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以冷香清雅为贵。
我却天生体温偏高,身上总带着甜暖的花香。
未婚夫嫌我脂粉气重,几次推迟婚期。
为了遮住气味,我日日佩戴寒玉,冻得脸色发白。
宫宴那日,寒气入体,我倒在了素来厌恶女子近身的摄政王怀中。
醒来后,太后握紧我的手,喜不自胜:
“他失眠十年,方才抱着你,第一次睡着了。”
1.
我醒来时,萧承砚已经不在殿内。
太后仍握着我的手,问我可愿在慈安宫住三日。
我没敢应。
我与贺景修尚有婚约,留在宫中陪摄政王入睡,这话传出去,我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太后看出我的顾虑,立刻解释:“你住西偏殿,承砚住东偏殿,中间隔着正殿。只要你人在附近便好,不会损你名节。”
我刚要开口,贺景修便进来了。
他先向太后行礼,随后看向我,眉头紧紧皱着。
“阮栀,你可知今日闹出了多大的事?”
我还病着,听到这句,先低下了头。
太后沉了脸:“她昏倒也是过错?”
贺景修忙说不敢,又劝我即刻回府。他说贺家已经派车来接,外头宾客都看见了今日之事,不能再留话柄。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旁人议论贺家的未婚媳妇被摄政王抱过,也怕摄政王因我而睡着的消息压过贺家的体面。
至于我醒来后是否难受,他不在意。
我忍着胸口的闷,向太后请辞。
殿门却在这时开了。
萧承砚走进来,停在离我六步远的地方。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看贺景修,只问我:“身子能撑住车马颠簸?”
我答不上来。
方才坐起时,我眼前还黑了片刻。
贺景修替我答:“她向来娇气,回府歇着便是。”
萧承砚终于看他。
“本王问的是她。”
殿内没人再出声。
我第一次在贺景修面前自己作决定:“我留三日。”
他说:“阮栀,你别后悔。”
我抬头看他,委屈压在喉间,没有争辩。
他转身走了。
太后命人给我换了暖被,又让宫女撤去屋里的冷香。我闻到自己身上的花香,仍旧下意识去摸腰间。
那里空着。
寒玉已经被取走了。
萧承砚站在门边,忽然说:“不必找了。那东西以后也别戴。”
我窘得脸热:“王爷也觉得我的气味太重吗?”
他静了片刻。
“本王觉得很好。”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
当夜,我住进西偏殿。三更时,东边传来消息,萧承砚已经安睡。
可宫女阿绫随后递给我一封信。
贺景修只写了八个字。
三日之后,自来贺府请罪。
2.
我把信折好,没有回。
阿绫跟了我七年,气得眼圈发红:“姑娘做错什么了?他凭什么要您请罪?”
我让她别说了。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先找自己的错。衣裳颜色不合贺家心意,是我不够稳重。席间多说一句,是我不懂规矩。身上的花香散开,也是我没有自持。
可我病倒那一日,他仍只问体面。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次日清早,太后身边的陶姑姑送来一套新衣。料子厚实,领口也不压人。
她说:“王爷命人从库里取的。他说阮姑娘怕冷。”
我不敢收。
陶姑姑只留下一句:“王爷从不替人挑东西。”
午后,萧承砚来正殿见我。
他精神仍差,眼下却比昨日清爽。他在屏风另一侧坐下,我们隔得很远。
“昨夜本王睡了两个时辰。”
我道了声恭喜。
他问:“你却没睡好?”
我一惊,不知他如何看出来。
“阿绫今晨取水时,说你夜里醒了四回。”
我有些尴尬:“认床。”
他没有追问,只让人把我常用的枕头从阮府取来。
我忙说不必。
萧承砚看着屏风上的素纹:“你可以提要求。”
这句话很寻常,我却愣了许久。
贺景修总说我要求太多。他要我改衣着,要我少赴宴,要我在贺家长辈面前别显眼。我每退一步,他便再挑出别处。
我已经忘了,我也能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试着开口:“屋里的炭能多添一盆吗?”
“可以。”
“窗边有些漏风,能再封一次吗?”
“可以。”
他答得直接,没有嫌我麻烦。
傍晚,贺家来了人。
贺夫人身边的常妈妈带着两名婢女,说奉命照顾我。她们进屋后便打开一只木盒,里面放着压味用的香丸。
气味冲进鼻间,我立刻咳了起来。
常妈妈仍笑着:“夫人说,姑娘住在宫里,更该谨慎。摄政王身份贵重,不能总受那股甜气冲扰。”
我看着香丸,手心发凉。
原来贺景修回去后,是这样说我的。
常妈妈又取出一条新的寒玉坠,要亲手替我系上。
帘外忽然传来萧承砚的话。
“把东西放下。”
常妈妈跪倒在地。
萧承砚没进我的屋,只让陶姑姑将木盒送回贺府。
“告诉贺家,阮栀留在宫中的三日,谁也不准逼她遮掩自身。”
常妈妈退下后,我发现那条寒玉坠还留在桌上。
玉坠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宜”字。
那不是我的东西。
3.
我认得那个字。
永安侯府的薛宜郡主,闺名中便有一个宜。
我没敢立刻下结论,只让阿绫把玉坠收起来。也许是贺家拿错了,也许那只是玉坊的印记。
我替他们找了两个理由,仍旧无法安心。
第三日,萧承砚睡了近三个时辰。
太后十分高兴,留我用午膳。她没有提婚事,只问我平日爱吃什么。
我说都可以。
萧承砚坐在对面,淡淡开口:“她不吃河鲜。”
我抬头看他。
这件事连贺景修都记不住。
太后也觉出奇怪:“你怎么知道?”
萧承砚停了停:“宫宴名册附过忌口。”
我信了,太后却笑了一声。
用过膳,我该出宫了。
萧承砚没有留我。他给了我一块出入慈安宫的木牌,说若我愿意,可以每隔三日入宫坐一个时辰。
“本王会在东偏殿,不与你见面。”
我捏着木牌,问他:“若我不愿意呢?”
“那便不来。”
“王爷会怪我吗?”
“不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的日子不该围着本王安排。”
我收下木牌,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他这样的人,竟比贺景修更尊重我的意愿。
出宫后,我没有直接回阮府,而是去了贺家。
贺夫人在正厅等我。她没问我的病,只说我留宿宫中坏了规矩,让我跪下敬茶赔罪。
我站着没动。
贺景修沉声道:“母亲也是为你好。你以后进了门,总要学会低头。”
“那条寒玉坠是谁的?”
他神色变了。
贺夫人抢先道:“库里随手取的旧物,你何必多心?”
我转向贺景修:“你知道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一件玉坠罢了,你如今得了摄政王照拂,便要拿小事压贺家?”
我没想到,他先倒打一耙。
贺夫人随即告诉我,婚期还要再缓半年。她说我与萧承砚牵扯不清,贺家肯继续认这门亲,已经顾全旧情。
我胸口堵得发疼,却仍问:“你也这样想?”
贺景修看着我:“你若安分,半年后我自然娶你。”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赔罪了。
我把茶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薛宜带着婢女进来。
她腰间系着一块寒玉,纹路与我手里那块完全相同。
她看见我,先笑了。
“阮姑娘也在?景修昨日还说,今日只陪我一人。”
4.
贺景修追出来时,我已经上了马车。
他隔着车帘解释,薛宜只是来探望他母亲,两家往来多年,没有别的关系。
我问:“那玉坠呢?”
他答不上来,便说我多疑。
我第一次打断他:“回去吧,我现在不想听。”
车夫扬鞭,贺景修没有再追。
回府后,父亲阮峥在书房等我。
他常年在外领差事,很少过问内宅。这次刚回上京,便听见满城议论。
他问的第一句仍是:“贺家怎么说?”
我把今日之事告诉他。
父亲叹气:“婚约定了六年,不能因一块玉就翻脸。你年纪不小,再退婚,谁敢娶你?”
这话从亲人口中说出来,我终于哭了。
父亲有些慌,劝我忍一忍。他说女子成婚前都委屈,熬过去就好。
我回到房里,把门关上。
阿绫陪我坐了半夜。她问我要不要再去宫里,我摇头。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受了委屈便去找摄政王撑腰。
接连六日,我没有进宫。
第七日,陶姑姑来到阮府。她只带了一只食盒,说太后赏我点心。
食盒底下压着萧承砚的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是否安好,不必回宫,报个平安便可。”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尚好,勿忧。”
当天夜里,宫中又送来消息,说摄政王连续多日未眠,太后急得吃不下饭。
我握着木牌,仍在犹豫。
阿绫小声说:“姑娘若想去,便去。您是心疼王爷,不是求他办事。”
我最终进了宫。
萧承砚坐在正殿批阅旧卷,神情疲惫。我身上的香气刚散开,他紧绷的肩背便松了些。
“为何不睡?”我问。
“等你。”
这两个字让我停住。
他很快改口:“太后说你可能会来。”
我坐到屏风另一侧,没有拆穿。
那晚他睡着后,我却一直醒着。
我隔着门,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来被一个人需要,并不一定伴着责怪和羞辱。
天亮前,萧承砚醒了。
他问我为何哭过。
我说是眼睛不舒服。
他没有逼问,只把一封帖子交给我。
三日后是贺家老夫人的寿宴,帖子上同时写了贺景修与薛宜的名字。
萧承砚说:“这份帖子送错了地方,却未必写错了人。”
5.
我带着帖子回家,找父亲问清楚。
父亲看见那两个名字,脸色沉了。他终于承认,贺家半月前探过口风,想让薛宜以平妻身份进门。
他怕我难过,一直没有告诉我。
“平妻?”我听得发冷,“我还没过门,他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位置。”
父亲说永安侯府势盛,贺家舍不得这门助力,又不愿放弃阮家当年许下的嫁资。他本想劝贺家打消主意,事情尚未谈妥。
我问:“若他们不肯呢?”
父亲沉默了。
我已经知道答案。
阮家会让我忍。
当天下午,贺家又派人送来口信。贺夫人要求我成婚后把母亲留下的田产交给贺家管着,还要求我认薛宜为义姐。等薛宜进门,我得主动让出正院,免得郡主受委屈。
来传话的婆子说,这些都是为了两家和睦。
我问她:“贺景修知道吗?”
婆子答:“公子亲自点过头。”
父亲终于动了怒,命人将她赶出去。可关上门后,他仍劝我先别声张,等寿宴结束再与贺家慢慢商议。
我坐在厅中,只觉得累。
他们拿我的东西送人,还要我带着笑接受。若我不肯,错的又会变成我。
贺景修随后送来一封信,叫我寿宴那日穿素衣,不准在薛宜面前失礼。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笃定我会照办。
我把信压在桌上。
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阿绫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曾交代过,木匣里的东西只能由我亲自处置,父亲也不能替我送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回房打开母亲留下的木匣,取出六年前的婚帖和贺家送来的定礼单。
匣子最底下还放着母亲的一封信。
她临终前写给父亲,说我若嫁得不开心,便把她留下的田契交给我,让我自己过日子。她还写,我性子软,容易把别人的错揽到身上,要父亲护着我,别让我受压。
父亲看完信,许久没有说话。
我问他:“母亲若还在,会让我嫁吗?”
他终于摇头。
我把婚帖收好,决定亲自去寿宴。
我要当面问贺景修最后一次。若他承认与薛宜有约,这门婚事就到此为止。
阿绫担心贺家欺负我,要去宫里报信。
我拦住她:“这是我自己的婚约,我自己了结。”
6.
寿宴当日,我没戴寒玉,也没用压味的香丸。我穿了母亲最喜欢的暖红衣裙,刚走进贺府,便有人掩鼻轻笑。
我听见了,没有低头。
正厅门外,贺景修正在同几名宾客说话。
有人问他是否真要娶薛宜。
他笑着回答:“阮栀缠了我多年,我若直接退婚,她只怕活不下去。先让她进门,往后再抬宜儿,已经算给她留脸。”
另一个人提起摄政王。
贺景修冷哼:“王爷只是受她身上那股气味影响,清醒后自然会厌烦。一个靠气味惑人的女子,能得几日抬举?”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手里的婚帖被我捏皱了。
门内又有人问:“她若不肯与薛宜同住呢?”
贺景修答:“她不敢。阮家已经备了六年嫁资,她也早没了别的出路。”
我正要进去,贺夫人从另一侧过来,将我拦在廊下。
她显然早就看见我了,也听见了厅里的话。
“男人在席间总会说些大话,你别当真。”
我问她平妻之事是否当真。
她没有否认,只叫我顾全两家脸面。她还说,薛宜能给贺景修带来助力,我若真心爱他,就该替他着想。
“那我呢?”
贺夫人皱眉:“你已经能嫁给他,还要什么?”
我盯着她,最后一点迟疑也没了。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答应了,又命常妈妈领我去后院。她要我等宾客散去再离开,免得我进去说错话。
常妈妈伸手来扶,我避开了。
贺夫人沉下脸:“阮栀,你母亲不在了,我才肯教你。女子不能太任性,你今日若让景修难堪,以后别想进贺家的门。”
“这是贺家的意思?”
“是。”
“贺景修也同意?”
“当然。”
我点头,把母亲的信交给身后的阿绫。
父亲就在前院。他答应过,今日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先听我说完。
贺夫人还在训斥我。我从她身边走过,到了正厅门口。
厅内,贺景修又说我性子软,哭几日便会认命。有人笑着恭贺他以后得享齐人之福。
我抬手推开正厅的门。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婚帖放在贺景修面前,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贺景修,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我阮栀退婚。”
正厅顿时静了。
贺景修先是惊愕,很快冷下脸:“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闹。”
我把贺家的礼单放下,又命阿绫抬来封好的箱子。
“你家送来的东西都在这里。阮家为婚事备下的物件,从今日起与你无关。”
贺老夫人被人扶出来,斥我不懂礼数。她说两家长辈定下的婚事,不能由我一个女子说断便断。
我转向父亲。
他站在人群后,脸上仍有迟疑。
我没有求他,只问:“父亲今日是来带我回家,还是来送我进贺家?”
他看见我手里母亲的信,终于走到我身边。
“带你回家。”
贺景修的脸变了。
他抓住婚帖,不准我走:“就因几句席间玩笑,你要毁掉这几年的情分?”
我看着这个曾让我等了六年的人,第一次没有自责。
“寒玉是薛宜的。平妻之事你知道。今日这些话也是你亲口所说。哪一件是玩笑?”
薛宜正好从后堂出来。
她没料到我会公开退婚,急忙解释自己没有抢人的意思。可她腕上戴着贺家的传家镯,满堂宾客都认得。
我问她:“是谁送的?”
她看向贺景修。
答案已经清楚。
贺夫人急了,指责我在宫中与摄政王来往,贺家另做打算也是被我逼的。
我压着怒意说:“你们有别的打算,可以先来退婚。既舍不得阮家嫁资,又要我接受薛宜,还在外说我纠缠不放,这才是贺家的选择。”
贺景修仍想拉我。
一名侍卫挡在他面前。
萧承砚走进正厅。
他没有站到我身前,只停在我侧后方,把说话的位置留给我。
“本王今日受阮大人之邀,来给阮姑娘做见证。”
我回头看父亲。
父亲低声说,他怕贺家不肯放人,出门前便请太后派人主持公道。萧承砚自己来了。
贺景修咬牙道:“王爷屈尊来此,当真只为见证?”
萧承砚答:“也为说明一件事。阮栀入宫,是太后与本王相请。她从未借此谋求婚事,也没有做过失礼之举。”
他看向满堂宾客。
“本王能安睡,是受她照拂。谁再以此辱她,便是辱本王。”
我鼻子发酸,却没有躲到他身后。
我拿回婚帖,当众撕开。
六年的婚约终于断了。
离开贺府时,萧承砚递给我一方干净的帕子。
我说我没哭。
他点头:“本王知道。是给你擦手的,婚帖掉了灰。”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马车刚到阮府,宫里便来人急报。
太后用过贺家献上的安神香后,突然昏迷了。
7.
我与萧承砚立刻回宫。
周院使诊过脉,说太后吸入的香气相冲,停用便能醒,不会留下病根。
那盒安神香是贺夫人半月前进献的,原本要送给萧承砚。太后见包装精巧,先取了一枚试用。
萧承砚听完,脸色很差。
我闻过那香,立刻认出其中一股味道。贺家送来压我花香的香丸,用的正是同一种浓香。
陶姑姑说,贺夫人进献时曾称,那香可压制甜腻杂气,最适合放在摄政王寝殿。
我这才明白,贺家并不只想管束我。
他们还想让萧承砚重新厌恶我身上的气味。
贺景修知道摄政王看重我,怕退婚后失去体面,早已备好后手。
太后醒来后,没有让人声张,只命贺家以后不得再向宫里进献香物。贺夫人被责罚一事,也很快处置完了。
萧承砚仍然愤怒。
他站在殿外,问我想如何处置贺景修。
我没有借他的权势加罚,只说:“让他离我远些。”
“就这样?”
“他的前程不归我管,我也不想再把日子耗在他身上。”
萧承砚看了我许久,答应了。
8.
退婚消息传开后,我接连几日没有出门。
外头有人说我攀上摄政王才抛弃旧人,也有人说我的花香带着邪性。过去听见这些,我会设法遮掩。现在我只让阿绫把屋里的寒玉全部收走。
它们不再属于我。
我换回喜欢的衣裳,喝热茶,夜里也不再冻醒。
起初我仍不习惯。
出门前,我会下意识去拿压味香丸。见客时,我会挑离人最远的位置。只要有人皱眉,我便以为是自己的气味惹人厌烦。
有一回,阿绫把香丸全收走了。我在镜前坐了很久,最后空着手出了门。
那日我去看母亲留下的庄子。庄上管事迎我进屋,给我端来热茶。他家小女儿跑进来,闻到我身上的香气,说很好闻。
我没有让她闭嘴,也没有慌着解释。
回城的路上,我把车帘掀开了一点。衣袖沾着花香,我闻了一路。
原来接纳自己,也要一天一天地学。
父亲把母亲留下的田契交给我,还亲自来道歉。
他说自己这些年只顾差事,总以为替我守住婚约就是尽责。
我没有原谅,却也放下了这份怨意。
几日后,我拿着木牌进宫。
萧承砚住的东宫离慈安宫不远。先帝在时便让他住在那里,宫人一直沿用旧称。
我第一次主动走进东宫。
萧承砚让人把殿门全部打开,自己坐在离我很远的书案后。
我问:“王爷为何总避着我?”
“本王厌恶旁人近身,你不用委屈。”
“可我没觉得委屈。”
他握着书卷,没有回答。
我又向前走了两步,他的呼吸立即乱了。
不是厌恶。
他在紧张。
我停下问:“萧承砚,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书卷从他手中掉了下来。
9.
他没有再瞒。
三年前,我曾去城南别院给母亲的旧仆送药。回程时遇见一个受伤的男人坐在廊下,我不认识他,只让车夫去请大夫,又把自己的手炉留下。
那人就是萧承砚。
我完全不记得他的脸。
他当时刚从边地回来,旧伤发作,已经几日没有合眼。我在隔壁陪老人说了半个时辰,他竟坐在廊下睡着了。
醒来后,他问了我的姓名,也知道我已有婚约。
“所以王爷早就知道,我的气味能让你睡着?”
“不能确定。”
“宫宴那日为何会接住我?”
“本王一直留意你。”
他说完便转过脸,耳根已经红了。
我愣住。
这与我想的不一样。我原以为他只是需要那股花香,才对我多加照拂。
“三年前到现在,你一直记得我?”
萧承砚嗯了一声。
他曾让人送过几次匿名的暖药,也曾在贺家推迟婚期时托太后问过阮家是否需要帮助。父亲以为宫里只是随口关照,全都婉拒了。
我想起太后初见我时过分熟悉的态度,也想起萧承砚记得我不吃河鲜。
“宫宴名册根本没有写忌口,对吗?”
他沉默。
我又问:“衣裳也是早就准备的?”
“只是碰巧。”
“手炉呢?”
他看向柜中。
我走过去,看到那只旧手炉被收在最上层。边角已有磨损,却很干净。
我忽然觉得难过。
有人记了我三年,怕越界,始终没有打扰。另一个人占着婚约六年,却不断告诉我,我不够好。
萧承砚走到离我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阮栀,本王说这些,并非要你回应。”
“那你想要什么?”
“你别再因为旁人的话把自己局限住,原本的你就很好。”
我眼泪掉下来。
他明显慌了,想叫陶姑姑,又被我叫住。
我说:“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他轻轻挪动了一步。
我又说:“我今日来,不只为陪你睡觉。我想见你。”
萧承砚彻底不动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花想没有错。它属于我的身体,也陪我度过了这么多年。
那晚,我们仍隔着屏风。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同我说起三年前的事。他记得我给老人喂药,记得我临走前把窗关好,也记得我说过一句平常的话。
我说,人觉得冷,就该添衣,不必硬忍。
这些年,他一直照着这句话照顾我。
临走前,我问他:「若我身上没有花香,你还会喜欢我吗?」
萧承砚回答:「会。」
「若因此,你以后还会再度失眠呢?」
「也会。」
次日,贺景修跪在阮府门前,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10.
我没有让贺景修进门。
他在门外说,薛宜已经与他断了往来,贺家也因进献香物受责。他直到此时才明白,只有我真心待过他。
我隔着门问:“你想要的是真心,还是阮家的嫁资和摄政王的宽待?”
他急忙否认。
我没有继续听。
“贺景修,我不恨你了,也不会回头。你走吧。”
他却不肯走。
当天下午,他在酒楼对人宣称,我身上的香气并非天生,而是用了禁物。他还说萧承砚十年不许女子靠近,如今突然改了性情,必有内情。
流言再度传开。
这次我没有躲在府里。
太后正准备在东宫设一场家宴,我主动请求出席。我穿着常服,未佩香囊,也没有用任何脂粉。
席间来了几位宗亲女眷。她们进门前都由宫女收走香物,免得气味混杂。
贺景修托人送来一只盒子,说里面装着我常用的香料,要当众揭穿我。
我让人打开。
盒中正是贺家以前逼我用的压味香丸。
他以为我还会带着这些东西,也以为我不敢承认。
我当众说清香丸来历,又请周院使查看。他只说我身上的气味来自自身,香丸反而会让我咳喘。
事情本可到此结束,薛宜却突然到场。
她身后还跟着贺夫人身边的常妈妈。常妈妈捧着一叠旧信,当众跪下,说贺夫人命她把信烧掉,她不敢再瞒。
那些信都是贺景修写给薛宜的。
最早一封写在两年前。那时他刚以我要守母孝为由推迟婚期,转头便约薛宜去城外骑马。后来每次改婚期,他都会写信安抚薛宜,许诺绝不让她受妾室的委屈。
我没有去翻那些信。
贺景修自己写下的东西,该由他自己面对。
常妈妈还说,那块寒玉原是薛宜落在贺府的。贺夫人见玉性寒,便让人送给我。她知道我戴久了会难受,却觉得这样能压住我的脾气,让我婚后更听话。
满座的人都沉了脸。
我到这时才彻底明白,他们从未把我的忍让当成情分。他们只觉得我好摆布。
薛宜承认寒玉是自己的,手镯也是贺景修所送。她与贺景修早有私约,只等我进门后再抬她为平妻。
“我原以为阮姑娘软弱,受了气也不敢走。”
薛宜低着头,“后来贺家受责,景修便让我把所有事推到他母亲身上。我不愿嫁了,他又求我替他污蔑阮姑娘用香惑人。”
贺景修跟在她身后闯进殿内,脸上再无血色。
他指着我说:“若非你勾上摄政王,事情怎会到这一步?”
我平静看他。
“退婚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看不起我,也从未相信我敢离开,所以才有今日。”
他还想争辩,萧承砚命侍卫拦住了他。
我走到贺景修面前,把那盒压味香丸还给他。
“你总说这是为我好。现在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
他终于被带走。
这场闹剧后,没人再敢公开议论我的气味。
家宴散去,萧承砚却没有入睡。
他坐在东宫正殿,问我:“阮栀,你今日可曾害怕?”
我说怕过,但还是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木牌。
上面没有宫门印记,只刻着我的名字。
“本王想请你长久留在东宫。你愿意吗?”
11.
我没有立刻答应。
萧承砚身份太高,他给出的偏爱也太重。我刚离开一段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关系,不愿因为感动就走进下一段婚姻。
我问他:“你想娶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只有我能让你安睡?”
他没有生气。
“本王可以慢慢证明。”
第二日起,他不再让人请我入宫陪睡。
他照常送信,却只问我吃得好不好,想不想去看太后。信末也会写自己的近况,睡了多久,旧伤是否发作,从不拿失眠逼我。
半个月里,我只进宫看过太后两次。
萧承砚每次都在东宫,没有借机见我。第二次离宫时,我走到宫门外,忽然想去看看他,却又怕自己只是一时心软。
我便折回慈安宫,问太后他这些年究竟怎么过的。
太后说,他最难受时也没强留过任何人。三年前知道我的身份后,他更不肯靠近,怕一开口便坏了我的婚约。宫宴那次,他本想送我回阮家,见贺景修只顾责怪我,才第一次越过分寸。
我问太后:“他若一直睡不好,会不会怪我不去?”
太后答:“他只会怪自己让你为难。”
回府后,我拆开萧承砚刚送来的信。信上没有抱怨,只写他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晚膳多用了半碗。
我提笔回信,第一次主动写:“明日若得空,来阮府喝茶。”
我开始处理母亲留给我的几处庄子。管事来回话时,父亲坐在旁边,没有替我做主。
过去我总担心自己办不好。真接过来后,才发现很多事只需认真听完,仔细思虑便会有不错的结果。
萧承砚也来过两次阮府。
第一次,他按礼坐在前厅,带的是太后赏给父亲的茶。第二次,他来问我愿不愿去东宫用膳,若不愿,他便留下食盒。
我跟他去了。
东宫已经撤掉多年常燃的冷香。宫人没有摆花,也没有刻意添暖炉,一切照常。
萧承砚对我说:“你不用为了本王改变气味,本王也不会把你当成药。”
我问:“那我是什么?”
他答得很慢:“是本王等了三年,却一直不敢惊扰的人。”
我终于收下那枚木牌。
我们没有立刻定婚期。
太后虽然着急,仍依我的意思,只让萧承砚每次见我都守礼。他确实守得很好,连并肩坐着也要先问我。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王爷在宫宴上接我时,可没问。”
他认真解释:“当时你要摔倒。”
我笑了半天,他才发现我在逗他。
相处久了,我也看见他的难处。
他厌恶女子近身,并非轻视女子。十年前,他的母妃病故,身边宫人为了推卸过错,把年少的他困在满是浓香的寝殿。那些人围着他哭求,整整一夜不许他离开。
从那以后,他闻到浓香便会头痛,也无法在人多时安睡。
当晚,他第一次允许陶姑姑在殿外守夜,也第一次在没有我陪伴时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来后,立刻派人给我送信。
信上写:“本王今日独自睡着了,仍然很想见你。”
我拿着信去找父亲。
“劳烦父亲替我回太后,我愿意嫁。”
父亲刚要出门,宫中却又传来消息。
萧承砚旧伤突发,昏倒在东宫。
12.
我赶到东宫时,萧承砚已经醒了。
周院使说他连着几日减少安眠用药,又强撑着处理杂务,身体才会吃不消。休养几日便好。
我坐在榻边,忍着火气问:“为何不告诉我?”
他看见我,先说对不起。
“本王想证明没有你也能撑住。”
“我需要你证明这个吗?”
他没有回答。
我越想越气:“你怕我觉得自己只是药,所以故意不让我知道。可你替我决定了我该怎么想,也替我决定了我能不能照顾你。”
萧承砚低下头。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老实认错,气消了一半。
“我愿意嫁你,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
他猛地抬眼。
我把木牌放进他手里:“是因为我在你面前可以笑,可以香,可以哭,也可以发脾气。你尊重我,我也喜欢你。”
他握住木牌,问了三遍是不是真的。
我故意说:“再问便是假的。”
他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本王可以牵你的手吗?”
我把手递过去。
他握得很轻,很快又松开,怕我不自在。
我重新牵住他。
门外传来太后的咳嗽声。她带着陶姑姑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久。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要让人筹备婚事。
我提醒她,婚期由我和萧承砚商量。
她连声答应,只要我别改主意就成。
消息传出去后,贺景修又托人送来一封信。他说自己已经离开上京,临走前想见我一面。
我没有拆,原封退回。
后来听说贺家因先前的过错丢了体面,薛宜也退还了所有信物。贺景修随族人去了远地,此后再没回来。
我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可惜。
他已经与我的生活无关。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父亲亲自整理嫁妆,把贺家当年看中的几处田产全部划到我名下。他问这样是否妥当,我说要再核一遍。
他笑着应好。
阿绫翻出我以前穿的素色衣裙,问要不要带进东宫。我看了看,全留在了旧箱里。
那些衣裳并没有错,只是我当初穿它们,是为了让别人满意。
太后派人送来婚服样式,任我挑选。
我选了颜色最浓的一套。
萧承砚得知后,又送来一封短信。
“你穿什么都好。若冷,婚服里多加一层。”
我回信问他:“只记得怕我冷?”
半个时辰后,他亲自来了阮府。
他站在厅中,当着父亲的面说:“我也很想你。”
13.
成婚那日,我没有佩戴任何遮味的东西。
阿绫替我梳好头发,笑着说整个院子都能闻到花香。我闻了闻,只觉得安心。
父亲送我出门时,眼眶发红。
他对我说:“若以后受了委屈,尽管回家。”
我答:“我会先说出来,不再硬忍。”
萧承砚在门外等我。
他没有催,也没有让喜娘扶我。我走到他面前后,他先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
他又问我是否后悔。
我说:“你再问,我就真要后悔了。”
他终于笑了。
婚仪不算繁琐,太后却从早忙到夜。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萧承砚不准欺负我。
我替他说了一句:“他不敢。”
萧承砚点头:“不敢。”
东宫的寝殿没有燃香,只在桌上放着我常喝的热茶。窗边摆着那只三年前的旧手炉,旁边又放了一只新的。
我问为何准备两只。
他说:“旧的归我,新的给你。”
我坐在榻边,花香慢慢散开。
萧承砚仍有些紧张。他问我可否靠近,得到允许后才坐到我身侧。
“阮栀,若以后你不想陪我睡,就去西殿。若想回阮府,也随时能回。”
“你还没睡,已经安排我走了?”
“本王只是怕你受拘束。”
我告诉他:“我留下是因为愿意。哪日不愿意,我会亲口说。”
他终于放松下来。
那一夜,他睡了整整四个时辰。
我中途醒过一次,发现他没有抓着我,也没有把我困在怀里。他安静躺在自己的被中,眉间舒展。
我替他掖好被角,又睡了过去。
婚后,萧承砚的失眠逐渐减轻。偶尔我回阮府住几日,他也能独自睡上一阵。若实在睡不着,他便写信告诉我,从不隐瞒。
我也有不安的时候。
上京仍有人偏爱清冷气味,赴宴时也有人离我远些。可我不再把所有目光都当成责难。有人不喜欢我,很寻常。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已经足够。
薛宜后来托太后转来一封道歉信。我收下了,没有与她来往。她曾伤害我,道歉可以听,关系不必恢复。
父亲也学会先问我的意见。每次入宫,他都带我爱吃的点心,不再拿婚姻和年纪劝我。
一年后,太后在家宴上提起初见那日,仍觉得后怕。
这一年里,我没有只守在东宫。
我常回阮府陪父亲吃饭,也会去庄子上住几日。萧承砚得空时便同行,没空便留在宫中。他起初仍会整夜睡不着,后来能睡一个时辰,再后来不必闻着我的花香也能入睡。
他第一次独自睡足三个时辰那日,醒来便来找我。
我问他还需不需要我。
他说:“需要。只是与睡觉无关。”
我听完很高兴,也终于确认,我们互相陪伴,却不拿伤处捆住对方。
太后知道后,故意抱怨自己费尽心力才把我请进宫,如今萧承砚病好了,倒显得她多事。
我搂住她的手臂,说我进宫是为了她。
萧承砚坐在旁边,没有拆穿我。
她问萧承砚:“若当时没接住阿栀,你怎么办?”
萧承砚答:“不会接不住的。”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转头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说没有,只是想牵他。
他便握住我的手。
夜里回到东宫,我把最后一块寒玉取出来。那是我曾经藏在匣底,不敢丢掉的一块。
我命人把它送去库房,再也没有打开那个匣子。
萧承砚站在门边等我。
“今晚去东殿还是西殿?”我问。
他说:“都听你的。”
我走过去,牵住他。
“回我们的寝殿。”
东宫已经备好热茶,床边放着两只手炉。
我身上的暖香没有被遮住。
萧承砚仍然喜欢靠近我入睡,我也喜欢在他醒来时看见他。
我们都能独自安稳,也愿意陪着对方。
往后的日子,再没人要求我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