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皇帝,不爱少女,爱美妇。
年25依旧后宫无人,太后妥协了。
给朕办了一场赏花宴。
朕一路看过去。
貌丑的不要,夫妻恩爱的不要。
兜兜转转一大圈,正准备回宫。
却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娇嗔:「坏人,你这么轻薄我,置姐姐于何地?」
探花郎闷哼一声:「我的正妻之位本就是她蓄意谋夺,若不是她,我们本该一对。等我回府之后马上找岳父岳母提亲,你为正妻,她当贵妾。」
哦呦,既然正妻你不要,那朕就笑纳咯。
1
朕一生顺遂,一出生就是先帝独苗,被父皇和母后捧在掌心娇宠着长大。
及冠后,先帝旧疾复发,一命呜呼。
朕顺利继位。
因着先帝励精图治,如今朝廷忠臣无数,边疆兵强马壮,国土富庶,外无忧内无患。
朕继位五年,可称一句「顺极了」。
唯一的苦恼便是朕后宫空置,别说宠妃,连爱妾都没有一个。
并非朕不举、也非好断袖。
只是每次选秀,司礼监呈上的女子,都是刚及笈的小姑娘。
哪个正常男人会对一个丫头片子产生想法,那不是挨雷劈的事儿吗?
于是充盈后宫一事便一年年地搁置了下来。
到朕25岁这年,太后一头乌黑秀发已经愁得见白了。
每每见到朕,便唉声叹气不止。
朕怕了,厚着脸皮拿出珍藏已久的避火图,指着上面的女子不好意思道:「母后,我其实喜欢这一款。」
太后一看,差点撅了过去。
巴掌抽在朕脸上,母后泪流不止:「冤孽啊!你怎么跟你爹一样,好、好人妇!」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朕顿悟了。
毕竟寡了二十五年,朕多少有些意动:「那母后可有方法,给朕娶一位人妇?」
母后哀叹片刻:「罢了罢了,有喜欢的,总比寡一辈子好。」
于是母后腆着脸办了一场人妇赏花宴。
赴宴之前她再三提醒:「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你看中的女子执意不愿和离,你万不可强求。」
「儿臣晓得了。」
2
相看并非一帆风顺。
首先朝廷重臣的不要。
其次跟朕关系较好的不要。
这一筛便去了一大半。
剩下的这些也并非各个貌美如花。
正妻多数都是聘来打理中馈的,样貌普通者居多。
而侍妾脸上多有谄媚之色,见到男人都带三分笑意,朕不耽于女色,还是想找一个知情知意的,便也排除掉了。
看到最后,竟无一人适合。
正准备收官回宫,没想到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私语。
「坏姐夫,你这么轻薄我,置姐姐于何地?」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调笑道:「你不是喜欢的很?」
女子声音娇柔婉转,「讨厌~」
两个人打闹一番,暧昧的声音逐渐响起。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李德全是个有眼色的,连忙凑到朕耳边道:「皇上,可要打断这苟且之事?」
朕摆摆手:「里头是何人?」
「里面这位是今年的探花郎,还未封官职。那个女子是探花郎的妻妹。」
朕面上不显,暗地里却抓心挠肝:「来此宴的都有家有室,也就是说这个女子应当也嫁了人,怎么就跟自个儿的姐夫搞到一块去了?」
3
李德全不愧是朕的千里眼顺风耳,很快便说:「这女子,是林忠峰林大人的女儿,林大人有一对双生千金。
据这个林夫人说,长姐身体康健,却素来喜欢争抢,汲汲营营,因此虽然听闻样貌才情不错,但在京中名声不大好。
次女身体娇弱,但性子讨喜,在京中倒是更受欢迎些。
据说这个林大人,早年下放的时候,不慎遇到山匪,被探花郎的父亲所救。
为报答救命之恩,林大人答应将一女许配给他家的独子。
后面林夫人与谢老侯爷的夫人交好,又给家中女儿定下了一门亲事。
因着姊妹二人是双生,所以话没说死。
这期间呢,谢家次子与长女林清月本是青梅竹马,按理来说应当是二人成亲。
没想到成婚当日,两个新娘子坐错了花轿。
等林清月被抬到城外,才发现自己嫁错了人。
林清月原本想拨乱反正,没想到等她赶到侯府,这个侯府次子早就跟小妹林婉月圆了房。
无奈之下,林清月只能嫁到探花郎家。
探花郎倒也幸运得很,他原本只是普通儒生,名声不显。
成亲之后反倒连中三元,还成了皇上您亲封的探花郎。
更不巧的是,谢侯爷家的次子生性风流,就在去年,得了花柳病去了。
林婉月变成了寡妇一个,又回了娘家。
想来二人是再续前缘吧。」
4
牛哇。
朕在心中大呼精彩,正准备问一下这个林清月长什么样子。
假山后头动静却已然停止。
好快。
朕面上有些鄙夷。
那边很快传来收拾衣物的声音。
林婉月出声道:「姐夫,可我到底是个寡妇,你这么跟我提亲,少不了闲言碎语。万一姐姐不同意,那可如何是好?」
探花郎胸有成竹:「婉儿尽管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咱们分开出去,我到荷花池边等你,你找个机会接近你姐姐,假装被她推下池子,莫要害怕,为夫马上就下去救你。
到时候我当众摸了你的身子,你姐姐有错在先,定不敢多说什么,也全了你的好名声。」
「mua~还是姐夫聪明!」
听这动静,两个人快出来了。
朕连忙带着众人绕路,又回到了赏花宴现场。
5
果不其然,面色红润的林婉月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林清月身边。
林清月还未开口,林婉月便往旁边一倒,「扑通」一声掉进了荷花池中。
探花郎几乎是毫不犹豫也跟着跳了进去。
然而朕的人动作更快,一个面色黝黑的莽夫先探花郎一步将林婉月搂进了怀里。
林婉月好不容易被救起来,看到一张堪比50岁老翁的脸,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探花郎猛地拍打了一下水面,纵然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敢表现出来。
他一上岸,马上冲到林清月身边,一巴掌甩了过去:「你这个毒妇!」
朕不方便出面,被交待一番的母后悠悠地从众女眷之中走了出来:「何事在此喧哗?」
探花郎赶紧将林婉月夺了过来,抱着林婉月跪在地上:「内子无状!竟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池塘!臣一时心急惊扰了众位贵人,还请太后恕罪!」
林清月也跟着跪了下来,纤薄的背脊一看便我见犹怜。
「臣妾没有害人,还请太后明察。」
探花郎一脸厌恶:「林清月,你我夫妻多年,我还不知道你这个毒妇的为人吗?从小到大你都嫉妒婉月,处处与她作对,便是我这个夫君都是你使计抢来的,定然是你看我与婉月一见如故,遂心生妒意!」
这时候林婉月也「悠悠转醒」,她装模作样擦了一下眼泪:「姐姐,你若看我不惯,大可明说,妹妹以后不在你面前晃悠便是,为何、为何要把我推下池子,你、你明知道我不善水性......」
旁边的贵夫人们眉头纷纷蹙了起来。
6
「这个清月长得倒是貌美,没想到心肠竟然狠毒至此,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么?」
「听说她与探花郎成婚三年都无所出,探花郎却连一个暖床的侍妾都没有,想必生性善妒。」
「林夫人不是常说她总爱与妹妹相争么?从前我还觉得亲娘怎么能到处说自己女儿的坏话,如今看来倒也没说错。」
探花郎愤怒地看着林清月:「既然你狠毒至此,那我也不怕家丑往外扬了,你嫁我三年无所出,此为一错。身为主母不能为我郑家开枝散叶,却也不肯为我纳妾延续香火,此为二错。你今日当众残害手足、心思歹毒,此为三错。
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今日我便贬你为妾。清月被我看了身子,不好二嫁,明天我就以正妻之礼聘她为妻,你可还有话说?」
林清月脸色苍白,神情却不卑怯。
「我有话要说。」
「第一,我三年无所出是事实,然而遍寻名医,大夫却说我身子无碍,你亦知情,是也不是?」
「第二,郑家世代务农,家中仅有一地。你读不起书,父亲典妻换钱送你去书院,我嫁入郑家,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动用嫁妆贴补家用、供你读书,难不成你想动用我的嫁妆为你纳妾?」
「第三,你可亲眼看见我将林婉月推下水?可有证据?难道你二人张嘴攀咬,我便要稀里糊涂认错?」
林清月深深一拜,长跪不起:「臣妾与妹妹不和,是因为家中父母偏心,臣妾虽恨,但却无害人之心,还请太后明察!」
林清月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喝:「逆女!当着太后的面你竟敢撒谎!」
7
林母扑通一声跪下:「林家长女无状,惊扰贵人,还请太后恕罪。」
母后摆摆手:「起来吧,你刚刚说林清月撒谎,是何意?」
林母道:「臣妾怀孕时,曾有一道士断言批命,说臣妾腹中二女不合,姐妹相争必给家族带来灾祸。
果不其然,明明是双生姐妹,林清月一出生就身体健硕,而婉月先天体弱、身形瘦小,定是林清月在腹中将婉月的养分抢空了,可怜我的婉月,自小便大病小病不断,身子没见好过。
长大之后,林清月更是应了老道的话,去族学,跟妹妹抢笔墨纸砚。
学堂上,跟妹妹争夺风采。
长大后,跟妹妹争夺衣服和头面。
就连跟探花郎的婚事都是她抢来的。真是应了老道的话,就是一个灾星!」
将军夫人抠了抠牙,好奇地问她:「可我倒是觉得奇怪,既然林清月又争又抢,为何她现在却衣着朴素,我看她身上的衣裙竟还是三四年前的款式。
反而林婉月,衣着华贵,这套头面,便是我这个将军府的主母都舍不得买的时兴货。可见她的所谓争抢,没替自己捞到半分好处呢。」
旁边的尚书府夫人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了,我记得你家二女成婚的时候,这探花郎还在乡下苦读,连秀才都不是,怎么她费尽心思给自己抢了个白身相公?莫不是你这个长女能卜会算,知道自己的妹夫会成为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太后点点头:「本宫确实没见到林清月为自己争到了什么,反而是林婉月从小被林家娇宠着长大,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蛮跋扈。」
林母面色涨的通红:「怎么会!定然是林清月四处乱说!」她狠狠地瞪着林清月:「逆女!还不快给太后赔罪!」
林清月抬头,「母亲,女儿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8
林清月道:「母亲因为疯道的胡言乱语,自我出生起便只心疼妹妹而忽视我。
妹妹吃奶水长大,而我只能吃米浆。我被饿得整日大哭,母亲这才给房中送了乳娘,你说我连话都不会说,便知道姐妹相争。
大了些,妹妹着绫罗绸缎,我跟下人穿粗布麻衣。衣衫不透气,夏天出了一身疹子,被姨母撞见,你觉得丢脸,这才给我换上了妹妹不穿的旧衣服。你说我从小便工于心计。
去族学,两套笔墨纸砚,却被你分成三六九等。
妹妹用江南百金买来的好墨,用搀金丝的纸张,用大师雕刻的砚台。
而到我的笔墨,写出来的字斑驳结块,族中的孩子都笑话我,说便是最贫苦的人家都看不上此等劣物。
我第一次为自己争,却换来你的一个巴掌。你让我去祠堂跪着把族规写完,我用最小的字来写,省下来的纸和笔拿去上学用。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再说后来成婚一事。我当着诸位夫人的面,问母亲一句,是我算计吗?」
林母浑身颤抖,她眼眶泛红:「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如此仇恨我!」
将军夫人「啧」了一声:「这回怎么不说她撒谎了?看来林清月说的没错呢,既然你如此亏待自己的亲女儿,便是恨你又如何?再说了,我没看出恨意,我只觉得这个小姑娘定然是满腹委屈。」
林母有些失控:「有什么好委屈的!我给她吃给她穿,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非但不感谢我的养育之恩,还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处往外说!」
母后自小便宠爱朕,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母亲,为何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
她蹙眉:「林氏住嘴,清月继续说。」
9
林清月磕了头:「出嫁时,母亲给我和妹妹拟了嫁妆单子,明面上我二人是一样的,私底下母亲额外给了妹妹不少体己。
没想到,我被换亲。
中途发现后,我命送嫁队伍赶去侯府。不过是晚了一个时辰,本应在外应酬的谢景程却早早与婉月圆了房。
此事闹大,母亲说妹妹先嫁进来,那便是妻,若我执意要嫁,只能当妾。二女嫁一人,父亲便只能毁约,落下骂名是我的不孝。
如此我只能替妹妹嫁给郑观之。
人换了,嫁妆却没换回来,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给我的补偿。可为何,到了郑家一看,五十抬嫁妆,其中35抬里面装的是石头?若这一切皆是我的算计,为何我却连最公正的对待都得不到?」
说到最后,林清月几乎字字泣血。
林母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当着太后的面竟然还敢谎话连篇?!」
母后深吸一口气:「是与不是,一查便知。调换嫁妆的是人又不是鬼神。」
她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林母:「不过既然是家事,若你们不愿,本宫也不好插手,林氏,既然你觉得是林清月撒谎,那你可要彻查?」
林母额头沁出冷汗:「家丑不可外扬,臣妾不敢劳烦太后费心。」
将军夫人嗤笑出声。
众人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眼看陷入僵局,郑观之急忙出声:「太后,往日种种,真真假假未可知。但如今婉月被清月推下水却是不争的事实。微臣如今已然碰了婉月的身子,便厚颜求太后,成全我二人的婚事。至于清月,残害幼妹、品行不端,清月,你便自请下堂吧。」
10
这下,朕的黑脸侍卫不乐意了。
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震耳发聩:「太后!臣有话要说!刚刚分明是臣先把林二小姐救上来的,搂也搂过,抱也抱了,臣刚刚还瞅见了林二小姐粉色的肚兜呢!按探花郎的说法,林二小姐的清白明明是丢在了臣身上,要嫁也是嫁给臣才对!」
朕看得心潮澎湃,以前怎么不知道这木头侍卫这么有眼力见呢?
侍卫说完,郑观之的脸黑了,然而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李德全凑到朕耳边嘀咕:「这探花郎策论写得是字字珠玑、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太后跟前,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话,不像个聪明的。」
朕摸了摸下巴,「确实是。」
母后笑了:「你说的确实有理。」
林婉月吓疯了,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臣女不愿!若救命之恩便要以身相许,那天底下还有谁敢见义勇为呢?」
侍卫摇头:「非也非也。我段不可能做出挟恩图报这种事。」
郑观之脸黑了,毕竟他这份姻缘便是这么来的。
「臣要纳林婉月,是因为臣看了林婉月的身子!在水下时,不知为何啊,林二小姐衣襟都没扣紧,臣将她拉过来,衣衫散尽,浑身都被臣看光光了,这样的女子又怎么能嫁给探花郎当正妻呢?」
旁边围观的贵妇人马上就品出了味儿。
「这,莫不是林婉月跟哪个男人私会,扯烂了衣衫?」
「定然是了,若是哪家丫鬟给小姐穿衣出了这等差错,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林婉月的脸顿时煞白一片。
侍卫笑了笑:「先皇与陛下向来鼓励寡居女子二嫁,但是林姑娘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臣先头有一位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十年前病逝。臣答应娘子,此生不再娶正妻,林二姑娘不如就过来,给我们张家做妾好了。」
「你休想!」林母被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你休想折辱我家婉月!」
侍卫挠头:「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这也算折辱吗?」
旁边的夫人们跟着点头:「就是!刚刚明明是这位壮、侍卫先把她救起来的,怎么莫名其妙就跟自个儿的姐夫搂到一块儿去了。说他们没有点别的关系我都不信。」
「抢姐姐姻缘、又与姐夫乱来,还能入官家当妾,算她命好!」
「你、你......」林母喘了几口粗气,竟当场倒下昏了过去。
母后不动声色地招了太医过来。
太医把了两次脉,摇摇头:「林夫人脉象强健,臣也不知为何会晕,请太后恕罪。」
母后摆摆手:「行了,这样吧,既然林二小姐与这位壮、侍卫有了肌肤之亲,那本宫便做主,你择个好日子,把林婉月抬入府吧。」
侍卫磕头谢恩。
林婉月一听,顿时也晕了过去。
11
筵席散尽,各位夫人被宫女太监引着往外走。
林清月正要上车,却被婆子拦了下来。
「大小姐,夫人说林家车子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大小姐还是另寻车马吧。」
郑观之搂着一脸娇弱的林婉月:「若不是你处处争强,婉月何至于被如此羞辱?我在城外租了一个别院,你自个儿想法子过去,等婉月什么时候消气了,你再回来。」
林家车夫一甩鞭子,车马扬长而去。
朕换了一身寻常衣服,让李德全寻了个机会过去。
李德全脸上噙着笑:「这位娘子,若不嫌弃,主子愿送你一程。」
林清月怔了一下,随后温声道:「不敢劳烦贵人。」
朕心下焦急,旁边的表妹秋鸣怒其不争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扬起笑容掀开帘子:「清月姐姐,不要跟我们客气,快些上来吧,夜深寒凉,莫要坏了身子。」
说着硬是将林清月扯了上来。
林清月看到我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她迟疑开口:「这位公子是?」
秋鸣说:「我是国公府的表小姐,这是我哥,姐姐放心,我们都是好人。」
林清月忍俊不禁。
朕眼神游移,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林清月垂眸,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小册子。
朕递了过去,「这个小册子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偶然淘到的,这篇策论写得极好,可惜至今不知出自谁手。」
秋鸣连声说:「对对,你看上面还有我哥的批注呢!」
林清月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这文章,极好。」
朕有些脸热,只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开窍,多写点高深莫测的话进去。
车马行至林家门口。
林清月上前叩门。
谁料门房的伙计看了她一眼,便不耐道:「谁啊,大半夜不要来敲林府的门。」
林清月耐着性子:「我是林清月,林家大小姐。」
伙计摆摆手:「林家没有什么大小姐,快滚快滚!」
看来林家人是铁了心要「教训教训」她。
朕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撩开帘子,「林娘子,不如先来我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吧。」
门房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一个人转头跑了进去。
12
很快到庄子。
厢房已经被收拾干净。
洒扫的仆妇看到林清月,双眸发亮:「这位定然就是林娘子了!我们家主子还是第一次带姑娘回家呢!」
旁边的丫鬟附和道:「好久没看到我们主子笑了。」
「是的是的,想来我们主子定然喜欢极了这位姑娘!」
「我们家主子文韬武略,长得也是极好,最重要的是平常从不近女色,莫说逛青楼,便是连个通房都没有,品性高洁得很!」
朕脚趾抠地,恶狠狠瞥了一眼缩在旁边的李德全。
林清月脸红了,她轻咳两声,「皇上,别拿臣妾逗趣了。」
朕有些气馁,挥挥手,屏退众人,「你怎么猜到的?」
「京官散值,多在申时前后,因此,戌时出宫的定不是寻常官员。臣妾又瞥见车马,虽样式寻常,但马蹄上有宫中的标识。臣妾便斗胆猜测,车中的贵人定然是九五至尊。」
林清月行了一礼:「多谢陛下相助,臣女受之有愧。」
朕咳嗽一声,「其实朕也有私心,若你与郑观之和离,可否考虑朕呢?」
林清月静了一瞬:「臣妾不堪为配。」
林清月五官秾艳,却艳而不俗,气质清冷绝尘,站在花园中,倒像是一朵缀在雪中的红梅。
身形不必说,说了显得朕轻浮不堪。
朕轻声道:「我曾经在国子监祭酒处偷了一个作品集,里头第一篇便是一个署名为清月的女子所著的文章,其中几处,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祭酒说可惜你是女子,也早早嫁了人,若你幸福还好,可你过得不好,所以我也不愿你继续身陷囹圄。」
林清月垂在两侧的手悄然攥紧。
「再说,你长得如此好看,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配你这种样貌才情俱佳的女子,全天下也只有我了!」
林清月迟迟没回答。
朕涨红了脸,咬牙道:「还有,朕、我还是处男,身子干干净净,你便是要了我,也不亏!」
林清月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道:「等一切结束,我会给你答复。」
13
当晚,朕带着十个个侍卫回宫,留下十来个人守着院子。
临走前,朕叮嘱林清月,「明天郑观之定然会来闹事。你不要出面,一切交给秋鸣。」
林清月点了点头:「好。」
果然不出朕所料。
第二天天刚亮,郑观之就带着几个婆子和侍从上门了。
婆子扯着嗓子在庄子外头喊:「林清月夜不归宿!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抻着脖子往里瞧。
林清月推开大门,冷冷地看着郑观之:「既然你觉得我清白已失,那就跟我和离,或者休了我。」
郑观之脖子一梗,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你休想!」
秋鸣从林清月身后探出脑袋,冷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还不愿意摘下来的。」
围观众人回过味儿来,一个卖炊饼的大哥道:「嚯,这男的自己到处说媳妇不守妇道,又不肯休,怕不是想寻个由头贬妻为妾!」
「这不是探花郎吗!我听宫里当差的兄弟说,他当众跟自己妻妹搞了起来,连太后都被他气病了!」
「昨夜从宫里出来,他抱着妻妹回了林家,却把自己的妻子关在门外,我可瞧得真真切切!」
「真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奸夫都敢当众倒打一耙了吗?」
郑观之脸涨得通红:「我有事要进去说!」
秋鸣叉腰:「这是本姑娘的地盘,此处狗与郑观之不得入内!有事就在外面说。」
郑观之纠结了半天,眼看着秋鸣要关门,终于憋出一句:「林清月,婉月毕竟是你妹妹,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武夫做妾呢?晚些时候你跟我一同入宫去找太后求情!」
话音刚落,林婉月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她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跟姐夫清清白白……」
林清月身后的婆子猛地站出来,朝着林婉月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你这个谎话连篇的贱皮子,就爱跟自己姐姐抢男人!
先前要跟侯府次子成婚的分明是我们家姑娘,结果你偷换轿子,硬是嫁给自己的姐夫,害我们家姑娘嫁给一穷二白的郑家。
现在眼看郑观之飞黄腾达,又跟现姐夫勾搭成奸!我看你是有瘾,就爱跟有妇之夫拉拉扯扯、不明不白!」
郑观之气急败坏:「我跟婉月清清白白,你莫要血口喷人!」
婆子没理会他,继续道,「在太后筵席上,林婉月自己跳下水,污蔑亲姐姐,被外男救起来后,衣衫尽褪,这才被太后指婚。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这个当姐夫的,不站在自己妻子这边,反而要自己的妻子求太后收回金口玉言,若非太后仁慈,恐怕这一进宫,就得有去无回。」
这时一个臭鸡蛋从外头砸了过来。
林婉月干呕起来。
婆子大喊:「哎呦喂!你莫不是跟你姐夫搞出孽种了吧?」
一个大夫冲过来,按住林婉月的手:「这位姑娘确实怀孕了,足足三个月有余!」
黑脸侍卫从天而降,一巴掌甩在林婉月脸上,「你这个贱妇!」
随后扭身一脚将郑观之踹飞。
旁边穿着朝服的白胡子老头颤颤巍巍道:「好、好啊!这就是我大景的探花!竟然做出如此有违道德的事情!老夫一定要谏死你!」
14
暗卫回宫转述,说得唾沫横飞。
朕擦了擦额角的唾沫,赶紧将他打发出去:「替朕转述一句,只要清月愿意迈出一步,朕便替你走完那99步。」
第二天正是为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
论道探花时,张御史站出来:「陛下!臣要弹劾今科探花郎郑观之!」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朕装模作样地翻着面前的折子:「哦?张御史要弹劾他什么?」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臣弹劾郑观之德行有亏!」
旁边几个正在打瞌睡的老臣猛地睁开了眼。
张怀远越说越来劲:「昨夜臣连夜查访,郑观之在太后赏花宴上,公然与妻妹林婉月行苟且之事,被撞破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联手污蔑发妻林清月推人下水!此等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今科探花乃陛下钦点,他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陛下的脸,是朝廷的脸!」
话音刚落,林清月的父亲林忠峰就站了出来,脸色铁青:「张御史!你血口喷人!」
张怀远斜眼看他:「林大人,你急什么?我还没弹劾你呢,教女无方!治家不严!风气不正!」
林忠峰噎了一下:「郑观之是我女婿,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他寒窗苦读十余载,连中三元,何其不易?你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就要毁了一个读书人的前程,居心何在!」
礼部侍郎刘大人跟着出列:「陛下,张御史所言确实不妥。郑探花才华横溢,策论写得极好,臣亲自批阅过,是个人才。至于后宅之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岂能因一些争风吃醋的琐事,就否定一个学子的才学?」
朕点点头:「刘侍郎说的极是,这样吧,朕再出一题,若郑探花答得好,那便既往不咎。郑探花,你可同意?」
郑观之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臣、臣......」
朕没等他说完,问:「南边蛮县,民众尚未开化,然鼠疫横行,郑观之,你说说该怎么办?」
郑观之支支吾吾,「臣、臣觉得鼠疫阴邪,当、当以阳气克之......」
刘侍郎的脸绿了。
朕哈哈大笑:「看来郑探花不仅才学不到位,连国家大事都漠不关心。蛮县鼠疫早已过去两年,朕还是看了你的策论之后,才想到的计策,怎么自己写过的东西,探花郎居然全忘了?莫非这么多年的才名竟都是弄虚作假而来?」
郑观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时,监察御史急匆匆跑进殿内:「陛下,有人敲登闻鼓,状告今年的探花郎剽窃诗文、弄虚作假、欺君罔上!」
「宣。」
15
林清月被带进殿内。
林忠峰脸色大变,「清月!这里不是你争风吃醋的地方!」
他慌忙跪下:「皇上,小女无状,请皇上恕罪!」
林清月没有理会,拿出自己的诗稿、文章,「郑观之苦读十余载,除了识字背书,皆无所长。
后来臣妾嫁他为妻,郑观之在房中看到臣妾的诗文、便起了剽窃的心思。
若非臣妾昨日在闹市看到探花郎的策论张贴在榜上,恐怕都不知道堂堂探花竟是令人不耻的窃贼!」
李德全从她手里拿了一沓诗稿上来,其余的分发给诸位大臣看。
刘侍郎喃喃:「这个不就是探花科考时写的策论吗?当初臣虽然觉得不够切题,但引经据典,文采突出,可行性高,便也让他过了,没想到竟然是林清月写的。」
「这倒是能说得通,为何他明明文采斐然却跑题,因为这些才学都是他偷来的!」
郑观之冷汗涔涔,扑通跪下:「陛下,这些都是臣的手稿,妇人直言不可信啊陛下!」
李德全笑眯眯地问:「既是你的手稿,不如请郑大人背诵其中一篇?」
郑观之张口结舌,半句也说不出来。
「文章是最近才写的,怎么就忘得这样快?」李德全摇头,「看来探花郎真是贵人多忘事。」
朕扫过满殿众人:「郑观之有错,但也算替朝廷送来一位有才之士,朕免他死罪,流放岭南。听闻他与妻妹早有私情,妻妹如今又有孕在身,便赐他们即刻完婚。」
郑观之彻底瘫倒在地。
「至于林清月,」朕顿了顿,「朕便赐她休夫之权。」
群臣哗然,钟尚书厉声道:「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朕看向他:「听闻尚书家独女出嫁后受尽磋磨,被夫家妾室喂下绝子药,耗了半条命才拿到休书,此后只能在寺中清修,钟尚书难道不恨?」
钟尚书红了眼眶,低头不语。
朕继续道:「朕还要重新封赏,林清月虽为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朕便封她为大景第一位女探花。」
反对声又起。
朕转向太傅:「若当初女子也能科考,如今站在朝堂上的,或许就是你的亲女儿。」
太傅神色一震。
很多世家,其实并不吝于培养自己的女儿,而女子的刻苦程度更不输男儿。
但很多真才实学的女子无法科考,只能嫁过去给夫家当幕僚,执笔、献策。
若是像太傅一样,膝下没有男丁,便只能从宗族过继一个儿子,再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辅助他成才当官。
但到底亲疏有别。
若自己的女儿就能当官,家族便能再添几分助力,何乐而不为。
想通这个关窍之后,朝堂中反对的声音便少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国富民强,官员俸禄一涨再涨,他们没必要跟朕作对,免得自讨苦吃。
16
一天下来,朕给林清月封了官,赏了银子和宅院。
下朝之后朕还得回御书房批奏折。
朕略有怨念地瞥了一眼林清月,也不知道她当了官之后还愿不愿意跟朕好。
今日朝堂上好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块香饽饽,恨不得立刻从族里挑个好样貌的郎君赘给她。
朕越想越不痛快,唉声叹气回了御书房。
没多久,李德全贱兮兮地跑进来:「陛下,林探花,不,林编修求见。」
朕努力装得镇定:「宣。」
林清月进来后,李德全识趣地把旁人都带了出去。
朕清清嗓子:「林编修找朕有何事?」
「陛下提携之恩,臣铭记于心。臣定会尽心竭力,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朕心里一酸:「那朕的皇后呢?不当了?」
「臣只能当官。」她抬眸,「臣是本朝第一个入朝堂的女官,若此时激流勇退,便对不起天下所有有鸿鹄之志的女子。」
朕把话题扯开:「朕听说周尚书想把小儿子介绍给你。他是京城一等一的纨绔,可别被皮囊骗了。许侯爷的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养了好几房外室,前几日还为争风吃醋闹得头破血流。」
林清月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道:「臣不会嫁人,也不会娶夫。」
朕眼眶一热:「那朕呢?」
她没有回答。
朕哼了一声:「既然你不愿嫁娶,那朕就当你的外室。朕是皇帝,绝不与旁人共享一妻。往后六天,一三五你进宫陪朕,二四六朕府上陪你。」
林清月仍是不说话。
朕心里酸得发苦,伸手道:「过来。」
她走到朕面前。
朕闭上眼,凑过去亲她。
过了一会儿,朕声音发闷:「你嘴巴怎么湿湿热热的?」
林清月拿帕子堵住朕的鼻子:「陛下,你流鼻血了。」
17
林清月出宫时,在朕的强烈要求下换了一身衣裳。
朝中那些心思活络的大臣一看,便立刻明白朕的意思,终于歇了给她招赘夫的念头。
她回到自己府上不久,林家夫妇便找上门来。
林母眼眶通红:「清月,我也是第一次做母亲,现在想来,当初确实做错了不少事,让你受委屈了。我幼时,家中偏爱长姐,我处处做小伏低,嫁给你父亲后,日子才好过起来。婉月是我的小女儿,我每每看到她,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林清月打断:「你是第一次当母亲,可你也曾是女儿。你知道受尽委屈是什么滋味,却还是让我过了同样的日子。你把所有关爱给了妹妹,可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你自己?」
林父张了张嘴,似要说话。
林清月看向他:「父亲,你没有苛待我,可你知道我受尽委屈。你选择不闻不问,便是帮凶。」
林父和林母都怔住了。
他们脸上浮出悔意,却再说不出一句辩解。
林清月抬手吩咐下人:「送客。」
林家夫妇被请了出去。
朕听完暗卫的转述,心里有些不爽。
干脆过段时间找个由头把他们发配边疆好了。
林清月番外
为官数十载,我先入内阁,后官拜首辅。
在我的努力下,朝廷官员中,女子数量占了半数。
我与皇帝终生未婚,却也生了三女一子。
皇帝力排众议,将长公主立为皇太女。
如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
我的虎符大将军闲着无事,将边界线扩到了冰原之上。
唯一闹心的,是皇帝。
整天嚷嚷着要从外室转正。
在我忙于公务时,他总吵闹不休。
不过好在家夫年过五十却容貌依旧,聒噪是聒噪了点,但看着这张脸,倒也能替我解闷不少。
如此,我的一生,倒也算十分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