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偏院马房旁的小屋,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窗纸早就破了,秋风夹杂着马粪的味道,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马匹喷响鼻的声音。
距离秋分,只剩最后一天了。
青薇这几天出去求了无数次。
求大姐,求二姐,求管家,求娘。
换来的只有几顿打骂,和一句冷冰冰的“夫人说三小姐是在赌气,不必理会”。
今天清晨,娘身边的大丫鬟半夏终于来了。
她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药汁。
“三小姐,夫人说了,虽然最后那颗续命丹给了小小姐。”
“但这药也是夫人连夜翻阅医书,用名贵药材给您配的。”
“您喝了这药,一样能撑一撑。”
半夏将药碗重重放在床头的缺腿桌上,溅出几滴黑色的汁液。
我闻到了药味。
是黄连、半夏、陈皮。
最寻常的理气化痰药,甚至连一钱人参都没有。
这就她所谓的“连夜翻阅医书”。
“放那吧。”
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半夏翻了个白眼。
“三小姐,夫人可是太医院首,您别不识好歹。”
“婕妤娘娘今日要在府中设宴,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了,还记挂着给您熬药呢。”
她扭着腰走了。
我看着那碗药,一点点变得冰凉。
心脉处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极致。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钝刀子在胸腔里缓缓拉扯。
我叫来青薇。
“青薇,帮我打盆热水,我要擦身子。”
青薇端着水盆进来时,眼睛已经哭得看不见黑眼珠了。
她一边给我擦洗,一边絮絮叨叨。
“小姐,过了今晚就是秋分了。”
“等过了秋分,您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我换上了那件早年做好的、有些发黄的旧中衣。
既然没有素云缎做寿衣,干干净净地走也是好的。
“青薇,你走吧。”
我把身契和钱匣子推到她怀里。
“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
青薇拼命摇头,死死抱住床腿。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桌上的药碗砸在地上。
药汁溅了她一身。
“滚!”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你在这里,只会让我觉得晦气!”
青薇被我狰狞的样子吓住了。
她含着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姐保重,奴婢......奴婢过几天再来看您。”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偏院。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脱力地瘫倒在床上。
夜幕降临。
前院传来了丝竹管弦的声音。
他们在为三姐庆祝,为念念大病初愈庆祝。
热闹是他们的。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收缩。
就像是绷紧了十二年的弓弦,终于到了极限。
“啪”的一声轻响,似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剧痛在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感官。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我望着头顶漏风的屋顶。
娘,你看。
我真的撑不到明年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