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京中人人都叹我好命,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有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夫人。
可只有我知道,当年为了把她娶进门,
我可是又争又抢。
拳打当科状元,脚踢少年将军。
毕竟,裴家家训第一条:
妻子就站在那,谁有本事得到就是谁的。
1
近来总有一些世家子弟凑到我夫人身边,
大献殷勤,打我夫人的主意。
旁人只说他们是倾慕我夫人的风华,
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心思、那些迂回的招数,我太熟了。
当年我就是凭借这些手段,
把美丽动人的夫人夺到我的身边。
我和夫人的这桩婚事,本就是我半路讨来的。
我娶她那日,原来的新郎,侍郎之子王行舟,带着白月光表妹私奔了。
花轿停在王家的喜堂门前,满堂宾客哄笑,
只剩沈怀玉一人立在原地。
她把盖头一掀,这才得见她的面容,
红妆怒目,眼含清泪。
此女子处境可怜,却属实貌美。
我的母亲,当朝长公主,见此情景,掩面惋惜道:
“这沈小姐,才貌双全,竟摊上这样的事情。砚儿,我们还是帮她一下吧。”
不愧是我的母亲,心地善良,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我点了点头,问:“母亲,那我们该怎么帮呢?”
母亲若有所思,扶着下巴想:“我们进宫向陛下请一道旨意,护她周全吧。”
这个时代,女子名节大过天。
一个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自认倒霉。
为了维护家族名声,通常是出家做姑子,亦或是一根白绫,都是常有的事情。
若是等母亲进宫请旨,旨意下来之前,沈怀玉说不定已香消玉殒。
我答应道:“母亲,那您先进宫找舅舅请旨吧。这边交给我。”
只是我性子太急,根本等不了那一道圣旨。
2
母亲进宫去了。
我站在沈家那顶花轿边上,跟沈怀玉说了这个下午的第一句话。
“沈小姐,今天风大,你要不要先进屋。”
屋里王家人闹哄哄的,她却不理我。
“沈小姐,站久了腿麻。”
她还是不理我。
可是她连不说话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沈小姐...”
“裴公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都如此好听,“你还有什么话,一起说完。”
盯着她那张美丽的脸,我收敛心神,开口道:“是这样,我母亲进宫给你请旨了,可以护你周全。”
“王行舟,这种始乱终弃、朝三暮四的世家子弟,根本配不上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裴公子,你母亲是长公主。你的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帮我这个退婚的女子?”
这多么简单,毕竟我的母亲,人美心善。
而我对她,一见钟情。
“因为我倾慕你。”我停了停,鼓起勇气,“要不...你嫁给我?”
3
整个喜堂大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沈怀玉笑了一下,脸色惨白。
“裴公子。”她说,“原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竟也要在今日作贱取笑我么?”
她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
毕竟我是京城中恶名远扬的纨绔。
“我是认真的。”
“我以将军府和长公主府起誓,今日所言,都是真话。”
“我家中父母和睦,没有妾室庶子;至今没有通房,以后也不会有。”
“而且,裴家有家训: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我会严格遵守,今后,我不会打你骂你,只会疼你爱你让你。”
“我除了有些不爱读书,可算得上清清白白的好男子。”
“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
说完,我期待地看着她。
“裴公子不必了。”沈怀玉垂眸,顿了顿,“我是被人退婚的,这世道严苛,对我而言,便是终身污点。”
“若是家族心狠,赐我一条白绫,也是常事。”
“我是泥沼之人,你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独子,娶我这样的人,只会沦为天下笑柄,污你一世名声,不值得。”
她说完了,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话不好听。可我总得和你说清楚。”
我听着她句句夸我尊贵,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只剩难堪。
只恨自己年少时终日游鸡逗狗、走马寻乐,荒废岁月,
竟无一学识、无一功名、无一本事。
世人敬我、惧我、赞我,从来不是敬裴砚,是敬长公主府的权势。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靠自己,挣过半分体面。
如今我能站在她面前,说要娶她护她,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仗着家世作虎皮。
是了。我如此平庸粗鄙,又怎么与她作配。
她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她是那样的好,
哪怕自己身陷退婚风波,还在处处为我的名声着想。
这般好的女子,就该是我的妻子。
我把袖口理了理,然后笑起来,往椅子的扶手上一靠。
“旁人笑便笑吧。”
“我本就是世人口中不学无术纨纨绔。”
“京中恶名远扬,早已满身笑谈。”
“你是被世事辜负的清白人,我是自甘堕落的闲散人。
这样看来...”
我停了停,笑了一下。
“我们倒也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
“沈小姐,你说呢?”
沈怀玉一时无言。
她真是惹人喜欢,
就连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的样子,都叫我心动。
4
我当即走到喜堂大厅中间,拿起铜锣“哐”地敲了一声。
当众宣布,沈怀玉和王行舟的婚约作废,接下来我和沈怀玉成亲仪式开启。
王侍郎气得两鬓胡子翘了起来,不知道是恼自家儿子逃婚,还是恼我当众抢婚。
他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生气大骂:
“这简直是罔顾人伦!沈氏既与我儿定下婚约,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此事,自该由王家和沈家商议处理,暂且轮不到你等小儿置喙。”
“裴世子,你与我家行舟是朋友,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若是裴老将军在世,岂能容你做下如此荒唐丑事...”
这老匹夫心思何其阴毒。
儿子明明先行背弃婚约,
反倒想将怀玉死死捆在王家,永无脱身之日。
我心底嗤笑。
我笑了笑,理了理衣袖,正色反驳道:
“王大人,此言差矣。小子不敢苟同。”
“其一,你家小儿行舟逃婚,行抛妻之事,于当世所不容。晚辈自幼受家中礼义教诲,断做不出这等背弃婚约的丑事。我和令郎算不得什么朋友,更是耻于与他为伍。”
“其二,婚约本是两厢情愿,如今是他先行毁约,婚约早已名存实亡,何来‘朋友妻’一说?怀玉姑娘不是谁的附属物件,不是定下婚约,便要一辈子捆死在王家。”
“其三,裴家老祖留下祖训:妻子就站在那,谁有本事得到就是谁的。我自然是听我家老头的。”
王侍郎听完面色发白,气得一个趔趄,竟原地晕了过去。
我见此心中暗爽,
连老奸巨猾的王侍郎都被本世子辩倒,
若是我早生十年,他大概不敢在朝上参我父亲。
果然,娶到心爱的姑娘,就跟打了胜仗一样。
我看着沈怀玉重新被喜婆盖上盖头,
扶着进了喜堂,顿时喜不自胜。
喜婆笑眯眯地把喜绸递到我手中,我正欲接过。
5
“裴世子,且慢,我们沈家,不同意这门亲事。怀玉,你且退回来。”
我和沈怀玉回头一看,
沈家人不知何时已赶到,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青衫的老头喊道。
那是沈家族长,沈怀玉的叔祖父。
“怀玉,到爹娘这边来,爹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一名贵妇人上前搂住沈怀玉,哭道,
“天杀的王家,我家娇养长大的小姐,心肝似的人儿,竟受此大辱。”
“王家欺我沈家太甚。”
一名中年男子从人群中挤过来,掷地有声,“怀玉,你不用因为此事委屈求全。你放心,有爹爹在,我们会护你周全。”
原来是岳丈大人。
我见状忙上前行礼作揖,道,“岳丈大人来得正好,请受小婿一拜。”
这位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铁骨铮铮直谏君王的御史大人,冷哼了一声,怒道:“裴世子,请自重。”
“谁是你这等纨绔的岳丈大人?你与王家小儿,俱是京城里臭名昭著的纨绔。只可惜我的女儿,竟遭此祸事。”
他面对沈怀玉竟作出一副小儿女情态,
捧着女儿的双手,双目含泪,
“怀玉,王、裴两家,皆非良配,我不愿意看你受苦...”
沈怀玉心酸地看了家人一眼,随即正色道,
“爹娘,既然王家毁约在先,这段婚约已不作数。”
“眼下裴家提亲,我愿意嫁给他。”
在场的人,你们都听到了吗?
沈怀玉当众说她要嫁给我。
我不禁喜形于色。
我和她,才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6
“怀玉,我不同意,你作为沈家的长孙女,要为沈家的女孩们之后的婚事考虑。”
“遇到退婚,你这样不为夫家守节,不能从一而终。”
“一次退婚,二次订婚,这是把沈家女孩的名声置于何地。”
“以后,其他家族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沈家的小姐?”
沈家族长被沈怀玉大胆的言论,气得胡子发抖,
把拄着的拐杖使劲顿了顿地。
这老头子满脑子都是烂透的旧规矩,
偏要拿这些东西困住怀玉。
我心里只觉得厌烦,
恨不得将他连同这些陈词滥调一并埋进土里。
听到沈家族长的言论,沈父脸上一僵,不悦道,
“叔父,沈王两家的婚事,王家小儿一走了之,我家怀玉是受害者,为何要承受这恶劣的结果。”
“若是回家,遇到有良婿,再择而婚配,有何不可?”
“何必拘泥于传统,非得牺牲我家怀玉...”
看来我这岳丈大人,倒是不蠢。
岳丈大人,你可知道,遍寻京城,我就是贵府的良婿。
沈家族长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声音苍老又顽固:“休要胡言!今日她若是改嫁给裴世子,往后沈家所有姑娘,都要被人拿这件事嚼舌根!”
满堂又是一片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落在怀玉身上,有同情,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揣测。
我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沈怀玉身侧,
将那些刺人的视线隔开。
我没有方才和王侍郎争辩时那般锐利,
语气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
“老族长,晚辈有句话想说。旁人的闲话,从来不是怀玉带来的,是王行舟背信弃义逃婚在先。”
“若是守着一段已经碎掉的婚约才算守节,那这规矩,本就不公。”
“我裴砚今日娶沈怀玉,不是趁她落难强逼,是她自己点头应允的。往后在长公主府、将军府,没有人敢轻贱她半分。日后谁敢拿她今日之事嚼舌根,便是与我裴家作对。”
说完,我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目光软下来,轻声问:“怀玉,你可后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红盖头的边角还搭在她肩头,她方才自己掀开过半。
我能看见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意,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我不后悔。”
她抬眼看向我,这一回,眼底不再是方才的疏离戒备。
像一层薄冰,悄悄融开了一点。
“裴世子愿意接纳我,护我周全,我愿意嫁。”
我胸腔里一下子涨得满满当当,
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7
沈族长还要再争辩,沈父抬手拦住了他,
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怀玉,眼底满是疼惜:“罢了,是爹没能护住你。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爹不拦你。只盼裴世子,往后切莫负了我的女儿。”
我立刻郑重拱手,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岳父放心。裴家家训,天大地大,夫人最大。我裴砚在此立誓,这一生,只沈怀玉一位妻子,敬她、疼她、顺着她,永不负她。”
喜堂里安静片刻,
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慢慢的,细碎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时,王侍郎悠悠醒转过来,怒不可遏,
“你们就这么决定了沈氏的去处?沈氏毕竟是我王家未过门的媳妇,你们究竟把我王家置于何处?”
“沈家和王家是三书六聘的婚事,怎么能让你们这么随意处理?”
“裴家,你们这是无媒苟合,强抢人妻。”
“我要进宫,向陛下告御状。”
这老匹夫,刚才怎么没一下子给他给气撅过去呢。
尽在关键时刻,搅人好事。
我正欲上前阻止王侍郎。
一个人横在我们之间,定睛一看,竟是我的母亲。
“王家尔敢!本宫早已进宫面圣,求了沈家和裴家结为秦晋之好的旨意。”她一甩华丽的宫装,怒目圆睁,“秦公公,请您宣旨吧。”
众人纷纷跪地接旨。
秦公公从王家大门外,徐徐走来,面向众人,
从随从举着的托盘上,端起鹅黄色的圣旨,
展开,念了起来:
“裴家世子裴砚,虽性子顽劣,但心地纯善,其人芝兰玉树,长身玉立...”
听着这些溢美之词,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这些好词,真的是在说我么?
等哪日进宫,我定要当面问问舅舅,我果真如此优秀?
秦公公清了清嗓子,顿了顿,
“沈家小姐,沈怀玉,才貌双全,端庄贞淑,与裴家世子着实相配。”
“今朕赐婚,裴砚、沈怀玉,即刻成婚,百世偕老,钦此。”
我行完大礼,从地上起身接旨。
母亲附身到我耳边说,
“我就知道,你对沈家小姐一见钟情,不然也不会这般古道热肠。这不,我直接请陛下为你们赐婚。还好,赶上了。”
我点头称是,“还是母亲懂我。”
这会儿,圣旨已下,沈家、王家都没有人敢有意见了。
王侍郎听完不语,可总算让他闭嘴。
喜婆这边很有眼力见,笑得眉眼弯弯,赶紧上前,
重新将大红盖头,轻轻盖在怀玉头上。
那一抹艳红落下,遮住她的容颜,
可我仿佛还能看见她方才看向我的眼神。
喜绸递到我手里,一端在我掌心,一端交到她的手上。
指尖相触的一瞬,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我的。
我牵着那根红绸,步子放得极慢,
不敢走快半分,生怕扯到她,怕她走不稳。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弯腰的时候,我偷偷从盖头的缝隙里,瞄了一眼她。
真好,我的怀玉,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8
礼成之后,宾客陆续散去。
我们便驱车回长公主府。
临上车前,母亲特意把我叫到一边,
悄悄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笑:“你这孩子,胆子倒是大。我一下子不在,你就抢婚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待怀玉。”
我用力点头。
旁人都觉得我是一时兴起,头脑发热抢了这门亲事。
只有我自己清楚,从看见她红妆怒目、含泪立在喜堂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她了。
从今日起,京中人人都会知道,
沈怀玉,是我裴砚的夫人。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打她的主意?
我上车与怀玉,共乘一车回家。
小小一室,我们第一次挨得这般近,
空气里尽是怀玉身上的香气。
好像是茉莉栀子的味道。
怀玉,她爱的花和她人一样,都如此高洁。
马车颠簸,借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
瞥见怀玉小巧精美的侧脸,
我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砚,”她突然开口,“你为何如此确信,今日我会答应你呢?”
我看着她,笑道,“因为我把京城所有可能娶你的人,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想,你除了我,没人可嫁。”
“你看,城东陈御史,那个中了举人的儿子,刚过十五岁,可他房内已有三位通房丫头,此人大大的生活不检点。”
“城西大理寺卿林少卿的儿子,是个无色无味剧毒的老实人,他从不斗鸡玩狗,但是有赌瘾,已在赌坊欠下千两黄金赌债。”
“城北徐家长子虽然貌美,可性情怪异,不近女色,却与自家清秀小厮,形影不离。此事,已把徐老太气晕。他们家还特地从护国寺请了护法,做了法事驱邪。”
“......”
“城南国公府的小公子,是个清秀相公,可他家长幼无序,宠妾灭妻。如今是他二嫂当家,京城恶名远扬的‘母老虎’。他家的女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哼。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怀玉听我一阵自吹自擂,有些恼了。
我的夫人,连生气都这般可爱。
我该拿她怎么办好呢?
我闻言嘿嘿一笑,往她那边稍稍挪了挪,
却不敢靠得太近,怕唐突了她,
只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我说的可句句属实,半点没有夸大。京里这些世家子弟的底细,我早摸得门清。”
“别人看着光鲜,内里各有各的毛病。也就我,没有通房,不赌不嫖,家里也没有拈酸吃醋的姨娘搅家,放眼整个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好的夫婿。”
怀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笑意,指尖轻轻捻着裙摆上绣的并蒂莲纹样,声音轻轻的:
“就算旁人都有短处,也不代表你就很好。”
“人人都说你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
“那是他们不懂我。”
我腰杆一挺,理直气壮,“我只是不爱啃那些枯燥的经书罢了,又不是心眼坏。”
“别的本事暂且不提,护着夫人,我是最在行的。”
说话间,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车身一颠,怀玉身子微微一晃,往旁边靠了半寸。
我眼疾手快,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指尖只轻轻擦过她的衣袖,耳根竟兀自热了起来。
幸好,此刻怀玉盖着红盖头,她看不见我的羞窘。
“当心些。” 我放软声音,“这一路不好走,你若是坐不稳,靠着我也无妨。”
我眼见着怀玉不作声,
露出来的洁白脖颈却一寸寸变得粉红。
原来夫人在害羞的时候,皮肤会变成粉红色。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真想在她的脖子上咬一咬呢。
9
轻车简从,我们很快到了长公主府。
喜婆领着丫鬟簇拥着我们往新房走,一路铺着红毡,两侧悬着大红喜灯,光影晃来晃去。
新房门被轻轻合上,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龙凤烛烧得噼啪轻响,烛泪顺着烛身慢慢往下淌,满室都是淡淡的香。
丫鬟们摆好合卺酒、莲子桂圆的果盘,屈膝行礼,
喜婆大声吟唱着:“新人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是的,我和怀玉,自是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子孙绵绵...
我高兴地给她们发奖金,“本世子今日大喜,赏你们些许喜钱,明日找府上的刘管家领取半年的月银。”
她们磕头行礼称谢,随即识趣,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喜婆出去前附在怀玉耳语,
喜婆嘴角带笑,而怀玉却身体一滞,面色一红。
偌大一间屋子,只剩我和怀玉两个人。
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呼吸之间,满室皆是怀玉身上的栀子茉莉香气。
我无比紧张,
拽着喜绸的手微微发抖,脸颊已从耳根后烧了起来。
往日里在京中跟一众世家子弟斗鸡走马,
见过了很多大场面,我都不胆怯。
唯独此刻,对着我的新娘子,我竟手足无措起来。
我挪到她身旁,栀子茉莉的香气扑鼻,
问怀玉,“夫人,我…… 我可以掀盖头了吗?”
红盖头之下,
她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软软的应答:“嗯。”
我拿起一旁的秤杆,
指尖都有点发颤,稳稳挑起那片艳红的锦缎。
落入眼前的,是她白皙的小脸,
长长的睫毛,掩映着温柔的眼神。
烛火在她周围摇曳着,我的心亦跟着晃啊晃啊。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笑起来。
她伸手,拿起桌上两杯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我。
玉杯冰凉,而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却烫人至极。
我赶紧接过酒杯,和她手臂相缠,仰头饮下。
酒水淡淡的,落到喉咙里,平白烧起一团火来。
放下酒杯,我看着她,
又想起喜婆出去前对怀玉的耳语,便出声提醒:
“夫人,我们该安寝了。”
怀玉粉面含春,洁白的脖颈瞬间变粉。
“夫君,可否等我洗漱一下?”
看着她羞答答走入盥室,我端坐在床侧,心早已伴着今夜的烛火飘荡。
10
只听着卧房西侧衣架倒地一响,怀玉惊叫出声,
我担心她一个人在灯光不及之处害怕,
便端起床帐边的红烛,走了过去,
“夫人,你怎么了?为夫端灯来陪你吧。”
眼前竟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香汤白雾,美人香肩半露,影影绰绰,风姿绰约。
转瞬起了一阵香风,怀玉已换上衣物。
借着手中的红烛一看,怀玉穿的竟是白纱里衣,
沾着丝丝缕缕的水珠,半湿半干,清透无比,
竟比今夜的月色还要撩人。
原来这就是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我欺。
我登时脸上滚烫,手里的烛火都晃了一晃,
慌忙把烛台往旁边的矮几一放,不敢再盯着怀玉看,
道歉道,“是、是我唐突了,不该贸然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她那边飘。
白纱料子薄,沾了水汽贴在身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茉莉栀子的香气混着水汽,
一层一层裹过来,真叫人脑子发昏。
怀玉也僵在原地,指尖攥着衣襟,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没有斥我,只是轻轻唤了一声:“裴砚。”
我闻声转回头,勉强稳住心神,
逼着自己慢慢呼吸,便端着烛台,引着她往卧房走去。
待她坐定,我正色道,
“夫人,我有话同你说。”
“我知道夫妻本该有夫妻的礼数。若是你心里还慌,或是还没有准备好…… 无妨的。我愿意等。”
“今夜不必勉强。我们可以分榻而眠,慢慢来。多久都没关系。我不会逼你。”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悬着一块石头。
一边是藏不住的期待,一边又是卑微和担忧。
我总怕,她只是顺着圣旨,才应下这场婚事。
若是我急于求成,反倒叫她厌了我。
怀玉静静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大步,离我近了。
白纱衣料随着她手中的动作,轻轻褪下滑落在地。
她抬眼,坦然看向我,声音轻轻的,却一点都不怯:
“夫君,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既是你的妻子,便该履行夫妻本分。”
我脑子嗡的一响,视线无处安放。
眼前的风景,美不胜收。
我的整张脸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烫得吓人。
方才在马车里还洋洋得意吹嘘自己是京中难得的好儿郎,此刻尽数成了笑话。
“夫、夫人……” 我声音发飘,“你……”
我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像只被珍珠晃了眼的狐狸,心里又慌又乱。
我设想过无数次洞房的光景,预想自己该从容些、稳妥些,好好做她的夫君。
哪里料到真到这一刻,我竟这般不中用。
怀玉见我这副手足无措、耳尖通红的模样。
原本紧绷羞怯的她,生出了一抹笑意。
她轻声笑道:“倒是没想到,在外头嚣张跋扈的裴世子,竟这样容易害羞。”
我偷偷抬眼飞快扫了她一下,
又赶紧垂下眼,小声嘟囔:“在外头那是要护着你,自然得硬气…… 在你跟前,我不必装样子。”
下一刻,已被怀玉推倒在床榻上,我的衣襟大敞。
她的手游走于我的胸口。
我不小心碰翻了烛台,蜡泪滴在手背上,竟没有感到烫。
我浑身一僵,呼吸一下子乱了,
连抬手的力气都好像抽走了。
这一夜,室内红烛摇曳,茉莉栀子的香气缠绵。
我仰头看着她,湿发缠绕在她光洁的肩头,落在我眼底,好看得叫我不敢用力去看。
我不自觉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连呼吸都发颤。
原来她心里是愿意接纳我的,才愿意这样靠近我。
我贪心地望着她,怎么都看不够,
心里涨得满满当当,又慌又软。
一动都不敢动,只任由她靠近我、远离我。
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发出一声很轻的、连自己都不认得的声音。
怀玉像是话本子里迷人的狐仙。
“夫君,”她说,“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我已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龙凤烛烧到了底。
11
古语有云,
男子平生最大喜事,便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昨夜那么美好,好到让人怀疑是黄粱一场大梦。
我伸手往左边一探,榻上是空的,
心中一凉,人已醒了半截。
不死心地往右边探去,触手的是怀玉的体温,一下子将她搂在怀里,舍不得放开。
怀玉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埋在她怀里说,“没什么,昨日同你成亲,像是做梦一般。方才醒来看不到你,心里慌得厉害。”
我想起昨夜她的情态,与今日睡迷糊的人儿,
完全判若两人,忍不住想亲她一口。
正在我准备偷亲怀玉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丫鬟碧痕上前禀报,是刘嬷嬷求见。
她来做什么?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我早已和母亲说好,怀玉嫁过来,
不必拘束于敬茶、侍奉公婆那些繁文缛节。
“世子,刘嬷嬷说,宫里来人了,陛下感念您和夫人佳偶天成,赐下一堆礼物。长公主请您过去,今日需进宫面圣谢恩。”
“不去不去。舅舅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外甥,刚娶得心上人,是一刻都不能与夫人分离的。”
我盯着怀玉的粉白耳垂,心里直发痒,想轻轻咬一口,便出声拒绝。
怀里的人儿又羞又恼,使劲推了推我胸口,
想要从怀里挣开,劝道,“夫君,不可。陛下赐礼,我们作为小辈,更应恭敬谢恩。”
“碧痕,你告诉刘嬷嬷,就说世子和夫人刚起来,梳洗妥当便去给长公主敬茶。”
我顺势被怀玉推开,没能如愿,心中有些不满,侧身看着她,打着呵欠,
“我的好夫人,真是知礼守礼。”
“可是我是个纨绔子弟,只想守着夫人,寸步不离。能不能不去啊。”
怀玉已从床上坐起来,闻言笑了出声,
“夫君若是听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奖励呢?”
我心中暗喜,果然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夫人好宠我。
“那我定然是百分百听话的。只不过,为夫想知道,奖励是什么呢?”
“嗯...”怀玉顿了顿,思索片刻,“那就完成夫君的心愿吧。夫君可以做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
听完,我的好夫人,好像对我的龌龊心思洞若观火。
一时之间,反倒不敢造次。
于是,我从床上膝行过去,吻了吻她的左脸颊。
“夫人,这就是为夫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12
我和怀玉,梳洗妥当后,便去见母亲。
父亲母亲,端坐高堂,接过怀玉敬的茶,高兴得打开了话匣子。
“好好好,怀玉,砚儿能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从此,你们便妇唱夫随,夫妻俩把日子过好。”
“...”
“你不知道,这小子,惦记了你好久好久。满京城的姑娘,这个不娶,那个不娶。我还以为他要上天娶仙女呢。我都担心,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如今,你们可算是在一起。我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地...”
我上前一步,给我家老头子的嘴里,
塞了块绿豆糕,强行让他噤声。
“爹,娘,闲言少叙,今日还要进宫谢恩,莫误了吉时才好啊。”
爹娘见状摆手,一家子进宫去了。
跪在殿前,皇帝舅舅高坐龙椅上,取笑道,“砚儿,如今你可如愿?”
我叩头谢恩,“陛下,裴家小子生平无大志,唯一惦记的,就是沈家贵女沈怀玉,谢谢陛下赐婚,如今终于与心上人长厢厮守。”
皇帝舅舅看了看怀玉,称赞,“沈卿养了一个好女儿,端庄贞淑,如今一看,与你倒是相配。”
“你定要好好待她,若是不好,我唯你是问。”
怀玉行礼,我们一行人千恩万谢,行礼结束。
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一名宫女拦住我们,称道,“太后今日遍邀群臣家眷赏花,长公主府的家眷亦可观赏。”
我心里登时一沉。
太后的赏花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小姐大半都会来。
我最清楚这群人打的什么算盘。
当初我用来靠近怀玉的那些迂回心思,
如今别的男人一样会用。
我下意识往怀玉身侧靠了靠,不动声色挡在她前面,低声凑到她耳边:“夫人,要不我们同母亲说一声,先回府?这赏花宴,并没什么好看的花。”
怀玉侧过头看我,伸手捏了捏我的手腕:“太后相邀,怎好推辞。不过是赏赏花,夫君不必紧张。”
“我不是紧张。” 我撇撇嘴,“是这群人里,不少人心里打着歪主意。”
长公主在一旁听见,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护得也忒紧了些。怀玉如今是你的妻子,旁人自然该守分寸。走吧,跟着我进去,莫失了礼数。”
13
一踏入赏花的梅林,亭台之间衣香鬓影,花香扑鼻。
不少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怀玉身上。
这不,本朝新科状元苏文澜,身着白色长衫,摇着一把折扇迎了上来。
“沈小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他口口声声都唤她沈小姐,故作不知她已是裴家妇。
来了来了,我的头号情敌。
太装了,大冬天的摇什么扇子啊。
这么爱装,千万别把自己扇感冒了。
早在王家提亲之前,苏家已上门求娶过沈怀玉,然而护国寺的大师,将他们的八字一合,竟是十世仇人,婚配不得。
于是,苏家只能作罢。
哈哈哈,这当然是我的手笔。
沈家和苏家本就私交甚好,
这位状元与怀玉,多少称得上青梅竹马。
若是按照话本子里既定路数,
他们早已结为夫妻,哪里还有我的事情。
“苏状元,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婚妻子。我们昨日刚成的亲。出于礼数,请称她为“裴夫人”。”
“相信你们读书人,定是知礼守礼的好榜样。”
我挤了上去,侧身将怀玉和苏文澜隔开。
苏文澜经我一提醒,面色一僵,收起折扇,躬身行礼,
“裴世子,只是想起年少时在沈府赏梅作诗的情景,一时恍惚,有些失态,失礼了。”
“裴夫人,听闻那日喜堂变故,我一直放心不下。今日得见,总算安心。”
这番话情真意切,听得我心头发酸。
原来他和怀玉年少时,曾一起赏梅踏雪作诗么。
而这些,和怀玉经历的第一人,不再是我了。
在沈府那段时光,他们是否还有过共读西窗之下呢。
我只觉得无尽的自卑和嫉妒,从胸口溢出。
早该知道,怀玉这般好的人,会有无穷无尽的人,前赴后继围着她,想要占据她的心。
我不甘心。
从此,这明月高悬,只能独照我。
哪怕是做鬼,我都会缠着怀玉的。
打定主意,我便将心里多余的酸涩抛之脑后。
怀玉退了半步,行了行礼,
面色平静,却不接他的深情,“多谢苏状元关怀,近来尚好。今日托太后盛情,在此地赏花。”
苏文澜的目光却落在怀玉脸上,
怅然若失,“往年梅花开,斯人总在旁。如今梅花依旧,人事却不同。”
他递过来一支白色的梅花,馥郁芬芳,
“夫人,这一支白梅开得甚好,想着夫人爱梅,便折了来。”
大哥,又来。
话说,你当着别人丈夫的面送花,是真的不怕被打么?
你是考了金科状元,可并不代表你有免死金牌。
我不等怀玉抬手,已将那支梅花推回。
“多谢苏状元美意,只是我夫人的花,自有我来折,苏状元不必受累。”
我看向怀玉,神色温和,“夫人若是喜欢白梅,等宴席散了,我向太后娘娘求一株最美的梅花,移植到我们府里。如此,便年年有梅花看了,好不好?”
怀玉抬眸望我,轻轻颔首,“好。”
苏文澜握着花枝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暗哑:“裴世子对裴夫人,当真是上心至极。”
“那是自然。” 我点了点头,“为了求娶我家夫人,哪怕背负抢亲的罪名,我都愿意。旁人只当我是胡闹,可苏状元应当明白,愿意在她身陷泥沼之时站出来的人,才配守着她。”
这话意有所指。
当年苏家求娶被八字之说拦下,就算没有那层由头,真到怀玉被王家抛弃、满城流言的时候,苏家也绝不会接纳她。
苏文澜何等聪慧,一听便懂:“裴世子勇气非常,文澜不及。”
他没有再继续纠缠。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心里那股醋意还没散尽,
对怀玉说:“方才他提起你们从前一起赏梅作诗,我心里不舒服。”
怀玉抬手轻抚过我的手背,柔声安抚:“都是年少旧事,早就过去了。”
“可我一想到,在我之前,有人陪你看过梅花,我就难受。”
我把脸微微埋在她肩侧,嗅了嗅她独有的栀子茉莉香气,
“怀玉,往后所有的春日观花、冬夜赏雪,只能是我陪着你。”
怀玉低低笑了一声:“好,都依夫君。”
14
可我还没来得及再多和她说几句俏皮话,远处又一道爽朗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 裴夫人,许久不见!”
我抬眼一瞧,心头又是一紧。
少年将军陆惊珏,一身银灰劲装,腰佩长剑,大步朝这边过来。
第二个情敌,登场。
这些讨厌鬼,真是没完没了。
欺负我夫人貌美心善,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陆惊珏,本朝的少年将军,十七岁随父兄出征,
因大破敌营,砍下敌方将军首级,立下赫赫战功,
因常年在边关,小麦肤色,更是京中贵女青睐的对象。
要说他和沈家的缘故,早年间他不喜读书,全家都是大老粗,
便立志要娶一位才华横溢的夫人。
因怀玉十四岁,以咏梅一诗,名动京城。
陆惊珏被这个女子惊艳,四处差人,上门求娶。
如今,陆惊珏从边关回来了,他是知道了怀玉退婚另嫁的消息吧。
且看他又有什么花招,
想来诱骗我的夫人,没门。
一个精美的锦盒递到怀玉面前。
“沈小姐,之前的事,一直没能和你解释。”
“这是给你的赔罪礼,边疆的暖玉,听闻触体生温,于女子有益。听闻你冬日体寒,常常感冒,你便收下吧。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
“听闻你昨日在王家受辱,我只恨不在眼前。”
“如今我连夜从边关回来,就是想对你说,我一直都倾慕于你。”
“我不管何种流言,都愿意等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么?”
妙啊,大哥,若我不是怀玉的丈夫,定是要给他鼓掌的。
当着我的面,装作大老粗,实则心机满满,对我的夫人挖墙脚。
我竟不知道,如今大夏朝,世风败坏到这种地步了。
“陆小将军,请自重。如今怀玉已为我的妻子,还是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我将那个暖玉盒子挡在身前,替怀玉出声谢绝。
“裴世子,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我直说了,当日陆沈两家议亲,后面因那名救我的医女不了了之,其中有你的手笔吧。”
“你不要以为自己当日的卑劣行径,没有被人发现。”
“你敢承认,没有故意编造我和那位边关医女的流言,并将她带入京城,从而拆散我陆家和沈家的婚事吗?”
陆惊珏眉峰一挑,面色深沉,将当年陆沈两家议亲中断的真相抖落出来。
我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为了得到怀玉,我下了不少功夫。
当时知道陆沈两家已在议亲,我急得一宿没睡。
后来知道陆惊珏在边关与一名医女来往甚密,
我又一宿没睡。
不过这次,是高兴得睡不着。
那名医女救了陆惊珏一命,并对其倾心,一心想嫁给他。
陆惊珏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他是否抱着享齐人之福的心思,这没人知道。
于是陆家一边和沈家议亲,陆惊珏一边和医女拉拉扯扯。
“是,这件事我是推了一把。”
我坦然对上陆惊珏的目光,语气嘲讽。
身边的怀玉明显身形一滞,
我余光瞥见,心口一紧,想着怀玉她肯定把我当成一个大坏蛋。
“不过,陆将军不用把自己说得如此坦荡。”我笑得张狂,“医女倾心于你是真,你与她在边关朝夕相伴、旁人闲话四起也是真。”
“就算没有我把人接到京城,纸又怎么包得住火?沈家那样的人家,最看重品行,一旦此事传到沈伯父耳中,这门亲事一样成不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提早把藏着的东西摊开罢了。”
陆惊珏回答不上来,他生气大喊,“难道在你眼里,沈小姐是一个物件么,就这么被争来抢去,谁手段高明,谁就能得到她。”
“不然呢,”我反唇相讥,
“怀玉这般好的人,天下只有一个。而你、苏文澜、我都倾慕于她,都想娶她,自然是各凭本事。”
“如果不是你们瞻前顾后,三心二意,我怎么会有机会?”
陆惊珏一时无言,竟冲动持剑砍来。
怀玉在一旁阻止,“不要!”
那柄重剑并没有落下,
我冷哼一声,反手拿住他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陆惊珏瞳孔微缩,震惊,“裴世子,你...怎么能接住我的一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过一个纨绔,怎么有此武功。
“说明你不过如此而已。请你从今日起,不要再打我夫人的主意。”
我将陆惊珏的重剑随意丢在地上,不再理会他,拉着怀玉离去。
“裴砚,你要真护得住她。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你要护不住她,我手中的剑,定对你不客气。”
陆惊珏从地上缓缓起身,在我们身后叫道。
赏花宴的风波总算落下帷幕。
15
婚后的时光飞逝,已到三日回门。
我牵着怀玉从马车下来,到了沈府大门。
我的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早已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我们一一见面行礼,怀玉早已双目含泪。
这次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称沈大人为“岳丈大人”。
他再也不会对我吹胡子瞪眼了吧。
毕竟,我可是满京城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啊。
可这位沈大人,端坐太师椅,
铜铃大的眼睛,差点把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好似我在家欺负了他女儿一般。
忽说起,昨日赏花宴上陆家、苏家的风波,
我的岳丈大人,面色一下子柔软起来,言语温和。
“好小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胆识,护着怀玉。”
“陆家、苏家,都已是前尘往事,如今怀玉已嫁你,你自是要尊重照顾她。只盼你二人携手前行,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
我郑重点头,
“岳丈大人,所言极是。我此生能娶怀玉为妻,已是三生有幸。必定是要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是了,怀玉,我就算是做鬼,都会缠着你的。
面对这几个大男人喝茶谈话,属实无趣,
我一边逗着沈家小弟,心思早已飘到沈家后院,
不知道我的怀玉现在和岳母在做什么?
我们在沈家用了午饭,便回府,临行沈母还给了一个大箱子。
回到家,怀玉把这个箱子慌乱地藏了起来。
必定有鬼,她的脸都红了。
正在我缠着问怀玉这个箱子里面是什么,
碧痕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怀玉,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我的心砰砰乱跳。
怀玉见状伸手,碧痕眼一闭,就递了过去。
我站在怀玉身边,同她一起读起信来。
“怀玉,我未过门的妻子,见字如面。”
“我们中间有太多的误会,都是裴砚一手造成的。”
“那日我本要和你成亲,但裴砚派人对我说,我的表妹如烟得了不治之症。我才匆匆撇下你,做下这等错事。”
“...”
“其中,固然有我不对,但裴砚此人居心叵测,他从一开始就设计王沈两家。”
“如今他对你尚且有情,自是温柔妥帖,可谁能轻许一生一世,假如他将来变心,以他的心计和手段,你和沈家,又该如何自处?”
怀玉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身体亦是在颤抖。
完了完了,是王行舟。
我的天好似塌了一样,正欲向怀玉解释。
而怀玉就像那日在喜堂,红颜怒目,眼角泛红,
“我问你,王家的退婚,是你操作的?”
“是,但王行舟本就朝三暮四,与表妹有情,却还要与你成亲。他怎么敢这么对你!我不过是推波助澜。”
“够了,”怀玉站起身,“那陆家小将军和医女的事情,也是你。”
“是,陆惊珏和王行舟都是一路货色,三心二意的狗东西,如何配得上你!”
“好好好。那苏家,当年护国寺僧人判言‘十世仇人’,也是你的手笔吧?”
怀玉深深叹了一口气。
怀玉不愧是聪明绝顶的女子,竟将当年沈苏家合八字的事都想起来了。
“是。都是我做的,为了得到你,我干了不少坏事。我想过,如果有天,你发现我是这么一个不择手段,心机深沉的人,肯定会害怕吧。”
看着怀玉受伤的样子,我心里不好受,打算彻底坦白。
“够了,不用再说了。我们和离吧。”
怀玉抬手阻止我继续往下说,作势离开房间。
“怀玉,我要说。所以这三天三夜,我一直战战兢兢的,好像在梦里一样,不敢想自己竟能这么幸福。”
“也许,你都忘记了吧。五年前,在白云观的山崖边,是你救了当时摔伤脚的我。”
“所以,回京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认出了你。可那时我的名声太坏了,你的父亲不会把你许配给我的。”
“于是,我才盯着京中与你议亲的儿郎,一次次毁了你的婚事...”
我的心几乎碎掉了,近乎疯狂地告白,
希望怀玉不要离我而去。
为何明月曾照我,为何时间如此之短。
“裴砚,你太不体面了。我这一生的婚事,全是你在背后做主的。我连嫁给谁,都没自己选过。”
怀玉冷脸丢下这句话,出门而去。
一时,懊悔、嫉妒纷纷涌上心头,
我感觉胸口好痛好堵,
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只听见侍女一声声尖叫,意识在慢慢消失。
16
让我醒来的,是母亲的低声呜咽,还有滴落在眼皮上的泪珠。
我环顾四周,没有怀玉,“她呢?”
强撑着要爬起来,去找怀玉。
母亲看了我一眼,拦着我,
“砚儿,我让她回沈家了。你们两个人都需要静静。”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惯坏了你。你头上两个哥哥,一个从文,一个从武,都成材了。所以生了你,我和你父亲,便对你管得宽松,才造成你如今偏执的性子。”
“你一出生带了胎病,常常生病,我和你祖父母忧愁得很,后来一个道士度你在白云观出家,养到十三岁,身体才渐渐康健。”
“从你回京起,我就知道你对怀玉,情根深种。可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双方都有选择的权利。”
“母亲,我知道的。”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呢。
怀玉已经离我而去。我心如死灰。
母亲说的道理我都明白。
可是我都快变成鬼了,咳咳,那太好了。
到了地府,也继续缠着怀玉吧。
“小武,去沈家请世子夫人,就说本世子得了不治之症,只求夫人给个机会,让本世子见她......”
我正想让贴身小厮小武拿着我的令牌去请怀玉相见,不想被打断了。
“好你个裴砚,也不知道避谶。你会长命百岁。”
怀玉从门口进来,眼中含泪。
怀玉她竟来见我了,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只觉得神清气爽,从床上坐起来,鼓起勇气,“怀玉,你是来找我写和离书的吗?这次我愿意听从你的选择。”
怀玉将手中的和离书撕碎,哽咽道,
“我恨你,为了得到我,将沈家的名声不管不顾。最恨的是,我竟然爱上了你。”
怀玉扑到我的怀里,我的胸口一热,衣襟已被怀玉的泪打湿。
“怀玉,谢谢你选择了我。”
我将怀里的人儿抱着很紧,好似是我的全部。
我和怀玉,自是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子孙绵绵。
从此,裴家家训新增两条:
第一准则:夫人永远是对的。
第二准则:如果夫人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