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我陪客户走进一家餐厅。
隔着一面玻璃,我看见了妻子。
她坐在一个男人身边,两个人头碰头许愿,一起吹蜡烛。
眼神温柔,动作亲昵,像极了她当年追我时的样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递来碗筷:“来,一起吃。”
我没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祝你们往后顺遂。”
我走出饭店,把婚戒直接丢进了路边垃圾桶。
01
宋敏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刚从工位上站起来。
“今晚加班,你自己吃吧。”
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我回了个“好”。
这种消息最近越来越多了。
一周至少三四次。
我也没当回事。
两个人过日子,各忙各的,正常。
晚上七点半,我接到一个电话。
客户约饭。
对方指了一家餐厅,说就在万达那边,新开的,环境不错。
我打了个车过去。
餐厅门口有一面落地玻璃窗。
我站在外面等客户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
那一眼,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件我没见过的裙子,头发散下来,化了妆。
她平时在家连口红都不涂。
男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面前摆着一个蛋糕。
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
女人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在许愿。
男人偏过头看她,嘴角翘起来。
然后两个人一起吹灭了蜡烛。
女人睁开眼,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带着点撒娇的弧度。
那个笑我见过。
三年前她追我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血从脚底往头顶冲。
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没冲进去。
我在玻璃窗外面站了大概十秒钟。
把所有的东西都看清楚了。
她的位置,他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桌上的酒杯,她手腕上那只我没买过的镯子。
客户这时候到了。
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顾哥,走,进去。”
我跟着他走进了餐厅。
推开门那一刻,宋敏正在用叉子切蛋糕。
她抬头看见我了。
动作停了。
叉子悬在半空中。
大概愣了一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慌张只闪过一瞬间,马上被一个笑容盖住了。
她站起来,拿过旁边的碗筷,朝我走过来。
“哎,你也在这儿吃啊?来来来,一起。”
她把碗筷递到我面前。
笑得很自然。
如果我没看到刚才那一幕,我大概真的会信。
我没接。
对面那个男人也站起来了。
冲我点了一下头,笑了笑。
“你好,我叫周扬,敏敏的大学同学。今天她生日,我请她吃个饭。”
他叫她敏敏。
我叫她宋敏。
结婚三年,她的生日是下个月十七号。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是眼神已经在躲了。
我说:“祝你们往后顺遂。”
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声音不大。
但她的笑僵住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的门,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
那枚戒指戴了三年。
边缘已经磨出了一道细痕。
我把它摘下来。
丢了进去。
金属碰到桶壁的声响很轻。
但是我听得清清楚楚。
02
客户跟在我后面出来的。
他大概看到了全过程。
没问我一句话。
走到路边的时候,他拦了一辆车,替我拉开后座的门。
“顾哥,先回去休息。合同的事不急。”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
手没抖。
我把烟抽完,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的灯没开。
沙发上还摆着她今天早上看了一半的杂志。
茶几上有她的水杯,杯壁上有口红印。
可她出门之前跟我说不化妆。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开灯。
走进卧室,拉开她梳妆台的抽屉。
第一层是化妆品。
第二层是首饰盒和一些杂物。
我翻到最下面,摸到一张硬纸卡。
拿出来,打开台灯。
一张生日贺卡。
封面是一朵手绘的花。
里面一行字:敏敏,每天都想见你。
落款:周扬。
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把贺卡放到茶几上。
又回到卧室,打开她的衣柜。
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是我的。
最下面一层抽屉里,叠着几件我没见过的东西。
一件深蓝色男式衬衫。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尺码。
XL。
我穿L。
衬衫的领口没有标签,被人剪掉了。
但是衣服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塞在她自己的衣服下面。
我的手捏着那件衬衫,站在衣柜前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
我把衬衫放回去了。
合上抽屉。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打开她的购物记录。
我们用的同一个账号。
往前翻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下单了一件男士衬衫,深蓝色,XL码。
收货地址是我家。
那段时间我出差了五天。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着沙发后背,盯着天花板。
屋子里黑着。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来,在墙壁上划了一道,又暗下去了。
这个家她住了三年。
我以为是我们两个人的。
门锁响了。
她回来了。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
玄关的灯亮了。
我听到她换鞋的声音。
高跟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她走到客厅的入口。
看到我坐在黑暗里,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她。
她走过来,伸手去按台灯的开关。
灯亮了。
我看到她的脸。
妆还没卸。
眼影,口红,还有耳朵上的那对耳环。
不是我买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吸了一口气,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生气。你听我解释。”
“周扬就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个班的。他刚调到这边来,没什么朋友,找我吃个饭。那个蛋糕是他过生日,不是我。”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
手指在膝盖上搓。
我看了她两秒。
伸手把茶几上的贺卡推到她面前。
“每天都想见你。”
我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她的脸白了。
03
她盯着那张贺卡,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大概过了三四秒。
她抬起头来,眼圈红了。
“这个……他写的,我又没让他写。他是有点那个意思,但我一直没答应过他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老同学了,偶尔吃个饭而已。真的没别的。”
我没接话。
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把那件深蓝色XL衬衫拿出来,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就放在贺卡旁边。
“这件衬衫三个月前你下单买的。XL码。我穿L。三个月前我出差那周到的货。”
她看到衬衫的时候,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那是我给我爸买的。”
“你爸穿XXL。”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再接话。
眼泪流下来了。
“顾言,我真的没跟他怎么样。就是暧昧了一点,但我有分寸。”
她哭着站起来,想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
“离婚吧。”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怒气。
该烧的那些东西在餐厅门口就烧完了。
现在只剩灰了。
她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跟同学吃了一顿饭?”
她的声调拔高了。
“顾言你至于吗?你是不是男人?这么大点事你就闹离婚?”
我看着她。
这套路我见过。
先示弱。
示弱不管用就反咬。
说我小气,说我不是男人,说我小题大做。
我没跟她吵。
我走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房产证、结婚证、还有一些重要的文件。
房产证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套房子首付八十万,婚前我自己攒的。
装修三十万,我妈出的钱。
贷款月供我一个人还。
婚后她说她来管钱。
我每个月的工资打到她卡上,她给我留两千零花。
三年了。
我当时想的是,过日子嘛,钱给她管也行。
今天晚上开始,不行了。
我把房产证和结婚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跟过来了。
站在书房门口,眼泪还在流。
“我不离。你冷静一下,你今天情绪不对,我们明天再谈。”
“明天谈也一样。”
“顾言!”
“你先想清楚,签了协议,你还能走得体面。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她的哭声突然收住了。
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心虚了。
是开始算了。
“房子有我一半。”
果然。
我没笑,但心里那根弦松了。
到这一步了,她想到的不是挽回,是房子。
“你回去查查,婚前财产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又过了几秒,她转身走了。
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听到里面有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我不用听。
我知道她在给谁打。
我把书房的门关上。
拉开电脑,登录了银行的网银。
我的工资卡,这三年的流水。
每个月到账,当天或者隔天就被转走。
转到一张尾号3307的卡上。
那张卡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们的联名账户。
我一笔一笔往下翻。
三年。
除去日常开销,转入3307那张卡的金额。
十四万六千八百。
我截了屏。
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邮箱一份,U盘一份。
然后关了电脑。
去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
闭上眼睛。
没睡着。
但也没再想什么。
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列出来了。
一件一件来就行。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卧室的门开了。
宋敏从里面出来。
眼睛肿着,脸上的妆没卸干净,眼线糊在眼角。
她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她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昨晚我想了一夜。”
她的声音哑了。
“我承认,我跟周扬走得太近了,这是我的错。但我们真的没有越界。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他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不用。”
“顾言,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用让他说。也不用你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三年了。三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三年的感情,不是我不要的。”
她没再哭了。
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过来一趟。”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步。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岳母赵凤英站在门口。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
脸拉得很长。
身后还跟着岳父,缩着脖子,不说话。
赵凤英一进门,鞋都没换,直接走到客厅。
扫了一眼沙发上叠好的被子和枕头,嘴角往下一撇。
“顾言,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敏从卧室出来了,扑到她妈怀里就哭。
“妈,他要跟我离婚。”
赵凤英拍着她女儿的背,眼刀子冲我飞过来。
“离婚?你说离就离啊?你当我们家敏敏是什么人?”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赵姨,你先坐。”
“我不坐。你先说清楚。”
“你女儿跟一个叫周扬的男人瞒着我来往。昨晚我在餐厅撞见的。两个人头碰头,一起吹蜡烛。”
赵凤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马上又绷住了。
“就这事?年轻人跟老同学吃个饭怎么了?你至于闹成这样?”
“赵姨,我还没说完。”
“你说。”
“她梳妆台里有那个男人写的贺卡,上面写着'每天都想见你'。她衣柜里藏着一件男人的衬衫,XL码,我穿L。三个月前她网购的,我出差那周到的货。”
赵凤英的嘴张了一下。
扭头看她女儿。
宋敏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不抬头。
赵凤英的表情晃了晃,但她稳住了。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衬衫可能是给别人买的,贺卡是人家单方面的,我女儿又没答应过什么。”
她的嗓门又上来了。
“顾言,我跟你说,当年你什么条件,我们家同意你进门,那是看你老实本分。你要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闹离婚,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岳父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没出声。
又把嘴合上了。
我看着赵凤英。
“赵姨,我不想跟您吵。但有个东西,您可以听一下。”
我拿出手机。
点开了一段录音。
昨天晚上,宋敏锁了卧室门以后打的那通电话。
我没有窃听器,也没有在她手机上装什么软件。
这套房子隔音不好。
卧室和书房之间那面墙,隔一层石膏板。
她压低了声音,但书房那边听得到。
我用手机靠着墙录了十五分钟。
录音里,宋敏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很重。
“……他看见了……对,在餐厅……我知道我不该去的……你别急,他就是一时冲动……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过两天就消气了……”
然后是周扬的声音,电话那头传过来的,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
“……那你先稳住他……别提我的名字……你就说是普通朋友……”
“……我跟他说了,他不信……贺卡被他翻出来了……”
“……那张贺卡你怎么没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舍不得扔……”
我按了暂停。
客厅里安静了。
赵凤英的手还搭在她女儿肩膀上。
但没再拍了。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人当面拆穿了底细之后,想发作但又没了底气的表情。
宋敏从她妈怀里抬起头来。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已经不是委屈了。
是慌。
“你录音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赵姨,你还觉得这是小事吗?”
赵凤英的嘴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岳父。
岳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赵凤英最后坐下来了。
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离她女儿隔了一个身位。
整个客厅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小区里小孩子跑过去的声音。
远远的,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
走到厨房的时候,我听到赵凤英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说的是宋敏。
05
岳母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岳父全程没说过一个字。
从头到尾,他站在客厅角落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住。”
然后就出去了。
赵凤英走在后面,没回头。
宋敏送到门口,想拉她妈的手。
赵凤英甩开了。
“你自己的事,自己收拾。”
门关上之后,宋敏靠在玄关的墙壁上站了很久。
我没管她。
回书房把门关了。
我给韩磊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个人,周扬,大概三十一二岁,可能住在咱们小区附近。”
韩磊是我发小,在物业公司干过两年,认识不少人。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我跟宋敏要离婚了。这个人有问题。”
他没再问别的。
说了句“等我消息”。
下午三点,韩磊给我打电话。
“查到了。周扬,三十一岁,户口是外地迁过来的。三个月前在你们小区隔壁栋租了房子,B栋1802。一个人住,没有家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个月前。
贺卡上的日期也是三个月前。
衬衫也是三个月前买的。
他是三个月前搬过来的。
“还有一个事。”韩磊的语气变了一下。
“我托人查了一下你们A栋的门禁记录。周扬的门禁卡刷过你们单元门。”
“几次?”
“物业系统能查到最近三个月的。一共十一次。”
十一次。
我靠在椅背上。
十一次。
三个月。
平均一周不到一次。
我出差的那几天肯定有。
我加班晚回来的那些天也有。
“记录能导出来吗?”
“我让人打印了一份。你过来拿。”
“韩磊。”
“嗯。”
“谢了。”
他沉默了一下。
“别客气。你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愤怒了。
那种东西昨天晚上就烧干净了。
现在脑子里很清。
一步一步来。
下午四点,我去找韩磊拿了门禁记录的打印件。
A4纸两页半。
每一条都有刷卡时间、门禁卡号、对应的住户信息。
周扬的卡号在上面出现了十一次。
最早一次是两个半月前的一个周三下午。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
最近一次是上周五。
上周五。
上周五我去了趟我妈那边,帮她修热水器。
晚上回来的时候大概十点。
宋敏在沙发上看电视,说她晚饭叫了外卖。
茶几上确实有一个外卖盒。
但现在想想,一个人吃饭叫了两份米饭。
我把记录折好,装进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宋敏在客厅里打电话。
看到我进来,马上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我没去看她手机。
不需要了。
我走到她面前。
“周扬是不是住在隔壁栋?”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查他?”
“回答我的问题。”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顾言你这个人有没有底线?你去查别人的住址?”
“我有没有底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打印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第一行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
我指着日期和时间。
“两个半月前开始。一共十一次。每次都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跟我说,这叫什么?”
她的腿在抖。
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到沙发边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就是来坐坐……”
“十一次。”
“有时候就是在楼下,没上来……”
“门禁记录刷的是单元门的卡。不是小区大门。进了单元门不上楼,在楼道里坐着?”
她不说话了。
眼泪流下来。
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我把打印件收起来,叠好,重新装进口袋。
走到书房,把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
两份。
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放在那张贺卡和那件衬衫旁边。
“签了。趁现在,你还能走得体面。”
她从手指的缝隙里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没伸手。
哭声突然变了一个调子。
不是刚才那种害怕的哭。
变尖了,变硬了。
“顾言,你逼我?你真的要逼我?”
“我没逼你。我给你选择了。”
“我不签。”
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通通的,盯着我。
“我不签。这个家有我一半。你要离,可以。房子分我一半,存款分我一半。”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我明天就去找律师。”
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又锁了。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
协议书、贺卡、衬衫。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她看到的是房子和存款。
她没看到的,是我已经截好的银行流水。
三年,十四万六千八百。
转进了一张我不知道的卡里。
那张卡到底是谁的,钱到底花在了哪里。
她以为她还有底牌。
她不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我把茶几上的协议书收起来。
不急。
她要找律师,我也要找。
看谁先准备好。
06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韩磊推荐的一个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戴眼镜,桌上摞着一堆卷宗。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他面前。
房产证。
银行流水截图。
门禁记录打印件。
手机里的录音。
购物记录截图。
方律师一份一份看。
看完之后,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房子是婚前财产?”
“首付八十万,婚前我个人账户出的。装修三十万,我妈转账给我的,有记录。贷款月供也是我一个人还,从我工资卡直接扣。房本上只有我一个名字。”
“那这个房子基本没问题,算你的婚前个人财产。装修款有你母亲的转账记录,也可以主张。她要分房子,法院不会支持。”
“那这个银行流水呢?”
我指着那份截图。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仔细看。
“她每个月把你工资转到尾号3307的账户?这张卡是谁的?”
“不知道。不是我的,不是我们的联名卡。我之前不知道有这张卡。”
“三年转了十四万多。”他敲了敲桌面。
“如果这张卡是她个人的,那这笔钱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是转给了第三方,性质更严重。”
“门禁记录和录音呢?”
“门禁记录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第三方频繁出入你的住所。录音要看内容,如果对方在录音中有明确的表述,比如承认关系、商量隐瞒,这个是有效的。”
他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你先去银行查一下那张尾号3307的卡的开户信息。如果能确认是她名下的或者是那个周扬名下的,这个案子你的胜算非常大。”
“怎么查?”
“你可以拿着你的工资卡去银行,要求查转账对方的户名。你是转出方,有权知道对方信息。”
我点了点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我把工资卡递进去,跟柜员说要查历史转账记录里某个账户的对方户名。
柜员操作了几分钟。
打印了一张单子推出来。
尾号3307。
户名:宋敏。
是她自己的卡。
她瞒着我,用我不知道的一张卡,存了三年的钱。
十四万六千八百。
我把单子折好,装进口袋。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没带伞。
站在台阶上,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
脑子里把所有的东西串了一遍。
三年前结婚。
她说她来管钱。
我同意了。
每个月工资到账,她转走,给我留两千。
我以为她存进了我们的共同账户。
其实从第一个月开始,钱就进了她自己的卡。
三年。
十四万六千八百。
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她手里攥着多少钱,我不知道。
而她闹离婚的时候张嘴就是“房子分我一半,存款分我一半”。
哪份存款?
我的工资她私吞了三年,回头还要跟我分财产?
我在雨里站了两分钟。
然后打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宋敏不在。
茶几上的东西被她收走了。
贺卡没了。
衬衫没了。
协议书也没了。
我检查了一下垃圾桶。
都在里面。
撕碎了的。
协议书被撕成了四条。
贺卡被揉成一团。
衬衫还在,塞在垃圾袋底下。
我把协议书的碎片捡出来。
无所谓。
我还能再打印。
我坐到书房里,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房产证复印件。
银行流水。
尾号3307的户名确认单。
门禁记录。
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
购物记录截图。
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放进书柜最上层。
她够不到。
然后我给方律师发了消息。
“3307是她本人名下的卡。”
方律师回了一条语音。
“那就稳了。你准备起诉吧。”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起诉。”
下午五点,宋敏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
看到我在客厅里坐着,她顿了一下。
然后挤出一个笑。
“我买了菜,今晚我做饭。咱们好好吃顿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出来。
油烟的味道飘进客厅。
她在装。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装作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等她把菜端出来,摆了两副碗筷。
坐到我对面。
“吃吧。”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筷子菜。
忽然想起昨天在餐厅里,她也是这么递碗筷的。
笑着递过来。
“来,一起吃。”
一样的动作。
一样的表情。
我把碗推到一边。
“法院的传票过两天寄到你娘家。你提前跟你妈说一声。”
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筷子上的豆角掉到了桌面上。
“你说什么?”
“我已经委托律师了。起诉离婚。”
她的脸在厨房灯光下变得煞白。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你转走的十四万六千八,尾号3307那张卡,我查过了,是你的名字。”
她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碰到地砖的声音很脆。
“宋敏,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坐在椅子上,嘴巴开合了几次。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
嗡嗡的响。
她端上来的那盘菜冒着热气,慢慢凉了。
07
那天晚上,宋敏没有再哭。
她坐在餐桌前面,盯着那盘凉透的菜,一动不动。
我收了碗筷,把菜倒进垃圾桶,洗了锅。
从头到尾她没挪地方。
我洗完锅出来,她开口了。
“那张卡的钱,我可以还你。”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了。离婚。”
“我不同意起诉。我们可以协议。”
“协议书你撕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重新签。你把起诉撤了。”
我看着她。
“协议内容,房子归我。尾号3307的十四万六千八全额退还。你个人的东西你自己带走。”
“凭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了。
“房子是婚前财产。贷款我一个人还的。装修款我妈出的。这些有转账记录、有房产证。你要是不信,上了法庭法官也是这么判。”
“那我这三年就白过了?”
“你这三年过得白不白,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顾言,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你什么了?”
“十四万,那是我帮你攒的,我怕你乱花钱。”
“攒在你自己名下?用一张我不知道的卡?三年都没跟我提过?”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我继续说。
“你要是真帮我攒钱,存我们的联名账户就行。你存到你自己卡里,不告诉我,这叫攒钱?”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忽然,她换了一副面孔。
眼泪又来了。
声音变软了。
“顾言,我知道我做错了。钱的事是我不对,我全还你。周扬那边我也断干净,再也不联系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走过来,伸手要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是第几次换说法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第一次,你说他是普通同学。第二次,你说只是暧昧没越界。第三次,你说他来家里只是坐坐。第四次,你说钱是帮我攒的。现在第五次,你说重新开始。”
我一句一句数给她听。
“下一次你准备说什么?”
她的手缩回去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恨。
“行。你别后悔。”
她转身进了卧室。
这次没锁门。
我听到她在里面翻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
箱子不大,是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那个。
她换了衣服,穿上外套,把手机和钱包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等着。”
门关上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了。
然后就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
屋子里突然空了。
三年的痕迹还在。
沙发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皮面塌下去一块。
茶几上的杯垫,是她从网上买的,粉色碎花。
阳台上的绿萝,她每天浇水。
鞋柜里还有她的拖鞋,摆在我的旁边。
这些东西都还在。
但这个家从今天晚上开始,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她那双拖鞋拿出来。
放进了门口的塑料袋里。
连着那件XL的衬衫。
一起扔到了楼道的垃圾桶旁边。
回来之后我洗了个澡。
水温调得很高。
蒸汽把镜子糊住了。
我站在花洒底下,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对。
想了一件事。
明天要去物业,把单元门的门禁卡挂失,重新办一张。
周扬那张卡,也该停了。
08
传票是三天后寄到的。
寄到了宋敏娘家。
我知道,因为赵凤英的电话打过来了。
下午两点,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岳母”。
我想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言,你真是翅膀硬了啊?”
赵凤英的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来家里,走的时候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还收着。
这次不收了。
“法院的传票寄到我家里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邻居都看到了。”
“赵姨,传票寄到被告住址,是法院的程序。她现在住在你那里,就寄到你那里。”
“你少跟我扯这些。我问你,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做绝。协议离婚她不签,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让了三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工资交给她管了三年。她每个月把钱转到自己私人账户里,转了十四万六千八。这事你知不知道?”
赵凤英没回答。
但她没有反驳。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赵姨,你知道的对吧?”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她回娘家这几天,有没有跟你提过这张银行卡?”
赵凤英的呼吸声变重了。
“少在这套我话。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撤诉?”
“不撤。”
“顾言!”
“赵姨,你要是想帮她,就劝她签协议。房子归我,十四万六千八退还。她个人的东西她带走。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做梦。那十四万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全还你?”
“共同财产?那是我的工资,她没经过我同意私自转走的。这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上了法庭,她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倒贴诉讼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到赵凤英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大概是在跟宋敏说。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宋敏。
“顾言。”
她的声音跟那天晚上不一样了。
没有哭腔。
没有示弱。
很平。
“你要房子可以。十四万我还你。但是我有条件。”
“说。”
“这三年我没有工作过一天。家务是我做的,饭是我做的,你的衣服是我洗的。我要五万块的补偿。”
“你没工作过一天?”
“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工作。”
“你辞职是你自己提的。我让你去上班,你说在家待着舒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而且,你说你没工作,那你自己的收入呢?你辞职之前的存款呢?婚前你卡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宋敏没接这个话。
赵凤英把电话抢过去了。
“行了行了,别谈了。法庭上见吧。”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二十五。
然后我拨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对方不同意协议。准备开庭吧。”
“证据都整理好了?”
“都在。”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周扬。我建议你再去查一下他的背景。如果他是有配偶的人,你可以追加他的责任。”
“他有没有配偶我不清楚。我让朋友问问。”
挂了电话,我给韩磊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周扬的婚姻状况。”
韩磊回得很快。
“我问问。”
晚上八点,韩磊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周扬,有过一段婚姻,去年离的。”
“离婚原因呢?”
“我打听到的说法是,他前妻发现他跟别的女人有来往,主动提的离婚。”
我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他是惯犯。”
“看起来是。”
“他前妻现在在哪儿?”
“好像还在本地。你要联系她?”
“不用。知道就行了。”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把这条信息记录下来。
周扬,去年离婚,原因是出轨。
搬到这个小区三个月。
刷了十一次我家的门禁。
给我妻子写贺卡,写“每天都想见你”。
这个人专门找有夫之妇。
上一个家庭被他拆了。
现在轮到我。
但我不是他前妻。
我不会等到事情烂透了才动手。
我把所有信息整理好,发给了方律师。
附了一句话。
“开庭的时候,这些用得上。”
方律师回了两个字。
“收到。”
09
开庭前一天下午。
我在小区门口停车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单元门旁边。
周扬。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到我下车,他主动走过来了。
脸上挂着那种我在餐厅见过的笑。
礼貌,得体,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让人恶心。
“顾哥,能聊两句吗?”
我锁了车门,看着他。
“说。”
“明天开庭的事,我听敏敏说了。”
他还叫她敏敏。
“我觉得这事闹到法庭上,对大家都不好。我愿意出面跟你解释一下,我跟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他的语气很诚恳。
眼睛看着我,不躲。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真的会信他。
但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你想解释什么?”
“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我跟她就是老同学,平时联系多了一点,可能让你误会了。”
“误会?”
“对。我觉得我有责任说清楚。”
我看着他的脸。
三十一岁。
长得不算好看,但干净,精神。
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眼神真诚,表情到位。
这种人最危险。
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算过的。
“周扬。”
“嗯?”
“你跟她的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
他的笑停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在脸上。
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你那天晚上跟她通电话的录音我也有。你让她别提你的名字,让她跟我说是普通朋友。你说那张贺卡她怎么没扔。你还记得吧?”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门禁记录。三个月,十一次。你什么时候来的,待了多久,全有记录。你那张门禁卡我已经让物业停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不是要做什么。
是手在抖,插不住了。
“还有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去年跟你前妻离婚,是因为你在婚内跟别的女人有来往。你前妻还在本地。你觉得明天法庭上,如果这些东西都摆出来,你要解释什么?”
他的脸彻底变了。
那层礼貌的壳子碎了。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愧疚。
是慌。
是那种被扒光了底裤站在大街上的慌。
“顾哥,你听我说……”
“我没什么要听的。你最好想清楚,明天你还要不要出现在法庭附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刷卡进了单元门。
他站在外面,没跟上来。
门合上的时候,我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低着头,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打给谁我不关心。
他的戏份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第二天。
开庭。
市区的家事法庭,三楼。
我到的时候,宋敏已经坐在被告席了。
她请了律师。
一个年轻的女律师,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宋敏坐在旁边,低着头。
瘦了一圈。
头发扎起来了,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深色外套。
跟那天晚上在餐厅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在原告席坐下。
方律师坐在我旁边,打开文件夹。
法官进来了。
开庭。
方律师先陈述。
“原告顾言与被告宋敏于三年前登记结婚。婚后被告存在与婚外异性的不正当交往,原告于某年某月某日在餐厅亲眼目睹被告与该异性的亲密行为。”
“此外,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原告同意,将原告工资收入共计十四万六千八百元转移至被告个人名下的银行账户。原告主张:一、准予离婚。二、婚前房产归原告所有。三、被告返还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
宋敏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认为,原告所述不实。被告与周扬先生仅为大学同学关系,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存在过错。关于银行转账,系夫妻共同理财行为,并非转移财产。被告主张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婚后还贷增值部分。”
方律师递上证据。
房产证。
婚前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月供扣款记录。
装修款转账记录。
银行流水。
尾号3307的账户户名确认单。
门禁记录。
录音文件。
法官一份一份看。
看到录音文件的时候,要求当庭播放。
法庭里响起宋敏的哭声和周扬的声音。
“……你先稳住他……别提我的名字……”
“……那张贺卡你怎么没扔……”
“……我舍不得扔……”
宋敏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的律师翻了一下材料,没再说话。
法官问了一句。
“被告,你对这段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宋敏的律师看了她一眼。
宋敏摇了摇头。
法官又看了一遍门禁记录。
“该异性三个月内进入原告住所单元门十一次。被告对此有何解释?”
宋敏的律师低头跟她商量了几句。
然后站起来。
“被告承认周扬先生曾到访过家中,但否认存在不正当关系。”
法官没再追问。
翻了翻材料,宣布休庭。
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宋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的律师站在旁边跟她说话,声音很低。
我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
“……证据对你非常不利,建议你考虑调解。”
宋敏没抬头。
我没停。
方律师跟我走到楼梯口。
“基本稳了。房子判给你没悬念。那十四万的返还,法院大概率会支持。她的律师如果聪明,会劝她接受调解。”
我点了点头。
“等通知吧。”
我走下楼梯。
推开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外面的空气跟里面不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韩磊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
“稳了。”
10
判决书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七天。
方律师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收拾阳台。
那盆绿萝已经三天没人浇水了,叶子耷拉下来,发黄。
我把它搬到垃圾桶旁边。
“判决结果出来了。”方律师的声音很平稳。
“念一下关键的。”
“一、准予原告顾言与被告宋敏离婚。二、位于某某小区A栋某某室房产系原告婚前个人财产,归原告所有。三、被告宋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原告顾言人民币十四万六千八百元整。四、双方各自名下的个人物品归各自所有。”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来。
“她那边呢?”
“她的律师申请分割婚后还贷增值部分,法院驳回了。理由是被告存在过错,且婚后还贷资金主要来源于原告工资收入,被告未提供共同还贷的证据。”
“她那十四万呢?”
“判了全额返还。法院认定她未经你同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属于过错方。”
“她会上诉吗?”
“她的律师应该会跟她分析。证据链在这儿摆着,上诉翻盘的可能性很小。拖下去对她更不利,诉讼费还得她自己承担。”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在散步。
两个小孩在滑梯上追着跑。
很平常的下午。
手机又响了。
赵凤英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这次她没骂。
声音哑着,像是哭过。
“顾言,那个钱……她手里没那么多了。”
“多少?”
“她说卡里还剩八万多。”
“剩下的六万多呢?”
赵凤英没回答。
我等了五秒钟。
“赵姨,六万多块钱去了哪里,你心里有数。你问问你女儿,那些钱是不是花在了周扬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赵凤英在跟宋敏说什么。
宋敏的声音尖起来了,但隔着电话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赵凤英重新拿起电话。
“那个钱……我们凑。给你一个月时间,行不行?”
“判决书上写的是三十天。”
“我知道。我们尽量。”
“赵姨,最后跟你说一句。你女儿的事,从今天开始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不用再打这个电话了。”
我挂了。
然后把“岳母”这个备注删了。
号码存不存都无所谓。
这个人不会再打来了。
当天晚上,韩磊约我喝酒。
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
韩磊跟我碰了一杯。
“办完了?”
“办完了。”
“房子保住了?”
“保住了。钱也判了返还。”
“那就行。”
他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
“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想听,也可能不想听。”
“说。”
“周扬搬走了。”
“什么时候?”
“开庭第二天。B栋1802退租了。物业那边说他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东西一收直接走人。”
我夹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跑得挺快。”
“听说是回老家了。也有人说是去了南边。反正人没了。”
“他跟宋敏呢?”
韩磊看了我一眼。
“你还关心这个?”
“不关心。就随便问问。”
“那我就随便说说。我听物业的小王讲,宋敏开庭前一天晚上来找过周扬。在他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周扬没下来。后来她上去敲门,门没开。她在楼道里哭了一阵,走了。”
我没说话。
啤酒杯上凝着一层水珠。
我用手指抹掉了一道。
“第二天他就退租了。”韩磊补了一句。
“东西都搬干净了?”
“干干净净。”
我点了一下头。
意料之中。
周扬这种人,从头到尾都在算。
靠近的时候算过,抽身的时候也算过。
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没好处。
法庭上的录音播出来了,门禁记录摊开了,连他前一段婚姻的底细都被翻出来了。
他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了。
所以他跑了。
留下宋敏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她站在他楼下一个多小时,他门都没开。
我不知道她那一个小时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那扇没开的门,比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韩磊又跟我碰了一杯。
“翻篇了。”
“翻篇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
11
周扬跑了以后,有些事情是我后来陆续听说的。
不是我刻意打听。
是住在同一个小区,有些消息自己就飘过来了。
宋敏搬回娘家以后,赵凤英到处跟人说她女儿命苦。
嫁了个心狠的男人。
日子过不下去了。
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套说辞刚开始还有人信。
毕竟赵凤英嗓门大,在小区里住了二十多年,邻居都认识。
但纸包不住火。
开庭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
门禁记录、录音、那个叫周扬的男人。
小区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买菜的时候有人跟赵凤英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听说你女婿不是没理由的啊?”
赵凤英当场翻脸,跟人在菜市场吵了一架。
但吵完回到家,门一关,骂的是宋敏。
这些是韩磊告诉我的。
他住在隔壁小区,两个小区共用一个菜市场。
他媳妇买菜的时候听到的。
“你前岳母最近在菜场上都抬不起头了。有人当面问她,你女儿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差点跟人动手。”
我没说什么。
这不是我造成的。
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保护自己的权益。
至于外面的人怎么说,那是她自己种下的因。
宋敏的情况更差。
韩磊说,他有一次在超市碰到过她。
瘦了很多。
头发没打理,穿着一件旧卫衣。
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拿起一包挂面看了半天价格,又放回去了。
最后只买了一袋盐。
她看到韩磊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我听完,没有什么感觉。
不是冷血。
是那些东西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判决生效后第二十三天。
宋敏把钱转过来了。
十四万六千八百。
分两笔。
第一笔八万三,是她卡里剩下的。
第二笔六万三千八,隔了五天才到。
我猜是赵凤英凑的。
或者找亲戚借的。
转账到了之后,宋敏发来一条消息。
“钱转了。你查一下。”
我查了。
数目对了。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她的微信删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的那些粉色碎花杯垫,我上周已经扔了。
换了一套深灰色的。
沙发套也换了。
窗帘也换了。
能换的都换了。
换不了的,就慢慢习惯。
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新消息。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顾言先生吗?我是周扬的前妻。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钟。
回了一个字。
“说。”
她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大意是她从朋友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她说周扬跟她结婚两年。
第一年还正常。
第二年开始,她发现周扬的手机里有跟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那个女人也是有家庭的。
她质问周扬,周扬的说法跟他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普通朋友。”
“你误会了。”
“我可以当面跟你解释。”
她说她当时信了。
后来又发现了第二个。
还是一样的话术。
她才明白,这个人不是一时犯错。
是习惯。
是模式。
专找有家庭的女人。
因为有家庭的女人顾虑多,不会轻易闹大。
而且他永远不用负责。
事情一旦暴露,他就消失。
换一个城市。
换一个目标。
重新开始。
她在最后说了一句。
“你比我做得好。我当时没留证据,亏了。你没亏。”
我把手机放下来。
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刮过来,窗帘晃了一下。
这个城市很大。
周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他还会不会继续做同样的事,我也不知道。
但他至少在这里,栽了一次。
这一次,他带不走任何东西。
一个人、一分钱、一寸脸面,都没有。
12
三个月后。
生活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洗漱,出门,挤地铁。
晚上回来,自己做饭。
一个人吃。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做饭的时候总是多放菜。
切着切着就切了两个人的量。
后来慢慢改过来了。
一个人的米。
一个人的菜。
一个人的碗筷。
洗起来倒是快了不少。
韩磊偶尔叫我出去喝酒。
还是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
老板都认识我了,看到我来直接上两瓶啤酒、三十串羊肉。
有一次韩磊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顾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一个人过,还是再找一个?”
“不急。”
“也是。不急。”
他打了个酒嗝,又说:“你这个人吧,闷是闷了点,但靠得住。以后找个好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喝完酒回到家,把碗筷洗了。
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阳台上那个放绿萝的位置空着。
我前两天买了一盆仙人掌放在那儿。
不用浇水,省事。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韩磊到家了报平安。
打开一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客户发来的新合同,让我明天看一下。
就是那天在餐厅门口帮我拉车门的那个客户。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每次见面谈的都是正事。
但有一次开完会,他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就拍了一下。
我把合同文件点开,扫了一遍。
明天到公司再仔细看。
关了手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转身回了客厅。
路过玄关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鞋柜。
里面只有我的鞋。
整整齐齐,一双挨着一双。
旁边空出来的那个格子,我放了一把雨伞。
想了想,把那个格子的位置也调了一下。
雨伞挪到最上层,下面的格子放了一双新买的跑鞋。
我最近开始跑步了。
晚上吃完饭,绕着小区跑三圈。
不长,两公里出头。
跑完回来洗个澡,看半小时书,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
但踏实。
上周末收拾书房的时候,我在书柜最上面翻到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打官司时候的所有证据。
房产证已经拿出来放回原处了。
剩下的那些,银行流水、门禁记录、录音文件的U盘。
我把文件袋拿下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抽屉,把它们装进去。
推到最里面。
不扔。
但也不用再看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
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那个位置戴了三年的戒指,已经没有痕迹了。
皮肤长回来了。
跟其他地方一样。
什么印子都没有。
窗外有风。
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车的喇叭声,有狗叫,有不知道哪一家的电视机传出来的声音。
很普通的晚上。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