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这疯女人的手筋挑了!”
皇帝为了沈氏一句戏言,竟要废我武功。
我可是护了他十年的第一血滴子!
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她若不称帝,天下就完了!”
我抽出长刀,直指他的咽喉:
“这皇位,你坐到头了。”
他不躲,反而迎着刀锋走近我。
贴着我的耳边,呼吸像毒蛇般湿冷。
“你以为,那些暗杀是谁安排的?”
我的直觉疯狂报警,这个男人到底藏了什么?
01
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还跪着。
膝盖撞在金砖地面,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殿上香炉的烟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来人,把这疯女人的手筋挑了!"
楚煜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带犹豫。
我抬头看他。
龙椅上那个男人穿着玄色龙袍,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没看我。
他在看沈婉清。
沈婉清站在龙椅侧面,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两下,挤出一句。
"陛下,臣妾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长歌姑娘力气大,倒茶都能捏碎杯子……臣妾没别的意思。"
她说完,低头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
满殿安静。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十年。
我替他杀了四十七个人。
三次替他挡刀,左肩那道疤至今阴天还会痛。
北境叛乱,我一个人摸进敌营,割了叛将的头颅送到他案前。
南疆瘴林,我中了三支毒箭,硬撑着把情报带回来。
我是大楚的第一血滴子。
暗卫司三百人,听我号令。
他要挑我的手筋。
因为沈婉清的一句话。
两个侍卫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把我的右手按在地上摊开。
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把细长的银刀。
我盯着那把刀,没动。
钟离丞相站在文臣队列第一位,他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又退回去。
霍青山站在武将那边,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冲他微微摇头。
不是时候。
太监拿起银刀,蹲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
"长歌姑娘……奴才……奴才得罪了。"
我没看他,我抬头看楚煜。
"陛下,臣替你卖了十年命。"
楚煜终于把目光从沈婉清身上移开,落到我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冷酷。
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十年很长吗?"
他说完这句话,抬了抬下巴。
太监哆嗦着把银刀凑近我的手腕。
沈婉清在旁边又开口了。
"陛下,要不……算了吧?长歌姑娘毕竟是功臣,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让陛下为难。"
她声音又轻又软,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我听懂了。
这叫以退为进。
她越说算了,楚煜就越要挑。
因为他得向她证明,后宫之中,她沈婉清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果然。
"挑。"楚煜又说了一遍。
银刀刺入皮肉的一瞬间,我没叫。
但我动了。
左手翻腕,从袖中弹出一枚铁钉,钉穿了太监的手背。
太监惨叫一声,银刀落地。
我捡起银刀,撑着地面站起来。
右手手腕的血顺着银刀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整个大殿,没人敢出声。
我握着那把沾了我自己血的银刀,一步一步走向龙椅。
侍卫拔刀挡在前面。
我看了他们一眼。
是我当年亲手训出来的人。
"让开。"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把刀收了,退到两边。
沈婉清脸色变了。
她往楚煜身后缩了半步,帕子攥得更紧。
我站在龙椅前三步的位置,把银刀丢在地上,拔出腰间的长刀。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我把刀横在楚煜面前。
"陛下,把话说清楚。"
楚煜没躲。
他甚至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刀锋贴着他的喉结。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龙涎香的气味。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你以为,那些暗杀是谁安排的?"
我的手僵住了。
他直起身,盯着我,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哪些暗杀?"我问。
他不说了。
他转身坐回龙椅,抬手理了理袖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来人,把卫长歌押入天牢。谋反之罪,三日后处斩。"
大殿上终于有人出声了。
钟离丞相站了出来。
"陛下!卫长歌十年来护驾有功,于国有大功,岂能因后宫一句戏言便定谋反之罪!"
赵国公赵延年从另一边走出来,冷笑一声。
"钟离大人,她拿刀指着陛下的脖子,这不叫谋反叫什么?"
霍青山一拳砸在柱子上。
"她是被逼的!"
楚煜拍了一下扶手。
"拖下去。"
四个禁军冲上来扭住我的胳膊。
我被拖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婉清站在楚煜身侧,低着头,用帕子擦嘴角。
帕子挡住了她半张脸。
但我看见了。
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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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天牢在皇宫西北角,地面渗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和铁锈味。
我被扔进最里面那间牢房,手腕上的伤还在流血,没人给我包扎。
右手的伤口不深,筋没断。
那太监下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银刀偏了。
算我运气好。
我撕下衣摆,把伤口缠了两圈,用牙咬紧。
牢房外面守着四个禁军。
我认识其中两个,是暗卫司出去的人,后来被调到了禁军编制。
他们不看我,眼睛盯着前方。
我没指望他们帮我。
楚煜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你以为,那些暗杀是谁安排的?"
十年来,我接到的暗杀令全部来自暗卫司的密函,盖着皇帝的私印。
目标都是叛臣、逆贼、通敌者。
每一个目标,都有罪证,有卷宗,有刑部的备案。
我从来没怀疑过。
因为我亲眼看过那些罪证。
但楚煜的意思是……那些暗杀不是针对叛臣的?
还是说,连暗杀本身都不是真正的任务?
我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一个一个回忆那些名字。
第一个目标,北境守将陆恒,罪名是通敌。
第二个,吏部侍郎孙启明,罪名是贪墨。
第三个,翰林院编修韩子期,罪名是私藏禁书。
……
四十七个人。
我杀了四十七个人。
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女人的步子。
还有香味。
沈婉清的桂花香。
她出现在牢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提着食盒,一个举着灯。
沈婉清换了身衣服,浅粉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珍珠钗。
脸上的泪痕早就没了。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长歌姑娘,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她让宫女把食盒递进来。
"里面有药和干净的布,你手上的伤该处理了。"
"不用。"
她笑了笑,蹲下来,隔着栏杆和我平视。
"你恨我吧?"
"沈婉清,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也来告诉你一件事。"
她凑近栏杆,声音压低。
"陛下今晚下了第二道旨,把暗卫司裁了。三百暗卫,全部编入禁军,由赵国公统领。"
我猛地抬头。
暗卫司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三百人,每一个都是我从死人堆里挑出来、一刀一枪练出来的。
裁掉暗卫司,就是断我最后的根。
沈婉清看到我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歌姑娘,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不明白一个道理呢?"
"什么道理?"
"刀再快,也是被人握在手里的。"
她转身走了。
桂花香散了很久,我还坐在原地。
半个时辰后,牢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
一张纸条从墙缝里塞进来。
我展开。
"霍青山的字。"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子时,西墙。"
子时。
还有两个时辰。
我开始活动手指,试右手的握力。
疼,但能握住刀。
子时准时到。
西墙外面传来三声猫叫。
我把缠在手腕上的布条解开,绞成一根细绳,挂在墙壁的铁环上,用力拉了两下,铁环松动了。
这间牢房我来过。
三年前,我亲自押送一个刺客关在这里。
那时候我就注意到,西墙的砖是后补的,用的灰浆和别处不一样。
我用铁环凿了十几下,砖面裂开一条缝。
外面有人接应,从另一侧推。
砖墙塌了一小块,刚够一个人钻出去。
霍青山站在外面,一身夜行衣,脸上抹了锅灰。
他看见我手腕上的血,眼睛红了一下。
"走。"
"去哪?"
"暗卫司密室。你走之前,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我跟着他翻过两道宫墙,穿过御花园后面的暗渠,从排水口钻进暗卫司的地下通道。
密室在地下三层,我设的锁,只有我和楚煜有钥匙。
门开着。
锁被人撬了。
霍青山说:"赵延年今天下午带人来搬过东西,但他不知道夹层的位置。"
密室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架子上的卷宗散了一地,墙上的地图被扯下来。
我走到最里面的墙壁前,按下第三块砖,夹层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铁匣子。
我打开铁匣子。
一叠纸。
是十年来所有暗杀任务的底档。
每张纸上都有目标的名字、罪证、执行日期。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目标:北境守将陆恒。罪名:通敌。
罪证附页上盖着刑部的印。
但底档的夹缝里,还藏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上面的字是楚煜的亲笔。
"陆恒,先帝托孤七臣之一,卫氏旧部。除。"
我的血凉了半截。
卫氏旧部。
我姓卫。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孙启明,卫氏旧部。除。
韩子期,卫氏旧部。除。
……
四十七个人。
三十一个,都写着"卫氏旧部"。
我跪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霍青山在我身后站着,没出声。
他等了很久。
"长歌,最后一页。"
我捡起最后一张纸。
目标栏写着一个名字。
卫长歌。
执行日期是三天后。
和我被处斩的日子,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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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墨迹很新,是近几天写的。
楚煜的字我太熟了,收笔的时候习惯往左带一道钩。
这是他亲手写的处决令。
"霍青山。"
"在。"
"陆恒通敌的罪证,当年是谁送到刑部的?"
"赵延年。"
"孙启明贪墨的账目呢?"
"也是赵延年经手。"
"四十七个人的罪证,全部经过赵延年?"
霍青山点头。
我把那叠纸收好,塞进衣襟里。
"走,去冷宫。"
霍青山拦住我。
"冷宫有赵延年的人守着,你现在过去太冒险。"
"废后关在冷宫五年了,如果她手里没有东西,赵延年用不着派人看着她。"
霍青山没再拦。
冷宫在皇宫最东边,三面靠墙,正门常年上锁。
我们从屋顶翻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井边的水桶长了青苔。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
废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木梳,在梳头发。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五年前她被废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卫长歌。"
"杨皇后。"
"别叫我皇后了,我现在叫杨蕙。"她放下木梳,"你从天牢跑出来的?消息传得快,我这冷宫都听说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沈婉清怎么进的宫?"
杨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你终于想到问这个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搬开一块地砖,从下面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香囊。
信上的字迹我不认识。
杨蕙指着信说:"这是太后写给沈家的亲笔信,日期是六年前。沈婉清进宫选秀之前三个月。"
我展开信。
信的内容很短。
"沈家侄女入宫之事,本宫已安排妥当。待她得宠之后,依计行事。日后沈家荣华,本宫自有安排。"
落款是太后的私章。
"太后的侄女?"我抬头。
杨蕙点头。
"沈婉清的母亲姓郑,是太后的亲妹妹。沈婉清入宫根本不是通过选秀,是太后一手塞进来的。"
"皇帝知道吗?"
"你觉得他不知道?"杨蕙的声音变冷,"他什么都知道。他留着沈婉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和太后之间的筹码。沈婉清以为自己是太后的棋子,其实她同时也是楚煜的棋子。"
"那你呢?你是怎么被废的?"
杨蕙把香囊拿起来,递给我。
"闻闻。"
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太后赐给我的安神香囊,我戴了两年。后来太医偷偷告诉我,这里面掺了一种东西,长期闻会让人心神不宁、多疑易怒。"
"她们用这个逼你失态。"
"我当着楚煜的面摔了茶盏,骂了沈婉清,还推了太后。"杨蕙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三件事,三天之内发生。楚煜当场下旨废后。"
我攥着那封信和香囊,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连起来。
太后要扶沈婉清上位。
楚煜利用沈婉清制衡太后。
沈婉清在两个人之间当刀子。
而我,是楚煜用来清除一切障碍的另一把刀。
现在两把刀他都不需要了。
"杨蕙,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她走回墙角,又掀开另一块地砖。
这次拿出来的是一本册子。
"这是我被废之前,从皇后寝宫的密格里抄出来的。太后和赵延年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不是银子,是人。"
我翻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永平三年,调北境守军副将刘同入京,改任禁军左营。
第二页:永平四年,调南疆粮草官赵明昌至户部。
我越翻越快。
太后和赵延年用了五年时间,把京城周围的所有兵权,一点一点换成了自己的人。
"杨蕙,你藏了这些东西五年,为什么不交出去?"
"交给谁?"她反问我,"楚煜?他本来就知道。朝臣?赵延年会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杀了我。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她看着我。
我把册子和信都收好。
"杨蕙,三天后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动静。"
"我等着。"
我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霍青山带着我转移到城外的一处庄子。
庄子是霍家的产业,外面看着破破烂烂,地窖里面能藏两百人。
"你的兵呢?"我问他。
"五千骑兵驻在城外三十里,随时能动。但只有五千人。"
"赵延年手里有多少?"
"禁军两万,加上他这些年安插的人,京城内外能调动的兵力在三万左右。"
五千对三万。
不够。
"钟离丞相呢?"
"今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你求情,被楚煜打了二十廷杖。现在在家里躺着。"
"打了廷杖?"
"打得很重,屁股上的肉翻出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暗卫呢?三百人被编入禁军,有多少人还听我的?"
霍青山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怎么做到的?"
"赵延年接管暗卫司之后,有一百人被打散分到各营,已经被盯死了。剩下的两百人表面服从,暗地里还认你。"
我点头。
五千骑兵加两百暗卫。
不够打正面。
但够了。
"霍青山,你信不信我?"
"废话。"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你可能会被人骂叛徒。"
他看着我。
"你去投靠太后。"
他的脸色变了。
"太后现在急需兵权,赵延年的兵不够她放心,她需要一支嫡系军队。你是霍家军的少帅,五千骑兵是她做梦都想要的。"
"你要我当内应。"
"对。三天之内,我需要知道太后的兵力部署和赵延年的调兵路线。"
霍青山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呢?"
"三天后,我要进宫。"
"你一个人?"
"一个人进去就够了。"我捏了捏手里的长刀,"门,你帮我从里面打开。"
04
霍青山走后第二天,消息传回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他带着五千骑兵的调令,直接跪在太后的寿康宫门口。
磕了三个响头。
说的是:"末将与卫长歌割袍断义,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太后当场赐了他一块令牌。
消息是暗卫送回来的,藏在送菜的竹筐底下。
纸条背面还有霍青山画的一张图。
赵延年的兵力部署图。
禁军两万,分四营驻扎。
东营五千,守皇宫正门。
西营五千,守城门。
南营三千,守粮仓。
北营七千,赵延年亲自坐镇,驻在皇城根下。
北营最多,离皇宫最近。
这是赵延年的老巢。
图上还标了一个记号,在北营和皇宫之间的夹道上。
旁边写了两个字:"火药。"
赵延年在夹道里藏了火药。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藏火药是为了炸宫。
太后一旦坐稳了,他就是最大的功臣。
但太后要是翻脸不认人呢?
赵延年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炸了皇宫,谁都别活。
这个老东西,比我想的还狠。
我把图烧了,灰用脚碾碎。
第二条消息是关于钟离丞相的。
他被打了廷杖之后,赵延年又派人去他府上"探望"。
探望的内容是把他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搜到。
因为钟离丞相早就把要紧的东西转移了。
他让自己的小孙女抱着一只猫出府,猫脖子上挂的铃铛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卷蝇头小楷。
那卷东西现在在我手里。
是一份百官联名的陈情书。
三十七个名字。
六部里面占了四部的主官,加上十几个地方上的封疆大吏。
内容只有一句话。
"卫长歌若不掌国,社稷危矣。"
三十七个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写了这份东西。
我看了很久,把它贴身收好。
第三条消息最要命。
是当天夜里暗卫拼死送出来的。
楚煜改了主意。
不等三天了。
明天午时,刑场处斩。
提前了两天。
我坐在地窖里,面前摆着杨蕙的册子、钟离的陈情书、暗杀名单的底档。
三样东西。
三把刀。
但刀再多,得有人挥出去。
"报。"地窖入口传来声音。
一个暗卫翻进来,浑身是血。
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在肉里。
"头领,赵延年的人发现了庄子。"
"多少人?"
"一千,骑兵,离这里不到五里。"
我站起来。
"地道呢?"
"东边的地道口已经被堵了,只剩南边的还能走。"
南边的地道通向城外一座废弃的河神庙。
从河神庙到霍青山的骑兵营地,还有二十里。
"所有人撤,走南边。"
"头领,你呢?"
"我不走南边。"
暗卫愣住。
我把册子和陈情书交给他。
"这两样东西送到霍青山手里。告诉他,计划提前。不用等三天了,明天午时之前,他必须带兵到皇宫西门。"
"那你……"
"我去刑场。"
暗卫的眼睛红了。
"头领!"
"别废话,走。"
我把暗杀名单的底档留在身上,长刀绑在背后,从庄子北面的墙翻了出去。
一千骑兵从东面合围过来。
我往西跑。
身后蹄声像打雷一样。
我钻进一片树林。
骑兵在林子边缘停下来,不敢追。
树林里面路窄,马跑不开。
但人能跑。
我在林子里穿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前面就是京城的南城墙。
城门关了。
但我不需要走城门。
南城墙下面有一条暗渠,是我六年前设计的暗卫撤退通道。
入口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石板盖着。
我搬开石板,钻了进去。
暗渠里的水没到腰,冷得刺骨。
我趟着水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城内的一口枯井里爬出来。
枯井在一间棺材铺的后院。
棺材铺的老板是暗卫的外线。
他看见我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一句话没问,扔给我一套干衣服和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套禁军的甲胄。
"头领,刑场在东市,明天午时。赵延年亲自监刑。"
"沈婉清呢?"
"沈娘娘跟赵国公一起去,说要亲眼看着你死。"
"太后呢?"
"太后不去。太后明天在宫里办一场法事,说是给陛下祈福。"
祈福。
我笑了一下。
太后不去刑场,留在宫里办法事。
她在等。
等我死了,赵延年收兵回来,她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对楚煜动手。
所有人都在等我死。
那就让他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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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时三刻。
东市刑场,人挤人。
台子搭得很高,四面都是禁军。
我穿着禁军的甲胄混在人群外围。
头盔压得很低,没人认出我。
刑台上跪着一个人。
是一个和我身量差不多的女人,穿着囚服,头发散着,脸朝下。
替身。
楚煜以为我还在天牢里。
赵延年也以为他的人能在庄子里抓到我。
他们找不到我,又不能推迟行刑,就找了个替死鬼。
赵延年坐在刑台右边的高台上,穿着紫色官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沈婉清坐在他旁边,撑着一把描金的伞,嗑瓜子。
她嗑一颗,吐一个壳,嘴角翘着。
刽子手举着刀站在替身身后。
监斩官展开圣旨开始读。
我没听他念什么,我在看赵延年身边的护卫。
八个人。
六个是禁军,两个是赵延年的私兵。
私兵的甲和禁军的甲颜色不一样,腰带扣是铜的,禁军用的是铁的。
圣旨念完了。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刀。
我动了。
从人群里挤出去,翻过第一排禁军的封锁线,踩着一个士兵的肩膀跳上刑台。
长刀出鞘。
一刀斩断了刽子手的刀杆。
人群炸了锅。
我一脚踹开刽子手,扯掉头盔。
"赵延年,换个人来杀我。这替身连身高都差了半个头。"
赵延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拿下她。"
八个护卫冲上来。
六个禁军到我面前的时候,有三个停了下来。
他们认出了我。
暗卫出身的人。
他们收了刀。
剩下三个禁军和两个私兵扑过来。
五对一。
我劈开第一个人的刀,膝盖顶进第二个人的腹部,长刀横扫,割断了第三个人的刀绳。
两个私兵从左右两边夹击。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的刀撞在一起,然后反手一刀削掉了左边那个人的头盔。
五个人,三十息之内,全部倒地。
我站在刑台中央,刀尖指着赵延年的脸。
沈婉清的瓜子掉了。
她往后缩了两步,伞也歪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卫长歌……你、你怎么……"
我没理她。
"赵延年,这些年你替太后换了多少兵?禁军四营,有几个将领是你安插的?"
赵延年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暗杀名单的底档,举过头顶。
"四十七条人命!三十一个卫氏旧部!全部经你手伪造罪证,借皇帝的手灭口!"
刑场下面的百姓听不懂,但禁军听懂了。
人群开始骚动。
赵延年的脸终于变了。
"你手里的东西是假的!"
"假不假,让百官看看就知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
地面在抖。
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向西边。
尘土飞扬。
五千骑兵从西城门涌进来,打头的是霍青山。
霍青山的马没停,直接冲到刑场边上,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面旗。
是霍家军的战旗。
"大将军霍青山,奉百官陈情,率兵勤王!"
三十七个名字的陈情书,此刻就绑在战旗的旗杆上。
赵延年往后退了一步。
沈婉清转身就跑。
我从刑台上跳下来,三步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拎了回来。
她摔在地上,珍珠钗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卫长歌!你不能动我!我是陛下的妃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沈婉清,你不是陛下的妃子。你是太后的侄女。"
她的瞳孔缩了。
"你姓郑。你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妹。你入宫不是选秀,是太后塞进来的。"
沈婉清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狰狞,又变回惊恐。
"你怎么……"
"废后告诉我的。太后的亲笔信还在我手里。"
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
赵延年的北营。
七千兵马。
赵延年站在高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枚令箭。
他把令箭往地上一掷。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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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七千人从北边压过来的时候,东市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刑场的木台被挤倒了。
霍青山的五千骑兵在西边列阵。
赵延年的七千步骑从北面合拢。
中间夹着刑场,夹着我。
霍青山翻身上马,长枪指着赵延年。
"赵延年!你调北营兵马入城,这是叛乱!"
赵延年站在高台上,冷笑。
"霍青山,你带兵冲进京城才是叛乱。本公是奉旨平叛。"
"谁的旨?"
赵延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太后懿旨。"
我站在两军之间,风吹得衣摆猎猎响。
太后动了。
她不等我死,自己先动了。
说明她已经知道霍青山是假投靠。
说明霍青山身边有她的眼线。
我扭头看霍青山。
他的脸色铁青。
"是副将陈武。"他咬着牙说,"我出营的时候他没跟上来,我以为他断后,现在看来是去给太后通风报信了。"
五千对七千。
骑兵对步骑混合。
城里巷子窄,骑兵冲不开阵型。
数字不够,地形也不利。
赵延年看穿了这一点。
"卫长歌,你以为带几千人来就能翻天?"他慢慢从高台上走下来,"你一个暗卫头子,杀人可以,打仗你不行。"
我没搭话。
我在数。
赵延年北营七千人,现在到了的大概五千出头,还有一千多人在路上。
他的阵型是前盾后弓,标准的围剿阵。
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他的兵是从北面来的,后背对着皇城。
皇城里面,现在只有太后和楚煜。
还有我的两百暗卫。
我吹了一声口哨。
长短两音,这是暗卫司的集结信号。
刑场周围的禁军队伍里,陆续有人脱离阵列,往我这边聚拢。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他们扯掉禁军的外甲,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衣。
暗卫的制服。
两百人不可能全部混在刑场。
但有六十多个在。
他们不是来打正面的。
"分三队。"我压低声音,"第一队二十人,堵赵延年的退路。第二队二十人,去北营和皇宫之间的夹道,把火药引线找到,剪断。第三队跟我进宫。"
"进宫做什么?"旁边的暗卫问。
"抓太后。"
蛇无头不行。
赵延年的兵是太后调的。太后倒了,这七千人就是一盘散沙。
霍青山听见了我的话。
"我替你拖住赵延年。"
"拖多久?"
"你要多久给多久。"
他拨转马头,长枪往前一指。
"霍家军听令!结锥形阵,冲!"
五千骑兵发出一声怒吼,马蹄踏碎了青石板路面。
锥形阵的尖头直插赵延年的盾阵。
盾阵被撞开一个口子。
骑兵从口子里涌进去,长枪捅翻了第一排盾牌兵。
赵延年的弓手开始放箭。
箭雨落下来,骑兵举盾挡了一轮,有人中箭落马。
但缺口已经撕开了。
霍青山一马当先,枪挑了赵延年的前锋校尉,直冲赵延年的方向。
赵延年转身就跑。
他的私兵护着他往北营的方向撤。
霍青山追了上去。
我没看了。
我带着二十个暗卫从刑场南侧脱离,贴着民房的屋檐快速移动。
皇宫西门在三条街之外。
暗卫开路,我居中。
路上碰到两拨赵延年的游骑。
第一拨五个人,暗卫用弩解决了,没出声。
第二拨十二个人,正面撞上。
我拔刀劈开领头那个的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暗卫一拥而上,十息之内全部放倒。
到皇宫西门的时候,门是开的。
霍青山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用太后给他的令牌,调开了西门的守卫。
我带人进了皇宫。
寿康宫在内廷东北角。
法事还在办。
远远就能听见念经的声音。
我推开寿康宫的大门。
满殿的檀香,烟雾缭绕。
太后跪在佛龛前面,手里捻着佛珠,身后站着一排宫女太监。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赵延年,办完了?"
"没办完。"
我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太后的手停了。
佛珠从她指间滑落,掉在蒲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她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是我,她的脸上没有惊恐。
甚至没有意外。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卫长歌,你倒是比哀家想的能耐。"
"太后,你输了。"
"输了?"她笑了一声,"哀家经营了十五年,你觉得就凭你几千人马就能让哀家输?"
她拍了两下手。
寿康宫的侧门打开。
一群人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道圣旨。
后面跟着二十个甲士。
是宫中的内卫。
太后的亲信。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
"奉太后懿旨,皇帝楚煜昏庸无道,即日起退位。由太后临朝称制,改元永安。"
我盯着那道圣旨。
太后根本不是在等赵延年的消息。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赵延年打赢。
她在等的是——所有人都去了刑场。
宫里空了。
她直接废帝,自己上。
赵延年、沈婉清、我、霍青山、楚煜。
全是她的棋子。
07
二十个内卫拔刀围上来。
我身后只有二十个暗卫。
兵力相当,但内卫守的是太后,退无可退,个个拼命。
暗卫擅长暗杀,不擅长正面硬拼。
"动手。"太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吩咐倒茶。
内卫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割断了那人的腕带,刀脱手飞出去。
暗卫和内卫缠在一起,寿康宫的佛龛被撞倒,香灰洒了一地。
我不跟他们纠缠,直接往太后冲。
两个内卫挡在她面前。
我一脚踹翻桌案,桌案砸在左边那人腿上,他跪了下去。
右边那人劈刀过来,我用刀背架住,左手抽出袖中短刃,刺进他肩膀。
太后就在三步之外。
她没跑。
她甚至从袖中摸出一根金簪,握在手里,簪尖对着我。
"卫长歌,你以为杀了哀家就完了?"
"不杀你,抓你。"
"抓了哀家又如何?懿旨已经发出去了,六宫都知道楚煜被废了。你一个乱臣贼子,谁认你?"
我没答话,直接上前一步。
太后的金簪朝我脸上刺过来。
我偏头躲开,簪尖划过我的耳垂,血珠子飞出去。
我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
金簪落地。
太后被我按在蒲团上,手臂反剪到背后。
她挣扎了两下,挣不动。
"放肆!你敢动哀家!"
"太后,你经营了十五年,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人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是官员。
钟离丞相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寿康宫。
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官员。
有穿红袍的,有穿青袍的。
都是朝中重臣。
钟离丞相走到太后面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太后,老臣带了三十七位同僚的联名陈情书。您的懿旨,六部不接、三省不认、御史台不录。"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
"这道懿旨没有经过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尚书省用印。它不是懿旨,它是废纸。"
钟离丞相说完这句话,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
廷杖的内伤还在。
但他站得笔直。
太后看着满殿的官员,嘴唇哆嗦。
"哀家是太后!先帝的皇后!你们一个个反了不成!"
没人回答她。
沉默就是回答。
我把太后交给暗卫看押,走出寿康宫。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
远处还能听见刑场方向的喊杀声,但在变弱。
一个暗卫跑过来。
"头领,第二队的人找到了夹道里的火药,引线已经全部剪断。"
"赵延年呢?"
"霍将军追上他了,赵延年的私兵被打散,他本人被围在北营辕门口。"
"楚煜呢?"
暗卫的表情变了。
"陛下……不在寝宫。"
"什么意思?"
"寝宫里只有几个太监,说陛下半个时辰前自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楚煜不见了。
太后发懿旨废他,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没反抗,没逃跑,自己消失了。
这不对。
"去找。翻遍整个皇宫,把他给我找出来。"
暗卫领命散开。
我站在寿康宫门前,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变凉。
楚煜在干什么?
他被太后废了,被我逼宫了,所有人都在抢他的位子。
他应该是最慌的那个人。
但他不慌。
他从来没慌过。
从他说出那句"你以为暗杀是谁安排的"开始,他就一直在笑。
一个被所有人背叛的皇帝,不该笑。
除非——他还有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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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找楚煜花了一个时辰。
在御花园最深处,有一座废弃的阁楼,叫栖凤阁。
先帝在世时给宠妃建的,后来那宠妃死了,阁楼就荒了。
楚煜坐在阁楼二层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
像个在河边钓鱼的闲人。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看见我,举壶示意了一下。
"来了?"
我提刀上楼。
他没有侍卫,没有太监,孤零零一个人。
龙袍还穿着,但冠冕摘了,头发散着,风一吹乱糟糟的。
"太后被抓了?"他问。
"你知道她要废你。"
"当然知道。"他喝了一口酒,"她筹划了十五年,我要是不知道就太蠢了。"
"你知道,你不拦?"
"拦什么?"他看着我笑,"她废我,你抓她。你们替我干了我想干又不方便干的事。"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在说什么?"
"长歌,你真以为这一切是意外?"他放下酒壶,转过身面对我,"我让沈婉清激你,我让赵延年逼你,我让太后跳出来。所有人都在我的棋盘上。"
"包括挑我手筋?"
"那是真的。"他眼睛里有东西闪过去,很快消失了,"你太强了,不挑你手筋,你不会反。你不反,太后就不会动。太后不动,我就没理由收拾她。"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往心口浇了一盆冰水。
"所以你设计了一切。"
"不是一切。霍青山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钟离那个老头子比我预想的硬。"他又笑了,"还有你,从天牢跑出来比我预想的早了六个时辰。"
"你疯了。"
"我不疯怎么当皇帝?太后要我的命,赵延年掏空了我的禁军,沈婉清是太后的人。你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我唯一能用的棋子只有你。你够忠心,够能打,够聪明。我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引爆,你就会替我把棋盘掀了。"
"四十七条人命呢?"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十一个卫氏旧部,你让我亲手杀了他们。"
楚煜沉默了三秒。
"那些人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你父亲的人。"
我愣住了。
"你父亲卫崇,是前朝最后一任大将军。先帝灭前朝的时候,卫崇战死。但卫崇的旧部没死绝,他们潜伏在朝中,等的不是替卫崇报仇。"
他盯着我的眼睛。
"他们等的是你。他们要扶你复辟前朝。"
"你胡说。"
"我胡说?"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给我,"这是五年前截获的密信。卫崇旧部密谋拥立你为帝,恢复前朝国号。你那时候替我卖命,他们联系不上你,就自己串联。我要是不杀他们,等他们把你拉进去,你就是谋反。谋反是什么罪?灭族。"
我低头看那封信。
字迹是陆恒的。
内容和楚煜说的一样。
"你杀他们是为了保我?"我抬头看他。
"是。也不全是。"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保你活着,你才能继续替我卖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来。
他确实保了我。
但保我的理由不是因为在乎我。
是因为我有用。
"那现在呢?"我问,"太后倒了,赵延年完了。你的棋盘清干净了。我还有用吗?"
楚煜没回答。
他走到栏杆边上,背对着我。
"长歌,你从刑台上跳下来那一刀,差一寸就砍到自己人。你知道吗?"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像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你自己坐上去。"
他张开双臂,胸口对着我的刀锋。
"朝中的人都想让你当皇帝。钟离那份陈情书写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有兵,有人心,有能力。"
"你让我杀你?"
"我这个皇帝当了十二年,每一天都在算计。算太后,算赵延年,算沈婉清,算你。我累了。"
我举着刀,刀尖对着他的心口。
他不躲。
就像那天在大殿上一样。
刀贴着他喉咙的时候他不躲。
刀对着他心口的时候他还是不躲。
"你不会杀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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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说对了。
我没杀他。
不是因为不忍。是因为他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我把刀收了,转身走下楼。
"长歌。"他在后面叫我。
我没停。
"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推开阁楼的门,外面阳光刺眼。
"我从来没打算回头。"
楼下等着的暗卫接住了我。
"头领,霍将军传话。赵延年抓到了。"
"活的?"
"半活,断了一条腿。"
"押到太和殿去。"
我大步往太和殿走。
半路上碰到了沈婉清。
她被两个暗卫押着,头发散了,裙子上全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抓痕。
是她自己抓的,想装可怜。
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来。
"长歌!长歌你听我说!我是被太后逼的!我从小就被她养大,她让我做什么我不敢不做!"
我没停步。
她膝行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帮过你!当初在天牢我给你送药了!我没害你!"
"你送药是为了确认我还在牢里。"
她的脸僵了一瞬。
我低头看她。
"沈婉清,你在刑场上嗑瓜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她松开了我的腿。
眼泪掉下来了,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慌。
她还在算。
这个女人到了这一步还在算。
"你想要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变了,不哭了,很冷静,"我手里有太后十五年的秘密,每一件都能让她翻不了身。你放了我,这些东西都给你。"
"不需要了。"
"你会后悔的。"
"押走。"
暗卫把她拖走了。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东西像蛇。
太和殿。
殿门大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能来的都来了。
有些人昨天还在赵延年手下点头哈腰,今天换了一张脸,站得笔挺。
我懒得分辨。
赵延年被扔在殿中央,右腿的骨头扎出了肉外面,血糊了一地。
霍青山站在旁边,枪杆上还沾着血。
钟离丞相坐在一把椅子上,是暗卫专门给他搬来的,他坐不了凳子,屁股上的伤还在流血。
但他硬撑着来了。
我走到大殿正中,面朝龙椅。
龙椅是空的。
楚煜不在。
我没让人去请他。
"卫长歌!"赵延年趴在地上,仰着脖子冲我喊,"你一个暗卫出身的女人,也配站在太和殿!你以为这些人真心拥戴你?他们怕你的刀!你的刀一收,他们转头就卖了你!"
我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赵延年,你伪造了三十一份罪证,让我亲手杀了三十一个无辜的人。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他咧嘴笑了,牙上全是血。
"无辜?那些人要造反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拥立你这个前朝余孽复辟!我杀他们是为了大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
前朝余孽。
赵延年把这四个字扔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疑心我。
钟离丞相站了起来。
他扶着椅背,疼得直抽气,但声音稳得很。
"赵延年,先帝遗诏写得清楚:前朝已灭,不追旧臣子女之罪。卫长歌的身份,先帝在世时便已定论。你拿前朝余孽四个字做文章,是在质疑先帝的遗诏吗?"
赵延年的脸变了。
殿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先帝遗诏是大楚的根基,谁敢质疑就是动摇国本。
赵延年被堵死了。
霍青山走上前,把杨蕙的那本册子扔在赵延年面前。
"太后与你十五年的往来人事记录,每一笔调动都有据可查。你和太后联手架空皇权,密谋废帝,按律当诛。"
赵延年盯着那本册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知道完了。
"钟离丞相。"我站起来。
"老臣在。"
"赵延年叛乱之罪,交由三法司会审,按律处置。"
"是。"
"太后郑氏,密谋废帝、把持朝政,即日起幽禁佛堂,终身不得出。"
"是。"
"沈婉清,勾结太后、陷害忠良,褫夺封号,流放北境。"
殿上没人反对。
我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龙椅还是空的。
钟离丞相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份陈情书。
他展开。
三十七个名字。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屁股上的伤裂开了,血从官袍下面渗出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臣等恭请卫长歌登基。"
他身后,二十多个官员齐齐跪下。
霍青山单膝跪地,枪杵在身侧。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五千骑兵在宫墙外面齐声高喊。
"恭请卫长歌登基!"
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我站在大殿中央,满殿的人跪着,龙椅在我身后。
我没有立刻答话。
我在想那四十七个名字。
三十一个卫氏旧部。
他们替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忠义,死在我自己刀下。
我欠他们的。
现在只有一种方式还。
我转身走向龙椅。
一步。两步。三步。
10
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椅面冰凉。
整个大殿的呼吸声都停了。
我的手按在扶手上,指尖触到雕龙的纹路,一道一道,硌得生疼。
"平身。"
所有人站起来。
钟离丞相的腿在抖,霍青山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刚要开口说话,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很稳。
楚煜走进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龙袍,是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衫。
头发束了起来,没戴冠。
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穿过文武百官的队列,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
所有人让开了路。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行礼。
他不是皇帝了。
他站在殿中央,抬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我。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和过去十年完全反过来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
"来看看。"他笑了一下,"这把椅子换了个人坐,看着顺眼多了。"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霍青山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我抬手制止了他。
"楚煜,你还有话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龙椅的台阶只剩三步。
"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说。"
"那四十七个人里面,有十六个确实在密谋造反。但剩下的三十一个,只是单纯地想保护你。他们没有造反的意思,是赵延年伪造了密信,把保护你的人和造反的人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反,哪些是假反。"
"所以你全杀了。"
"所以我全杀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敢赌。赌错一个,死的就是我。"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但有一个人,我知道他没有反心。"楚煜继续说。
"谁?"
"陆恒。北境守将。他是你父亲最忠心的部下,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找过我的人。他说他不求复辟,只求你平安。他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安全。"
我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陆恒。
十年前我杀的第一个人。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他跪在院子里,看见我翻墙进来,没有跑。
他说了一句话。
"来了就好。"
我以为他在认命。
原来他在认我。
"你知道他没反心,你还让我杀他。"
"他找过我。他知道我的脸,知道我和暗卫司的联系。"楚煜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活着一天,我就多一天被牵出来的风险。"
"所以你让我杀了一个想保护我的人。"
"是。"
我从龙椅上站起来。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楚煜面前。
他没退。
我的刀没拔。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大殿里炸开来。
他的脸偏到一边,嘴角裂了,血渗出来。
他没擦,慢慢把脸转回来。
"打完了?"
"没有。"
第二巴掌。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倒。
"陆恒那条命,一巴掌。"我说。
第三巴掌。
"孙启明那条命。"
第四巴掌。
"韩子期。"
我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数着名字。
殿上没有人出声。
霍青山别过了脸。
钟离丞相闭上了眼睛。
三十一巴掌。
楚煜的脸肿了,嘴里全是血,眼眶也裂了。
但他站着,一步没退。
打完最后一巴掌,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
"楚煜,你这辈子做过一件好事吗?"
他吐出一口血水。
"保住了你。"
"你保我是为了用我。"
"最开始是。"他的眼睛透过肿起来的眼皮看着我,"后来不全是。"
我不信。
我转身走回龙椅。
"楚煜,叛国罪、滥杀忠臣、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他点头。
"但我不杀你。"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死太便宜你了。"我坐下来,声音稳住,"褫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你去住杨蕙住过的那间屋子,用她用过的桌椅,睡她睡过的床。你亲手毁掉的一切,你自己去尝。"
楚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两个暗卫上前,押着他往殿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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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登基大典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赵延年被三法司会审定罪,叛乱、伪造罪证、密谋废帝,三罪并罚,满门抄斩。
行刑那天他被押到东市,跪在他当初给我搭的那个刑台上。
刽子手举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
刀落了。
太后被送进城郊的白云庵。
佛堂的门从外面锁死,窗户封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气。
她进去之前,站在庵门口看了我很久。
"卫长歌,你坐那把椅子,不会比楚煜好过。"
我没回答她。
门关上了。
沈婉清的流放队伍在第二天出发。
北境,三千里,徒步。
押送的人是霍青山的骑兵。
她走出城门的时候还穿着那身浅粉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卫长歌,你欠我一条命。"
"我不欠你。"
"当初在天牢,我那碗药里放了止血的东西。你手上的伤没发烂,是因为那碗药。"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干净净。
"你放止血药,是怕我死在天牢里,太后的计划就乱了。"
她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得很好看,像她第一天进宫选秀时候的样子。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走吧。"
她转身迈出城门。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卫长歌!北境很冷,你记得给边关多拨点棉衣。"
我没说话。
她走了。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沾了一路的黄土。
第三天。
太和殿。
我穿着新制的冕服站在铜镜前面。
冕服很重,压得肩膀疼。
头上的冕冠更重,十二旒珠子晃得眼前一片模糊。
杨蕙站在我身后,帮我整理后摆。
她被从冷宫放出来了,我封她做了女官。
"你手抖了。"她说。
"冕冠太沉了。"
"不是冕冠的问题。"
我从镜子里看她。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很。
"害怕?"她问。
"不怕。"
"那就别抖。"
我攥了攥拳头,手不抖了。
殿门打开。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列队,从丹墀一直排到午门。
霍青山站在武将队列第一位,铠甲擦得锃亮。
钟离丞相站在文臣队列第一位,拐杖换了一根新的,还是站不太稳。
我迈出殿门。
百官跪下。
"吾皇万岁。"
声音从太和殿滚到午门,从午门滚到皇城外面。
城墙上的士兵把旗帜举起来。
我走到太和殿的最高处,站在那里往下看。
满眼的人。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大雪,北境,陆恒跪在院子里。
他看着翻墙进来的我,说了一句话。
"来了就好。"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他等的不是死。
他等的是我站在这里的这一天。
三十一个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我站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太和殿的飞檐,旒珠叮当作响。
我开口说了登基后的第一句话。
"传旨,追封北境守将陆恒、吏部侍郎孙启明以下三十一人,平反一切罪名,追赠忠烈,入太庙,享祭祀。"
"他们的后人,朝廷派人寻访,找到一个安置一个。"
钟离丞相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我站在太和殿顶上,风很大。
远处的城墙外面是田野,是河流,是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的疤还在。
那道疤永远不会消了。
但刀还在。
我转身走进太和殿。
龙椅在等着我。
这一次,椅面不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