵力正在被强行逆流——不是回到他体内,而是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体内。
弟子们的灵力在回归。
张衍残留的灵力也在回归——回归到大地、空气、万丈崖底的每一寸苔藓中。
而沈道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阵纹的光芒持续了一炷香。
然后暗了。
一切结束了。
我和柳沉烟对视一眼。
她的脸色苍白——灵力消耗太大——但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我们顺着崖壁飞回山顶。
万法殿的屋顶已经碎了一半,月光直接洒进殿内。
三千弟子东倒西歪,但都醒着。有人在揉脑袋,有人在检查自己的灵力——然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的修为……回来了?」
「不对,比以前还高了!」
「怎么回事——」
赵一帆和苏青鸾站在殿中央。
赵一帆的外袍碎了半边,脸上有血痕,头发散了一半,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苏青鸾的剑断了,手里攥着半截剑柄,指缝渗着血。
他们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沈道玄跪在地上。
不是被打跪的。
是站不住了。
八百年积攒的灵力被抽空之后,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老化。
白发变成了枯草,皮肤上的褶皱像风干的橘皮一层叠一层。
那张三百年来一直保持慈悲端方的脸,此刻塌陷了。
颧骨凸出,眼窝凹进去,像一具还在喘气的骷髅。
他抬着头,浑浊的眼珠看着赵一帆。
嘴唇在发抖。
「不可能……」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们只是……两个蝼蚁……我从蝼蚁的世界里捡来的……两块石头……」
赵一帆蹲下来,平视他。
「石头不会说话,」赵一帆说,「但人会。」
沈道玄的眼神散了一瞬,又聚拢。
他开始笑。
干涩的、嘶哑的笑,像风吹过枯枝。
「八百年……我经营了八百年……你们才来了三百年——三百年——怎么就——」
笑声断了。
他的身体往前栽。
双手撑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白印。
「苏问渊……张衍……都没能拦住我……你们两个……凭什么……」
我走上前。
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他。
三百年来,这个角度永远是他看我们。
从上往下。
像看蝼蚁。
今天反过来了。
「凭什么?」我说。
我蹲下去,和他平视。
「凭你太贪。」
「张衍死了,你不收手。苏问渊死了,你还不收手。八百年不够,你还要继续。」
「凭你太蠢。」
「你觉得从别的世界拉来的人就是石头,随便用,用完扔掉。你从来没想过——石头会说话。石头会记账。石头会用三百年的时间,把你的每一笔脏账、每一条罪证、每一个漏洞,记得清清楚楚。」
「你最大的问题,」我站起来,「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拿我们当人看。」
沈道玄的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
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歪倒在地,蜷缩起来,像一片被烧过的纸。
眼睛还睁着。
空洞地盯着万法殿碎裂的天花板。
嘴唇还在动。
我凑近了一点,听清了他在重复的话。
「八百年……八百年白干了……」
赵一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了看地上的沈道玄,又看了看我。
「打不打?」
「你不是要排队吗?」
「不排了。看他这样——」赵一帆摇了摇头,「打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没意思。」
他转过身,面对三千宗门弟子。
这些人此刻的表情各不相同——震惊、愤怒、迷茫、庆幸。
有些人在哭。
有些人在抖。
有些人盯着沈道玄,拳头攥得发紫。
赵一帆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
沉默了两秒。
他说:「打完收工。」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我。
万法殿的碎顶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三百年来我看过无数次天玄山的日出。
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刺眼。
也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舒服。
【第十章】
沈道玄被废了全身修为,关入天玄宗最深处的禁地。
不是死刑。
不是我们仁慈。
是死太便宜他了。
让一个活了八百年、掌控一切的人,在一间三尺见方的石室里,以凡人之躯慢慢老去——这比杀了他狠一万倍。
宗门选了新的掌事长老团,由三位资历最深的长老共同执掌。
有人提议让我和赵一帆当宗主。
赵一帆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苍蝇味的丹药。
「我们?宗主?」
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行。我管不了两千人。让我带五个人排位赛我都能崩盘。」
长老们看向我。
「别看我,」我说,「我和他是一个队的。」
最终我们挂了个名誉长老的头衔。
没有实权,没有任务,每月领一份灵石俸禄。
相当于养老。
我和赵一帆对此非常满意。
交接完宗务的那天傍晚,我们坐在万毒峰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
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星。
三百年来第一次,我在这个世界的空气里闻到了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以前闻不到。
以前满脑子都是下个月的净化、下次被踢、下顿药。
赵一帆盘腿坐在我旁边,手里揪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撕。
「老林。」
「嗯。」
「回不去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
崖底的法阵我们研究过了。
传送是单向的——沈道玄的召唤术只能拉人过来,回不去。
张衍八百年前也试过,没有成功。
「回不去。」
赵一帆把草撕完了,又揪了一根。
「我妈估计以为我失踪了。」
「你穿越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以为你在睡觉。」
「三百年了,总归会发现的。」
风吹过来,云海翻了个浪。
赵一帆把草扔了,仰头看着天。
「那我们在这干嘛?」
「你说呢?」
「开黑啊。」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那种很欠揍的笑。
「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灵力驱动的游戏终端?没有的话,自己造一个呗?你是大乘修士,捏个幻阵模拟器应该不难吧?」
「你认真的?」
「我超级认真的。三百年了,我手痒了三百年了。你知道三百年没打过游戏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阵法基础你来搞,画面渲染我来,」他掰着手指,「回合制太慢,做个即时对战的。英雄池先出三十个,后续版本更新——」
「等一下。」
「干嘛?」
「就我们俩玩?」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对哦——全宗两千个弟子闲着也是闲着——」
「你要在修仙界开网吧?」
「为什么不呢!」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
三百年来,这张脸挨过剑、吃过毒、被踹过肋骨、从万丈崖跳下去过。
但此刻上面的表情,跟大学宿舍里凌晨三点喊我开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
「行吧。」
他一拳擂在我肩上。
「兄弟!就知道你靠谱!」
「别擂了,大乘期你擂一拳我扛得住,以前你可是把我肩膀擂脱臼过。」
「那不是因为以前你只有筑基嘛。」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柳沉烟端着两只碗走过来。
苏青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酒。
柳沉烟把碗往我面前一放。
我低头一看。
药。
我条件反射地胃里一翻。
「这不是——」
「不是药。」她打断我,「是汤。排骨莲藕。」
我怔了一下。
「三百年来你没喝过一碗正常的汤。」她的声音很轻,「今天补上。」
苏青鸾把酒壶递给赵一帆。
赵一帆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
「桂花酿。我爹生前最喜欢的酒。酒窖里存了八百年,今天开了。」
赵一帆拿着酒壶,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拿过碗,倒了四碗。
一人一碗。
「谢谢。」他说。
苏青鸾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松了一松。
四个人坐在石头上,端着碗,对着云海。
赵一帆举碗:「敬什么?」
「敬张衍。」我说。
「敬我爹。」苏青鸾说。
柳沉烟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赵一帆把碗碰了碰我的碗,酒液在碗沿交汇了一下。
「也敬我们自己。」他说,「三百年了。终于活成人了。」
碗碰碗,声音脆得像石子弹开水面。
酒入喉,辣,然后回甘。
我喝了三百年的药,今天第一次觉得嘴里的味道不苦。
山风灌进来,云海散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天玄山下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赵一帆放下碗,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想什么呢?」
我看着山下的灯火。
「想那个游戏终端。」
「真搞?」
「搞。」
「需要多久?」
「给我三个月。阵法核心你负责防沉迷机制。」
「你在修仙界搞防沉迷?」
「万一弟子们上瘾了误了修炼呢?」
赵一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林北,你有时候比沈道玄还可怕。」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走了。」
「去哪?」
「回去画阵图。三百年没搓过键盘了,手痒。」
赵一帆跳下石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苏青鸾和柳沉烟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往山道上走。
赵一帆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开始嘟囔英雄技能的设计方案。
苏青鸾在他旁边,偶尔插一句「这个不平衡」。
柳沉烟走在我旁边,没说话,但距离比三百年来任何时候都近。
月亮挂在天玄山的峰顶。
三百年来同一轮月亮。
以前看着像牢门上的锁眼。
今天看着——
嗯。
就像是个月亮。
亮堂堂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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