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梁家找回去的第三个星期,母亲替我选了一个丈夫。
原先说好的谢家长子,和占了我位置的梁心悦已经谈了五年。
母亲拍着我的手说,总不能因为我回来,就让人家俩分手吧。
“清和是不如哥哥有出息,可性子好啊。你们俩在一起,挺合适的。”
前世,我看着桌子那头“挺合适”的次子,点了头。
不是没得选。我是真的喜欢他。
婚后他也确实挺合适,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
可我们只做了两年夫妻,他就出了意外。
临终前,他跟每个人都约好了下辈子。
轮到我,他只叹了口气。
“许宁,我这辈子,工作是家里安排的,婚姻也是。他们说合适,我就点头。”
“要是有下辈子,你别再答应这门婚事了,好吗?”
我手里还拿着替他擦脸的毛巾。
半晌,点了点头。
“好。”
所以再一次听见母亲说“挺合适”时,我把手抽了回来。
“那就不结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买了下午的车票,得回家了。”
1
餐厅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比刚才握得还紧。
“宁宁,你是不是觉得,好东西都给了心悦,心里不痛快?”
三个星期前,亲子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她也是这么握着我的手。
我出生的那家医院,当年抱错了两个孩子。梁心悦长大后一次体检,查出血型对不上,这事才露出来。梁家找了几个月,找到了在青桥县医院上班的我。
养母去世两年,很久没人这么心疼地叫过我了。
前世,我就是在一声声“宁宁”里动了心。
我请了假跟她回江城,住进很大的房子,一样一样记他们的习惯。父亲不喝凉水,母亲闻不得香味太冲的东西,哥哥早上有起床气。梁心悦不许别人碰她的钢琴,也不喜欢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真女儿。
这些我都记住了。
可他们一直没记住,我叫许宁。
养母姓许,我跟了她二十四年的姓。
“谢承和心悦是早就定下的,确实没法改。”
母亲还在劝。
“但清和也很好啊。他不管公司的事,以后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像他哥哥那么累。”
我顺着她的话看过去。谢清和坐在桌子最那头,浅灰衬衫,手边的茶早凉透了。
所有人都在说他的婚事,没一个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也不吭声,低着头捏杯柄,拇指来回摩挲。
这个小动作我熟。前世父亲嫌他不如哥哥、母亲催他去替谢承跑腿的时候,他都是这样。
那时我觉得,我们俩挺像的。
梁心悦漂亮,嘴甜,陪母亲出门,谁见了都夸一句知书达礼。轮到我,母亲想了想,说:“宁宁也挺好,踏实,会照顾人。”
可我哪里踏实,又照顾过谁,她其实不知道。我跟她说过我读的什么大学、现在在康复科做什么,她听了一半,梁心悦在楼上叫她,她就起身走了。
谢清和倒是听我说完过。
他问,是不是每天都要帮病人重新学站、学走路。
我说是。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还说这工作挺有意义的。
那是我回梁家以后,头一回有人不是问我县城有没有商场,而是问我每天在干什么。
后来我还见过他帮送货的大爷捡撒了一地的橘子,衬衫蹲皱了,他随手拍拍,拎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我当时想,这人挺好的。
别人说他没出息,可他肯认真听一个普通人说话,也肯弯腰帮一个陌生人。
我喜欢的是这样的谢清和,不是谢承不要的弟弟,也不是梁家赔给我的一门婚事。
2
结婚以后,他确实没让我失望。
我刚到江城上班,路不熟,有回下班坐错车,绕到了很远的地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我特别不好意思,他在那头笑:“这有什么?你把旁边店名拍给我,我过去。”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啃一根凉了的烤肠。他也买了一根,挨着我蹲下吃完,才带我回家。
冬天我下班晚,他会把我的拖鞋放到暖气边上烘着。家宴上谢家人又夸谢承,他怕我不自在,在桌子底下捏我的手。
我们在一张旧日历背面算过账。工资、奖金、存款。江城房子贵,就看远一点的,七十多平也行,两个房间,以后有了孩子正好。
他画的户型图丑得要命,卫生间比卧室还大。我笑他,他就拿笔涂掉重画。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
直到他出事。
那天他跟周家二少爷周昊去参加一个活动,会场出了事故,他把周昊推开,自己被倒下来的钢架砸了。
撑了六天。
最后一次清醒,医生让家里人轮流进去。
他跟每个人都有话说。
父亲进去,他说还没能让父亲骄傲一回。哥哥进去,他说以前不该总跟哥哥较劲。梁心悦进去的时候,他眼眶红了。
“以前答应陪你看第一场雪,到底没去成。”
梁心悦哭了。
我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也没多想。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正常。
直到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你是不是觉得,这两年过得挺好?”
我点头。
他闭了闭眼。
“我也想这么觉得。”
他的手很凉,我握了半天也没捂热。
他看着窗外,说他一直喜欢的是梁心悦,只是她眼里从来只有哥哥。工作输给哥哥,喜欢的人也输给哥哥。最后哥哥娶心悦,他娶我,大家都说,正合适。
“他们说合适,我就点头。”
“可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正合适的日子。”
声音越来越低。
“许宁,要是再来一次,你别选我了。”
我没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人都要不行了,再问这个,没意思。
头一天替他收拾外套,我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他给我买了两袋栗子,我爱吃的那种。
所以那些好,也不是假的。
他愿意做个好丈夫,愿意照顾我,愿意把婚姻里该尽的责任都尽了。
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了他自己。
我一直等。等他改口,等他说刚才是胡说的。
他没有。
仪器响起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
那张画在日历背面的户型图,我留了两年,连搬进去以后阳台上摆什么都想好了。
他倒好,想的是下一次别再跟我过了。
一个人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和他真的想跟你过日子,是两回事。
我答应他那声好,不是气话。
现在我来兑现。
3
梁心悦的哭声把我从前世拉了回来。
她站在母亲旁边,眼睛通红。
“姐姐,你……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说话,她接着说。
“抱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可我确实占了你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可以补偿你,但是谢承……谢承他……”
她说着往门口看。
谢承刚进来,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许宁,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为难心悦。”
“我为难她什么了?”
“你非挑这个时候说走,不就是想让大家觉得,是她容不下你?”
母亲跟着叹气:“你妹妹心思重,这几天都没睡好,你多体谅她一点吧。”
谢承替梁心悦擦了眼泪,这才转过来,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被人送错地方的东西。
“说句不好听的。我跟心悦一起长大,她能陪我应酬,知道我在干什么,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你呢?从县医院回来,家里来客人,你连先叫谁都不知道。”
“清和不管生意,你在家照顾他,正合适。何必非要争一个你坐不稳的位置?”
母亲急了,拉我袖子:“宁宁,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谢承?要真是这样,妈妈……”
谢清和的指节攥白了。
我看见了。
前世听见这种话,我会替他难过,急着解释我没有嫌弃他。
现在不会了。
我放下筷子。
“谢承,我不想嫁你。”
他神情顿了一下。
“也不想嫁谢清和。”
桌子那头的人抬起了头。
“你们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别为了两家的面子,给我安排一个。”
谢承脸色很难看。
“好话听不进去是吧?你以为认回梁家,就真能在江城挑来挑去了?没有谢家肯接,你这门婚事打算落到哪儿?”
我拿起手机,把车票页面转向母亲。
“下午三点二十。”
“我不是来问谁肯接我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走了。”
这回他们总算听懂了。
母亲眼圈红了。
“宁宁,为什么呀?这也是你的家,你住得不舒服吗?”
我想了想。
“不太舒服。”
“哪里不好,你说,你说出来妈妈都改。”
我没有回答。
梁家没不让我吃饭,也没让我住杂物间。我住的房间比青桥的旧房子还大,衣柜里挂着母亲买的新衣服,抽屉里有家里给的卡。
他们给了我很多东西。只是每一样,都跟给梁心悦的不一样。
给我买衣服,母亲让店员推荐几套,合身就包起来。给梁心悦买,她能陪着试一下午。我想回去给养母扫个墓,她说司机这两天忙,让我自己买票。梁心悦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那家蛋糕,哥哥能绕一个多小时去买。
他们觉得我以前过得普通,现在已经很好了,应该高兴,应该知足,最好每天都感激他们把我找回来。
母亲还等着我说哪里不好。
我知道,说出来,她会解释。她解释完,梁心悦会哭。最后还是我不懂事。
“没什么要改的。”
我把手抽出来。
“我就是想回去了。”
4
父亲半天没说话,末了问:“回去以后呢?”
“上班。”
“还回那家医院?”
“嗯。”
哥哥梁越嗤了一声。
“放着梁家的女儿不当,非要回去挣那几千块?你当我们非得求着你留下?”
我没理他。
父亲起身去了趟书房,回来递给我一张卡。
“五十万。回去把住的地方修修,别亏着自己。”
我接了。
梁越笑得更难听。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我把卡放进包里。
“你从出生到现在,没花过家里的钱?”
“我跟你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你花了二十多年,我就拿这一回。”
父亲皱眉,让他闭嘴。
我上楼收拾东西。带来的旧衣服、工作证、证件,还有养母的照片,很快装满一个箱子。
梁越跟上来堵在门口。
“许宁,走就走,别出去乱说。”
“说什么?”
“别到处说心悦抢了你的身份,更别去找谢承。她这阵子因为你受够委屈了。”
我拉上箱子。
“我没那么闲。”
他不让。
“我把话撂这儿。跟你这种只沾一点血缘的人比,心悦才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这话他前世也说过。
谢清和去世以后,谢承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弟弟,开始借着处理遗物的名义找我。给我介绍工作,提出替我管钱,还说我一个人不安全,不如搬回谢家住。
梁心悦不高兴了。她觉得我不肯跟谢家断干净,是想借着亡夫的名头缠她丈夫。
有一天梁越通知我,有几份遗产文件要签字。
我去了。
桌上没有什么遗产文件,只有一台开着的摄像机。
他们要我录一段视频,承认回梁家就是为了钱,承认两家从来没亏待过我,保证以后不再拿身份惹事。再把谢清和留给我的东西,交回谢家。
梁越说,你走得干净,心悦才能过得踏实。
母亲坐在旁边劝我配合:“你拿的也不少了,别让你妹妹刚结婚就不安生。”
我转身要走,梁越一把抢走我手机。
那天我把摄像机摔了。
他揪住我的头发,我抄起桌上的玻璃花瓶砸在他手背上。母亲尖叫着冲过来,不是拦他,是来抢我手里的花瓶。
我一直记得她那双手。
她把我往屋里推,让我先给哥哥道歉。
最后我跑到露台,把整张椅子推下去砸在院里的玻璃棚上,惊动了外面保安。警察到了,我才拿回手机,离开梁家。
母亲后来打电话,说哥哥的手差点废了,问我怎么能对亲人下这么狠的手。
我没再接。
从那以后,我还有很长的人生。工作,结婚,生孩子,再看着他们各自成家。我活到八十一岁。
梁越却以为,他现在堵着门撂几句狠话,我就该怕了。
“让开。”
他不动。
我抬头看他。
“梁先生,我赶车。”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叫我什么?”
我把箱子从他脚边拖过去。
“别挡路。”
5
母亲在门口追上了我,手里拿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你。宁宁,带上吧,啊?”
我没接。
她眼泪又下来了。
“你到底要妈妈怎么做啊?你回来以后,我哪一天不是小心翼翼的?怕你吃不惯,怕你住不惯,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留下来?”
“那您能做一件事吗?”
“你说,你说。”
我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刚回来那天拍的。父亲、母亲、梁越、梁心悦,还有我,都在里面。我站得有点远,母亲的手搭在梁心悦肩上,但好歹算一张全家福。
“把这张照片发出去。”
她愣了。
“跟您的朋友说,抱错的女儿找到了,叫许宁。”
母亲低头看着照片,半天没动。
三个星期前她就答应过要正式介绍我,后来一次次往后推。
梁心悦在玄关叫了声妈。
母亲立刻抬头。
“宁宁,这件事能不能缓一缓?心悦下个月就订婚了,这时候说出去,别人该怎么看她呀?”
我收起手机。
“知道了。”
她赶紧拉住我:“妈妈不是不愿意,是时间不合适嘛。等过了这阵子……”
“那就别等了。”
“您说这里也是我的家。可我在自己家里,连名字都得挑一个不让别人难受的时候才能说出去。”
母亲攥着首饰盒,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替她把盒子盖上。
“宋女士,您留着吧。”
出租车已经到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母亲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条她以为足够补偿我的项链。
她没追。
我知道,她也松了口气。
我一走,梁心悦就不用难过了,这个家又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6
高铁开出江城,我给医院同事发消息,说假期还剩两天,过了就正常上班。
她回得飞快:“你还回来啊?”
“回来。”
“太好了!王奶奶天天问你,说换个人盯着,她练走路都没劲儿。”
我靠着椅背笑了。
车窗玻璃上映着一张年轻的脸,没有皱纹,头发还是黑的。
我摸了摸眼角,手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抖起来。
是真的。我还有一次机会。
董婶两口子在车站接我。她是养母从前的邻居,看着我长大,听说我要回来,没问一句梁家怎么样,就问几点到、晚上想吃什么。
见了面,先把一盒热饭塞我手里。红烧肉,一个荷包蛋,底下垫着青菜。
母亲把珍珠项链递过来的时候我没哭,看见这个饭盒,差点没忍住。
董婶没多问,拍拍我的背。
“哎哟,回来就好。你妈那房子我隔几天就去看一眼,水电都好着呢。前头巷子里老赵家翻修,灰大,你这两天开窗注意点。”
我点头。
“婶子,我还得去趟白石桥。”
董叔看看天:“这会儿去那边干啥?晚上有大雨。”
“找个人。”
那场雨我记得,白石桥外面的废砂场我也记得。
周砚后来只说过一回,我却记了一辈子。车在暴雨里冲出弯道翻到坡下,他被困了一整夜,第二天才有人发现。
我知道日期,不知道几点。没有他电话,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出发。
只能先过去等。
董叔开车送我去的。我们等到天黑,雨下起来,路边的小沟很快涨满了水。远处忽然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撞上了护栏。
我攥着手机推开车门。
坡底下一束车灯歪着,被杂草挡着,忽明忽暗。
救援的人来了以后,把人从车里抬出来。他额头上有血,眼睛闭着,右手还死死扣着一只黑色的防水文件袋。
我站在雨里看了他很久。
直到有人问我,认不认识伤者。
“认识。”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认识他。”
7
周砚醒过来,是四天以后。
他看看病房,又看看我。
“是你报的警?”
我点头。
“谢谢。”
很客气。也应该客气,这一世我们是头一回见的陌生人。
我把他随身物品的保管单放在床头,告诉他那只文件袋也一起带回来了。
他立刻问:“袋子呢?”
“在,工作人员收着,等你本人去确认。”
他肩膀松了下来。
“你叫什么?”
“许宁。”
“许小姐,这几天耽误你的时间,还有费用……”
“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医生说他伤得不轻,但送来得及时,恢复的希望很大。
我在病房外听完,坐在走廊上,半天没站起来。
我太知道“及时”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了。
前世我逃出梁家,回青桥的路上,又被哥哥找来的人拦了一回。他们说梁家人不放心,要带我回去。我不肯,有个人伸手来拉我。
旁边一辆车的门开了。
周砚坐在里面,腿上搭着薄毯,就问了一句:“她说了不走,你没听见?”
后来是他的人替我叫的警察。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跟亲生父母闹翻,给了我一瓶水,让司机送我去车站。
那时候他已经受过伤了。一只眼睛看东西吃力,走路要拄拐,还动不动住院。
别人说他脾气不好。
我后来去江城一家康复机构上班,又碰见他,才知道他哪是脾气不好,是疼。伤太重,睡不好吃不好,阴雨天尤其熬人。
可再难受,他也没拿治疗师和护工撒过气。缓过来了还会跟人说一句辛苦了。
我不是他的主管治疗师,就是偶尔在走廊碰见,陪他坐一会儿。
他说,我是少数几个不劝他想开点的人。
我说,疼的是你,别人说得再轻巧也替不了你。
他笑了。
后来他恢复工作,也拿回了母亲留下的远衡集团。那是江城很多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企业,我倒是很长时间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老来接我下班,问今天累不累,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
头一回问我要不要跟他试试,他比我还紧张,说自己身体不好,家里的事也不怎么体面。
我说我结过婚,丈夫死了,跟亲生父母处得也不好。
他听完,问:“许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交换缺点?”
我笑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一儿一女。他身体好一些了,会陪我带孩子出去玩,走不远,就找个有太阳的地方坐着,看我们闹。
我们说好,等孩子大了,就把手里的事放下,一起回青桥。养母留下的桂花树底下,正好放两把躺椅。
可我们只做了十二年夫妻。
最后一次住院,他拉着我的手一直看。
我被看得难受,问他看什么。
他说:“怎么这么快。”
“许宁,我觉得才把你娶回家,怎么就老住院了呢?”
他舍不得的不是钱,是我。
他说真有下辈子,让我早点去找他。
“这辈子耽误的太多,下回我们多过几年。”
我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成家,一个人也去了很多地方。活到八十一岁。
临死前还想着,见了周砚一定要埋怨他几句,让我等了这么久。
没想到一睁眼,听见的是母亲那句,谢清和跟我挺合适的。
我没去见周砚。
我回来了,回到了那场暴雨之前。
病房里年轻的周砚还什么都不知道,看我眼睛红,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摇头。
这一回他能正常走路,能看清东西,不用把后半辈子都耗在疼上。至于还会不会喜欢我,要不要再娶我,倒没那么要紧。他可以重新过他的人生,我也有工作,有朋友,有养母留下的小院。
我就是太想让这个人,好好活一回。
护士进来换药了,我起身让开,顺手把他床头的水杯添满。
8
周砚住院第二周,他父亲来了,带着律师和助理,要接他回江城。
他们关着门谈了很久。
我去送饭,正好碰上他父亲出来。那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
他没再说话。倒是后面的律师,把一份文件落在了床边。
晚上周砚叫住我,问青桥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养伤。
“不难找,但得等医生点头。”
他点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去?”
“你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我就当没看见那份文件。”
他把文件推过来。
“远衡是我妈创的。她走之前,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给了我。”
“我前几年在国外,让我爸替我管着。回来以后,他们跟我说,我已经把股份卖给弟弟了,钱也拿走了。”
“你卖过?”
“没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名字,周砚。
“签名不是我签的,钱也没进过我账户。”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车里那些东西,能证明?”
“那是我妈从前的财务负责人保下来的原账。钱从哪个账户出去的,进了谁口袋,一笔一笔都在。我那天就是去拿这个的。”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密密的。
他把文件合上。
“他们想接我回去,不是担心我的伤。他们在找这个袋子。”
我这才明白,他被救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伤成那样手都没松。
过了两天,警方来找他了解事故前的情况。那辆一路跟着他的车找到了,登记的车主,是周昊公司的人。
9
出院以后周砚留在青桥继续康复。我照常上班,偶尔过去看看。
后来他搬进养母旧房子隔壁的空院子。董婶知道了,端来两碗酒酿蛋,一人一碗。他要给钱,被瞪了回去。
“谁稀罕你那几个钱?腿养好了比啥都强。”
邻居们也知道我回来了。赵叔替我换了门锁,卖豆腐的阿婆隔几天就喊我去拿块新鲜的,从前在医院做过康复的老人送来自己种的菜,豆角一茬一茬吃不完。
他们不知道周砚是谁,只当是我朋友,伤了腿,该照顾着点。
那阵子日子挺好。我白天上班,回来收拾院子,他能干的活就替我干。有天我下班晚了,院里的灯是亮的,他坐在门槛上剥蒜,见我回来,把蒜往身后一藏,说没事干。
董婶看在眼里,当着他的面问什么时候把事定下来。我解释,他光笑,耳根红了。
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找上门来。
他们说是受梁先生所托,有东西转交。
我没开门,让他们放门口。
其中一个忽然撞进来,扣住我胳膊,另一个来抢手机。我头一反应是冲周砚来的,那人却低声骂了句:“别让她喊,先带走。”
我被拖得撞在台阶上,膝盖疼得站不住。
周砚从屋里出来,一把推开那人,把我拉到身后。他腿还没全好,撑了那一下,额头全是汗。
我抓起门边的铁盆砸出去,扯着嗓子喊董婶报警。
邻居们拿着手电跑过来,那两个人才扔下东西翻墙跑了。有一个被扯住衣服,外套扯了下来,兜里掉出胶带和扎带。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手一直在抖。
警察来了以后把现场和周围的监控查了一遍。周砚也报了自己被跟踪的事,以为是同一伙人。
直到第二天,一个名字从线索里冒出来。
梁心悦。
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她已经拿走了我不要的婚事,也有了梁家全部的偏爱。可只要我还在,她就不踏实。
周砚看着我手腕上的青紫,脸冷了下来。
“她到底要什么?”
“大概觉得,只要我还能回去,她就不算真正的梁家女儿吧。”
他没劝我算了,也没说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好看,拿起电话让人把能提供的材料全交给警方。
“跟许宁有关的,一份也别漏。”
说完他把电话一撂,去厨房给我找冰袋,翻了半天没找着,最后拿出来一袋冻豆角,让我敷手腕。
10
为了安全,也为了方便治疗,我们先搬去县城住。
房子小,厨房只站得下两个人。有回我洗菜他在旁边帮忙,房东太太来收租,看见我们,笑着说小夫妻日子过得不错嘛。
我正要解释,周砚先应了一声。
房东走了,我看他。
“你怎么不说清楚?”
他没接话,拿了毛巾过来,把我手上的水擦干。
“许宁。”
“嗯。”
“我想一直跟你这样过。”
我没动。
“不是因为养伤,也不是报恩。你别想到那上头去。”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认真地问过我,愿不愿意试试。
我以为活过一辈子,再听一遍心里能平静些。结果没有,还是紧张,还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我说:“锅。”
他回头,锅已经扑了,白沫子顺着锅沿往下淌。
他手忙脚乱关火,拿抹布去擦,烫得甩手。我站在后面笑,笑得停不下来。
他回过头,脸红着,还是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们在青桥前后住了九个月。他恢复得很好,能陪我走很远的路,不用中途歇。
临走那天正好是我生日。他买了蛋糕,还搬来两把竹躺椅。
我摸着椅背,半天没说话。
“你家院子好,”他说,“等事办完了,我想常来。”
“那买两把干什么?”
“总不能你躺着,我站旁边看吧。”
上车前,他把整理好的文件装进包里。
“这次回去,要多久?”
“不会短。”
他没骗我。
我点头,又拉住他的手。
“周砚,办不完的事慢慢办。你答应我,好好回来。”
他反手握住,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车门开着,他没马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两把椅子,又看我。
“我妈留的那百分之五十一,本来就是我的。”
“这回我把它拿回来。”
11
周砚走后,我去江城参加过一次进修。
会场合影发在医院公众号上,谢清和当天下午就找来了。
我正拖着行李箱要去车站,他拦在培训中心门口,眼里全是血丝。
“许宁。”
我停下。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我没答。
他就明白了。
“难怪那天你那么痛快。我是你走了以后第三天,才想起前面那一辈子的。当时想,不结也好,咱们都重新选一次。”
“嗯。”
他被我这一声堵了一下。
“我去找心悦了。”
他说她跟想的不一样。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买了送去,她看一眼就放下了。他替她解决麻烦,她嫌不够好。她会当着他的面夸哥哥,觉得谢承才能给她最好的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抬眼。
他像是终于找着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我们那两年,不是也过得挺好吗?”
“是。”
他眼里亮了一下。
“那我们……”
“可我也没听错。你求我下辈子别选你。”
“我那会儿都快死了,难免想些没得到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回来找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她没有我好相处?”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为什么非得分这么清楚呢?”
我没再问了。有些答案,前世听过一回就够了。
“我有男朋友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谁?”
“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我,像要发火,到底忍住了。
“你以后会发现,很多人未必比我好。”
我拉起行李箱。
“我该走了。”
他跟了两步,忽然说,梁心悦已经嫁给谢承了。
“他们都会后悔的。”
周昊现在正风光,他记得前世那场事故,知道什么时候打一个电话提醒,就能让周昊躲过去,还记他一份恩情。
“我不用再拿命换,照样能有那些东西。等我做出成绩来,他们才知道自己选错了人。”
他说得很有把握。
我没劝。他前世死得太早,只记得周昊最风光的时候。我活得够久,知道他想投靠的那个人最后会丢掉什么。
谢清和以为重生是让自己站到更有前途的人身边。
我只想让一个舍不得我的人,多活几年。
我拖着箱子进了站,没回头。候车室的广播正喊着,去青桥方向的车开始检票了。
12
周砚不在的日子,我照常上班。
医院开了新病区,我带了两个新人,也去社区做康复指导。养母的旧房子修了屋顶,换了门窗。梁家给的钱我没乱花,剩下的存着。
董婶说,人得有自己的去处,别人再好,也不能把日子全押在别人身上。
我说对。
我和周砚一直有联系。有时是电话,有时就一条很短的消息,他说今天干了什么,我提醒他复查日期,没话说的时候就报个平安。
他中间回来过两次。第二次我去车站送他,看着他好好的腿,还是忍不住多嘱咐几遍。他笑着应,一句也不嫌烦。
后来案子有了进展。来青桥的那两个人落了网,警方继续查中间人和付款记录。周砚那边,先保住了几笔被转走的资产,又找到了替他伪造签名的人。
他发给我一份裁判结果,我看不太懂,就看明白最要紧的一件事:那份股权转让不算数。
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回到他名下。
他在电话里说:“许宁,拿回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笑了很久。
与此同时,梁心悦和谢承在网上很风光。订婚、结婚、公司签约,照片一张接一张。谢清和也终于跟在了周昊身边,出入一些他从前挤不进去的场合。
直到两年多以后的那一天。
周昊被带走的画面上了新闻。他低着头,衣领歪着,没了照片里那副从容劲。
远衡紧接着发了公告:周砚出任董事长。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随后响了,是他助理打来的。
“许小姐,周先生原定今晚回青桥,临时去处理一件事。”
“什么事?”
助理停了一下。
“他父亲闯进公司了,要他把交出去的材料撤回来。”
13
周砚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订好去江城的票。
他在那头说:“别过来,我去找你。”
“你在哪儿?”
“医院。”
我攥紧手机。
他赶紧补:“皮外伤,处理完了,医生看过,没别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在青桥站外等到他。他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得很稳,就是眉骨上多了一道缝过针的口子。
他本来还笑着,见我一直盯着那道伤,笑慢慢收了。
“我爸扔了个杯子。躲开大半,碎片划了一下,没伤到眼睛。”
我伸手碰了碰旁边的皮肤,不敢真碰伤口。
“你答应过我什么?”
“好好回来。”
“这叫好好?”
“没伤到眼睛,就算好好。”
“周砚。”
“在。”
他握住我的手。
“我回来了。腿是好的,眼睛是好的,该拿的拿回来了,该交的也交了。这回不走了,至少不再一走那么久。”
我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怕。可他没笑我,也没说我小题大做,把箱子往旁边一放,抱住我。
回了家,他没先去坐那把等了很久的竹椅,先去看了养母的照片。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才拿出一个盒子。
一枚戒指,不大。
“我问过了,领证要的材料都带齐了。”
我看着他。
他有点不自在。
“但还是得先问你愿不愿意。”
“你以前是不是就这样?”
他愣住。
我笑着摇头。
“没什么。”
我们在青桥领了证,请了几桌熟人。董婶替我整理裙摆的时候,哭得比我还厉害,一边哭一边骂我不早说。
周砚陪我在养母照片前敬了茶。
照片里那个女人笑得很爽朗。我想,她应该看得见。
14
远衡三十周年的晚宴,定在我们婚后一个月,也是周砚正式接任以后头一回公开露面。
梁家和谢家都在邀请名单上。他们是远衡从前的合作方,名单早就定了,只是那时候他们以为站在台上的会是周昊。
我在门口先碰见谢承。他正跟人打听新董事长几点到。
看见我,他皱了眉。
“许宁?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答。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礼服。
“你跟谁来的?”
身后有人叫周董。
周砚走过来,先替我理了理披肩。
“等久了?”
“刚到。”
谢承看着他牵我的手,脸色变了,很快又挤出笑,伸手过来。
“周董您好,我是谢承,谢氏的……”
“我知道。”
周砚没接那只手,看了他一眼。
谢承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转向我。
“许宁,刚才真没认出来。以前家里那几句话,你别放心上啊。”
“哪几句?”
他笑有点挂不住。
“都是一家人,当时说话没注意分寸嘛。”
我没替他把话接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只好又看周砚。
“周董,我们那边几个项目还停着,厂里都等着款,您看能不能先……”
“付款暂停,项目重新核查。要补的材料发到你公司了,按要求交。”
周砚说完,牵着我往里走。
谢承跟了半步,又停下了。
母亲就在这时迎过来,叫了声宁宁,伸手要拉我。主持人已经在请我们入场,周砚朝她看了一眼,没停。我也没松开他的手。
晚宴开始后,周砚介绍了公司的新安排,随后宣布设一个面向康复困难家庭的援助项目。
名字叫许兰。
我养母的名字。
屏幕上出现她的旧照片,主持人请项目发起人和第一批参与者上台。
我走到周砚身边。
他接过话筒,先看了我一眼。
“介绍一下,我太太,许宁。”
台下静了一下,然后是掌声。
母亲坐在第二排,手里的杯子还端着,忘了放。
周砚没说我的身世,也没提梁家。
“她在青桥县医院做康复治疗师。许兰女士是把她养大的人。她教给许宁的那些东西,也帮过我。”
董婶和董叔被请到了前排。他们穿着新买的衣服,浑身不自在,一个劲摆手说不用拍自己。
我走下去挽住董婶,把她带上台。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声说:“我啥也不会讲。”
“那就不讲,站着就行。”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站在周砚和董婶中间,抬头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谢承从前那句话。
“家里来客人,你连先叫谁都不知道。”
那时候所有人都等着我学会他们的规矩,等我懂事一点、体面一点,再勉强让我站进去。
现在我也没比从前更会应酬。可主持人记得我的名字,摄影师先问我站得舒不舒服,有人过来问项目的事,会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谢承站在台下。刚才还急着叫我别计较的人,这会儿连往前一步都不敢。
那张合照当晚就发出去了。
“周砚与夫人许宁共同发起康复援助计划。”
我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没等梁心悦情绪好一些,没等她订婚、结婚,也没有谁说现在不合适。
活动结束后我去取披肩,正好听见一位太太问母亲。
“这就是你们找回来的那个女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呀?”
母亲张了张嘴。
对方又笑:“姓许是吧?刚才听她讲,养母把她教得真好。”
母亲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合照,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正挽着董婶的胳膊。
她当年不肯公开介绍的女儿,终于有了一张可以光明正大发出去的全家福。
只是里面没有她。
15
晚宴第二天下午,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母亲和梁越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举手机的。
监控里母亲对着镜头抹眼泪:“我就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没别的意思啊。”
梁越站在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指着大门里面,不知道跟拍的人说什么。
我让人请他们进会客厅。举手机的留在外面。
梁越一坐下就把母亲的包往桌上重重一放。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拍视频的人,不是你带来的?”
他顿了顿,脸冷下来。
“你现在是周太太了,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家里的事处理不好,丢的可不光是你自己的脸。”
母亲拉住他,摇头:“别说了,宁宁肯见咱们就好。”
她打开包,拿出几张叠好的纸,最上面写着谅解书,要我签字的地方已经用笔标好了。
我没接。
母亲把纸往我跟前推了推。
“心悦被带走六天了。她从小睡觉都得留一盏灯,吃东西又挑,在里头怎么受得了啊?她肯定知道错了。宁宁,你先把这个签了,别的咱们再慢慢说,啊?”
我看着那几张纸。
“她这六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们全惦记着。”
母亲连连点头。
“那我离开家这三年呢?”
她动作停了。
“我换过住处,被人堵过门,差点被人拖走。你们问过一句吗?”
屋里静下来。
“我们……我们以为你回去以后有工作,有房子……”
“所以我过得怎么样,就不用问了?”
她说不出话。
我把谅解书推回去。
“她才六天没睡自己的床,你就把要我原谅她的东西都备好了。我在外面过了三年,你连我为什么搬家都不知道。”
母亲脸白了。
“堵门……堵什么门?心悦说她就是让人去跟你谈谈……”
“带着扎带和胶带来谈?”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里面是办案过程中跟我核实过的材料。她不用看懂所有记录,看清楚付钱的是谁,看清楚那几句已经核实的话,就够了。
“人带走,别在她家门口闹。”
“先让她吃点苦头。”
“只要不能再回江城抢身份,怎么都行。”
母亲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心悦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我没跟她争,只看向梁越。
他脸白了。
母亲转过去。
“你知道?”
梁越避开她的眼睛。
“心悦就是气话。再说许宁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她是你亲妹妹!”
梁越脸偏到一边,过了半天才转回来。
“当年她要走,你不也松了口气?”
母亲僵在那儿。
我站起身。
她猛地回头抓住我的衣服。
“宁宁,是妈妈的错,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哭得快喘不上气。
“可心悦已经吃到苦头了呀,她以后肯定不敢了。你看在妈妈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您看。您打了他,骂了他,也知道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最后要退的人,还是我。”
她拼命摇头。
我没再等她解释。
“我不会改口,不会把发生过的事说成没发生,也不会签这份谅解书。该查的继续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梁越脸色彻底变了。他刚才还替梁心悦说话,这会儿急着往前凑。
“许宁,那笔钱是我转的,但我没见过那些人,也没让他们……”
我抬手打断。
“这些话,去跟办案的人说。”
他站在原地,额头冒汗。
母亲瘫坐回椅子上。那几张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也没收起来,像只要再多说几句,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让步。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我。
“那张全家福,妈妈可以发出去。”
我停了一下。
她急忙摸手机。
“现在就发。你是我亲生的女儿,我告诉所有人,以后再也不让你等了,好不好?”
我回头看她。
“昨天已经有人替我发了。”
母亲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没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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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心悦的案子宣判那天,我去了。
她站在那儿,头发规规矩矩束着,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衣服。母亲坐在旁听席,一直捂着嘴。
法官念到七年有期徒刑的时候,梁心悦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掉下来,下意识喊了声妈。
没人像从前那样冲过去抱住她。
梁越也判了。那些他以为可以用钱、用身份随便支使的人,最后把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母亲哭着看向我。
我没转开脸。
我坐在那儿,听完了属于他们的结果。他们曾经想把我拖走,想让我再也回不了江城,我就坐在这儿,亲眼看他们被带出去。
后来周昊也判了。伪造的文件、挪走的资金、事故前后的安排,一件件摆到台面上。他父亲没能保住他,自己也为签过的字、拿过的钱付出了代价。
谢承和谢清和参与的事,同样没被盖过去。谢家的厂房和老宅陆续被拍卖。梁父替项目做的担保,也终于找到了他本人。
有一回我回青桥,路过梁家从前那栋房子,看见搬家公司在往外抬东西。母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有相册,也有她从前小心收着的首饰盒。
车开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我,往前追了一步。
我没停车。
那年秋天,我在法院走廊里又碰见谢清和。
他叫了我一声。
周砚停在我旁边,没替我回答。
谢清和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
“也许吧。”
他眼里动了一下。
“可你说了。”
他的头低了下去。
隔了半天又问:“他对你好吗?”
“好。”
“比我好?”
我没回答。不是什么都要拿来比的。
我转身,和周砚一起走了。
车停在外面。他把保温杯递给我,没问谢清和还说了什么。
“水还热,喝点。”
经过路口的时候有家卖栗子的,我往外看了一眼。
周砚问:“想吃?”
我点头。
他找地方停了车,排了十几分钟队,拎着一袋热栗子回来。纸袋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先把袋口拆开散热气。
“有点烫,慢点剥。”
我捧在手里剥开一颗。栗子还热着,很甜。
周砚坐回来扣好安全带:“回家?”
“嗯。”
我把剥好的那颗放他手里。他吃完,才发动车。
我靠着椅背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事算是过去了。
16
我和周砚后来有了一儿一女。
孩子出生那阵子,董婶忙得脚不沾地,他跟在后头什么都想学。头一回给女儿换尿布,被小姑娘结结实实尿了一袖子。
我笑得伤口都疼。
他低头看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力气挺大,像你。”
我问哪儿像我。
他说反正不像他。
那些前世没力气做的事,这回他慢慢都做了。抱着孩子走很远,陪他们骑车,一家人出去玩不用提前查附近有没有医院,也不用走到一半,看着他发白的脸商量谁先送他回去。
他偶尔加班,我还是会催。他嫌我管得细,可从来没真不耐烦过。
每年复查完,都把报告拿给我看,“看,挺好。”
我会一项一项看过去,再收进文件夹。他笑我弄得跟存毕业证似的。
我说,比毕业证重要。
他活过前世走的那个年纪的时候,我哭了一场。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个普通周末。他穿着旧T恤在院里给孩子修自行车,低着头,手上全是机油,听见我叫,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太阳落在他脸上。两只眼睛都好好的,腿也好好的。他就坐在那儿,很有耐心地等我说话。
我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放下扳手过来抱我。我攥着他的衣服哭得很难看,他问了几遍没问出原因,也就不问了。
等我哭完,他才小声说:“是不是我最近又熬夜了?”
我又哭又笑。
“你知道就好。”
再后来孩子们大了,去了各自喜欢的地方。我们把手里的事一样样交出去,回青桥住得越来越久。
桂花树更粗了。他买的两把竹椅修过几回,还留着,一把在门边,一把挨着花架。
傍晚吃完饭我们坐在院里,他看书,我剥豆子。
有一天我剥着剥着,忽然说:“咱俩这日子,算过得挺好了吧。”
他从书后面看我。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就说是不是。”
他想了想。
“前头不太好。”
“后头呢?”
“后头挺好。”
我瞪他。
他放下书,把我的椅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不是将就着挺好。”
他笑着补了一句。
“是真想一直这么过。”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应了一声。
“我也是。”
天慢慢暗下来,院门外有人喊我,说明天家里蒸米糕,给我们留两份。
我答应着起身要去开灯。
周砚先站了起来。
“你坐着,我去。”
我没跟他抢。
坐在椅子里,看着他穿过院子,按亮屋檐底下的灯。
灯光落下来。他回头问亮不亮。
我点头。
很亮。
这一次,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