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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3:26

1.南城国际酒店三楼,二十七桌。

背景板上印着“锐达科技年度盛典”,那个“盛”字的气球瘪了一半,从侧面看像“成”。

六点半开席,八点抽奖。前面几轮都是小奖,加湿器、蓝牙耳机、五百块购物卡。主持人小马每念一个号,台下就有人举手站起来,一路小跑去台上领,鞋底在红毯上蹭得吱吱响。

我坐在第七排靠边,工号008,桌牌上写着“技术中心”。这桌十个人,四个低头刷手机,两个在划拳,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菜。

八点四十,主持人把音乐关了。

“各位同事,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环节——特等奖。”

灯打到台边,两个人抬上来一个纸箱。箱子外面糊着红纸,写着“特等奖”三个金字,箱口用胶带封死。

“今年的特等奖,由马总亲自准备,全公司独一份。”

台下鼓掌,有人喊“马总大气”。

马国强上台,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接过话筒,笑了两声。

“今年不容易。”他说,“大家都辛苦。所以我给这个特等奖,加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台下有人笑,气氛很松。

“我保证,全公司只有一个。”他把手按在箱子上,“谁抽到,谁就是今年的幸运儿。”

主持人把手伸进去,搅了半分钟。台下慢慢静下来。

他摸出一个球,白底红字,举到灯下眯着眼看。

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还在数我们这桌到底几个人没到。

“零——零——八——”

他拖着长音。

“008号,林越,在哪儿呢。”

全场鼓掌。

有人站起来往我这边看。隔壁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吹口哨,拍桌子的声音从左边响到右边。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第三杯可乐,没动。

上台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四加班到十一点,我在楼梯间抽烟,王建平从楼上下来,站着跟我抽了半根。他说:“小越,公司要动人了。这阵子,什么都别签。”

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供应商合同。

我走到台上,主持人把话筒塞给我。马国强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A4的,对折两次。

他把纸展开,递给我。

上面是手写的字,笔锋很硬,是马国强的字,我认得,每周一的例会他都在白板上写。

同意离职。

马国强

下面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补偿三个月工资,现场签字,现场打款。

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二十几张桌子,两百多个人,全都举着手机对着我。灯很亮,晃得脸发烫。

2.周慧兰在这个时候走上了台。

她穿了件深红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她谈客户时才有的笑。

“各位,我补充一下规则。”她打开文件夹,声音很清楚,“马总说的独一份,就是这个。我们的特等奖,叫‘新年新开始’大礼包。”

台下有人笑出声。

“中奖的同事,公司会支付三个月工资作为感谢金,今天现场签字,明天上午财务打款,一分不欠。”她停了停,“这是公司的诚意。”

前排有人已经开始鼓掌,节奏带着笑。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A4纸,纸边很硬,划了一下虎口。

“就这么简单?”我问。

话筒开着,我这句话传了出去,台下笑声更大了。

“就这么简单。”周慧兰说,“林越,你运气真好,全公司两百多号人,就你一个。”

“那要是不愿意呢。”

她脸上的笑没变,只是慢了半拍。

“不愿意的话,我们今天就不为难你。”她说,“你可以回去上班,正常工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翻了一页文件夹。

“不过年底考核,你是知道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又有人笑,这次笑得有点干。

主持人在旁边打圆场:“来来来,林工,这可是全公司盼了一晚上的运气,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我低头看那张纸。

八年前公司只有七个人,租在高新区后面一片民房里,一楼是仓库,二楼摆六张桌子。马国强那时候穿T恤,跟我们一起吃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八点半打卡。

第一个项目是我做的。那套算法我写了四个月,改了一百三十多个版本,中间有两个星期每天只睡三小时,睡在工位底下的折叠床上。项目上线那天马国强在群里发了两百块红包,说“锐达从今天起活了”。

现在他站在我右边,一米七出头,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非常稳。

“签吧。”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笑,“签了大家都好过。”

我没动。

我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展开。

“马总。”我说,“我能不能说两句。”

3.马国强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话筒递给主持人:“给他。”

我接过话筒,台下一片起哄的声音。

“感谢公司。”我说。

台下鼓掌。

“我工号008。”我说,“八年前入职的时候,公司连工号牌都没有,是拿A4纸打印的,塑封的。我那块塑封边是歪的,我自己拿美工刀修过。”

有人笑了。

“在座的有几个2018年就在的老人?举个手我看看。”

稀稀拉拉举了几个,都是技术中心和售后的,年纪都不小了。

“这些人,工号应该都是三位数以下。”我说,“001是马总,002到007,当年那六个人,现在还有三个在。”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第八个。我入职那天,公司一共七个人,正在做一个仓储的项目。工位不够,我坐在打印机旁边。打印机一响,我就得把键盘往里推一点。”

笑声又起来了,这次笑得很自然。

“我为公司做过三个项目。第一个,数据接口服务,我在那儿坐了四个月。第二个,调度算法,那年夏天我在客户现场待了六十四天,回来的时候我妈说我瘦得像换了个人。第三个,是现在的工业视觉模块,做了两年半,去年通过了验收。”

我停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要说我多苦。”我说,“我今天想问一句。”

台下彻底静了。

“这个奖,是谁想出来的。”

话筒里有一点回声。

我看向周慧兰,她的笑还挂着,眼睛没动。我又看向马国强,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停了大概三秒,马国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鼓掌。

鼓了三下,台下的人跟着拍起来,越来越响,像刚才那个抽奖环节还没结束。

“好。”马国强接过话筒,“这才是我们锐达的人。受了委屈还能把话说得体面。”

他转向我,肩膀微微一侧,让开半个身子。

“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那签吧。”他把笔递过来,“签完这杯酒我陪你喝。”

4.笔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了。

那是一支签字笔,笔杆上印着另一家公司的logo,估计是哪个供应商送的。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签签签”。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墨在纸背洇出一个小点。

“马总。”我把笔放下,“我能不能考虑一晚上。”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马国强看着我,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像笑。他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回去,对着灯看了一下,折成两折,塞进内兜。

“行。”他说,“考虑。”

他把话筒放到主持人手里,转身下台,一路跟人碰杯,笑得很响。

周慧兰走之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把这个场面搞砸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八点二十五,我刷卡进公司。

工位上的东西被人动过。我的杯子换了位置,笔筒被挪到显示器右边。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还在,我翻了一下,从三月到五月那三页没了,撕口是新的。

电脑屏幕上贴了张便签:**资产核查,今日封存。**

我把便签撕了,开机。密码输了三遍才输对。

十点,周慧兰叫我。

小会议室,百叶窗全拉下来,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八页。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她说,“你看看,格式很正规。”

我翻到第二页,补偿金额那一栏写着:**人民币壹万玖仟贰佰元整(三个月工资)**。

“我月薪六千四。”我说,“八年。”

“六千四。”她点头,“所以三个月一万九千二,公司很到位了。”

“按劳动法,我这个年限,正常解除是N加一,九个半月。违法解除是2N,十六个月。”

“那是‘违法解除’。”她把笔放在我面前,“你这不是违法解除。你是自愿离职。”

“我没有自愿。”

“昨天晚上你抽中了奖。”她说,“全公司都看见了。”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我不签。”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把协议收回文件夹。

“行。”她说,“那我们走程序。”

“什么程序。”

“你正常上班,年底考核。”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考核D,调岗,调岗不接受,视为自动离职。林越,这个流程走过很多次了,比你想象得快。”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总监。”我说,“那三页是我自己撕的,还是你们撕的。”

她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什么三页。”

“我笔记本上的三页。”我说,“三月到五月,正好是那个补贴项目的申报期。”

5.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四十二平,月租二千三。客厅那张桌子是我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桌面有道烫痕,正好放电脑。

我开机,登邮箱。

我从二〇一八年入职第一天就开始写工作日志。一开始是给自己看的,怕忘事。后来成了习惯,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写完,发给自己的私人邮箱,主题就一个格式:日志 20180612。

八年,两千多个文件。

我按年份翻,翻到前年四月。

那段时间我在做工业视觉模块,白天在实验室调参数,晚上改文档。四月十七号有一封邮件,我写给自己的,标题是:日志 20240417,正文一共九行,最后一句是“项目说明文档第六版已交周”。

我往上翻,四月十九号那封里有附件,是我自己发的备份,一个十一页的PDF,文件名是《工业视觉检测模块项目说明(申报稿)》。

我点开。

第一页,项目名称,技术指标,研发周期,研发团队。

研发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马骁**。

马骁是马国强的侄子,二十六岁,前年三月入职,岗位是"市场部副经理"。他来公司第一周就在茶水间问我,这个模块能不能把界面做得"高级一点"。

我再往下翻。

五月的日志里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

"周五,周让我把项目全套材料给她,说市里有个申报,需要技术支撑材料。给了。她说署名会按公司统一安排。"

那年七月,公司公众号发了一条推文,标题是《锐达科技荣获市级高新技术企业培育项目支持》,配图是马国强和马骁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市里那栋楼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推文下面写着:项目负责人马骁。

我当时在办公室刷到这条,笑了笑,划过去了。我那时候想的是,署名算什么,钱到账就行。

现在我把那封邮件翻出来,往下拉。

四月十九号那封邮件,收件人是我自己。但是再往下,有一条两年前的记录,发件人是我,收件人是周慧兰,标题是《工业视觉项目说明-改-最终版》。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很久。

四月十九号,那天我十点半就睡了。

6.第二天我找王建平。

他在技术中心最里头那排,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个玻璃茶杯,杯壁厚,泡的是最便宜的碎茶。八年了,他每天泡三次。

我去的时候他不在,杯子还热着。

我在楼梯间找到他。四楼半的那个拐角,有个小窗,他站在窗下抽烟,烟灰弹在一个空的可乐罐里。

“师父。”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昨天那个奖。”

“我知道。”

“名单是你做的吧。”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在指间燃着,一小段灰掉在窗台上。

“你听谁说的。”

“我没听谁说。抽奖箱是你搬上车的,我看见你在酒店后门拆胶带。”

他把烟按在可乐罐沿上,按了三次才灭。

“小越。”他说,“你别查了。”

“我查什么了。”

“你别查。”他转过身来,眼睛下面两块乌青,“你签了,拿了钱,走人。这公司没什么好待的,你才三十二。”

“师父。”

“你听我一句。”

“我工号008。”我说,“你011。你比我晚来三个月,我第一个项目是你带的。我这八年就学会一件事,东西做完了要验收。”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你走得起。”他说得很轻,“你一个人,没房贷,父母有退休金。你走了,最多难受两个月。”

“所以就把我写进去。”

“不是我一个的意思。”

“我在问你。”

楼梯间很静,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防火门传上来,听不清。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名单是我做的。”他说,“三个名额。”

我没说话。

“我做了三个。”他说,“第一个是售后的小郑,他自己想走。第二个是外包的小周,本来就不算正式。第三个——第三个我找了两个礼拜,找不到。”

“找不到就填我。”

“不是。”他终于回头,“是我老婆那天晚上在医院哭,我在走廊上坐着,我把名单打印出来,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你。”

7.王雨九岁,急性白血病,去年三月查出来的。

这事全公司都知道。那年夏天技术中心发起过一次捐款,凑了四万八。马国强在群里发了五千,说自己"先带个头"。

后来孩子进了省儿童医院,住了快一年半。王建平每周三下午请假去陪床,请假条都是周慧兰批的。他从来不多请,一次就半天,走之前把当天的活干完。

“上个月医生说要准备做移植。”他坐在楼梯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配型找着了,她妈妈的,半合。钱要三十几万,前面已经花了二十多万,房子抵了,亲戚借遍了。”

“公司答应给你十万。”

“互助金。”他说,“周慧兰跟我谈的时候说的是‘公司困难时期互助金’,讲得很好听。”

“条件呢。”

“条件是我配合一轮优化,出三个人。”他抬头看我,“小越,你算算。三个人,三个月工资一个人,公司掏不到六万,省下来几十万。”

我算过。

“我要是不做,这钱一分没有。”他说,“做了,孩子下个月就能进仓。”

楼梯间的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把他额前的白发吹起来一点。

“我这一辈子求过两次人。”他说,“第一次是求医生,第二次就是求周慧兰。”

“你可以求我。”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那天晚上跟我说,师父,我需要一个名额。”我说,“我可能就答应了。”

“就是因为你会答应。”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才不敢跟你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小越,你走得起。”他说,“你三十二,一个人,没房贷,技术在手,出去找份工作不难。那三个人里有两个,一个老婆怀孕七个月,一个刚在这边买了房,月供一万二。”

“那我呢。”

“你没有月供。”

“我没有月供,所以我该走。”

他没说话。

“师父。”我说,“那你走得起吗。”

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半层,低头看着我。

“我也走不起。”他说,“我女儿在仓里等着。”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要是去告,我不拦你。”他说,“公司要问我,我也不会撒谎。”

“你会作证吗。”

他没回答,脚步在四楼半的平台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防火门开了又合。

8.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坐到两点。

桌上的泡面泡烂了,一层油浮在上面。

我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我入职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想马国强发的那个两百块红包我抢到八块二,想工位上那盆绿萝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养了五年,去年冬天死了。

最后只想通一件事。

为什么是我。

不是因为我干活不行,也不是因为我好欺负。是因为我“干净”。一个人住,没结婚,没房贷,父母在外地有退休金,就算闹起来,也没人跟着一起闹。

这个道理周慧兰不用明说,全公司都明白。所以那天抽奖,两百多个人鼓掌,没人觉得不对。

第二天我把工牌摔在桌上,摔了两次,塑料壳裂了。

我不签。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证据。

第一个,从私人邮箱把八年的日志全下载下来,按年份分三个文件夹。

第二个,打车软件的行程记录。加班到十一点以后打车回家的,从二〇一九年到今年,一百四十六条。我一条一条截图,截到半夜,手指发麻。

第三个,企业微信的聊天记录。凌晨两点发的工作消息、周末的群通知,还有周慧兰去年在部门群里说过的一句:“这个月冲刺,大家辛苦一下,加班费后面统一算。”

后面一直没算过。

第四个,工资条。八年的,从系统历史记录里导出来,做成一张表,最后一列是“实发”。

整理完是一个PDF,四十七页。

我给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平,问了我的情况,问了三个问题:签没签协议,有没有打卡记录,公司有没有书面通知。

前两个我都有。第三个没有。

“没书面通知,你就先去上班。”她说,“照常打卡,照常干活,别给公司理由。”

“他们给我调岗呢。”

“调岗要有书面通知,通知要合理。你收好。”

我记下来,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挂电话之前她补了一句:“你这个情况,最好先调解,走仲裁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她说,“公司要是拖,还能再长。”

9.我照常上班了。

刷卡,进工位,开机。技术中心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绕。有人照样点头,有人从我背后绕过去。

第三天接到调岗通知,一张纸,让我去售后支持部做“客户技术咨询”,办公地点在南城东边的一个驻场点,通勤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接了纸,签了“收到”,不签“同意”。

第五天,考勤出了两笔异常。我请假那半天被记成旷工。

第十天下午,仲裁委开庭前调解,一间小屋子,一张长桌。

对面来了两个人:周慧兰,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律师,姓李。

仲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姓陈,桌上摊着我的材料,还有公司的一叠。

“公司这边的意见是,”李律师先开口,“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公司已经支付三个月工资,员工不同意领取。公司愿意再加到两个月,总共四万。”

“我没签过协议。”我说。

“你抽中了奖,当晚在场两百多人可以作证。”

“抽奖中奖和解除劳动合同,是两回事。”我把那份打印的协议推过去,“这上面没有我的签字。”

李律师看了周慧兰一眼。

“林先生,我提醒你。”他说,“你从十一月二十号起连续旷工两天,公司可以按严重违纪处理,一分钱不给。”

“那两天我请假了,请假单在系统里,周总监批的。”

“系统记录可以删。”

“我截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仲裁员翻了翻我的材料,抬头问:“公司这边,解除的通知书有吗。”

“口头通知。”李律师说,“会议上宣布的。”

“有书面吗。”

“暂时没有。”

陈仲裁员把笔放下,看着我们俩。

“我先说一句。”他说,“公司这边,解除的书面依据不足,程序也有瑕疵。林先生这边,主张违法解除,需要证明公司单方解除的事实。”

他转向我,语气缓了一点。

“小林,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公司拖得起,你拖不起。真打到裁决,违法解除认定下来,你能拿到两倍补偿金,也就十来万。中间要跑多少趟,你心里有数。”

“那就跑。”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把笔拿起来。

“行。那你材料再补一份,加班费的诉求写清楚。”

10.仲裁要等。

我不想等。

那些天我把公司前年申报补贴的材料翻了个遍。技术中心的资料柜没锁,项目文档从立项到验收的全套都在,我做了两年半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哪一页是我写的。

我做了个对照。

第一组:项目说明上的研发负责人是马骁,可立项报告、评审记录、验收签字,全是我的名字,一共十七处。

第二组:申报的研发人员名单四十二人,里面有八个是销售,五个是行政,还有三个是财务,其中一个去年才毕业。

第三组:研发费用归集,两百一十七万里有一百四十万是设备采购,那两台机床我认得,就在车间里,接的是客户的活。

四十二页,我做成了二十八页的举报材料,每一页都附了截图和编号。

第一页我写了一句话:

“以上材料全部来源于锐达科技内部公开文档,本人愿对真实性负责,并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

我在最下面签了名,写了工号,写了日期,写了手机号。

第二天中午,我去邮局,寄了三封挂号信。市科技局一封,市人社局一封,区税务局一封。

三封,邮费二十三块四。小票我夹在钱包里。

回来的路上我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坐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做过三个项目,代码写了上百万行,最后能证明我这八年存在过的,是一张二十三块四的小票。

第十一天,科技局来了两个人。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改bug,前台领着他们从走廊过去,进了会议室。

半个小时以后,行政的人抱着两台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走的是货梯。

下午三点,马骁来了。

他站在技术中心的门口,穿着那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新烫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八点,周慧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五个字:我们谈谈吧。

11.谈的地方在楼下那家咖啡店。

周慧兰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美式,她那杯没动。

“坐。”她说。

我坐下。

“八万。”她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我个人垫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协议你也别签了,考核的事我也撤了。你就当没这回事。”她说,“八万,比你在仲裁能拿的多。”

“多多少。”

“仲裁最多十来万,还得打半年。你现在拿八万,转身走人,明天就能找工作。”

“周总监。”我说,“你在公司几年了。”

“六年。”

“我八年。”我说,“你比我晚来两年。你来的时候公司多少人。”

她抿了下嘴:“三十几个。”

“现在两百零九。”我说,“这两年进了多少人你没数过?公司从三十几个人做到两百个人,靠的是你,还是靠马总的嘴,还是靠我们这些写代码的。”

“我不跟你讲这个。”

“我也不想讲。”我说,“我想讲的是,你们给王建平的女儿十万块互助金,让他写三个名字。”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小郑的老婆怀孕七个月,他自己递的辞呈,一个人走的。小周是外包,本来就没合同。第三个人他找不到,他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了。”

“这件事我不知情。”

“你不知道他会写我,还是不知道他在医院走廊上哭。”

“我……”

“周总监。”我说,“你亲手把那十万块批下去的,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公司掏的,公司哪儿来的钱。”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一路。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她终于开口,“公司现在还有两百零九个人。你这一封举报信下去,补贴要追回,罚款要交,银行那边一抽贷,公司撑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寄。”

“我寄的时候不知道会连累这么多人。”我说,“我只想让他们把材料改对了。”

她把那张卡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八万。”

我把卡推回去。

“周总监。”我说,“你问过我一句话,说这个场面被我搞砸了。我今天也问你一句。”

“你说。”

“那天晚上,你们抽奖之前,有没有人想过,抽中的人可能是你。”

12.一个星期后,马国强叫我上去。

他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能看见南城高架上一排排车灯。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桌,一排书架,书架上放着几个项目的模型,其中一个是我做的仓储接口的缩微模型,亚克力的,落了一层灰。

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那杯没倒。

“坐。”

我坐下。

“八年前我租那间民房的时候,一楼漏雨。”他说,“你记得吧,那年夏天,雨从二楼的地板缝里往下滴,滴在打包机上,我们用塑料布兜着。”

“记得。我去五金店买了三米塑料布,三十二块,你还没给我报销。”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累的笑。

“公司账上的钱,我现在跟你说实话。”他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能动的一共两百一十六万。这个月工资五十八万,房租水电十二万,供应商欠款三百七十万。就算补贴不被追回,我也撑不过明年三月。”

“所以搞了那场抽奖。”

“是。”

“直接裁不行吗。”

“裁不起。”他说,“两百零九人,八年以上的有二十七个。全都走正常解除,我卖房都赔不出来。”

“所以你选了最便宜的一种。”

“我选了能让公司再活三个月的一种。”他看着我,“小越,你信不信,那天晚上我准备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箱子里的球我准备了三个:008、011,还有一个。抽到谁,谁走。”

“抽奖箱是做的。”

“是做的。”

我看着他。他头发比我上个月见他时白了不少,鬓角那块梳不平。

“补贴那事儿。”我把茶杯端起来,“你签的字。”

“我签的。”

“你知道材料不对。”

“我知道。”他说,“那张表做得很难看,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周慧兰跟我说,厂里的补贴都在报,不报就是吃亏,钱下来先给职工发年终奖。”

他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签的时候想,钱下来了,两百个人能过个好年。”

“后来年终奖发了多少。”

“每人两千。”

我放下茶杯。

“那个补贴,我认。”他说,“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签那三个字,我告诉你,我后悔。但你要是问我,重来一次我签不签——”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还签。”

13.调查结果在十二月中旬下来。

补贴追回,六十万全额退回,外加三年内不得申报。人社那边另起一条,追缴社保差额和罚款,一共四十一万。

账上那两百一十六万,撑了八天。

第九天银行抽贷。第十一天,供应商堵在一楼大厅,铺开一张横幅,红底白字,五个人的名字。

十二月二十号,全员大会。还是那个宴会厅,酒和菜都没有,椅子摆了两百来把。

马国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八分钟。他说公司从今天起清算,工资结到今天,年终奖没有,社保缴到十二月。

念完之后他把纸对折,塞进西装内兜。

“我对不起大家。”他说。

台下没人说话。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低头看手机,靠后面那排有个女生在哭。

我坐在第七排,跟那天晚上同一个位置。

仲裁裁决是一月六号下来的。

两张纸,盖了章。上面写着: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关系,未能提供事实与法律依据,认定为违法解除,应支付赔偿金十万二千四百元;加班费诉求部分支持,二万八千八百元。

一共十三万一千二百。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拿裁决书,顺便收拾工位上剩下的东西。

电梯上到十六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技术中心的玻璃门开着,里面空了,桌子推在一起,地上散着网线和泡面盒。

我的工位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有一圈灰,中间是干净的一个方框,是显示器压过的印子。

抽屉里还剩一样东西,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

被撕掉的三页还在缺着。

我把本子揣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朝西,下午四点的太阳照进来,落在空桌子上,一格一格,像还没拆的工位。

14.一月的工资是马国强个人掏的。

那天下午三点,写字楼地下一层停车场,靠电梯口摆了两张桌子,桌上放着现金和一台点钞机。财务的小刘坐在那儿,一个一个叫名字。

一百多个人排着队,没人说话。

马国强站在点钞机边上,穿着那件深灰西装,西装有点皱。每个人领完钱走过来,他就伸一次手,握一下,说一句“对不住”。

轮到我,他握得很紧。

“小越。”

“嗯。”

“那个补贴的事,我不怪你。”他说。

“我知道。”

“你以后要是自己干点什么,缺钱,跟我说一声。”他松开手,“我虽然没钱了,认识的人还在。”

我点头,把信封揣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马总。”

“哎。”

“箱子里那三个球。”我说,“第三个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是我自己。”他说,“我想着,要是抽到我,我就当众把那三个字念一遍,把钱赔给剩下的人。”

二月十一号,省儿童医院。

移植是在一月初做的,进仓二十八天,出仓以后指标慢慢往上涨。我去的时候王雨坐在病床上,头发剃了,戴着一顶毛线帽,床边支着个小桌板,正在画画。

“叔叔。”

“画什么呢。”

“树。”她把纸转过来给我看,一棵很大的树,树干是褐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一片一片涂得很满。

“为什么老画树。”

“我爸说,人好了以后可以爬树。”她说,“他小时候爬过。”

我笑了一下。

她把蜡笔放下,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叔叔,我爸说,我的手术费是公司一个叔叔让出来的名额。”

我没说话。

“他说那个叔叔特别厉害,一个人能做三个人的活。”她认真地看着我,“是你吗。”

病房的窗子开着一条缝,有风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点。走廊上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

我说:“是你爸厉害。”

“我爸不厉害。”她笑,“我爸说他技术很一般。”

我也笑了。

她把画往我这边推了推,递过来一支笔。

“你给我签个名。”

我接过笔。是那种很便宜的黑色签字笔,笔杆上印着别的公司的logo,跟那天年会上递给我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我在画的右下角签了两个字。

林越。

想了想,我又在后面补了三个数字。

008。

她说:“008是什么。”

“是我的工号。”我说,“我们公司,我是第八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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