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我嫁进许家时,说那三十万能救我弟弟的命。
新婚夜,许闻声却没碰我。他从衣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心,又去插门闩。
“后院那排屋子别进。有人叫你,也别应。”
我还穿着敬茶时的衣服,袖口洇了一块茶渍。婆婆嫌我端的不稳,叫我重敬,许闻声把茶壶拿走时,她就站在门外盯着。
“你爸妈叫也不应?”
门闩卡住了。他往上托了一下,才推进去。
“尤其是他们。”
我把钥匙放到床沿:“许闻声,我爸是让我嫁人,不是让我坐牢。你家有什么事,现在说。”
外面恰好响起婆婆的声音。
“知意,倒杯水来。”
许闻声没回头,把钥匙重新按回我掌心。
“先听我这一回。”
那晚十点,我知道了公婆已经死了。
第二天早饭,他们却坐在桌前,等我伺候。
婆婆拿筷子敲着空碗,公公坐在她身边,两个人还穿着迎我进门时的衣裳。桌角一根白蜡烛烧到了底,蜡油流进桌板缝里。
“新媳妇进门,怎么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做?”
许闻声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先往我面前放。
“妈,米用完了。”
婆婆不看他,筷子又敲了一下。
“新媳妇进门,怎么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做?”
我盯着许闻声手里的粥。
他也看见了,没解释,只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催我坐下。
我没坐。
窗外是大白天,院门也开着。我想,跑到门口最多十几步。
可我刚往外挪,婆婆就叫出了我弟弟的名字。
“明远还在医院吧?亲家说,那孩子离不得人。”
我停在桌边。
她终于不敲碗了。
我叫沈知意,二十六岁,在县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弟弟得了肾病,家里欠了十几万,我每个月留下房租和饭钱,剩下的都交回家。
父亲还是嫌不够。
叫我回去谈婚事那天,他把婚书和一张三十万的收据摆在饭桌上,不让我先看,攥着我的手,说许家只有一个儿子,嫁过去不吃亏。
我问他:“许闻声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就是不爱跟人来往,你照顾他几年,家里什么不是你的?”
“几年?”
“你先别抠这些字眼。明远等着手术呢。”
母亲在旁边剥蒜,蒜皮堆了半桌。我望向她,她只低着头,说弟弟不能再拖了。
我记住的,就是她那双始终没抬起来的眼睛。
父亲说三十万已经进了医院账户,许家没反悔的余地,我也没有。我信了他,连收据都没拿起来细看。
来接我的只有许闻声。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衬衫,递来一束塑料花,见我没伸手,便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绕过去替我开后车门。
父亲往后备厢塞行李,最后推了我一把。
“到了人家家里,嘴别这么硬。”
路上,我试着问许闻声的父母。他一直看着路,到老宅门前拔车钥匙时,才说:“他们不大讲理。有什么事,你先找我。”
这话说的太晚了。
婆婆迎面就给我定了起床、做饭、关门的时辰;公公指着侧面的长凳,要我坐下敬茶。我刚把行李放稳,茶杯便递到了眼前。
热水烫的我端不住。
许闻声拿走茶壶,婆婆当着我的面问他:“以后她不守规矩,你都替她受着?”
他拎起我的行李,带我进了东厢房。
我那时还觉得,他至少肯护我。
直到夜里婆婆在门外讨水。
我起初真想去倒。白天闹成那样,刚嫁来就让老人站在门外叫,总不像话。许闻声坐在床边,手里一张旧照片被他翻扣过去。
“别去。”
婆婆听见了。
她不再叫我,改叫儿子开门。三下敲门声后,许闻声站了起来,手按住门闩,像怕门外的人推开。
“妈,回去。”
门外笑了一声:“娶了媳妇,娘连口水也喝不上了。”
他站着不动。
院里的狗叫起来以后,那双脚才离开门前。
我问他,到底怕什么。
他说:“他们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伸手去拨他的肩:“你再说一遍。”
许闻声把照片锁进抽屉,没有让我看。
“白天你看见的,是他们想留下的样子。”
院里随即摔碎了一只碗。
婆婆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许闻声,你不让她出来,那就让她替你受规矩!”
他的手还搭在抽屉锁上,半天没收回来。
那一晚,我坐到了天亮。
早饭后,我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放。
“送我回县城。”
许闻声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压在钥匙旁边。
“住院费交过了。这里还有五万,你拿走。”
我没动那张卡。
“你父母死了,你是不是?”
他端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是活人。”
“那你娶我回来做什么?”
“帮我守住这个家。”
我把钥匙往他那边推:“换个人。我守不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会去找你父亲。”
下午,父亲就坐进了堂屋。
婆婆替他倒茶,他双手接着,一口一个亲家母,杯子贴在嘴边,却不往下喝。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装作刚看见我。
“听说你要回去?都成家的人了,别叫人家笑话。”
“爸,她死了。”
茶水晃到他手背上。
他抽手去擦,婆婆已经搁下茶壶:“刚进门就说这种话,亲家,你教教她。”
“她嘴上没个把门的。”父亲立刻接话,“知意,过来。”
他把一张借据展开,让我签字。
纸上写的却不是借款,是我婚后挣的钱由他保管,直到明远痊愈。
我拿起来,又放下。
“我在超市一个月三千多,你也要管到许家来?”
“谁要你那点工资!许家答应再拿二十万,明远欠的药费还没结,你签了,人家才放心。”
婆婆在旁边说:“不愿意签,晚上就去后院住。许家不白养人。”
父亲往纸上点了点:“听见没有?”
许闻声端着白瓷碗进来,把碗放在我手边,越过我对父亲说:“医院的账结清了。”
父亲没想到他会插嘴,随即把借据按住。
“你们家有钱,多帮衬一点怎么了?她嫁给你,连娘家都不能顾了?”
“那笔钱也不是许家的。”
婆婆站起来就是一巴掌。
许闻声接住她手腕,那只手忽然软下去,手背垂在腕骨旁边,弯成活人不可能弯的角度。
我退了半步,撞到凳子。
父亲比我退的更快。他抓起纸,说我不顾弟弟死活,转身就走。
婆婆叫他:“借据留下。”
他已经迈过门槛,听见这句,又回来把纸放在桌上,没敢看她。
我看着父亲走远,问许闻声:“他经常来?”
“每个月。”
“每个月都这么要钱?”
许闻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没有告诉我总数。
婆婆的手已经恢复了。她指着后院,叫我晚上去祠堂跪着。
许闻声搬来椅子,放在我身后。
“她不去。”
“你还敢顶我?”
“死过一回的人,还怕这个?”
我刚碰到椅背的手停住了。
婆婆没再追究这句话,只盯着我说:“你弟弟一天不出医院,你就一天别想着撇开沈家。”
我端起他放下的粥。粥面已经结了一层皮,我走到院里,倒进泔水桶。
“以后说我的事,别带明远。”
屋里又响起筷子敲碗的声音。
“新媳妇进门,怎么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做?”
许闻声把我拉回东厢房,关上门。
“别接她的话,也别回头数碗。”
他刚说完,我还是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我记的清楚,早上只有四副。
“她每念一回,就会添一副。”他说。
“给谁用?”
他不答。
我拽住他的袖口:“你要我守着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们想让你留下。”
“那你呢?你也想?”
许闻声望着衣柜,声音很低:“我已经守过了。”
当晚,我拿钥匙去了后院。
白天只要我一问,他就闭嘴。我不能一辈子靠他那句别去过日子。
钥匙插进去,刚转半圈,门里响起了敲门声。
“知意。”
我抓着钥匙,没敢继续。
那是母亲的声音。
“开门,妈妈在里面。”
身后有人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许闻声没让我把锁拧到底。
门里又说:“你不是怪我没替你说话吗?你进来,妈妈跟你说。”
我鼻子一酸,钥匙差点掉了。
许闻声抽走钥匙,攥在掌心,脸比我还难看。
“它怎么会学你的家人……”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不想问他了。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医院。
父亲在床尾削苹果。见我来了,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问我许闻声怎么没一起。
我没理他,问明远,谁来交过钱。
弟弟伸出扎着针的手,指了指病房门。
“一个女的,穿黑衣服。她说是你婆婆,还说你嫁过去,我的病就能好。”
父亲把削好的苹果往他嘴边递:“少说两句,歇着。”
明远偏开头。
我问:“爸,她什么时候来的?”
父亲又去拿包里的收据:“你看这些干什么?钱没少一分,你管是谁送来的。”
几张票据塞进我手里,缴费人都是许闻声,最早的日期在婚礼前半年。
父亲看见我盯着日期,又伸手抽回去。
我没松。
“这不是我嫁过去以后才有的钱。”
“提前给你交,还给出毛病了?”
弟弟拉住我衣角,小声说:“姐,我不知道他们拿这个逼你。你不想住,就别回去。”
病房门在这时开了。
婆婆穿着那件红衣服,拎着一个黑布袋。迎面走出去的护士擦着她肩膀过去,没有让路,也没有看她。
父亲却站了起来。
“亲家母,您坐。”
她不坐,把布袋放到明远床边,才对我说:“今晚开后院的门。钱还可以给。”
输液管里的药液不滴了。
明远想坐起来,胸口一阵起伏,手背被针扯的发红。我去按呼叫铃,婆婆仍站在床尾,等我的答复。
“看见了吧?这病拖不得。”
护士进来查看,我顾不上解释,抓起黑布袋扔了出去。
铜铃滚到床脚,响了一声。
药液又开始往下滴。
我扶住明远,看护士重新固定针头。她捡起袋子,问谁往病房带这种东西。
“我的。”我伸手去接,“我马上拿走。”
婆婆看着我,一直没出声。
父亲扯我胳膊,嫌我当着外人不给长辈面子。我甩开他,指着床尾问:“她就在这儿,你看的见是不是?”
他嘴张着,手一点点松了。
我拿着铃回许家,许闻声刚看清,便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她让你碰这个了?”
“她拿它去医院,明远差点喘不上气。”
他找出铁盒,把铃放进去,上了两道锁。
我站在他和门之间。
“这是什么?”
“我妈活着时,给自己留的。”
“你早知道她能拿这个去医院?”
他抱着铁盒不说话。
“你还要我听你的,别开门,别接话。她都找到病床前了!”
许闻声说:“她是要你开门。”
“所以就不算害明远?”
我等着他把这句话说下去。他最终将铁盒放进柜子,再没解释。
那天晚饭,公婆重新在桌前坐好。桌上又只摆着四副碗筷。
婆婆推给我一碗饭,叫我给她夹菜。
桌上没有菜。
我没伸筷子,许闻声说了句没有菜,公公就把碗扣在桌上,问娶媳妇回来是不是只供着好看。
婆婆不跟儿子争,转头提明远第二天的检查。
“你进一趟后院,什么都有了。住院,吃药,复查,我们还能亏待自家人?”
“你拿什么给?”我问。
公公展开一小片红纸,没等我看清,又用手盖住。
“祖宅给活人,家产传后人。你既然是许家的媳妇,就有你一份。”
“那先给你儿子啊。他怎么不去?”
许闻声低着头吃饭。
公公把红纸收回袖子:“他不肯认祖宗,才落到今天这步。”
第二天早上,婆婆拿出了我的户口本。
旁边摊着一张承诺书,除了题头,下面是空的。
她按着纸角,让我摁手印,说往后明远的费用全包,只要我和许闻声搬进后院,照顾他们。
我把户口本拿回来。
“你先把字写全了再说。”
“怕我害你?”
“你去过医院,还用问我?”
婆婆的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行,你不管也行。你父亲欠的二十万,让他还。”
公公递来的借据,日期是我出嫁前一天。父亲的签名压着红印,清清楚楚。
我只看了一遍就退回去。
“找他要。”
“你是他女儿,你嫁给我儿子,两边都是一家人!”
许闻声进来时,婆婆正把那张空白承诺书推到我面前。他没坐下,拿起纸就撕了。
“别让她按。”
公公拍桌叫他还债。
许闻声说已经还过,公公顿时不接了,婆婆却拿起空碗朝儿子砸过去。
我往旁边一躲,碗在他脚边碎开。
“让她开门。你欠的那条命,我就不追究。”
许闻声蹲下去捡瓷片。
我问什么命,他拣起一块,放进另一块里,仿佛没听见。
婆婆走到后院门前,回头叫我晚上十二点带钥匙过去。
“你男人怎么活到现在的,进去问。”
许闻声终于起来拦我。
我没往门边走,只向他伸手。
“钥匙。”
他在口袋里握了很久,还是交给了我。
“别开。”
天黑后,父亲把明远带来了。
轮椅的前轮卡在门槛上,他也没扶,催弟弟自己往上顶。我过去把轮椅抬进来,才看见明远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父亲已经坐到桌前,摊开另一张欠条。
“医院催费。你签了,明天还能接着治。”
“他身上还扎着针呢,你把人拉出来?”
“我当爹的还能害他?他不来,你肯听我的?”
明远往我身边靠,解释父亲说只是来吃顿饭。
许闻声站在后院那一侧,叫父亲别打那边的主意。父亲便转过来骂他,娶了妻子就该顾妻子的娘家,钱留着又不能下崽。
“爸。”明远打断他,“姐夫说费用够了。你不是也说过,那些钱是自愿给的,不用姐还吗?”
父亲叫他闭嘴,把印泥也拿了出来。
我将欠条推回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医院的电话,当着我们的面说要停明远的治疗。
弟弟扑过去够他的手,轮椅往前冲了一截。
“爸,别打!”
父亲举着手机:“现在知道急了?你姐姐在这儿摆脸子,我不这么说,她肯签?”
许闻声夺下手机,按开免提。
护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先问明远为什么还没回病房,随后说费用许先生已经预交,足够用到出院,不用再交。
父亲伸手抢,没抢回来。
“你背着我去医院了?”
许闻声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不是头一回来要这笔钱。”
明远推住父亲的手臂,不让他再抢手机。
“你答应过姐,不再拿我说事的。”
父亲抬手,见我挡在轮椅前面,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堂屋主位传来两下拍手声。
婆婆一直坐在那儿。
“吵什么,门一开,账都能清。”
我握着轮椅把手,没看她:“你说的账,是他的债,还是我弟弟的命?”
她指向后院:“自己看。”
父亲抓起欠条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一个提着木盒的人便拦住了他。
“老沈,正好你在。答应我的钱,也结一结。”
来的是村里的会计许长贵,王婶跟在他后面。
父亲当即去按木盒:“你拿这玩意过来干什么?”
许长贵没让他拿走,端着盒子绕过他,放在饭桌上。
“许家办白事那年,你说账册由你保管,欠的钱慢慢对。我等了三年了。知意今天在,叫她也听听。”
“死人家的东西,你——”
“你也知道是死人家?”王婶插进来,“那你在外头说闻声欠你二十万,是谁欠谁啊?”
父亲仍按着盒盖,许长贵索性拉住另一头,连盒带他的手一起往自己面前拖。
明远从轮椅上伸手,想帮忙打开,被父亲喝了一声。
许长贵没听他的,从盒里拿出账册。
父亲先说都是两家私事,见许长贵翻开,又改口说给女婿的钱不归外人管。
“不是给女婿。”许长贵在一行账上点了点,“是女婿替你交住院费,替你补赌债。你拿明远的病要来的钱,也记着呢。”
父亲劈手夺过去,撕下一页。
王婶赶紧去抢剩下的,许长贵护住账脊,没跟他较那一张。
“原账在村办事处。这一本你全撕了,也对的上。”
父亲把撕下的纸攥成一团,不肯丢,又不肯留。
他瞪了我一眼:“真让外人这么作践你爸?明远以后谁照顾?”
明远自己转动轮子,停在我旁边。
“我成年了。”
父亲还想说话,弟弟直接接上:“照顾不了就别照顾。我自己来。”
他拿着欠条往外走,门在身后碰了一下。
许闻声把木盒推给我。
账册最后夹着一张结婚登记表。
日期是三年前,我的名字下面盖着他的印章。
我把表抽出来,看了一遍姓名,又去看日期。
“这是什么?”
许闻声没有伸手拿。
“你父亲拿着结婚证。他说等你愿意了,再给你。”
“那我现在进门算什么?补办婚礼?”
他不答。
我指着那一行日期:“你知道他没告诉我?”
“知道。”
屋里没人再翻账了。
我把登记表平放在桌上:“三十万,也是这时候给的?”
“替他还的旧债。”
父亲说钱已经进了医院。父亲说我嫁过去,明远才有救。
我当时坐在他对面,怕三十万不够,怕许家临时变卦,唯独没怀疑他能把还赌债说成救儿子的命。
“他替我答应的?”
许闻声点头:“他说你愿意。”
“你也没问过我。”
“我以为……”
我把那张表拿起来,他就没再说后半句。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我错了。”
我将婚书和登记表一起装进包,拉好拉链。
“后院我现在就开。”
许闻声横在门前。
“那里面关着的,不是我爸妈。”
“你家年年办白事,到底在埋谁?”
他看着院子,半晌才说:“没人走。一直都在。”
我握紧钥匙。
“明远跟那只铃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用他的病,换你进来。”
后院传来三下敲门声。
婆婆的声音从门里响起:“知意,你问他能问出什么?我告诉你。”
许闻声从门前让开。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抬了一下手,没有再抓我。
锁打开,门板往里退去。
后院摆着三口棺材,正中那口盖了红布。我的名字刻在侧面,凹进去的笔画里还留着木屑。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身后跟进来的王婶叫了我一声,我没应。
婆婆站在棺材另一侧,把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我眼前。上面写着许闻声的生辰,下面还有字。
“嫁来以前,他就死了。”
堂屋里传来一阵碗筷落地的声响。
许长贵停在后院门槛外,账册夹在腋下。王婶把弟弟的轮椅往后拉了半尺,父亲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伸手便要拿纸。
我抢先抓住另一头。
“别给她看。”父亲冲婆婆说。
婆婆没松手,反而让他退开。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许家长子成婚,才能活过来。死了三年,没下土,魂在家里困着,亲家收钱时知道的明明白白。”
我松开纸,转身去找许闻声。
他站在门边。
“我是你找来的续命东西?”
他没说不是。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还跟我说,你是活人。”
“我怕你走了,他们去找明远。”
“他们已经找过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你到底怕他们害他,还是怕我走了,你就活不成?”
这一次,我等了很久。
许闻声始终没回答。
父亲挤到我和他中间,压低声音:“你先把那张纸拿给我。钱是我收的,你别管。”
“棺材上是我的名字。”
“这不是还没怎么着吗?我能看着你出事?”
我推开他伸过来的手。
明远在后面叫我,把病历本递过来。
“姐,缴费记录在里面。医院退过的钱,爸也拿走了。我以为他后来补上了。”
父亲一把夺了过去。
许长贵站在门口说:“没补。那几笔我记的有,拿来填他自己的账了。”
王婶去拿病历,父亲不让,两个人拉扯间,病历本掉到地上,散开的那页正是缴费记录。
她弯腰捡起来,当着父亲的面翻。
“好几回是闻声交的。你这当爹的,倒比病人费钱。”
“我女婿给我钱,碍着你什么了?”父亲转头骂我,“你就看着她说你爸!”
“我看着呢。”
我从王婶手里接过病历,父亲那只手便抬了起来。
许闻声抓住了他。
“别碰她。那些账,你要是不想当面说,我就送到村里去。”
父亲挣了两下,甩开他。
“你死了三年,还想管活人的事?”
许闻声的手落下来,掌心连一点血色也没有。我离的近,碰到他手腕,凉的像一直浸在水里。
我没再问他是不是活人。
“你是哪时候死的?”
“你来许家前半年。”
婆婆说三年,父亲也说三年。他却说半年。
我看着他们,没人肯为这两个日期多说一句。连自己的死活,许闻声都还没跟我说过一句明白话。
我只问:“怎么死的?”
“后院起火。我妈把门锁了。”
婆婆把黄纸往棺材上一拍。
“我不锁,你是不是就跟你爸走了?我辛辛苦苦留着你,你倒会在外人面前编排我!”
公公从廊下过来,手里捏着旧钥匙。
“许家长子的命,本来就该留在祖宅。”
我看着那串钥匙,又看许闻声。
他说起火时,没有看母亲。母亲辩解时,他也没有看她。
“关在火里,也是你家的规矩?”
公公挥手让我退开:“还没轮到你说话。”
我指着棺材。
“那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躺进去?也先锁门吗?”
婆婆把纸收回去,开始跟我说不会疼,不会受罪,只要今晚和许闻声圆房,他就能真正留下。
她说的很快,仿佛眼前只是一件耽搁太久的家务。
许闻声叫她住口。
婆婆不听:“人都进门了,哪有做一半撂下的道理?”
“婚书的事她不知道。”
“你知道。”我打断他,“你们三个都知道。”
棺材旁边有只木柜,柜门贴着父亲的姓名。
我走过去拉开,父亲跟着跨了一步,许长贵先把他拦在旁边。
里面一摞借条,最早是三年前那笔三十万。往后两年又添了不少,借款人除了父亲,还写着我和明远。
我一张张翻过去。
父亲在身后说:“都是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明远问他:“签我的名字时,怎么没叫我?”
他不答弟弟,只叫我别乱翻。
最底下压着一张医院收款单。
我拿起来,看见缴费人那一栏,手停在半空。
是母亲。
父亲立刻伸手,被许长贵挡住胸口。
“我老婆的钱,你们也翻?”
婆婆靠着棺材,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能把自己摘出去的事。
“你妈去世以前,卖了房子。钱托人交给闻声,让他照看明远。你们家用着她的钱,倒一直记我们许家的好。”
我看向父亲。
他刚才还叫着我老婆的钱,现在又改了口:“我不知道她交给谁。一个妇道人家,背着我弄这些。”
“你跟我说,妈留下的钱全还债了。”
父亲望着那张收款单:“你别听她胡说。”
明远从病历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被折过好几道,他展开时,手有点抖。
“医院把妈妈的遗物给我,信夹在里面。我带着的。”
我接过去。
母亲写父亲拿走了存折,剩下的房子留给我和明远。又写许闻声救过我,她求他帮忙,却没想过叫我拿一辈子报答。
信末那句,我看了两遍。
“如果你不愿意,就别替我嫁给谁。”
我想起那天饭桌上的蒜皮。
我一直等她替我说句话。现在话到了我手里,她却已经不在了。
父亲还想把信拿走,说是家里人的东西,不必给外人看。
我折好,放进包内侧。
“别动。”
他被我这两个字堵住,手停了一会儿,才缩回去。
许闻声看着我收信。
我问:“你救过我?”
“小时候,你掉进河里。我把你拉上来的。”
“我妈后来找你了?”
“嗯。让我照顾明远。”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记忆,没有找到。
“你是为了这个才答应婚事?”
“我想娶你。”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却没有躲我的眼睛。
“但我没想拿救你的事逼你。”
“你没提那件事,可你看着我被送进来。你跟我爸说过我不愿意吗?”
许闻声低下头。
“没有。”
公公不耐烦再听,伸手扯下棺材上的红布。
棺盖被掀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件崭新的嫁衣,旁边放着刻了许闻声生辰的木牌。
“婚事办了,就把最后一步办完。许家不能收一个不认祖宗的人。”
婆婆去取嫁衣,我先拿起了木牌。
她反应过来,扑到棺材边上。
“放下!”
我用两只手抵住木牌,用力折断。
断口扎进掌心,我没松手,把两截都扔进棺材。
婆婆绕过来抓我,王婶拦在中间,叫她别碰。
“你们把活人当什么了?村里还有人呢!”
父亲趁她们挡在一处,又往门口退。
许长贵把借条塞回他手里。
“你的账没说完。”
“他们愿意给的!你问闻声,是不是他自己愿意?”
“那这些借据谁签的?钱又是谁收的?都给我拿出来对。”
父亲被堵在门边,攥着纸,没再往前走。
公公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契纸,叫他别怕。
“他签过,知意也按过印。她们母女答应的事,反悔不了。”
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看见上面一枚红手印。
我从来没按过。
“谁弄的?”
婆婆隔着王婶,仍想够我手里的契纸。
“你爸说你愿意,我替你按一下怎么了?你都嫁进来了!”
我把纸举高,让许长贵看。
他接过去,先看父亲的签名,又看纸尾。
“见证印都没有。活人的契也没这么立的。”
公公一把抢回来:“许家祖宅的事,村里管不着!”
许长贵让他别抢。
“宅基地、祖坟都登记在村里。你这里出了人命,还想关上门自己说了算?”
婆婆听见人命两个字,反而笑了。
“死人算哪门子人命?你拿我们怎么办?”
院外已经有人说话。
王婶先前叫了人,也有人来找许长贵核账,几个人停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父亲看见人多,拿衣服遮住手里的借条,侧身想从人缝里出去。
弟弟把轮椅横了过去。
“妈的房款还给我们。”
父亲叫他让开。
明远没让,又说了一遍:“那是给我和我姐的。”
父亲抬脚,踢在轮椅上。
轮子偏过去,明远整个人往侧面栽。许闻声抢上去托住他,父亲顺势一推,把许闻声推到了门框上。
他倒下时,我没有听见身体落地的声音。
婆婆尖叫着扑过去,扯住他衣领。
“闻声!起来,你不能再死了!”
王婶帮我扶住明远,我先把轮椅摆正,摸了一遍他的手背,确认针眼没再出血,才让他坐稳。
病历掉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把母亲的信和缴费单一并收好。
婆婆在旁边叫我。
“你还捡那个干什么?来扶你男人!”
我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包里。
“我不替他续命。”
她抬头,像没听清。
“我也不搬进后院,不给你们守宅子。你们谁答应的,就找谁去。”
“那闻声怎么办?”
我指着她拽在手里的衣领。
“他活着的时候,你把他锁在火里。你现在问我怎么办?”
她抓着衣领的手松了一点。
“我是他妈!”
“所以他还得再死一回,再拉上我,才算听你的?”
许闻声撑着门框,慢慢坐了起来。
他让母亲松手,对我说:“知意,走吧。”
我没去扶他。
“我会走。账清了就走。”
我把后院门彻底推开,门板碰在墙上。外面的人这才看全了棺材、嫁衣,还有那一摞以我和明远的名义写下的借条。
王婶叫人别挤着轮椅,随后把刚才的事从头问了一遍。
谁刻的名字,谁拿的婚书,谁替我按了手印。
婆婆先骂她多事,后来又说媳妇不懂规矩。她想把话拉回敬茶、做饭上,王婶却没让她绕过去,拿着契纸问,我到底哪一天答应过。
父亲比她更忙。
有人问一笔钱,他就说记不清;许长贵念出日期,他又说那会儿明远病重。
许长贵没有跟他争,翻过一页,继续念下一笔。
父亲终于承认,最早的三十万,是许闻声替他还的债,不是进医院的聘礼。后来的钱,大半也填了他的窟窿。
他指着明远,还想说自己为了儿子四处求人。
弟弟把病历本举起来。
“这里哪一笔手术费是你交的?你指出来。”
父亲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明远没把本子放下,手举的发抖,也不放。
最后是我接过来,递给许长贵,和欠条一起交给村里来的人核对。
父亲被带去办事处时,还朝我喊,说我联合外人整自己的爹。
我扶着轮椅,没有过去。
直到他的声音出了院门,我才发现掌心还在疼。折木牌扎进去的地方渗着血,沾在轮椅把手上。
许闻声跟到门前流水尚能西递给我那把铜钥匙。
“以后后院不锁了。”
我没接。
他便一直伸着手。
“我不住这儿。”我说。
“我知道。”
“结婚证,我会找他拿回来。该办的手续,你来办。”
许闻声望了我一会儿。
“好。”
我最后还是接下钥匙,放进装着婚书的包里。不是替他保管,只是那一晚,我还有太多东西要带走,已经不想为一把钥匙再跟谁推让。
几个月后,父亲把母亲留下的房款还了回来。
对账的时候,他还想扣掉这些年的吃穿,说养我们不要钱。我没跟他吵,让他把依据一起拿出来。他拿不出,最后还是还了。
明远转去了市里的医院。
换医院、拿药、复查,我们自己去办。父亲没了缺医药费这个借口,便托亲戚来劝,说他年纪大了,手里总该留一点。
我没答应。
许闻声按约来了办事处。
我把婚书和登记材料递过去,他逐页看完,签了名字。没有人敬茶,没有人催我给长辈夹菜,也没有那桌永远吃不完的饭。
他把最后一页推回我面前时,问:“现在还怕我吗?”
我握着笔,停了一下。
“怕过。”
他等着。
“刚开始怕你也是死人。后来我怕的是,我站在你面前,问一句,你藏半句。你们都知道我要被拿去做什么,只有我每天还在想,是不是我不懂你家的规矩。”
许闻声没有说对不起以外的话。
我签完,把笔放回桌上。
“小时候救我的事,到这里就算了。别再拿它找我。”
“不会。”
出门时,明远在外面等,手里拎了两碗热粥。他把一碗递给我,低头看我手里的材料,没问办完没有。
“今天不用去医院。”他说,“回家吃吧,拎久了要凉。”
我接过来。
许闻声站在门内,没有跟出来。
那晚,我把最后没交还的铜钥匙送了回去。
他坐在桌边,我将钥匙推到他手旁。
“家里的门,以后你自己开。”
许闻声收了起来。
我带明远离开,再也没住过许家。
老宅后来拆了。三口棺材都是空的,那件红嫁衣也没再有人供。
父亲偶尔托亲戚带话,说想见我。有一回,人直接等在超市门口,问我是不是真打算不认他。
我还在收银,后面排着客人。
他叫我先出来,我把手里的商品扫完,找好零钱,才对他说:“我要上班。”
他站了片刻,没等到我摘下工牌,便走了。
那天月底发薪,我给明远留了复查的钱,交了房租,又给自己买了一双站久了不磨脚的鞋。
工资到账的消息,我没有再发给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