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行有个说法:绣百子图,绣满一百个孩子,人活不过那年冬天。
我信。
我绣了十六年。从六岁起,我娘把针塞到我手里。
所以我接了。二十两够我妹妹赎身,绣完就死,我认了。
绣到第八十七个,手开始抖。沈家给我点了一炉香,香点上,手不抖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丢一段时辰。
早上醒来,绷子上的孩子多出半个。针脚比我自己的齐,我记不得绣过。
昨天我把绷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六个名字,一笔一笔,越刻越浅。四个后面划着道。
我数了数,一百个孩子。这幅图换过七双手,我是第七双。
1
我嫁进沈家那年二十岁。丈夫是二房次子,叫沈知砚。
成亲当年他病倒,拖了半年,两年前没了。
他病的那半年,我在床边绣过一幅帐沿。绣完那天,他吃了半碗粥。
我住西跨院,三间屋。东屋放绣架,西屋睡人,中间那间空着,堆了两口箱子,一口是我带过来的,一口装他的旧衣裳。
沈家三房人。大房管铺子,二房剩我一个,三房在邻县。家里的事老太太说了算,账在正屋,钥匙挂在她腰上。
我每个月领二两月钱。
二两够买米,够添灯油,不够把一个人从别人家里接出来。
我在沈家的位置,说白了是白吃饭的。寡妇不出二门,不进铺子,不管账。三顿饭有人送,衣裳有人洗。剩下的时间我绣自己的活,拿出去卖给镇上的绣庄,一年能添几两。
这些钱老太太知道,她不管。她只管一样:沈家的人不能出去做事,出去做事丢人。
所以这回她找我绣图,是破例。给我二十两,也是破例。
破例的事,通常有缘故。
郑素娥年轻的时候也绣过。她左手食指短了一截,是绣花时被剪子剪的。她自己不说这事,宅里的人都不知道。我是听老妈子讲的。
老太太叫我去的时候是去年十月初一。正屋的窗开着,账房先生在旁边打算盘。
她让我坐。我没坐。
规矩是这样的:寡妇进正屋,站着回话。
“县太爷六十寿。”她说,“沈家要送一幅百子图。”
“这活儿要三年。”
“十一个月。”
“做不了。”
她把茶碗挪了挪。“不用绣三年那种。粗针,单股线,远看像就行。”
“粗针的图献上去不体面。”
“体面是给看的。”她说,“匾是给挂的。”
我听懂了。沈家要那块“义商”的匾,好接官府的绸缎生意。图挂上去,没人凑到跟前数针脚。
“二十两。”她说,“先付十两。”
“为什么找我。”
“你手艺在这镇上排得上号。”她顿了一下,“你又是沈家的人,工钱不用另算。”
这句是刻薄话。我听懂了这话,我没有接。
我妹妹叫苏雁娘,十五岁,在邻镇一户人家做婢,身价二十两。
我娘没的那年,她八岁。我把她送到那户人家,收了六两,那六两给娘办了丧事。
后来那户人家说,要赎,二十两。
我攒了三年,攒了三两。
我在心里算:十两先付,定钱付了,人可以先接出来,剩下的年底补齐。二十两到手,人就干净了。
三两添上,够她在镇上赁半间屋。
“我接。”
老太太点头,把茶碗端起来。这是送客。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头说了一句:“绷子在绣房里,自己去搬。”
老妈子在廊下等着,跟我一起往西边走。
她在沈家三十二年,头发全白了,走路有声。走了半道,她忽然开口。
“这图先前绣过的人,”她说,“没一个绣到头的。”
“几个。”
“我来了十二年,见了三个。”
我停下脚。她也停下。
“三个都怎么样的。”
“两个手坏了,送回去。一个没了。”
“没了的那个,绣到第几个。”
老妈子看着我,把嘴闭上了。
她往前走,我跟上去。到了西跨院门口,她只说了一句:“您的衣裳我明天来收。”
我进屋,坐在床沿上,把“三个”这两个字记着。
十二年里她见了三个。
这副图前后换过多少人。
2
绷子是紫檀的,四角包铜,两个男人抬进来,放在绣架的横木上。
我上手摸了一遍。木头老,边角磨得圆,铜角上的花纹剩了半个。
这绷子比我的岁数大。
我自己有一副,杉木的,用了六年。这一副比我那副沉。
抬绷子的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太太说,先前那位绣到四十个,手坏了,送回娘家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别处,像在说一件早就说惯了的事。
“她叫什么。”
“不知道。”
他走了。
绣房在西跨院的东头,一间半屋,靠窗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底稿、粉袋、线板、剪子。
底稿是画师画的,一百个孩子,四行,一行二十五个。画在薄纸上,用粉袋沿着线拍一遍,粉落在布上,就能照着绣。
我看了半天底稿。
一百个孩子的脸,一张一个样。有笑的,有哭的,有回头的,有趴着的。画师下了功夫。
底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沈门郑氏命绘,甲子年。
甲子年,三十年一轮。这幅图从头到尾,用的是同一个人命的同一张稿。
粗针绣出来,这些脸剩不下多少。
我坐下,从第四十一个开始。
绣一个孩子,我就在木框外侧刻一道。这是我的习惯,从学手艺那年就有。刻一道,心里有数。
刻到第四十一道那天晚上,我把灯挪近,想看看刻得正不正。
灯一挪,我看见底下还有痕。
我数了一遍。四十道。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指按上去。那些痕浅,被磨平了一半,一道挨一道,比我的深,也比我的老。
那个人也刻。
她也在这副绷子上,一个孩子一道,从第一个刻到第四十个。刻到第四十道,她的手坏了。
我把手收回来。
这图在我手上是第二手。老太太说“先前那位”的时候,像随口一提。
我拿起刻刀,把第四十一道刻深。
刻完我坐下穿线。
第一针下去,绷子吃了一针,线一走到底。紫檀的框绷得紧,布面平,针进去带出来不发涩。
好绷子。
我绣的是第一个孩子的叶子。一个孩子身上二十来片叶子,我一天绣三片,七八天一个。
四十一个到一百个,还有五十几个,得绣一年多。她给十一个月。
差三个多月。
我把线绕回线板上,算了一遍。差的这三个多月,从夜里挪。夜里多绣半个时辰,一天四片,五六天一个,十一个月能赶上。
第二天沈明叙来看绷子。
他是大房长子,管铺子,三十出头,说话短。
他绕着绣架走了半圈,问我要不要换一副新的。
“不用。”
“这绷子旧。”
“旧的紧。新的松,绣出来叶子发胖。”
他没再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手还行吗。”
“行。”
那天夜里我绣到二更。柳小满端水进来,放下就走了。
她十五岁,老太太派来伺候我的。她不多话,进来出去都没声。
西跨院只有我一个人。
我绣到收工,吹了灯上床。
睡前我想了一件事:那个绣到四十的人,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我去问管家。管家说送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送回哪个娘家。”
“这个我不知。”
我没再问。
沈家在这副绷子上用过四个人。四个人的名字,宅里一个都没留下。
绷子背面还空着一截。第七个名字,会是谁。
3
今年九月。绣到第八十七个。
那天晚上灯芯烧短了,我剪了灯芯,重新穿针。
线头在针眼前抖了三下,没进去。
我把灯挪近。还是不进。
我把针举到眼前。针眼没有毛,线头没有散。我又把线头抿了抿,往里送。
第三次,进去了。
第二天穿一根线要试三次,到第三天要试四回。
我把手举到灯下看。手指不红不肿,指甲缝里有红线。
手是好的。
它不听我的。
我绣了十六年。从六岁起,我娘把针塞到我手里,每天一百针。这双手没出过事。
现在它抖。
绣一个孩子,一根线要穿几十次针。一次穿不进去要试三回,一天下来手腕要抬上百回。
我试过热手。烧一盆水,把手泡到发红,泡完再穿,进得去,绣半个时辰又开始抖。
我试过搓。两只手互相搓,搓到发烫。管一刻。
我试过换针。换粗一号的,针眼大,线进得去,绣出来的叶子粗,跟前面的不配。
我试过用左手。左手更不听。
我试过把手按在凉石头上。没用。
我去镇上买线,顺道问了绣庄的老板娘。
我说我手上有个大活,绣到八十几个,手开始抖。
她问我多大。我说二十二。
她说二十二不该抖。她绣到五十多才抖。
“抖了怎么办。”
“歇。”她说,“歇半个月,手能回来一点。”
“活催得紧。”
“那就没法子。”她把线往柜台上放,“这行当,手是吃饭的家伙。抖了就废了。”
我买了一轴线回来。
歇半个月,寿礼赶不上。歇半个月,沈家会来问。歇半个月,我也不知道半个月之后这手还能不能回来。
那天我绣坏了一片叶子。
叶子的一边歪出去半个针脚。凑近看才看得出来,远看看不出。
我还是拆了。
拆线要一针一针挑,挑断三根。拆完我把那一片重绣,绣到一半手又开始抖。
一片叶子,我绣了一个下午。
那天我算了一遍日子。寿礼剩一个月。我绣到八十几个,还剩十来个,一个要七八天。
怎么算都赶不上。
我可以跟老太太说我做不了。十两已经付了,妹妹的定钱交了,人接出来了。我说做不了,十两要退,妹妹要送回去。
我也可以找个人代绣。这图要一个人绣完才体面。两个人绣,针脚不一样,凑近就看得出来。
我还可以慢慢绣,绣到明年。寿礼的日子是死的。
三条路都是死的。
我把针插在针插上,去了前院。
老妈子在灶间添炭。
“绣到这个时候,”我说,“手是不是都会抖。”
“会。”
“抖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把炭夹进去,“抖了就绣不成了。”
“绣不成的人呢。”
她没答。她把炭盆往前推了推,火星子往上跳。
我站着等。她一直没抬头。
“绣到第几个抖的。”我换了个问法。
“看人。”她说,“有人早,有人晚。八十上下。”
“八十上下。”
“我见的那三个,都在这上下。”
她说完这句,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您回吧。这儿脏。”
我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柳小满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个铜炉。
炉上盖着罩子,缝里透出一点红。
我心里有一个问题,没问出来: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等了十一个月,等到我抖了,这炉香才来。
4
那炉香跟往常不同。往常是檀味,这一炉底下压着一股苦味,像药渣。
“这是什么香。”
柳小满说:“老太太让点的。说您夜里睡不好。”
我把罩子揭开。香是深褐色的,比我平常用的短。
我把香端到灯下看。香身上没有字,也没有记号。炉里的灰是白的,捻一点在指头上,捻开有一层细粉,不硌手。
“哪来的。”
“大少爷买的。今天从镇上带回来的。”
我把香插进香炉。
划火的时候手抖,火折子点了三次。第一次没着,第二次火苗窜起来,我又吹灭了。第三次我按住手腕,把火凑上去。
香头红了。
那烟直上去,不散,也不打旋。
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把灯吹小了。
那夜我睡下去,中间没醒。
第二天早上穿针,一次就进去了。
我不信,把线抽出来重穿。第二次,进。第三次,进。
我坐在绷子前,把针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那天我绣到二更。往常一天三片叶子,那天绣了六片。
第二夜又点。第三夜也点。
香是一寸来长,一根烧一夜。我自己点的安神香,一根烧两个时辰。
点到七八天,我三天能绣两个。
我算了一遍:还剩十来个孩子,这么绣,二十来天。
寿礼在下个月中旬。今天才九月半。
赶得上。
那天收工,我把手摊在灯下看。不抖。
我心里有一点高兴。这一点高兴我没跟任何人说。
高兴完,我想起一件事:这香为什么不早点送。
我去问柳小满。
“这香是谁让点的。”
“老太太。”
“她什么时候说的。”
柳小满想了想。
“您绣到八十几个那天。”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抖的那天,她当天就让大少爷去镇上买香。买香要跑一趟,要花钱,要吩咐人。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抖。
她等的就是我抖。
我抖的那天,她当天就让人去买香。一个抖,一个买,中间隔了不到半天。这半天里她想过什么,我不知道。
我又算了一笔。一炉香烧一夜,一个月要三十炉。镇上几文钱一副,一副能配三炉,一个月几十文。
几十文,买我一天多绣半个孩子。
我绣完,这钱就省了。
我把这笔账算清楚,把香点上。不问,不闹,先把活干完。
我把日子写在案角的纸上,一天划一道。
划到七八道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我划的道跟前头的不一样。前头是横的,这一道是斜的。
我不记得自己换了手。
香点上以后,早上醒来嘴里发苦。我漱了口,还是苦。
还有一样。我记不清夜里的事。我记得放下针,记得吹灯。中间是断的。
我试过往回捋。捋到吹灯,再往前就是黑的。
黑得干净,一段一段,像有人拿剪子剪过。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绣花,绣的是一个孩子的脸。针走得快,线不断。
那张脸绣完了,我抬头看,绷子上还有九十九个。
醒来天亮了。绷上没多东西。
我把这个梦记着。
我吹了灯。
躺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香炉。
那一点红,亮在整间屋子里。
5
早上数孩子,是我每天的第一件事。
一百个孩子排成四行。
我数到哪儿,自己清楚。
数的时候从左到右,一行数完数下一行。每行数到一半,我会停一下,用手指按一按布面。
那天早上我数到第四行中间,往下看,后头那个已经有半张脸了。
八十七个半。
我停了。
前一天夜里收工我数过,是整的。
半个的意思,是脸和半边身子都出来了,叶子没绣完。
我把绷子翻过来看线头。
线头在背面,一个一个打着结。打结的手法是我的。我打结要绕两圈,收的时候往左带一下,结是歪的。
那几个结,全是歪的。
我把针抽出来,举到灯前。针尖有一点点弯,是我自己别弯的。我绣到布厚的地方会用针尖挑,挑多了针就弯。
我在绣架前坐了半天。
我想,我记错了。我昨夜绣到一半,收工的时候没数清。
这个说法我自己不信。我数了十一个月,每天数,一次没错过。
我把布面凑到光下,一寸一寸看。
布上有我的手印,指尖的油在布上留下暗印,一片一片。都是我惯常按的那几个位置。
没有别人的。
柳小满进来倒水。我问她:“昨夜我屋里亮灯到几时。”
“我起来倒水的时候,您屋里还亮着。”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我没看。”
“你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针穿过布的声音。”她说,“一直响。”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针穿过布是有声音的。绷得紧的布,针下去的时候“噗”一声,声音细。
我数过自己夜里绣的针数吗。没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绷子从绣架上卸下来,竖在墙边,用布盖上,四角塞进布底。
绷子不在绣架上。
第二天早上我把布揭开。
绷上多了一片叶子。
我把布重新盖回去,坐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
绷子不在绣架上,活还是多了。
那半个孩子,我数出八片叶子。
八片叶子,按我正常的绣法,要两个多时辰。
我昨夜睡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我起来过,绣了八片叶子,然后把针放回针插,把灯吹了。
针正正地插在针插上。
我想过一件事。
我小时候夜里起来绣花。我娘拿针扎我。
会不会又犯了。
我想了一会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时候我十岁。今年我二十二。
十二年没犯过。
我把门闩看了一遍。闩还是闩着的,闩上的木销没有挪过。
我把窗子推了推。窗框上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
我又把案上的针数了一遍。针插上的针一根不少。
我把绷子架回去,拿刻刀。
我在木框上刻了新的一道。
刻完我盯着那一道看。
刻痕是新的。绷上多出来的那半个,也是新的。
两样都在我手里。
6
我守寡头一年睡不好,养了个习惯:睡前点一根香,醒来量灰。
一根香烧一个时辰。我在香炉内壁上用指甲划一道线,位置是睡前的高度。第二天早上刮平灰,看那道线露出多少,就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
现在量的是柳小满端进来的那一炉。
那炉香是深褐色的,比我平常点的细一圈。
第一天早上我刮灰。
灰面比那道线低了一截。
我把香炉端到窗前,对着光看那道线。
低的那一截,一个时辰。
我算了:睡了四个时辰,我只记得三个。
中间少了一个。
我拿那根香跟我平常点的那根比了比。平常的香我用了两年,一样长,一样粗。
这炉的香烧得慢,同样长短,它烧得更久。
那就不是四个时辰。
我重新算。按香的长度,我睡了五个多时辰。按我记得的只有三个。
中间少的那一段,比一个时辰还长一点。
我坐了一会儿。
我又想起一件事。这些天我白天精神好得反常。绣到二更不困,早上天没亮就醒。
睡得少,人该乏。
我不乏。
我数了日子。这几天,我每天少一个时辰上下。
攒起来,是半个白天。
我把那些时辰想了一遍。想不起来。
这些时辰,够绣一个孩子。
第二天我又试。睡前剪短灯芯,记着自己躺下的时辰。
早上量灰,灰还是低那么多。
过了几天,我让柳小满在我屋里守夜。
她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我躺下。
那一夜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柳小满靠在墙上,头歪着。
我问她,我夜里起来没有。
“没有。”她说,“我一直醒着。后半夜才睡过去。”
“后半夜什么时候。”
“不知道。”
绷上多了一片叶子。
又过了两天,我不睡,坐在床上等。
等到三更,我睡着了。
醒来是早上。灰少一个时辰。
我试过不睡。
那天下午我喝了两碗浓茶,喝到心跳。
夜里我坐在床上,把针插放在手边。我想,睡不着就守着。
守到三更,我睡着了。
早上醒来,茶碗在桌上,针插在床边。绷上多了半片叶子。
我把绣绷盖上布,四角压好。
第二天早上,布还在原处,四角没动。
绷上的活多了一片叶子。
我坐在绣架前,把手放在绷上。
我娘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十岁,在绣坊里。绣坊是我爹留下的,临街两间。我娘接活,我在旁边学。
她说过:你夜里起来绣花,我拿针扎过你。
我记得她扎我。我记得针扎在胳膊上,扎得不深,扎完她抱着我,说不扎了。
那时候我不记事。夜里起来绣了多少,绣的是什么,我全不知道。我娘只知道第二天绷上的活多了。
后来就好了。我十五岁以后没再起来过。
我在绣架前坐到天黑。
这几天我绣完一个孩子。绷上又多了。
那一个时辰里我在绣花。
绣得比我醒着的时候快。
那一个时辰里,我是谁。
7
我心里存了事。
我先数了一遍,数得慢,怕数错。
绷上的活比我记得的多。我想过是不是有人进来动过。
门闩我每晚插。窗子我每晚关。
要是有人有钥匙呢。
我想看看绷子上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天午后,我把绷子从绣架上卸下来。
紫檀的框子沉。我抱着它转了半圈,把它翻过来。
背面朝上。
木框背面刻着字。
我一开始以为是划痕,凑近才看出是字。小楷,一笔一笔刻下去,都不深。
六个名字。
我念了一遍。
何秀莲。周阿媚。陈四娘。王素云。赵月娥。林晚娘。
六个。
刻得一道比一道浅。头一个深,能看清笔画里的木屑。最后一个浅,凑到亮处才看得见。
刻字的人换了手。前头几个刻得用力,后头几个刻得省。
名字后面有的划着一道。
何秀莲后面没有。
周阿媚后面有。陈四娘后面有。
王素云后面没有。
赵月娥后面有。林晚娘后面有。
四道。
那道划在名字右上角,一寸来长,一刀下去,收口利。
我用指甲抠了抠。划痕里有木屑,是当时留下的。
四道划的深浅一样。刻名字的时候手有重有轻,划道的时候没有。
我把手指从名字上一个个移过去。
何秀莲的“莲”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刻的人手滑了一下。
周阿媚的“媚”字,女字旁刻歪了,右边补了一刀。
刻到赵月娥,笔画细了一半,像刻的人手劲不够。
刻到林晚娘,字已经浅得要凑近看。
三十年,六个人,一支刻刀。
我把绷子转过来,比了比位置。
六个名字刻在背面的下沿,从左往右排过去,一个不歪。右边还空着一截。
那一截,够刻一个名字。
我把手指按在那块空木头上。
木头是光的,没有痕。
我把六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个是林晚娘。她后面有划。
她的名字旁边,木头已经旧了。划痕边上起了毛,是被手摸过十几年才会有的样子。
可是她才没了两年。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道。
我把绷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我见过林晚娘。
两年前的秋天,佛堂里,她坐在最末一个蒲团上,穿一件灰衣裳,手里数着一串珠子。我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没抬眼。
那年冬天她没了。宅里说她病了。
我记得她那双手。她坐在蒲团上数珠子,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像被什么勒过。
我那时候没多想。
我想到老妈子那句话。十二年,见了三个。
十二年三个,这副绷子三十年。那该有几个?
我在地上坐到半夜。
我把这六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笔是绣花打稿的炭笔,字歪歪扭扭。
我认得的只有林晚娘。
何秀莲,周阿媚,陈四娘,王素云,赵月娥,这五个名字我没听过。
沈家三十年用过的绣娘,宅里应该有旧账。
灯烧到底,我起来添油。
我把绷子翻回去,重新架上绣架,把四角扣好绷紧。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这六个名字数了七遍。
每遍数下来都是六个名字,四道划。
第七遍数完,我伸手摸了摸右边那块空木头。
那里够刻一个名字。
刻谁的?
8
快九十的时候,我刮了一点香炉灰,包在纸里。
纸是绣线包装用的油纸,边上还沾着红线。我用指甲刮了薄薄一层,包成拇指大的一包。
镇上药铺在老街口,两间门面,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何记药材”。
掌柜姓何,叫何济川,五十多,戴一副铜边眼镜,镜腿用线缠过。
我把纸包放在柜台上。
“您给看看,这是什么香。”
他把纸包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
“宁神香。”
“只有宁神。”
“还配了别的东西。”
“配了什么。”
他抬眼看我。“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家点的。”
“哪家。”
“沈家。”
他把纸包推回来。“这个我不能说。”
我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他没动。
我又摸出十文。
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把纸包重新拿过去。
“配的是止颤的。手抖,吃这个就不抖。”
“吃多了呢。”
“吃多了手是不抖了。”他把灰抖回纸上,“人也该睡了。”
“睡多久。”
“睡不醒。”
“这香停了,会怎么样。”
“手抖回来。”他说,“停了头两天抖得比原先还厉害,第三天开始缓,缓不回来。”
“缓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手这东西,用过头就回不来。”他说,“歇着能回来一点,歇不住就一直往下走。”
“走到哪儿。”
“走到拿不住针。”
“这方子多少钱一副。”
“四文。”
“给我配一副。”
何济川摇头。
“配不了。”他说,“方子三味药,有一味我这里没有。镇上也没有。”
“哪一味。”
他把纸包推回来。
“你别问了。”他说,“问到了,你也买不着。”
他把纸包对折,又对折,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他说,“灰别留着。”
“为什么。”
“留着没用。”
“沈家一年买多少。”
他愣了一下。“你是沈家的。”
“我问多少。”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翻了翻。
“今年买的,比去年多一倍。”
“去年也买。”
“去年买得少。多起来是这半年的事。”
“多多少。”
“去年一年十几包。”他指着账上的字,“今年半年就二十几包。”
“签账的是谁。”
“大房的印。”
“大房谁经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在心里记。
“去年是谁来买。”
他把账本合上。
“大房三少奶奶。”
“林晚娘。”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他说,“我只记账。”
“她来买过几次。”
“四次。”他说,“头一次问我,这香有没有别的用处。我说没有,就是安神。”
“她信了吗。”
何济川看了我一会儿。
“她买走了。四次都买走了。”
他把二十文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柜台的木匣,数了一遍。
数完他说了一句:“沈家的活,你别接太久。”
“为什么。”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几年药铺。”他把木匣推回去,“沈家在我这儿配过止颤的方子,配过三回,都是给绣娘的。”
我把香灰留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
他把那包灰倒进了柜台底下的炭盆。
老街口起风,我把袖子拢了拢。
去年买香的人,今年这炉香摆在我屋里。
9
西跨院后头有一间小屋,堆旧东西。
林晚娘的绣架在那间屋里,蒙着一块布。
我让老妈子带我去。
“那屋锁着呢。”她说。
“钥匙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锁是旧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屋里没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道光。
一股霉味。地上堆着旧被褥、两口空箱、一辆散了架的摇篮车。
绣架靠在墙边,布上落了一层灰。
屋里有一股霉味,霉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味道,像香,也像药。
绣架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针线盒,竹的,盖子上刻着一朵花。
我打开。里面是空的。线板、针插、剪子,全收走了,只剩一层灰。
收得干净。
我把布揭开。
绣架是白木的,比我的小一号。三根横档,两根立柱,横档上刻着数。一道一道,跟我的刻法一样,从左边起。
我数下去。
十,二十,三十……
数到五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接着数。
九十一。
第九十一道后面还有一道。
那一道刻了一半。刻刀滑出去,在木头上拉了一截,划到头。
这道痕比我的浅。
我的刻痕是往下压着刻的,刀口深,边上起毛。她的是横着划过去的,浅浅一道。
我把手指按在那半道上。
一个人刻到一半停了手。是手抬不起来了。
“林晚娘怎么没的。”我问。
老妈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一场风寒。”她说,“病了三天。”
“三天。”
“头两天还认得出人,第三天就认不出了。”
“谁说她认不出人。”
“伺候她的人说的。第三天早上端粥进去,她看着碗,问这是给谁的。”
“她绣到第几个。”
“九十一。”
“她绣的是哪一幅。”
“上一幅。”老妈子说,“送给前任县太爷的。那年县太爷过六十。”
六十年一轮。上一任六十,这一任也六十。
“绣完了没有。”
她想了想。
“绣完了。绣完第三天没的。”
我在那间小屋里站着。
绣架上还挂着绷子,是空的,绷着一块洗过的旧布。
我把手放上去。白木的横档被手摸得发亮,中间一段最亮,是她天天扶的地方。
我算那句“病了三天”。
第一天认得出人,第二天也认得出,第三天认不出。
病不挑第三天。
我低头看那道刻了一半的痕。
刻刀滑出去的时候,她大概已经抬不起手腕。
“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老妈子想了一会儿。
“绣得快。”她说,“这六个人里,她绣得最快。”
“多快。”
“我不知道数。”她说,“我只知道她那阵子天天在绣,绣到半夜,灯一直亮着。丫头半夜起来添灯油,一晚上添好几回。”
我把这句记下来。
“老太太知道她绣完了吗。”我问。
老妈子没答。
“她知道。”我说。
老妈子把布重新盖回绣架上,四角对着绣架的四角。
“您该回了。”她说,“这屋潮。”
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老妈子把锁重新锁上,钥匙挂回腰上。
“这屋里的东西,早晚要清的。”她说。
“什么时候清。”
“等下一幅绣完。”
我回屋,把自己的绷子转过来,数木框外侧的刻痕。
九十一。
我也到九十一了。
林晚娘刻到九十一,绣完,第三天没了。
我还剩九个孩子。这几个孩子,要几天?
10
那一夜我把两笔账并排放。
第一笔是绣量。
我绣到九十一。还剩九个。三天两个,十几天。
寿礼还有二十来天。
赶得上。
第二笔是那六个名字。
六个名字,四道划。
我在纸上把这六个名字写下来,一个一个排开。
何秀莲后面没有划,周阿媚、陈四娘、赵月娥、林晚娘后面都有,王素云没有。
我算这一笔。
老妈子说十二年见了三个。这三个里,一个是绣到四十手坏了送回娘家的,一个是林晚娘,第三个她没说。
这副绷子三十年,六个名字。
我推第一步。
有划的四个,是从这副绷子上走完的。没划的两个,是走了一半下来的。
绣到四十的那个,被送回娘家,还活着。
我推第二步。
绣完的人后面有划。
划就是没了。
那我再看一眼那道划。
四个划都划在名字右上角,一样长,一样深。划的时候手是稳的。
刻名字的人不一样,划道的人是同一个。
我一直往下算。
这副绷子上的人,是沈家自己记的账。谁上过,谁下来了,谁没下来。
一笔一笔,记在木头背面。木框朝里,绷上布,布上绣着孩子。
谁会去看这幅图的背面。
我推第三步。
为什么绣完的人会没。
图交了,她不用再绣了。她这条命对沈家来说,从那天起就不值钱了。
不值钱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她知道什么。
我把知道的列了一遍。
她知道这图换过几手。她见过木框背面。她见过前一个人的手怎么坏的。
她见过林晚娘的绣架。
她知道那炉香里有止颤的药,知道沈家今年买香比去年多一倍,知道去年买香的人是大房三少奶奶。
她还知道,图是给别人绣的,沈家拿的是匾。
这些事,沈家不能让外人知道。
我又算了一笔。
沈家为什么不换一个新绷子,让别人绣。
换绷子,就得换人。换人,就多一个人知道这图是从哪儿来的。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条划。
我推第四步。
图进县衙那天,这件事就算完了。
完了以后,我算什么。
一个寡妇,住在西跨院,每个月领二两月钱。她说的话没人会信。
没人信。
所以我连“没了”都不必算得多干净。
我把笔搁下。
我又想起一件事。
我可以现在就停。
停几天,老太太会来问。停上十天,沈明叙会来收绷子。
绷子一收,我就跟那个绣到四十的人一样,送回娘家。
妹妹的定钱还在沈家手里。
停不了。
我又算了一笔。
我把名字说出去,会怎么样。
跟谁说。跟县衙说?一个寡妇,捧着一块刻了名字的木板,去告沈家。县太爷是沈家要送寿礼的那位。
跟族里说?族长是老太太的儿子。
跟镇上说?镇上的人靠沈家的铺子吃饭。
说出去,我活不到第二天。就算活着,也没人信。
我把这一笔也算完了。
我把纸推开,坐在绣架前。
我的手在抖。抖得针插不进布。
我又算了一遍。
绣到一百,还剩十几天。
十几天。
十几天后我绣完。那天我死。
11
那天夜里我把香拔了。
香拔出来的时候还燃着。我用鞋底碾灭,拿油纸包好,去后院挖了个坑埋了。
埋的时候是半夜,土冻了,挖了半天。
埋完回屋,坐在床上。
第一天夜里我睡得不沉。
半夜醒了一次。
我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
我低头看绷子,绷上多了一片叶子。
我把针放下,回床躺下。
第二天早上穿针,试了两次。
第二天夜里我又起来了。
这次我记得自己站起来,记得走到绣架前。
然后就断了。
第三天早上穿针,试了四次。
我在睡前拿了一根针,别在袖口。
我想,要是再起来,就用针扎自己。
夜里我起来了吗。
我不知道。早上那根针还在袖口,胳膊上有一个红点,不大,针尖那么大。
我按了按那个红点。疼。
我把针从袖口拔出来,插回针插。
我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我扎了自己,我不记得。
我记得疼。早上摸到那个红点的时候,疼。
疼是我自己的。绣也是我自己的。
中间那一段归了谁。
我坐在绣架前,手抖得拿不住针。
我把针放在膝上,坐了一个时辰。
我想明白了。
那炉香有两样用处。一样是让我夜里也能绣。一样是让我的白天手不抖。
我把两样都停了。
停香的第一天,我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抖法,我一天绣不了一片叶子。
剩的那几个孩子,一片一天,要绣到明年。
寿礼还有二十来天。
我算出来了:停香,我绣不完。
第二天我又算了一笔。
绣不完,沈家会怎么办。
他们会像处理绣到四十的那个人一样,把我送回去。
送回娘家。
娘家没人了。
送回去,我也活着。
这笔账我算到这儿就停了。
活着。
我坐在绣架前,把手摊在膝上,看它抖。
抖得有规律,一下一下。
送回去,我活到明年,活到后年,坐在西跨院,每个月领二两月钱。
然后沈家接一个新的人进来,坐在这副绣架前。
绷子背面会刻上第七个名字。
第七个名字边上,会不会有一道划。
我算到这里,把手按在膝上。
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不绣,这图就废了。
图一废,我立刻没用。
我从膝上把针捡起来穿线,线头晃,进不去。
我把针扔在绷上。
我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站起来,去后院,把那个油纸包挖出来。
土冻得硬,我拿灶间的火钳刨。刨了半尺深,摸到了。
香还有半截。
我回屋,把香插进香炉,划了火。
火苗舔上去,香头红了。
一缕烟直上去,到半空散了。
我坐着看它烧。
香头那一点红,慢慢地往下去。
屋里静,能听见香烧的声响。
烧到一半,我伸手把针拿起来。
手不抖了。
不是慢慢不抖的。我把香点上,坐了半个时辰,手就不抖了。
这么快。
我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绣。
我先绣一片叶子试手。
我在布上落了四针,四针都对。
我把这一片绣完,接着绣下一片。
我跟自己说:我要绣得快。
快到他们来不及想。
那一夜我绣到天亮。
绷上又多了两道。
天亮的时候,我把香炉里的灰刮平,看了看那道线。
我睡的时辰,比昨天少。
我不数了。
12
剩下的那几个孩子,我用了十天。
一天烧两炉香。一炉管白天,一炉管夜里。我一天睡两个时辰。
后来我把银子取出来,压在箱子底下。
再后来,我把窗纸换了新的。
绣到最后一天,我数了一遍木框上的刻痕。
九十九道。
只剩一个。
最后那一夜,只剩一个孩子。
我把粗针拔了,换了一根细的。
线也换了。粗针单股线,换细针双股线。
前面那些孩子是粗针绣的。最后一个,我要绣得跟前头不一样。
我绣的是最后一行末尾那个。
这个孩子在稿子上是趴着的,脸朝上,两只手往前伸。
我给他绣了一双空的鞋。鞋在他脚边,他没穿。
稿子上没有这双鞋。
我先绣衣褶。
一个孩子的衣褶有好几道。我把褶子绣完,在褶子里落针。
同色的线,一眼看不出来。
我绣了六个名字。
何秀莲。周阿媚。陈四娘。王素云。赵月娥。林晚娘。
一针一个字。字小,凑到灯下才有一点点凸。
绣到半夜,我停了一次。
我把灯挪开,把图摊平,退后两步看。
一百个孩子排成四行。前面的脸都糊,粗针绣的,远看像一排一排的影子。
最后一个孩子的脸是清楚的。
我把灯挪回来,接着绣。
后面几个时辰,我没有再停。
我把最后一个孩子的头发绣完,把线头收在背面,打了一个结。
结是歪的。
我绣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一百个。
我把针收进针插,把绷子从架上卸下来,抱着它去前院。
来了几个族老,县里来了一个管事的,穿青袍。
图在正屋的长案上展开。
一百个孩子排成四行。脸都不一样。
管事的看了半天。
“好手艺。”他说。
我站在旁边。
我等有人问一句,这是谁绣的。
没有人问。
老太太走过来。图还摊着。
她在第一百个孩子那儿停住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孩子身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指腹。
“线是同色的。”我说。
“我知道。”她说。
屋子里静着。族老在另一头说话,说匾的事,说要挑日子。
老太太把手收进袖子里。
“你这双手,”她说,“从今天起绣不了细活了。”
“我知道。”
“绣不了细活的人,说什么都没人信。”
“我知道。”
“那你还绣。”
我没有答。
她又看了一会儿。
“交吧。”她说。
我拿了剩下的工钱,回屋收拾东西。
我在屋里等。
我把两口箱子打开,把衣裳叠进去。
我想,三天之内会有人来。
我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想好了,要是有人来,我就说:木框背面有六个名字,四个划着道,林晚娘是最后一个。
我想好了怎么说。
三天没人来。
第四天,沈明叙来了,放下一包银子。
“这是老太太给的。”
我打开看,里面是五两银子。
“这五两是什么。”
“老太太说,你的手往后做不了细活。”
“就这个。”
沈明叙站着没走。
“老太太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图上的东西,绣深了。”
我把银子收进箱子。
二十五两。
绣图的二十两,加上这五两。
我数了两遍。
出门那天,柳小满在门口站着,手里还端着那个香炉。
我把香炉接过来,倒扣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香炉扣下去,响了一声。
柳小满站着没动。
“你回去吧。”
“我送您。”
“不用。”
我走出去,走了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的门口空了。
13
我在镇上租了一间屋,用二十两开了个绣坊。
屋子临街,一间半。前头摆案子接活,后头睡人。
绣坊不接细活。
细活我做不了,我的手抖。
我接粗活:被面、帐子、桌围、孝布。粗活不讲究针脚,客人看的是花色。
穿一根线,要试两三次。
有个姑娘来学手艺,来了三天就走。她说我穿针太慢,看着急。
我没拦。
绣坊的活不多。镇上要粗活的人家一年就那么多,被面和帐子占大半。我一天做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坐在门口。
坐着的时候我不动手。
有客人进来问我花样,我说你挑,挑好了我照着做。她挑一张,我看一眼,说这花样我认得。
她问我在哪儿见过。
我说不上来。这种花我绣过。绣在什么地方,我想不起来。
那半年,我常常这样。话说一半,想不起来后半句。手抖,脑子也慢。
大夫说,这是药吃多了。
我没吃药。我早就不吃了。
我把这话记着,没往下想。
三个月后,沈家门口挂上了匾。红底金字,几个人抬着挂上去。
我在街对面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
那年秋天,沈家又接了一房寡妇进门,姓卫,住西跨院。
我听人说,她开始学绣了。
我没去看。
那年冬天雪大,街上没什么人。绣坊的活少,我一天做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烤火。
烤火的时候我把手伸出来看。
抖。
火一烤抖得轻些,火一撤又抖起来。
我知道那间东屋的窗朝哪边开。我知道九月的下午,光刚好落在绷子上。
冬天,我妹妹来了。
她十五岁,是沈家赎的身。个子比我记得的高。
她站在绣坊门口,穿一件半新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姐。”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水。
两年没见。她长开了,眉眼像我娘。
她在邻镇那户人家做了七年,洗衣、烧火、抱孩子。手上没有茧,那户人家不让她干重活。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放人。二十两是个能拿出来的数,也是个能拖下去的价。
拖到二十五,她自己就急了。
“沈家问过我。”她说。
“问你什么。”
“问我手稳不稳。”
“你怎么说。”
“我说稳。”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在灯下。
手白,细,指头长。
我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放下。
“你手稳。”
“稳。”
“稳就好。”
她低头喝水。
“沈家给多少。”
“二十两。”
“赎身的钱呢。”
“沈家也出了。”
我没说话。二十两工钱,二十两身价。沈家出四十两,买一双手。
我可以说不。
我说不,她今晚就回邻镇那户人家,做婢,做到二十五岁,配人,或者不配。沈家那边,我已经不欠什么,也不剩什么能欠的。
我也可以跟她说那六个名字。
我说了,她信吗。
她十五岁,手白,细,指头长。她信我,可她更信二十两。
她喝完水,把碗放下。
“姐,那我什么时候去。”
我说:“明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走了。
我把门闩插上,把灯拨亮。
我坐在绣坊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把案上那块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她的名字。
写完我把布翻回去,压在一堆粗活底下。
我没告诉她,手稳的人绣得最快。
绣得快的人,死得最早。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她。
第二年开春,沈家的匾旁边又多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