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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3:28

01 辣条进了垃圾桶

“四百九十八,陈小满。”

李老师拿粉笔在成绩单上点了一下。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到。”

“年级四百九十八,班级四十六。”他把粉笔头丢回盒子里,“倒着数,年级第二十三,班里第一。”

“谢谢老师。”

“谢什么。”

“班里第一。”我说,“我长这么大没当过第一。”

后排笑成一片。李老师拿黑板擦敲了两下讲台,粉笔灰飞起来。

“笑什么。”他说,“你们谁比她高二十三名,站起来我看看。”

没人站。

我坐下,把笔袋摆正,跟桌沿齐平。年级五百二十个人,我四百九十八。上次我五百零六,这回进了八名,也算进步。

李老师教数学。上礼拜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卷子上那道大题:“这题你写个'解'字,我给你两分。”

“老师,那我现在写。”

“晚了。分已经扣了。”

“这周换座位。”李老师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教案本,“按名次,从第一名开始,自己挑。”

教室先安静了一下,然后桌子响成一片。陆时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靠窗第三排,把书包放在左边那个位子上,坐下,抽出一本习题册,翻开。十秒钟,完事。

第二名排在他后面。第三名挑了离讲台最近的那个。

一上午,教室跟菜市场一样。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前面的位置空一个,少一个。到最后空的只剩两个:讲台边上那个,和陆时旁边那个。

“陈小满。”

“到。”

“搬过去。”

“老师。”我说,“讲台边上那个挺好,我坐那儿能看清黑板。”

“你坐讲台边上,我讲课看着你后脑勺,心烦。”李老师把名单拍在桌上,“搬。”

我抱着一摞书往第三排走。书摞得高,挡了眼睛,我凭感觉摸过去,最上面那本《数学必修三》滑下来,砸在他桌角,把他那支笔震得滚了半圈。

他伸手把笔扶正,摆回跟桌沿平行的位置。

我蹲下去捡书。书里夹着七八张卷子,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上周的月考,红笔写着十九分,数字外头画了个圈,圈了三遍,纸都划破了,红墨水透到背面。

他桌上有一把尺子,一把圆规,一支黑笔,一支红笔,摆成一条直线。桌面上还贴着一条透明胶带,从桌沿一直贴到后头,把桌子分成两半。胶带旧了,边上发黑。

我把书往右边放,胳膊肘过了线。

“线。”

“啊?”

“胳膊。”

我把胳膊收回来。他连头都没抬,笔在纸上走。

第二节课是英语。我把书立在桌上,偏头问他:“单词表你背到第几页了。”

他不回答。

“第几页。”

他把书往左边挪了两寸,离我远一点。

我把那本书立得比他更直。

第三节课下课,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陆时跟在后面进来。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往桌上一放。

四个黑体字:互不打扰协议。

下面三条:

一、不许主动说话。

二、不许抄作业。

三、不许影响对方学习。

最底下还有一行红笔,字迹很用力:违约一次,给对方买一个月早饭。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老师,'不许主动说话',是我不许主动跟他说话,还是两个人都不许。”

“两个人。”

“那要是我问他题呢。”

“算打扰。”

“那要是我问他厕所在哪呢。”

“也算。”李老师把笔推过来,“签。”

纸上已经有签名了。陆时,横平竖直。

我签了陈小满。写“满”字最后一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墨点。

“按手印,正式点。”李老师把印泥盒推过来。

我大拇指按下去,红印子盖住我名字。他也按了一个,比我那个小一圈,方方正正。

“行了。”李老师把纸对折,放进文件夹,“这两年,谁也别惹谁。”

出办公室,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走前面,我走后面。到楼梯口我快走两步。

“陆时。”

他停住,没回头。

“协议第一条。我现在算不算主动说话。”

“算。”

“那我头一天就违约了。”我说,“我是不是得给你买一个月早饭。”

“不用。”

“不行。我妈说了,欠人的得还。我们家牛肉面十二,加蛋两块,你每天早上要一碗加蛋的,一个月三十天,四百二。”

他上楼了。

中午我回店里。

小满面馆在菜市场后门,卷帘门拉开一半,六张桌子摆到门口。墙上那张价目表是我妈用红纸写的,写坏了三张,最后一张贴在最上面:牛肉面十二,加蛋两块,素面七,凉拌黄瓜五块。

我进后厨放下书包,挽袖子洗手。水池里的水凉,手背上那块烫疤一碰就发红,是初一那年端锅烫的。

我们那条街七家店,卖面的三家,就我们家的汤是牛骨头熬的。凌晨四点起火,熬到中午,锅沿结一圈黄沫,我妈拿勺子撇,撇六遍。一碗面十二块,牛肉切十二片,多一片她都心疼,可我每次来吃,她数十六片。我算过,一天卖一百一十碗,刨掉房租水电和我妈的药钱,剩三百出头,这三百出头够我念一年书,也够她攒半年的药钱。

“新座位咋样。”我妈在灶上捞面,一句话没回头。

“挺好。旁边坐年级第一。”

“那你跟着学学。”她把面倒进碗里,一手抓牛肉,一手撒香菜,“人家考第一,你考四百九十八,你俩坐一块,正好中和中和。”

“人家让我离远点。”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围裙上全是汤点:“啥意思。”

“按成绩排的座,老师让我搬过去的。人家不乐意。”

“不乐意拉倒。”她把碗往台子上一顿,“你告诉他,我们家的面,他排着队也不一定吃得上。”

我把那碗面端出去,二号桌,加辣。客人是个戴安全帽的,筷子一掰,先喝汤。

“妈。”我回来擦桌子,“你说欠人情是不是得还。”

“看谁。”

“就那个第一。他好像不太想搭理我。”

“那你少搭理他。”她数零钱,手指头在嘴唇上沾了一下,一张一张捋,“同学之间,你不欠他啥。他不理你,你也别凑上去。咱家虽说是卖面的,也没低到谁跟前去。”

我没吭声,把六张桌子擦了一遍。

“你早上又没吃饭。”我妈在后头说。

“吃了。”

“吃啥了。”

“辣条。”

“辣条算饭?”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两颗话梅糖,往我兜里一塞,“揣着,饿了含一颗。同学不搭理你,你也别上赶着。咱们卖面的,腰不比谁弯。”

“妈,我想考一百名以内。”

“你先把数学考上五十。”

“十九到五十,一步跨三十分,你不觉得有点大吗。”

“那你自己算算,跨多大才够得着。”她端着锅去后院了。

下午回学校,我在第三排坐下,把书塞进桌洞,摸到一包辣条。

卫龙,五毛钱那种,早上塞进去的。我早上没吃饭,店里那会儿正忙,我妈蒸的包子让我端给客人了。

晚自习第一节,我饿。真的饿,饿得胃里发空,手心出汗。低血糖就这样,一饿就发抖。

我撕开辣条一个角,捏了一根出来,低头塞进嘴里。

辣油味散得快。

他翻页。

我又捏了一根。

他停下笔。

“第三条。”

“我影响你什么了。”我嘴里还嚼着,“我一个字没说。”

“味道。”

“味道怎么了。香。”

“我闻不了辣。”

“闻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弯腰,从我桌洞里把那半包辣条抽出来。我伸手去抢,捞了个空。

他走到教室后头,掀开垃圾桶盖,扔进去,盖回去,回来坐下,把笔扶正,翻到下一页。

全班都在看。后面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

我盯着垃圾桶看了十秒钟,转回来,把胳膊收进线这边。

“陆时。”

他翻页。

“你赔我辣条。”

“垃圾桶里。”

“你去捡。”

“不去。”

“那我明天不吃早饭。”我说,“我低血糖,不吃早饭会晕。晕了就往你桌上一趴,趴一节课,那才叫影响你学习。”

他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两秒。

“那是明天的事。”

下课铃响。他收书,合笔袋,起身,桌洞里什么都没落下。我弯腰把垃圾桶盖掀开一条缝,那半包辣条躺在几张废纸上面,包装袋上印着四个字:经典麻辣。

我伸手把它捞出来,抖了抖,塞回桌洞最里头。

后面那个男生探过头来:“满姐,掉了还捡?”

“五毛钱。”我说,“五毛钱能买半个馒头。”

02 豆浆不加糖

我到教室是六点五十。门开着一条缝,第三排靠窗,我那张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口系了个活结。旁边一杯豆浆,塑料杯,盖子上扎了个孔,插着吸管。

我站着没动,先往四周扫了一圈。教室里有五六个人,全都低着头背书。王大壮趴在最后一排睡觉,口水在卷子角上洇了一块。

“这谁的。”

没人抬头。

我把袋口解开。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豆沙的,还热,烫手。豆浆是温的,杯壁上挂着水汽。

我坐下,先吸了一口豆浆。美味。我以为是没搅匀,又吸了一大口。还是美味。

没放糖。

“谁这么缺德。”我说,“豆浆不放糖,跟喝凉白开有什么区别。”

王大壮抬起头,抹了把嘴:“满姐,谁给你带的。”

“不知道。”

“哟。”

“哟什么。你要吃?”

“我不吃。”他往椅背上一靠,“陆神桌上的东西,我可不敢动。”

“这在我桌上。”

“你在陆神旁边。”

我把肉包子举起来,冲他晃了晃,一口咬掉半个。

七点十分,陆时来了。他校服洗得很干净,领子立着,头发是湿的,估计刚洗过。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抽书,翻到夹着书签那页。

我把豆浆放下。

“陆时。”

他翻页。

“这个是你放的?”

“嗯。”

“为啥。”

“家里多做的。”

“你家几口人。”

他不回答,笔在纸上走。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也叫多做的?”我说,“你家开早点铺啊。”

“吃你的。”

我把吸管咬扁了。豆沙包皮薄,褶子捏得匀,我数了数,十二个褶。

这种褶子我认得。老街口张记的,一块五一个,肉馅里头搁葱。我妈嫌他家贵,从来不买,说一块五能买半斤面。

我把塑料袋翻过来看,袋底印着一个红章:张记早点。

张记的老板是个矮个子,左脸有块疤,夏天光着膀子和面,汗珠子掉进面盆他也不管。他家包子一块五一个,肉馅里搁葱,褶子捏十二个,蒸屉一掀,半条街都闻得见,可他从来不卖隔夜的,剩了就自己吃。我妈不去买,说贵,说家里自己会蒸。可我们家早上不开火,我妈四点半就去店里和面,我出门的时候灶是凉的。

我把袋子叠成小方块,塞进桌洞。

“陆时。”

“嗯。”

“张记的包子,一块五一个。”

他笔停了一下。

“豆浆两块钱。”我说,“一共五块。我放你桌洞了。”

“扔了。”

“你扔一个试试。”

我把五块钱折成四折,塞进他桌洞最边上,用一本练习册压住。

他没动,也没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讲解析几何,讲完出一道题,点我上黑板。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捏在手里,站了大概二十秒。

“陈小满。”李老师在后面说,“不会就说不会。”

“老师,我在想从哪下手。”

“你从上往下写一个'解'字,我看看你今天写不写。”

我把“解”字写了。写得挺大。

全班笑。我回座位,从陆时旁边挤过去,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桌上他的笔滚了半圈。他伸手扶正。

“对不起。”

他没说话。

我坐下,把卷子摊开。十九分那张,红圈画了三遍。

中午铃一响,人都往食堂跑。我把书包一塞,跟着人流下楼。

食堂在操场东边,两层楼,一股油烟味。我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四块五。

端着盘子找座,一眼就看见陆时。

他坐在最里面靠墙那张桌,一个人。面前一碗白饭,一碗汤。汤是窗口免费的那种紫菜汤,飘着两片叶子。

他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

我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对面。

“你就吃这个?”

他抬头看我一眼。

“食堂的菜不贵。”我说,“西红柿炒蛋四块五,土豆丝三块。你卡里没钱?”

他把碗端起来,往左边挪了挪,站起来,换到隔两张桌子的位子坐下。

我坐在原地,看他把那碗白饭吃完了。饭粒一颗一颗,吃得很干净,碗底能照见人影。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窗口,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盘子,西红柿炒蛋还剩一半。

我端着盘子挪到打饭窗口。

“阿姨。”

“咋了。”里头一个大姐,围裙上油光光的。

“靠墙那个男生,就穿白校服那个,他天天这么吃?”

大姐往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说陆时啊。有时候就打一份白饭,菜不要。我说孩子你这样吃不行,他说他胃不好。”

“胃不好还吃白饭。”

“我给他打过一次菜,他第二天把钱塞回来了。”大姐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怪。”

我端着盘子回座位,把剩下的西红柿炒蛋吃完了。

下午第一节自习,我把那张五块钱从他桌洞里摸回来。练习册还在,钱没了,桌洞最里头压着一张五块,跟我的那张一模一样,折成四折,四个角对齐,比我折得整齐。

我把钱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陆时。”

他翻页。

“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

“没有。”

“那你把钱退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用还。”

“我们家的规矩,吃人一碗面,欠人一份情。”我说,“我今天吃了你五块钱的早饭,我就欠你五块。你把钱退回来,是让我欠着?”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话真多。”

“我一直话多。”我说,“我妈说我一岁就会跟人吵架,两岁能把卖菜的说到抹眼泪。”

他没接,低头做题。

我把那五块钱塞进笔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学的时候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在传达室边上,两瓶水四块,剩一块买了个茶叶蛋。回教室我把一瓶水放他桌上,另一个茶叶蛋剥了壳,也放过去。

“水一块八,蛋一块二。”我说,“正好五块。”

他看了一眼,把水放进桌洞,蛋没动。

晚自习下课,那瓶水还在桌洞里,盖子都没拧开。茶叶蛋在桌角上放着,凉了。

我把蛋拿回来,自己吃了。

傍晚回店里,我妈在剁牛肉。刀背砸在案板上,一下,一下。那块案板用了十一年,缝里塞着刮不干净的肉末,她拿菜刀刮两下,手在围裙上一擦,抬头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该端盘子还是该闭嘴。

“妈,一个人住的人,是不是就不做饭。”

“谁一个人住。”

“同学。”

“一个人住也能做,就是懒得做。”她往盆里一指,“人一懒就吃泡面,泡面吃多了胃就坏。你问这干啥。”

“我们班有个同学,天天中午吃白饭。”

刀停了。

“白饭?白饭不养胃,那是熬。”

“那吃啥养胃。”

“面。汤宽一点,别放辣。”

我哦了一声,抱着一摞碗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四十到教室。桌上又有一个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豆浆还是没糖。

我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看。

我坐下来,等。

七点十分,他进门,书包挂上椅背。

“陆时。”

“嗯。”

“你喝豆浆为什么不放糖。”

“放了齁。”

“齁才好喝。”

“那你喝。”

“我喝的就是不放糖的。”我说,“我昨天喝了一口就想问你,这是什么喝法。”

他把书翻开:“从小就这么喝。”

“你妈也不给你放糖?”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他把书翻回去,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翻。

“我出去一下。”

他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早读铃响的时候还没回来。

早读是英语。课代表在门口拿个本子记迟到。

“陈小满,陆时呢。”

“医务室。”

“他怎么了。”

“胃疼。”

课代表看了我一眼,笔在本子上顿了顿,最后没写。

我低头背单词,背了半页,一个也没记住。陆时这种人,从高一到现在,一次没迟到过。

我坐在那儿,把豆浆喝完了。今天这杯有点凉。

上午第二节,他回来了,坐下,跟没事人一样。

桌角上那杯空豆浆,我忘了扔,他拿起来,走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明天七点之前到。”

我点头。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我把书翻开,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是昨天中午那张桌子,一碗白饭,一碗免费的汤,两片叶子漂在汤上。

03 红皮本子

十月十七号,月考成绩出来。

排名表贴在教务处门口的玻璃上,A3的纸,三张,透明胶黏的,风一吹角就翻起来。每次贴出来都围一圈人,前面的踮着脚,后面的踩在花坛边上,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拿笔在自己名字后头画勾,还有个女生拿手挡着眼睛看,看完就哭了。我不看第一页,第一页太干净了,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名字。我从最后一张往前找,找四百七十八,找到的时候我用指头按住,怕看错。

找到了。

我站在那儿,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四百七十七是隔壁班的,四百七十九是七班的。我在中间,孤零零的一个。

比上次进了二十名。

我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行,陆时,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五十,英语一百四十一,理综二百七十四,总分七百零三。数学那栏是满分,红笔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满分。我数学四十一。

我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三块,橘子味的,站在操场边上喝完,打了一个很长的嗝。

班会课,李老师拿着一张纸进教室。

“念几个名字。”他把纸抖开,“这次月考,年级前五十,我们班进了六个。陆时,年级第一,七百零三。”

没人鼓掌,都习惯了。

“陈小满。”

我抬头。

“年级四百七十八,比上次进二十名。全班进步最大。”

后排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王大壮喊了一嗓子:“陆神带的吧!”

全班笑。

我站起来:“我自己学的。”

“你自己学的,”王大壮学着我的调子,“你天天早上吃人家带的包子,你以为我们看不见啊。”

“那叫早饭,不叫辅导。”

“那你数学怎么从十九考到四十一的。”

“我背公式了。”

“你背一个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公式我一个也想不起来。

“坐下吧。”李老师拿纸敲了敲讲台,“进步就是进步。陈小满,你这次数学四十一,离及格还差四十九。别高兴太早。”

“老师,及格是多少。”

“九十。”

“那我差四十九。”

“你算得挺快。”

“算账我快。”

“算账快有什么用。”他把纸叠起来,“你算函数要是这么快,你早就一百名了。”

我坐下,把桌上的笔摆正,跟自己说别看他。

还是看了。

他在做题,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走,一秒两下。

下课后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陆时。”

“嗯。”

“我进步二十名,跟你没关系吧。”

他把笔帽盖上:“运气。”

“什么叫运气。”

“这次题简单。”

“题简单,别人怎么没进步二十名。”

“那你运气好。”

我把笔袋摔在桌上,笔滚出来三支。他伸手把滚到桌面中线的那支推回来,推得很准,正好停在我这边。

“我不是运气好。”我说,“我每天晚自习做到十点半,我妈店里的桌子我擦完才写作业,我数学从十九到四十一,是我一道题一道题抠出来的。”

“嗯。”

“你就一个'嗯'?”

“恭喜。”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把书翻开,翻到下一页。

那天晚上我回店里,客人走完了,我妈在收摊。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一本新买的卷子,十六块,《高中数学单元测试》,封面印着一只蓝色的鸟。

“哟。”我妈擦着手过来,“买卷子了。”

“嗯。”

“十六块。”

“嗯。”

“你知道十六块能买多少面。”

“四碗。”我说,“妈,我这次进步二十名。”

她把卷子拿起来,翻了翻,纸是新的,翻起来哗啦响。她翻完放回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帽没了,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用这个。”她说,“你那支笔芯快没了。”

我拿过来试了试,出水很顺。

“写完这本,妈再给你买一本。”

“你不嫌贵了。”

“嫌。”她往厨房走,“你考得好,我嫌也得买。”

晚上七点多,来了个熟客,姓孙,在街口开五金店,每回都坐三号桌,牛肉面,不要香菜。

“小满,写作业呢。”

“嗯。”

“你妈说你这次考好了。”

“进步二十名。”

“进步二十名,”他吸了一口气,“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跟你妈学手艺,将来嫁个开店的,比啥都强。”

我妈在后头切葱,刀没停。

“孙叔。”我说,“你闺女今年高考吧。”

“考了,三百八。”

“三百八能上啥。”

“上个大专。”

“那你刚才说读书没用。”

他把面碗放下了,脸有点红。

我妈抬头:“吃你的面。吃完赶紧走,我这儿忙。”

孙叔没再说话,把面吃完,钱放在桌上,走了。出去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

那本卷子我做了三天。

早上我还是六点五十到教室,桌上还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不放糖,我喝了半个月,居然喝出一点甜味来。我一边啃包子一边看题,油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

第一天做了六道,对了一道。第二天做五道,对了零道。第三天我坐在店里,对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四十分钟,草稿纸写满一面,最后写了个“解”字,后面空着。

我妈端了碗汤过来,放在我手边。

“不会?”

“不会。”

“问老师去。”

“老师下班了。”

“问你旁边那个。”

“我不问他。”

“为啥。”

“协议第一条,不许主动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你们老师有病。”

我不能说话,就写纸条。

第一张纸条我写得挺客气:这道题怎么做,第三问。我把它折成小方块,推到他桌角。

他看了一眼,捏起来,扔进桌洞。

第二天早上,纸条摊开放在我桌上,上面多了一行铅笔字:配方,画图。

就四个字。

我又写第二张:我配了,配不出来。

他回得快,五个字:这一步跳了。

第三张我写:你就不能多写两个字吗。

他没回纸条,直接拿过我的卷子,在我写错的地方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把卷子推回来。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明白了。我把那一步补上,重新推过去。

他扫了一眼,点头。

那个点头很小,下巴动了半厘米,要不是我一直看着,根本看不见。

我想问他为什么帮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协议第一条,主动说话一个月早饭,四百二。四百二能买二十六本卷子,够我做到高考。

我写了一张新纸条:为什么帮我。

他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了三个字:第三条。

第三条是不许影响对方学习。

第四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收拾书包,摸到桌洞里空了。卷子忘在教室了。

我跑回教学楼。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教室后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座位上,背对着门,台灯夹在桌角,光打在桌面上,照出两个影子。

他在抄东西。

一个红皮本子,摊在左手边,右手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往里写。写完一道,翻一页,把底下压着的纸抽出来,接着写。

那摞纸我认得。

是我这三天的卷子,还有那张十九分的月考题,边上全是我歪歪扭扭的字。

他抄得很慢。每抄完一道,拿红笔在旁边标一个数字,圈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抄完一页,翻过去,把卷子往上提了提,笔尖落在纸上。

我没出声,把门轻轻带上,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走廊里有人关窗,铁框子碰出响。我转身跑下楼,跑到操场边上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喘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屏幕上方还挂着一条短信,我妈发的,六点二十:面给你留着。锅在灶上,火关了,你自己热。

我没回。我坐在花坛边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三点半就放学了。

04 三勺白糖

十一月三号,星期一,升旗。

早上我起晚了。六点五十的闹钟响到第七遍,我一把按掉,再睁眼是七点二十。我从床上弹起来,袜子穿反一只,抓了书包就往学校跑,跑到校门口,铁门已经关了半扇。

我钻进去,一路跑到操场。

队伍已经站好,我弯着腰从人缝里挤到自己班那一列,刚站直,国歌就响了。

操场上两千多人,一片白。我站了大概五分钟,觉得脚底下发软。

先是手麻。然后是耳朵,像有人拿棉花把我耳朵堵上了,校长的声音变成一团嗡嗡的东西。我眨了两下眼,眼前的白校服开始往一块糊。

我伸手去扶前面的人。

前面是王大壮。他个子高,肩背宽,我一抓,抓了个空。

我又往旁边抓,抓到了一片袖子。

那袖子很干净,有洗衣粉的味道,硬的,是刚熨过的。

我攥着那片袖子往下滑。

后面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说我倒下的时候,脑袋差点磕在跑道牙子上,是陆时一把捞住了我,手上使了劲,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往他那边带,他的胳膊顶在我胸口上。说我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发青,眼睛还睁着。说陆时看了我两秒,蹲下来,把我往背上一甩,直接往医务室跑,跑过主席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操场上一片白校服,有人喊了一嗓子。

王大壮说他当时听见陆时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他没听清。

我醒的时候在医务室。白床单,一股酒精味。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叶子尖是黄的。

刘校医坐在桌子后面写东西,头也没抬:“醒了?”

“嗯。”

“低血糖。”她把笔放下,走过来,把我手腕翻过去看了看,“早上吃饭了没有。”

我没说话。

“问你话呢。”

“没吃。”

“为什么不吃。”

“起晚了。”

“起晚了不会买?”她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个玻璃杯,舀了三勺白糖,倒热水,拿勺子搅,“我这儿一个月来八个,六个是你们这个年纪的丫头。减肥?”

“我没减肥。”

“那你是什么。”

“我饿。”我说,“早上没吃,中午就多吃点,习惯了。”

刘校医把杯子递给我:“喝。喝完躺二十分钟。”

糖水很甜,甜得齁嗓子。我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糖。

窗帘外面有人站着。

“谁。”我说。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陆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我的书包。

“你怎么还在。”我说,“上课了。”

“刘老师说等你醒了再走。”

“我醒了。”

他没动。

“你回去吧。”我说,“我一个人能走。”

“你走两步我看看。”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手扶住床沿才站住。

他伸手,没扶,只是把手停在半空,等我站稳了才收回去。

“你看。”我说,“我能站。”

“嗯。”

“那你回去。”

“等会儿。”

我坐回床上。他也坐下了,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书包放在膝盖上。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右胳膊上的校服袖子扯了一道口子,第二颗扣子没了,线头挂着。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颗扣子。白的,四眼,边上有一圈毛茬。

“这个。”我把扣子摊在手上,“我在跑道上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他看了一眼:“是。”

“我赔你。”

“不用。”

“我缝。”我说,“我妈缝扣子缝得好,我们家围裙带子都是我缝的。”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把扣子攥回手心,“欠人的要还,弄坏的也要还,这是我妈教我的。”

“你妈教你的挺多。”

“我妈教我的多了。”我说,“她还教我不能占人便宜,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不能欠着。”

“那你欠着吧。”

“陆时。”

“嗯。”

“你别管我。”我说,“今天这事,你要不管,我自己也能爬起来。”

他把书包放到地上。

“你抓着我袖子的时候,”他说,“我不管你,你就躺跑道上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刘校医从外头进来,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填一下,班级姓名。”

我拿过来填。填到“症状”那一栏,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低血糖。”刘校医说,“早饭必须吃,不吃就再来。”

我点头。

刘校医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糖,塞给我。水果硬糖,橘子味和苹果味混着,用一张处方纸包着。

“兜里揣两块。”她说,“再晕一次,我就给你妈打电话。”

“别打。”

“那就按时吃饭。”

我把糖揣进兜里,纸包硌着腿。

出医务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他走在我前面,步子放得慢,慢得像在等一个瘸子。

我确实走得慢,腿是软的。

到教学楼后门,他停下来。

“扣子。”

“啊?”

“给我。”

我把扣子递过去。他接过去,放进校服兜里。

“我以为你要我缝。”

“你会缝出个疙瘩。”他说。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一溜烟散了。

“扣子我明天带针线来。”我说。

“不用。”

“我缝得好。”

他没接话,把书包从地上提起来,放进我旁边的椅子。

“你先躺。”他说,“刘老师说二十分钟。”

“你不是要上课。”

“我请了假。”

“你请假?”

“嗯。”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陆时。”

“嗯。”

“今天的事,你能不能不跟别人说。”

“不跟别人说什么。”

“说我晕倒。”

“全班都看见了。”

“那你能不能不说我没吃早饭。”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长到我数了三个数。

“不说了。”他说。

中午放学我回了店里。我妈在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地上留一层水印。她抬头看我一眼,把拖把往墙上一靠。

“晕了。”

“谁说的。”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的,十点钟。”她走过来,摸我额头,又把手背贴上我脖子,“血糖低?”

“嗯。”

“早上又没吃。”

“起晚了。”

“起晚了。”她学我的调子,学得很难听,“你明天是不是还起晚。你后天是不是还起晚。”

“妈。”

“你等着。”她进厨房。

锅响了两声。十分钟,端出来一碗面,牛肉多放了四片,蛋卧在正中间,汤宽宽的。

“妈,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吃。吃到一半,她坐在对面,手撑着头看我,围裙上的汤点还没干。

“以后再晕,”她说,“我把店关了,天天送你上学。”

“那我更得吃。”

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后门被人推开。王大壮第一个进来,一进门就拍桌子:“满姐回来了!”

全班哗一下抬头。

“满姐,”王大壮凑过来,“陆神背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啥?”

“想我那条命。”

“你别打岔。你趴人家背上,是啥感觉。”

“挺稳。”

“挺稳?”

“嗯。”我说,“比坐公交稳。”

全班笑。有人在后头喊:“陆时,你背的时候沉不沉。”

他没抬头:“沉。”

我抄起一本练习册扔过去,没砸着,掉在他的桌子角上。他伸手把练习册拿起来,放回我桌上,摆正。

“你刚才说沉。”我说。

“你八十八斤。”

“你怎么知道我八十八斤。”

“医务室称的,单子上写着。”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学我。一个男生捏着嗓子喊“我头晕”,往旁边人身上一倒,被我一脚踹在小腿上。

“满姐,你这脚不软啊。”

“我跑三千米的时候你再说。”

“校运会你报三千米?”

“报了。”

“那你完了。陆时也报了。”

“他报什么。”

“他报八百。”

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他不在,桌上摊着一本书。

那天放学,教室里人走了一半,我收拾书包,摸到桌洞里有个塑料袋。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凉了。

我抬头。

“这是早上那份吧。”

“嗯。”

“你放在桌洞里,我没看见。”

“嗯。”

我把塑料袋拿出来,解开,包子已经硬了。我咬了一口,肉馅凉的,皮粘牙。

他就站在桌子那边,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

“陆时。”

“嗯。”

“明天不要放桌洞了。”

“放桌上。”

“嗯。”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提起来,看着我。

“以后早饭必须吃。”

05 一百二十八万

十一月十一号,下午第二节课,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

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里头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稳。

“李老师,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在门口停住。

“这个学校我当然知道好。可好有什么用,他考七百零三,考七百三,最后不还是在一个池子里跟人挤。我给他换条路,他不用挤。”

我从门缝看进去。一个男人坐在李老师对面,四十来岁,深灰外套,皮鞋擦得很亮,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他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拉链开着,露出一角铜版纸。

李老师端着搪瓷杯:“陆建国,孩子成绩这么好,你让他转去国际部,等于把跑道换了。”

“跑道就是要换。”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铜版纸,摊在桌上,“你看看,国际课程中心,一年一百二十八万,全英文授课,明年就能申请国外的大学。这钱我出得起。”

铜版纸上印着一栋白楼,楼前种了一排棕榈树。

一百二十八万。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我们家一碗面挣三块,一百二十八万,得卖四十二万六千碗。

“你问过陆时的意思吗。”李老师说。

“他懂什么。”男人笑了一下,“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他懂什么叫前途。”

“他考第一。”

“考第一也是在这个学校里第一。”

走廊里有人过来,我往旁边让了让,作业本差点滑下去。

“行了,李老师,手续我这边都问好了。”男人把铜版纸收回文件袋,“张敏昨天跑了一趟,材料齐了。我让他这周就过去试读。”

张敏。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人我给你叫来。”李老师站起来,“你自己跟他说。”

我抱着作业本往后退,退到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边,假装接水。

门开了。李老师出来,看见我:“陈小满,作业本放桌上。”

“哦。”

我把本子放进去。李老师往三班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回去上课。”

“老师,我接杯水。”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那个男人。他掏出手机接电话,压着嗓子:“那一批钢筋先卸二号库,别堆门口。对,晚上我到。”

陆时是从楼梯口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估计刚从教室被叫出来,校服拉链没拉。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水杯举起来,晃了晃。

他进去了。

我把耳朵贴在饮水机上。

一开始没什么声音。男人说了几句,说到“试读”“材料”“张阿姨都安排好了”。

然后是陆时的声音,很低:“我不去。”

“不去?”

“不去。”

“你给我说清楚。”

“我不去。”第二次,声音大了一点。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我把头从饮水机上抬起来。

“我不去那个地方。”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你要送我出国,你自己去。我妈的墓在这儿。”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你提你妈干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下来。

“你提张敏干什么。”

“陆时!”

“我这一年,你问过我一回吗。”他说,“你上个月回来过几趟?”

“我在外面跑生意,是为了谁。”

“我不知道为了谁。”

门被推开。陆时出来,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走得很快,从我面前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我的水杯,水晃出来,泼在手背上。

“陆时。”男人在办公室里喊。

他没停。走廊尽头左转,往楼梯上去了。

男人出来的时候,领带歪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看了两秒。

“同学。”

“啊。”

“他往哪边走了。”

“那边。”我指了个反方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下楼。

我端着那杯凉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水是凉的,我一口没喝。

放学以后我上了五楼。

五楼是实验楼,平时没什么人。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通天台,锁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

我推开门。门轴响得很响。

天台上风大。地上铺着防水的一层黑胶,边角翘起来,踩上去咔咔响。水塔在中间,铁的,锈了一道。

他坐在水塔边的台阶上,背靠着水塔,腿伸出去。

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里头那件毛衣是深灰的。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很小,白的。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颗扣子。

门在我身后被风带了一下,磕在墙上。

他抬头。

“你怎么上来的。”

“门没锁。”

“下去。”

“不下。”

他没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前面是操场,跑道是红的,有几个初一的小孩在踢球,球滚到跑道上,一个人追过去。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坐下。地上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

“你的扣子还没缝。”我说。

他没回答。

“我带了针线。”我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小铁盒,是我妈装纽扣的,里头有白线黑线,还有三根针。

他看了一眼那个铁盒。

“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上。”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我小时候也爱往高处跑。”我说,“我妈打我,我就爬我们家后院那个梯子,爬到房顶上去。房顶上有风,凉快,还能看见菜市场。”

他终于转过头来。

“你妈打你。”

“打。”我说,“拿扫帚,打腿,打完她自己哭。”

风把地上的一张废纸吹起来,翻了两下,贴在水塔上。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三个未接来电。

“你爸打的?”

“嗯。”

“你不回?”

“不回。”

“回一个吧。”我说,“我爸要是给我打三个电话,我得吓死。”

“你爸呢。”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怎么答。

“我爸八岁那年去南方了。”我说,“说是去跑船,一年回来一回,后来两年一回,再后来就不回来了。我妈说他在那边有家了。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就记得他手上有股柴油味。”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电话。

“你爸刚才说的,”我说,“一百二十八万那个。”

“嗯。”

“他挺有钱。”

“嗯。”

“有钱挺好的。”

他把那颗扣子攥进手心。

“你也觉得我该去。”他说。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写的是四十二万六千万。”我说,“一百二十八万,我们家得卖四十二万六千碗面。我算这个,是觉得这钱多,不是觉得你该去。”

他看着我。

我把铁盒打开,把针线摊在台阶上。

“扣子给我。”

“你会缝?”

“缝过我们家围裙。”

他把扣子递过来。我接住,穿针,线在嘴里抿了一下,对着针眼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你手抖。”

“风大。”

我把他的校服外套拿过来,摊在膝盖上,找到那道扣子,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还留着两个线头。

第一针下去,我从里往外扎,扎偏了,扎在布边上,抽出来重扎。

他坐在旁边看。

我缝得很慢。天台上风一阵一阵的,把他那件外套的袖子吹起来,我得拿手按住,按住了线还是缠在袖口上,缠了两圈,我又拆开重穿。四针,我缝了大概三分钟,中间抬头看了他两回,他都在看操场,操场上有个人在收旗,旗子降下来,叠成一条,风一吹,那条旗子又散开一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陆时。”

“嗯。”

“你刚才在办公室,声音挺大的。”

“嗯。”

“我第一次听你说话超过两句。”

他没接。

我把线打了个结,拿牙咬断,把外套抖开,扣子缝得歪了一点,往左边偏了半厘米。

“歪了。”

“歪就歪。”他说。

“那不行。”我把线重新穿了一遍,拆了两针,重新缝。

天开始暗了。操场上的人走完了,跑道的红灯亮起来,一闪一闪。

缝到第三遍,我把外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回正了。”

他伸手接过去,没穿,抱在怀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陆时。”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两个肉包子。”

他抬眼看我。

“不要豆沙的。”我说,“豆沙的太甜。”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校服外套穿上,慢慢把拉链拉到头。

我走到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水塔的影子盖住了他半边肩膀。

06 再来一碗

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一,早上五点半,我站在后厨看我妈下面。

我们家开店二十一年,我妈四点半起,五点点火,五点二十第一锅汤开,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在下午三点歇一个钟头,全年只休大年初一。

她下面的时候不说话,左手抓面,右手拿长筷子,面在滚水里散开,她用筷子一挑一抖,抖三下,捞起来,甩两下水,倒进碗里。她下面的手是虚的,筷子在碗里一搅,面条顺着水转一圈,她趁那个劲儿把面提起来,甩两下,水珠子溅在灶台上。整个过程三十秒,一天重复一百一十回。她的手背上有一块疤,跟我那块位置差不多,是油溅的。我们家的灶火是蓝的,风口堵过三回,每回都是我蹲下去掏。

“你要带去哪儿。”她把牛肉往碗里码,一片一片铺开。

“学校。”

“给谁。”

“同学。”

她手上停了停,又抓了一把牛肉放进去,比平时多五片,还卧了一个蛋。

“哪个同学。”

“就是坐我旁边那个。”

“考第一那个。”

“嗯。”

她把碗盖上,找出一块干净毛巾,把碗裹了两层,塞进一个红色保温桶。桶是我家装汤用的,塑料盖上有道裂纹,用胶粘过。

“我们家的面,出了锅三分钟就开始坨。”她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你要送就快点,别在操场上晃。”

“知道了。”

“还有,”她在围裙上擦手,“你别跟人家说这是送的。”

“为啥。”

“说了他就不吃了。”她说,“考第一的孩子,脸皮薄。”

我拎着桶出门,她追出来两步。

“陈小满。”

“啊。”

“人家吃剩的碗,你得收回来。”

“知道。”

“那碗不许摔。”

“知道。”

我拎着保温桶跑了二十分钟。到学校门口,老周看我一眼,看那个桶一眼,没拦。

早读铃还没响。我把桶塞进桌洞,一整个上午都没敢动,怕凉。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王大壮的鼻子抽了两下,凑过来。

“你桌洞里什么东西,香得我题都做不下去。”

“面。”

“给谁带的。”

“我自己吃。”

“你自己吃得了一桶?”

“我饭量大。”

“饭量大也不能用桶。”他压低声音,“给陆神带的吧。”

“关你什么事。”

“关我饭吃。”他说,“满姐,明天多带一碗,我给钱。”

“没钱。”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你有钱也排不上。我们家的面不卖给上课睡觉的。”

中午铃一响,我拎着桶上了五楼。

天台上没人,风比上回小。水塔还在,影子短了一截。我往四周看,看见楼梯口的墙上有一道新的铅笔印,画了个箭头,朝水塔。

我顺着箭头走过去,水塔背面有块背风的地方,地上放着一张废旧课桌。

他坐在地上,背靠水塔,抬起头。

那张课桌是学校淘汰的,桌面上刻着两行字,一行“到此一游”,一行“数学杀我”。我拿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陈小满,四百七十八。

“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你早上拎着那个桶,”他说,“全班都看见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课桌上,拧开盖。热气顶上来,一股牛肉味。

“面有点坨了。”我说,“你凑合吃。”

他没动。

“吃啊。”

“为什么给我送。”

“你中午吃白饭。”

“我吃白饭跟你有什么关系。”

“碍眼。”

他看了我一眼。

“真的。”我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人吃白饭我就难受。我们店里要是有客人只点白饭,我妈会白送一碗汤。”

他把书合上,端过碗。

碗里是宽的,汤是清的,牛肉十二片,蛋卧在中间,香菜我没放,另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塞在他手边。

“香菜。”

“你不吃辣,香菜吃不吃我不知道。”

他把那个小袋子解开,一根一根把香菜挑出来,摆在桌角,摆得挺整齐。

然后他吃面。

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中间隔一会儿。我不说话,蹲在旁边看。

他吃到一半,抬头:“你也吃了吗。”

“吃了。我在店里吃了一碗。”

“你吃的是哪碗。”

“下面那碗。我妈下的第一碗给客人,第二碗给我。”

他低头接着吃。

“你一个人住?”

他嚼面的动作停了停。

“嗯。”

“住哪儿。”

“学校后头那个小区。”

“几楼。”

“十七楼。”

“那么高。”

“安静。”

“你自己做饭吗。”

“不会。”

“那你吃什么。”

“泡面。”

我没再问。风把香菜吹走了一根,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桌角。

我看着他吃完最后一片牛肉,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喝汤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两下,很慢。

碗放下,空的,底上一点汤都没剩,几粒葱花贴着碗壁。

“好吃吗。”我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陆时。”

“再来一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再来一碗。”他说,“明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们家一碗面多少钱吗。”

“十二块。”

“加蛋两块。”

“十四。”

“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算过。”他说,“四百二,一个月早饭,你算得挺快。”

他掏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桌上。

“找你六块。”

“不用。”

“找。”我从兜里摸出零钱,一毛的五毛的,数了六块,压在他书底下,“两块七的零,剩下三块三明天给你。”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

“明天没有了。”我说。

“为什么。”

“明天我值日,我得五点二十到校。”

“那后天。”

“后天也值日。”

“那大后天。”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那个空碗。

“陆时。”

“嗯。”

“你是不是没吃过家里人做的饭。”

他没回答。

他伸手去兜里摸,摸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桌上。

“十四。”他说。

“不收。”

“收了。”

“不收。”我把钱退回去,“我们店送出去的汤不收钱。”

“那是面。”

“面也不收。”

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我把钱抓起来,塞进他书包侧兜,塞得很深,一直塞到底。

“你要是再给我钱,”我说,“我明天就带一碗白饭来,什么都不加。”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句没听进去。

晚上收摊,我妈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数钱,一毛五毛的一把一把捋平。

我把保温桶放在她脚边。

“吃了?”

“吃了。”

“吃完没剩?”

“汤都喝了。”

她手上的钱停了,抬头看我。

“汤都喝了?”

“嗯。”

“我们家的汤,牛骨头熬六个钟头。”她把钱往腿上一放,“这孩子懂行。”

“妈,他给了二十,我没收。”

“不收就对了。”

“他还想给十四。”

“那更不收。”她把钱收进铁盒,“你听着,人家吃咱一碗面,是人家给咱脸。咱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的面是白给的。他下回要是硬塞,你就收。”

“你刚才还说不能收。”

“我说的是不能伸手要。”她把铁盒盖子扣上,“他自己给,你收着,替他在柜上记一笔,攒够了,哪天请他吃个饱。”

“妈,他爸要把他转走。”

“转哪儿。”

“说是一年一百二十八万的那种学校。”

她数钱的手停了。

“那他们家有钱。”

“嗯。”

“有钱也不问他吃没吃饭。”她把铁盒往腿上一放,“你别管人家的事。人家吃你的面,你就下面,别的少打听。”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头是那个搪瓷碗。

蓝边,掉了一块瓷,是我家的。碗是空的,洗过了,碗壁上一点油都没有,拿手一摸,干的,涩的。碗底垫着一张纸巾,纸巾折成四折。

碗里扣着一双筷子。

我拿起来看,筷子也是干净的,头上那点黑洗掉了。

我拎着碗坐下,转头看他。

他已经在做题了。

“碗洗了。”

“嗯。”

“洗得比我洗得干净。”

“嗯。”

“我们家这个碗,掉了一块瓷,是我七岁那年摔的。”

他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

“再摔一次就没了。”他说。

“那我以后端稳点。”

我把碗放进桌洞。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我一句没听。手伸进桌洞摸了两回,碗沿凉凉的,是干净的凉。

下课我又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碗底那道掉瓷的缺口,被人拿砂纸磨过,摸上去不拉手了。

07 三十七号

十一月二十六号,校运会。

我们学校开运动会开两天,第一天开幕式加田赛,第二天径赛。三千米女子组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全校最后一个项目。

我报这个项目,是因为王大壮。

报名那天他在讲台上喊:“三千米还差一个人,谁报。”

没人举手。

“报了加五个操行分。”

还是没人。

“满姐,你报吧。”

“我凭什么报。”

“你每天从菜市场跑到学校,二十分钟,这不就是练出来的。”

“那是迟到。”

“反正你跑得快。”

“我不快。”

“你不快谁快。”他拿笔在表上写了三个字,“陈小满。”

我就这么上了。

头天晚上我在店里跟我妈说这事。她正在剁馅,刀停了。

“三千米?”

“嗯。”

“七圈半。”

“嗯。”

“你小学跑八百米吐过。”

“那是小学。”

“你现在也没长多少。”她拿刀背敲了敲案板,“明天早上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妈,跑前不能吃太饱。”

“那就吃一个。”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检录处。号码布三十七号,四个别针,王大壮帮我别的,别得一边高一边低。

体育老师在收报名表。他把我的那张翻过来,抬头看我。

“最好成绩,四分五十二?”

“那是她一千米的时间。”王大壮替我答。

“三千米跑四分五十二,你是省队还是国家队。”老师拿笔在那栏上敲了敲。

“老师,那我改一下。”

“不用改。”他把表往夹子上一夹,“记着也是记着,到时候别走下来就行。”

我一千米体测四分五十二,按这个算,三千米我得跑十五分钟。

操场上人挤人。广播里在念男子八百米决赛名单,念到“高二一班,陆时”的时候,看台上有一片掌声。

我踮脚往跑道上看。他站在第三道,校服换成了运动短裤,上身还是那件白T恤,脚上一双很旧的白鞋,鞋边刷得发黄。

发令枪响。他起跑不快,前四百米在第四位,过弯的时候从外道超了一个,最后一百米又超一个。

冲线的时候看台上有人站起来。

广播报成绩:“第一名,高二一班陆时,两分十二秒。”

我算了一遍。两分之二,四百米一圈,相当于每圈六十六秒。我八百米要走五分钟。

三点,女子三千米检录。跑道边上站了十九个人,我数了两遍。我们班就我一个,别人班都穿着运动服,短裤,钉鞋,腿上绑着号码带。

我穿的是校服裤,脚上一双白球鞋,后跟磨破了一个洞,袜子露出来一点。

“满姐。”王大壮蹲在跑道边上,“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跑到一半跑不动,就下来,别硬撑。”

“不是你让我报的。”

“我那不是缺人吗。”他挠了挠头,“你要是晕了,陆神还得背你,我这罪过就大了。”

“你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我祝你倒数第三。”

“为什么是倒数第三。”

“倒数第一第二太难看。”

发令枪响。

前面两圈还行。我跟着大部队跑,跑在倒数第四。风从操场东边过来,跑道上的白线在脚底下一下一下地过。

第三圈,我开始喘。

第四圈,小腿发硬。有人从我旁边朝过去,脚步声很轻。我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加油”,喊谁的我分不清。

第五圈,我肺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吸一口气,疼一下。

跑到第六圈的时候,我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先是跑道边的白线变粗,然后看台上的人变成一片一片的颜色,红的白的,晃。我想起小学那次八百米,跑到最后腿一软,跪在跑道上,体育老师把我抱到树底下,给我喝了半瓶温的水,那水有股铁锈味,我含在嘴里没往下咽。那天我在树底下坐了二十分钟,回家没敢跟我妈说。

第六圈,我开始数数。数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重新数。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我看见了王大壮。

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满姐冲”,字写得很难看。

“还有一圈半!”他喊。

我点了点头,其实没力气点。腿抬起来,落下去。跑道是红的,白色分道线在眼前晃。

第六圈半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个人跟上来。

脚步不快,跟我的节奏一样。我偏头看。

陆时在我左边,外侧跑道。

他穿着那件白T恤,脖子上挂着号码布,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干什么。”我喘着说。

“跑。”

“你不是跑完了。”

“嗯。”

“那你下去。”

“最后一圈。”

“裁判会吹哨。”

“让他吹。”

我扭头往前看。还剩四百米。前面有两个人在我前头,一高一矮,跑得也不快。

看台上开始有人喊。先是零星的,后来连成一片。

“陆时!陆时!”

“高二一班!”

裁判在跑道边上吹了一声哨,举着旗子。陆时没停,往更外侧让了半步。那个裁判看了看他,把旗子放下了。

最后两百米。

我腿已经没知觉了。眼睛前面发白,跟那天在操场上晕倒前一模一样。我想停,脚底下开始乱。

“陈小满。”

他的声音在旁边。

“别看前面。”

我看地上。

“看线。”

我盯着离我最近的那条白线,一条,一条,往前。

“在一百米。”

我咬牙。

“五十米。”

前面那两个人在我眼里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超过去的,反正跑到最后,我前面只剩一个人。

冲线的时候我扑倒在地上。

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跑道是塑胶的,有股橡胶味。我趴在那儿,听见广播里在报成绩。

“女子三千米,第一名,高二七班,十三分四十一。第二名,高二三班,十三分五十九。第三名,高二一班,陈小满,十四分二十六。”

十四分二十六。

我趴在地上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了。

李老师从看台上下来,手里拿着秩序册,站在我旁边。

“十四分二十六。”

“老师,我倒数第几。”

“第三。”

“王大壮祝我倒数第三。”

“他嘴还挺准。”李老师把秩序册卷成一个筒,“明年还报不报。”

“不报了。”

“报名表我留着。”

有人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抬头,是陆时,他半蹲着,一手抓我胳膊,一手托着我后背。

“站起来。”

“让我趴会儿。”

“站起来,慢慢走。”

我被他拽着走了十几步。腿是软的,走一步抖一下,鞋底在跑道上蹭。

“水。”他说。

我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

“给我。”

他把水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他的手抖了一下。

瓶子歪了,水从瓶口泼出来,一大股,全浇在我右脚的鞋上。

白球鞋前面湿了一片,水顺着鞋面往下流,在跑道上滴了一小摊。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看那只鞋。

“你手抖什么。”我说。

“跑多了。”

“你八百米跑两分之二,你现在说手抖。”

他没回答。他把瓶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把瓶子塞进我手里。

“喝。”

我喝了两口。水是常温的,有点塑料味。

“陆时。”

“嗯。”

“谢谢。”

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看台上还在喊。广播里在放音乐,是很吵的那种。

我把剩下半瓶水喝了,抹了抹嘴。

“你刚才为什么进来。”

“跑道上有个人在走。”

“那么多人走。”

“就你在最后一圈走。”

我把空瓶子捏扁,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鞋湿了。”

“我知道。”

“新买的,四十块。”

“我赔。”

“不用赔。”我说,“这鞋我穿了两年了,本来就是破的。”

他低头看我的鞋。鞋头湿一片,后跟那个洞还在,露出袜子的棉线。

他蹲下去。

“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打了个双结。

“松了会崴脚。”他站起来。

我低头看那双鞋,左边鞋带还是早上我自己系的样子,歪着的。右边被他系得整整齐齐,两个圈一样大。

“陆时。”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来。”

08 走廊里的拖油瓶

十二月五号,星期三,下午第三节课后。

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到二楼走廊,看见一个女的站在高二一班门口。

三十五六岁,米色大衣,头发烫过,卷得很整齐。左手拎着两个纸袋,右手拿着手机,指甲涂成大红色,握着手机的时候那红色很扎眼。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甜的,隔着半条走廊能闻见。

她往教室里看,看见陆时,抬手喊了一声:“时时。”

我脚步慢下来。

陆时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出去,站在桌边。

那女的就自己走进去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一响一响。

“天冷了,你爸让我给你送两件衣服。羊绒的,你别嫌厚。”

陆时没动。

“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纸袋上,“卡里三万,你爸说你自己买东西方便。别老吃食堂,食堂那菜有什么吃的。”

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人。有人抬起头看,有人低头装看不见。

“拿回去。”陆时说。

“你这孩子。”

“拿回去。”

那女的笑了笑,声音放软:“时时,阿姨知道你不爱说话。可你爸忙,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我让他省心。”陆时说,“我一个星期给他打一个电话。”

“一个星期一个电话就叫省心?”她把手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上个月发烧,你爸是从我嘴里知道的。你自己说,这叫省心?”

“我没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怪你。”她往外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可你总得让人家知道你叫我一声阿姨吧?我嫁进你们家三年,你喊过我一声吗。”

陆时没说话。

“你爸给你五分之一的钱,我给你跑腿,我图什么。”她的声音开始不好听了,“我图的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你呢,你天天冷着个脸,好像我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

“那你摆这个脸给谁看。”

我看见陆时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插进校服兜里。

“东西你拿走。”他说。

“我不拿。”

“那你放这儿。”

“陆时。”那女的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到我只听见后半句,“你妈走了三年,你爸才四十出头,他不能一辈子给你守着。你要懂事。”

陆时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要是懂事,”她接着说,“你爸也不用天天为你发愁。你爸跟我说过,说你这个孩子是个拖油瓶,他拖着你,生意都不好做。”

拖油瓶。

我脑子里响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作业本往旁边窗台上一放,走过去。

从窗台到她跟前一共七步。我走了七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我想起来,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跟人吵过架,最凶的一次是在菜市场帮客人抢最后一把香椿,把人家篮子都扯翻了。

算了。抢香椿也是抢。

“阿姨。”

她转过头。眼睛扫我一下,从头扫到脚,又扫回去。

“你是谁。”

“我是他同桌。”

“哦,同桌。”她笑了一下,“小同学,大人说话。”

“您刚才说拖油瓶。”我说,“我听见了。”

她的笑收了。

“我说的是家务事。”

“家务事您在教室里说?”我指了指周围,“这屋里有三十多个人。”

“我跟我儿子说话。”

“他不是您儿子。”我说,“您儿子在您家里。他是陆时。”

那女的脸上那层东西掉下来了。

“你一个小姑娘,嘴这么厉害,你们老师教的?”

她说话的时候把纸袋往桌上一顿,袋子歪了,里头那件羊绒衫翻出来一角,吊牌还挂着。我扫了一眼,一千二百八。

一千二百八。我们家卖一百零六碗面。

“我们老师教我们讲道理。”我说,“那我跟您讲道理。他考年级第一,七百零三,数学满分。这一条,您儿子做到了吗。”

“你提我儿子干什么。”

“您提他爸干什么。”我说,“您说他爸为他发愁,我倒想问一句,这三年您给他开过几次家长会。”

她张了张嘴。

“零次。”我说,“我们班家长会,他那个位子三年都是空的。他一个人住学校后头十七楼,中午在食堂吃白饭,菜都不打,晚上回家煮泡面,一盒鸡蛋买了三天还剩八个。他爸一个月给他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连食堂四块五的西红柿炒蛋都不吃。您刚才说卡里三万,他不要。他不要,因为他要了就等于认了您这个阿姨,他不认。”

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要,不是因为他傻。”我说,“是因为他不要您的东西。”

那女的看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转过去对着陆时。

“行啊陆时。你现在都会让同学替你出头了。”

陆时终于开口:“陈小满。”

“嗯。”

“别管。”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手还插在兜里,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

“别管。”

那女的把纸袋和卡收起来,拎在手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时时,衣服我放传达室了。你冷了自己去拿。”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直响到楼梯口。

教室里没人说话。过了大概十秒,后排有人咳嗽一声,接着翻书的声音响成一片。

王大壮从后门探进半个头,看看陆时,又看看我,把头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拳头,攥到现在松不开,指头发麻。

“你手抖什么。”陆时在旁边说。

“我冷。”

“教室里二十度。”

我把手背到身后。

“她说的那些,”我说,“你就那么听着。”

“我听了三年。”

“那你不会骂回去。”

“骂了她下回还来。”他把桌上的书摞起来,四本,边角对齐,“她每回来都送东西,送完就在走廊里跟人说我不懂事。去年她跟班主任说我性格有问题,让老师多看着点。”

“那你还让她来。”

“我不让她来,她就去我爸那儿哭。”

“她哭你爸就信。”

“嗯。”

我把牙咬得咯吱响。

“陆时。”

“嗯。”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他手上停了停。

“初三。三月十四号。”

“三年了。”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店里有条规矩,客人遇上事,我妈从来不多问,就给他下一碗面。

“陆时。”

“嗯。”

“明天中午我带面。”

“嗯。”

“加两个蛋。”

“一个就行。”

“两个。”我说,“你坐在那儿跟个衣架似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摸到桌洞里有个塑料袋。早上那份早饭,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豆沙的,他没吃。

我咬了一口。凉的,硬了。

他走到后门,停住,回头看我。

“走不走。”

我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拎起书包跟出去。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下楼的时候我踩空了一脚,扶住栏杆才没摔。他从前面伸手过来,扶了一下我的手肘,又收回去。

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一个是教务处的主任,另一个声音我认得。

“他这成绩,转学手续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材料在走流程,下个月吧。”

“他爸那边急。”

“急也没用,得看孩子签不签字。”

我站在楼梯上,脚不动了。

陆时走在我前面两级,也停了。

“李老师一定知道。”我说,“我去问。”

我转身要往上走。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

五根手指扣得很紧,很凉。

“别管。”

我回过头。

他站在比我低一级的台阶上,抬着头看我。走廊的灯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陈小满。”

“嗯。”

“这事你别管。”

他的手没松。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凉的。

“你手出汗了。”我说。

他松开。

我把手腕转了两下,转身继续下楼。他跟在后面,一级一级,脚步声跟我错开半拍。

09 笔杆里卷着一张纸条

一月二十号,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理综。

前一天晚上,店里九点关门,我在三号桌上复习。桌上有我妈留下的一碗汤,凉了,油凝在面上。我把红皮本子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八十七道。

十一月下旬,他把这个本子放在我桌上,一句话没说。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道是我九月月考的第三题,我算错了一个符号。他连我写错的那个符号都抄下来了。

八十七道,我抄了三遍。第一遍抄题,十二天。第二遍自己做,做错的拿红笔打叉,二十天。第三遍只抄打叉的。

第一遍最费劲。他抄的字很小,一行能放四十个字,我抄的时候得一行一行对着,抄错一个符号就整道重来。抄到第三十道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一天抄七道,十二天抄完,抄完手指头上有一块茧,按在纸上有点疼,疼了半个月才好,后来自己就掉了。我妈看见我抄,问我在干啥,我说抄题,她说抄题能考上大学吗,我说能。她没再问,第二天收摊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支笔芯。

考试前一天晚上,还剩九道没做熟。

关灯的时候我把本子夹在腋下,从店里走回家,路上路灯坏了两盏。

一月二十号,最后一场,理综。

我提前二十分钟做完,趴在桌上把答题卡检查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少写了一个负号。

我举手:“老师,能换张答题卡吗。”

“不能。”

“那我划掉重写行吗。”

“行,别划太乱。”

我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了。写完手心全是汗,笔杆上滑腻腻的。

一月二十三号,成绩条发下来。

我拿到的时候先看数学。

八十九。

离及格差一分。

“差一分也是没及格。”李老师在讲台上说,眼睛没看我,可我知道他在说谁。

然后是总分。四百九十八。年级排名那一栏,印着一个数字:98。

我把成绩条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李老师。”我举手。

“说。”

“这个98,是不是印错了。”

“我也以为印错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把你的卷子调出来重新核了一遍。数学八十九,语文一百一十二,英语一百零一,理综一百九十六。一分没多给你。”

教室里突然很安静。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四百七十八到九十八,一个月?”

“两个月。”我说。

“两个月也不能涨三百多名吧。”

“我涨一百一十二分。”

“一百一十二分里有五十分是数学。你数学上回四十一。”

“四十一到八十九,涨四十八。”

“你以前数学都是十来分。”

“所以我涨得多。”

那男生还想说,李老师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

“行了。”他说,“陈小满,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王大壮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满姐,他们说你抄。”

“我抄了。”

“你抄了?”

“我抄了八十七道错题,抄三遍。”我说,“你抄不抄。”

他把嘴闭上了。

办公室里有暖气,热得人发闷。李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我的四张卷子。

“坐。”

我坐下。

“我不问别的。”他把数学卷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这道题,你用什么方法做的。”

我看了一眼。是那道导数的第二问。

“先求导,令导数为零,得两个驻点,然后列表判单调性,最后代回原函数比较两个端点的值。”

“为什么列表。”

“因为不列我就不知道哪边增哪边减。”

“你以前不会列表。”

“我以前连求导都求不对。”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外面有人传。”他说,“说你和陆时考前对答案。”

我抬起头。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考场三十个人,两个监考,你们俩的座位隔着四排。我就是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有作弊。”

“那你哪来的八十九。”

我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本子。

红皮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错题。字是他的。

“这个本子,”我把本子放在桌上,“从十月到一月,一共八十七道题。他把我的错题抄了一遍,每道题标了页码,红笔写解法和易错点。我抄了三遍,第一遍抄题,第二遍自己做,第三遍把错的再抄一遍。”

李老师翻开本子。

纸是方格纸,一行一行,题是手抄的,字很小,横平竖直。每道题下面有红笔注的“跳步”“代入错”“符号”。

他翻了大概两分钟,翻到第五十页的时候停下来。

“这也是他抄的?”

“是。”

“八十七道。”

“八十七道。”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行。”他说,“你把这话跟班里说一遍。”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

“那你就考到他们信。”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枚硬币,一分和五分,压在卷子角上。

“这干什么。”

“压卷子,别让风吹跑。”他把硬币推了推,“我教二十年书,你这样的见过两个。另一个现在在医院当大夫。”

“老师,你这是夸我。”

“我这是让你别飘。”他把卷子收拢,“下学期开学,你还坐他旁边。”

我抱着本子出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时靠在走廊的墙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怎么在这儿。”

“李老师叫我来的。”他说,“他问我是不是给你对答案。”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对。”

“就这一句?”

“还说了一句。”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我说她的题是我讲的。”

“他信吗。”

“他说他信。”陆时把瓶盖拧上,“他还说让我下学期继续讲。”

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鼻子有点酸。

“陈小满。”

“嗯。”

“八十九。”

“差一分。”

“下学期九十。”

“你说九十就九十?”

“嗯。”

那天下午我回店里。我妈在擦灶台,我把成绩条递过去。

她擦了擦手才接,看了很久。

“九十八。”

“嗯。”

“年级?”

“年级。”

她把成绩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看。

然后她拿着成绩条,走到灶台边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卷透明胶,把成绩条贴在价目表旁边。

“妈,贴那儿干啥。”

“让人看。”

“谁看。”

“我自己看。”她把胶带按平,“我一天看八回。”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了。”

“我贴的,歪了也正。”

“往左一点。”

她往左挪了一指宽。

“这样行吗。”

“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爸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妈,别提他。”

“行,不提。”她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你吃饭。”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那张纸。灶上的热气往上走,纸角被吹得一翘一翘,翘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翘起来,贴了两回胶带还是翘。

那天晚上我吃的那碗面,牛肉放了十六片。我输了。

放寒假前一天,教室里在发寒假作业。我收拾桌洞,把一学期的卷子往外掏,掏到最底下,碰到一支笔。

黑色的中性笔,0.5,笔杆上有一圈磨白的印子。

我拿起来看,笔帽上没有牙印,不是我的。

我先去了教室后头。他那一半桌面擦得干净,胶带还在,旧的,边上发黑。我把手伸进桌洞摸了一遍,只摸到一层灰。

我转头。

他已经走了,椅子推进桌洞里,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追到楼梯口,追到校门口,没看见人。传达室的老周说,他十分钟前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他的号码是开学那天班级群里存的,我一次没打过,备注还写着“高二一班陆时”。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七声,转到语音信箱。

我站在校门口,把那支笔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笔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中间,颜色发白。

我拧开笔杆。

里面卷着一张纸,卷得很紧,比笔芯粗一点。我拿指甲抠出来,一点一点展开。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

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字大,一行字小。

御景湾七栋1702。

要是我哪天没来上课,你上这儿看看。

10 泡面桶堆在茶几上

开学第一周,他来了,四天,一天没缺。

就是没带早饭。

我问他,他说这几天忙。他桌洞里放着一沓A4纸,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印着“国际课程中心入学登记表”,右下角有一个空白的签名栏。

三月二号,星期一,开学第二周。

他的位子空着。

早上我到教室,桌上没有塑料袋,没有豆浆。我把书包放下,坐下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卷胶带还在,桌子上干干净净,桌洞里空的。

早读铃响,他没来。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没来。

“陆时呢。”我问王大壮。

“不知道。听说是转学。”他把书翻开,“我妈在教务处帮忙,她说他爸上礼拜来办手续了。”

“办完了?”

“没办完吧。要本人签字。”

三月三号,他还是没来。

三月四号,第三天。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拎着保温桶出了校门。

保温桶里是我妈下的面,牛肉面,加了一个蛋。我妈问给谁带,我说同学病了。她多抓了一把牛肉,还塞给我一袋橘子,说病人吃点橘子好。

我坐公交到御景湾。四站路,两块。

御景湾是城西那片新盖的楼,门口有喷泉,喷泉没开,池子里剩一层绿苔。保安拦住我,我说我找七栋1702,我表姐住那儿。他让我登记。

“你表姐叫什么。”

“陆晴。”

“哪个晴。”

“晴天的晴。”

他写下两个字,让我进去了。

进小区的路两边停满了车,有几辆盖着车衣。

七栋在小区最里头,楼下种着几棵香樟,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一层灰。

电梯要刷卡。我等了三分钟,等来一个送水的师傅,跟着他进去。

十七楼,两户。1702的门牌是铜的,边角有点花。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双白球鞋,鞋边发黄,是运动会那天他穿的那双。

我按门铃。

响了两声,没人。我又按了一下,按得久一点。

里头有脚步声,很慢。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

我们对看了三秒。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三天没来。”

“我知道。”

“我们班都以为你死了。”

他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

我进去。

客厅往里是一条走廊,三扇门。有一扇开着,我路过看了一眼。里头一张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背面朝上。地上摞着三个纸箱,箱子上写着“高三”。

屋里很大,客厅比我们家整个店都大。地上是木地板,墙是白的,没有一幅画。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进来,在地上划出一条长条。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同学病得厉害,我给他做顿饭,晚点回。

她回得很快:多放点牛肉。

我:已经放了。

她:那你回来路上买两斤橘子。

灯只开了一盏,在沙发旁边,一个落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我在他家客厅站了两分钟,看见茶几上七个泡面桶,看见烟灰缸里一个烟头都没有,看见墙角的插座上插着两个充电器,两个都没连手机。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还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一下,一下。走廊往里三扇门,两扇关着,只有最里面那扇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细的一条,风一吹就晃。

茶几上堆着泡面桶。

我数了数。红烧牛肉三桶,老坛酸菜两桶,鲜虾鱼板两桶。七个。都吃空了,汤都喝干净了,叉子插在桶边上。

旁边是一个垃圾桶,满到口沿,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倒在桶边。

“你三天就吃这个。”

“嗯。”

“你爸呢。”

“上海。”

“你后妈呢。”

“她不住这儿。”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把泡面桶一个一个收进垃圾袋。

“你别动。”他说。

“我懂怎么了。”

“钟点工会来收。”

“钟点工什么时候来。”

“周三。”

“今天周三。”

他不说话了。

我把七个桶摞起来,塞进垃圾袋,袋口系上,放到门口。又把矿泉水瓶捡起来,装进另一个袋子。

茶几下头有一摊水渍,我用纸巾擦了。纸巾是干的,纸盒空了,最后一张。

茶几下面还压着一叠卷子,数学的,做完了,订正了,红笔标注一行一行。最上面那张印着三月一号,是我们学校的月考卷。

他三天没去学校,卷子做完了。

厨房在客厅左手边,开着一个大窗。灶台很干净,干净得像没开过火。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一盒鸡蛋,一瓶酱油。鸡蛋那盒开了封,少了两个。

“你煮过蛋。”

“嗯。”

“煮了几个。”

“两个。”

“吃了几天。”

“三天。”

我把鸡蛋盒拿出来,还剩八个。

“还有面吗。”

“没有。”

“有挂面吗。”

“没有。”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面已经凉了,坨在一块。

“锅能用吗。”

“能。”

我在他家厨房翻了一遍。找到一口锅,一包盐,一小瓶香油。没有葱,没有青菜,什么都没有。

灶台下面有个抽屉,拉开,里头两包挂面,已经见底,剩一把碎的在袋子里。我拿起来看日期,还有一个月过期。

“这面谁买的。”

“我妈买的。”他在客厅说,“买了一大箱,放在储藏间。还剩八包。”

我把那半袋碎面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把水烧开,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挑开。汤是浑的,牛肉沉在底下。煮了两分钟,我盛出来,把蛋卧在上面。

端到客厅。

“吃。”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面。

“吃啊。”

他伸手把碗端过去。

他吃得很慢,比上回在天台上还慢。一口面,嚼很久,咽下去,再吃一口。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橘子。

他瘦了。脖子上那根筋很清楚,手腕上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剥到第三个,他开口了。

“下周一。”

“什么下周一。”

“手续办完,下周一去新学校。”

我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

“你去吗。”

“不去能怎么办。”

“你爸逼你了?”

“他签不了字。”他把碗放下,“要我自己签。”

“那你别签。”

“我要是不签,他就断我的卡。”他说,“断卡我不怕。他会来学校。他一来学校,李老师就要挨批,年级组就要写说明。他去年为了让我参加竞赛,找过校长三回。”

我把橘子掰开,一半递给他。

“你想的这些,”我说,“你跟我说过吗。”

“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能给你送饭。”

他接过橘子,捏在手里,没吃。

“我能给你送面,一天两顿,我还能跟你换着吃。”我说,“我能去你们班坐着,你爸一来我就喊,喊到全校都来看。我还能去跟你后妈讲道理,她上回在教室里骂你拖油瓶,我一句没让她。”

“陈小满。”

“我还没说完。”

“陈小满。”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你爸走了多少年。”

我愣了一下。

“十一年。”

“你想他吗。”

“不想。”

“我想我妈。”他说,“她走了三年,我一天都没少想。这屋里她住过,厨房那个锅是她买的,说等我上高中给我做饭。她没等到。”

客厅很安静。窗外有车过去,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我爸要送我出去,一年一百二十八万。他觉得那是为我好。”他说,“他不是为我好。他是不想看见我。”

我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皮放下。

“那你去不去。”

他没回答。

我看着茶几上那碗面,还有大半碗,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油花在灯下亮亮的。

“把面吃完。”我说。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我把碗拿去厨房洗。水是凉的,我等了半分钟才热。洗完我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擦了手出来。

他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

我拿起书包。

“我走了。”

他抬头。

“明天我带面来。”我说,“中午,十二点二十,你下楼等着。”

“你不用来。”

“我来。”

“陈小满。”

我站在门口,把鞋穿好。

“我明天还来。”我说,“后天也来。你要是敢签那个字,我就去你们家楼下坐着,坐到你爸把我撵走。”

他没说话。

我拉开门。

“陈小满。”

“嗯。”

“我不想走。”

11 六百二十分

三月九号,星期一。

他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刚开始。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抽书,跟平常一样。

教室先安静了两秒,然后读书声响起来,比平时大。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回来了”,声音松了一截。他不在的那四天,班里没人提他的名字,谁提谁被瞪。

他的桌洞被人塞过东西。我拉开看了一眼,两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一张便利贴,写着“加油”,字迹我不认识。

“你回来了。”我说。

“嗯。”

“签了?”

“没签。”他把书翻到夹书签那页,“我跟我爸说了,高考完再谈。”

“他答应了?”

“他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在我们家是“这事没完”的意思。我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接下来就要拿扫帚了。

但我没说。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拎着保温桶上五楼。

天台的门开着,他坐在水塔背风那边,那张废课桌上摆着两双筷子。

“你带筷子干什么。”

“你没带碗。”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今天带了两碗,一碗他的,一碗我的。我妈早上问了几遍给谁带,我说同学病好了,两个人都吃。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卤蛋,剥了壳的。

“这什么。”

“我煮的。”

“你煮的?”

“煮了六个,裂了四个。”

我拿起一个看,蛋上有裂纹,酱油色渗进去,深浅不匀。

“能吃吗。”

“能吃。”

我咬了一口。咸,有点硬,煮老了。

“好吃。”我说。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风从水塔那边绕过来,把面上的热气吹散。楼下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

他吃完,把碗放下。

收拾碗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那个卤蛋夹到我碗里。

“你吃。”

“你呢。”

“我吃过了。”

“煮六个裂四个,你吃了几个。”

“两个。”

我把蛋夹回去,他又夹过来,最后那个蛋放在两个碗中间的空当上,谁也没吃。

“陈小满。”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抬头。

“我?”

“嗯。”

“我考得上哪个大学。”我把筷子放下,“我上学期期末四百九十八,我们省一本线五百三。”

“你想考哪个。”

“我没想过。”

“现在想。”

我想了想。我们班墙上贴着一张江州大学的海报,蓝底白字,照片是一座很大的图书馆。

“江州大学。”我说,“海报上那个。”

“江州大学在江州。”

“我知道。”

“分数线去年六百二。”

“我知道。”我说,“我四百九十八。”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行数字:

六百二。

四百九十八。

一百二十二。

“这是你差的分。”他说。

“我知道我差一百二十二。”

“一年零三个月。”他把纸推过来,“一个月补十分。”

“一个月补十分,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分。”我算了一下,“还差两分。”

“那两分我给你。”

我笑了一声,笑完就不笑了。

“陆时。”

“嗯。”

“你为什么想让我去江州。”

他把筷子摆好,两根并齐,放在碗边。

“你话多。”他说。

“我问你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

“这算什么正经的。”我把碗往旁边一推,“你考七百零三,你去哪儿都行。我去了江州,我也就是个垫底的。你让我去,是让我跟你一个学校,然后呢。”

“然后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

“食堂的饭便宜。”他说,“两个人打三份菜,比一个人打两份划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那张纸。

“陆时。”

“嗯。”

“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他的。”

“他要是又让你转学。”

“我不签。”

“他要是断你的卡。”

“我打工。”

“你会打工?”

“不会。”他说,“可以学。”

我把手背上那支笔拿起来,在虎口上写了三个数:620。

写完看了看,歪歪扭扭的。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着。”我说,“我这个人记性差,数学公式记不住,钱记得住。六百二,比我妈一个月挣的多。”

他伸手把我的笔拿过去。

“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手背朝上,在虎口上也写了三个数:620。

写完把笔帽盖上,还给我。

“你也记着?”

“嗯。”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把我那张纸吹起来,贴在桌角。他伸手按住,叠了两折,塞进我的书包。

下午自习,王大壮看见我手背上那三个数。

“620是啥。”

“分数线。”

“什么分数线。”

“江州大学。”

“你要考江大?”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满姐,江大在我们省招三十个人。”

“那我考第三十个。”

“你算过没有,我们班第一都够不着。”

“他够得着。”

“那你。”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时,把嘴闭上了。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被人叫住。

“陈小满。”

我回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里头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外套,头发往后梳。我认得他,办公室门缝里那个。

“上车。”他说。

“叔,我。”

“我不耽误你时间。”他指了指副驾,“说几句话。”

我站着没动。

“叔,先说一句。”

“说。”

“我不会拿您的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车门推开。

我上去了。

车里有股烟味,混着一种很冲的香味,跟车里那个挂饰一个味。中控台上放着一盒烟,一个打火机,一部手机在震动,屏幕亮着,他没看。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风口对着我的脸,吹得眼睛发干,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怕它抖,抖起来就丢人了,抖了他就白来了。仪表盘上压着一张停车卡,卡边磨白了,写着一个小区的名字。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住,他把手放在挡位上,指头在那块皮子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一首歌的拍子。

“你叫陈小满。”

“嗯。”

“你妈妈开面馆。”

“嗯。”

“我打听过。”他把车钥匙拧了一下,没点火,仪表盘亮了一片,“我不是来骂你的。骂人没用,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的是谈。”

“谈什么。”

“谈你。”他转过头看我,“陆时这个孩子,从小倔。他妈走了以后,更倔。我给他安排的路,他不走。我跟他讲道理,他不听。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

“他现在听你的了。”我说,“他没签。”

“他没签。”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因为他觉得有人站他那边。”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怪你。”他说,“你这个年纪,看事情只看眼前。你觉得他可怜,你想帮他。这没什么错。”

“我不是觉得他可怜。”

“那你是为什么。”

“他中午吃白饭。”

男人愣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跟陆时的事。”

“我们没事。”

“现在是没事。”他把烟盒推回中控台的格子里,“将来有事,她未必答应。”

“我妈不像您想的那样。”

“我没想她什么样。”他说,“我就是问一句。做父母的,都一样。”

“叔。”我说,“食堂的菜四块五一份,他不打。他一个人住十七楼,冰箱里就一盒鸡蛋。他煮了六个蛋,裂了四个。您儿子考七百零三,他三天吃了七桶泡面。”

“我知道。”

“您知道。”

“我给他卡了。”他说,“一个月三万。他不要。”

“他要的是有人给他做顿饭。”

男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敲了两下。

“陈小满。”

“嗯。”

“你说得都对。”他说,“可你想过没有,你们两个现在说得好听,一年以后呢。他考七百多,你考五百多。他去了江州,你考不上,你怎么办。”

“我考得上。”

“你考得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上学期四百九十八。你知道江州多少分。”

“六百二。”

“你知道。”他点了点头,“我佩服你这股劲。真的。”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中控台上。

那是一张银行卡,金色的。

“这卡里五万。”他说,“这钱算借的。你妈那个店,我去看过,六张桌子,一天卖一百来碗,一碗挣三块,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几个。这钱你拿去,请个家教,买点资料,把分补上去。”

我看着那张卡。

“要是你考上了,”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一寸,“这钱不用还。要是你没考上,你还我。不要利息。”

卡在中控台上,反着仪表盘的光。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等着。

我没有伸手。

12 蓝布围裙

三月十二号,星期四,中午。

我坐十七路公交到城北建材市场。四十分钟,八站,一块五。车上人多,我站着,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按着书包,书包里有那张卡。

建材市场很大,一排一排的店,门口堆着瓷砖、水泥、水管。地上有水,鞋底踩过去留下印子。空气里一股石灰味,呛鼻子。有几个工人蹲在门口吃盒饭,饭盒放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在放一个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一辆三轮车从我旁边过去,车斗里装着半车瓷砖,压得车头翘起来。

我问了两个人,找到“宏达建材”。玻璃门,里头亮着灯,墙上贴着一排样品砖。

前台坐着个女的,正在涂指甲。

“找谁。”

“陆建国。”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

“我是他儿子的同学。”我把卡拿出来,“我来还东西。”

她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我,拿起电话。

三分钟后,我被领进里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比外头大,一张深色的桌子,后头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几个奖牌,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很瘦,笑着。

陆建国坐在桌子后头,抬头看我。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纸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网上搜的。”

“搜的。”他把茶推过来,“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把卡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拿。

“五万。”

“五万。”

“你妈知道这钱吗。”

“不知道。”

“那你就是偷偷来的。”他笑了一下,“你这孩子,胆子比我想的大。”

“叔,我不是来跟您吵的。”

“那你来干什么。”

“还卡。”

他把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陈小满。”

“嗯。”

“我做了二十六年生意。”他把杯子放下,“我见过很多人。有的人上来就跟我谈感情,有的人跟我谈道理,还有的人跟我谈钱。你猜我最烦哪一种。”

“哪种。”

“谈感情的那种。”他往后一靠,“因为感情这个东西,最不值钱。今天有,明天就没了。”

我没说话。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陆时他妈走的时候,他多大吗。”

“初三。”

“十四。”他说,“他妈在医院躺了八个月,他天天去。放学就去,晚上十点回。八个月,一天没落。最后那天他在学校考试,考的还是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九。”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妈走了以后,他一个月没说话。”陆建国说,“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应激。我不懂什么叫应激,我就知道我这个儿子,从那时候起,跟我就不是一条心了。”

“他跟我说过他妈。”

“他跟你说过?”他抬眼。

“说过一句。三月十四号。”

陆建国的手停在桌上。

“这个日子他记了三年。”他说,“我记不住。我每年三月十四号都在外面跑生意,他从来不提醒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在地上拖,刺啦一声。

“叔。”

“嗯。”

“您知道他中午吃什么吗。”

“食堂。”

“他吃白饭。”

“他有钱。”

“他不要。”我说,“您给他一个月三万,他不要。您给他买一千二百八的羊绒衫,他不要。您让他去一年一百二十八万的学校,他不签。您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你说。”

“他想有人问他一句,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陆建国看着我。他的眼睛跟陆时不像,陆时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是急的,一直在动。

“陈小满。”

“嗯。”

“我问你一句实话。”他把手放在桌上,“你喜欢我儿子吗。”

我把茶杯放下。

“喜欢。”

“喜欢。”他点了点头,“那你听我说一句不好听的。”

“您说。”

“你配不上他。”

我坐着没动。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他说,“他考七百零三,全年级第一,数学满分。你上学期四百九十八。他以后要去江州,要出国,要见他没见过的东西。你呢。你妈六张桌子的面馆,你初中在哪儿读的,你高中之前学过什么。”

“我初二暑假才背第一本单词书。”我说。

“你看。”他摊开手,“我不是瞧不起你。我瞧不起你干什么,我跟你妈一个岁数,我知道开个店多难。我说的是实话,你们两个,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叔,我知道我配不上。”

他愣了一下。

“我四百九十八,他七百零三。他住十七楼,我住面馆后头那间小屋,晚上能听见下水道响。他一年一百二十八万的学校,我妈一碗面挣三块。这些我都知道,我算得比谁都清楚。”

“你知道就好。”

“可我现在能给他做顿饭。”我说,“这个我配得上。”

陆建国没说话。

“我数学从十九考到八十九,用了四个月。我打算到高考,再提一百二十二分。一个月十分,我算过,来得及。”

“要是来不及呢。”

“来不及我就复读。”

“复读一年,他又等你一年。”

“那我就考到您没话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跟他刚才那些笑都不一样,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轻。

“行。”他把卡推回来,“这卡你拿回去。”

“我不要。”

“你拿着。”他把卡推到我手边,“这卡你拿去请家教。你要是考上了,这钱我出了。考不上,你连本带利还我。”

“叔。”

“你别急着拒绝。”他站起来,“我这个人不讲感情,我讲结果。你考上江州,我不拦你们。考不上,你别再来找他。”

我把卡拿起来。

“行。”

“还有一句。”他走到门口,“这话我只说一遍。他从小到大,没跟任何人低过头。他要是真看上你了,那说明你身上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拉开门。

“你走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出了建材市场,站在马路边上,公交车来了两趟我都没上。

手里那张卡,被汗捂热了。

我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头,拉上拉链,又拉开,又看了一眼。

晚上六点半,我回到店里。

店里正忙,六张桌子坐了五张。我妈在灶上,我进后厨放下书包,拿起抹布。

“你今天中午去哪儿了。”她头也没回。

“同学家。”

“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

“你身上有股石灰味。”

“啊。”

“城北那边才有的味。”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去城北干什么。”

我把抹布放下。

“妈。”

“说。”

“有个人给了我五万块钱。”

勺子掉在锅里,溅起一片汤。

“谁。”

“我同学的爸。”

我妈站在灶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给你钱干什么。”

“让我请家教。”

“你拿了?”

“我拿了。”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手。

我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我肩膀上,不重。

“陈小满。”

“嗯。”

“你听妈说。”

“嗯。”

“咱们家没钱,但咱们家不缺这个。”她把手放下来,“这钱你明天还回去。家教的钱妈出。”

“妈,一万八。”

“什么一万八。”

“我看见你柜子里那本存折了。”我说,“邮政的,一万八。”

她愣住了。

“你翻我东西。”

“我找户口本的时候看见的。”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火关小,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那是给你攒的。”她说,“你上大学用的。”

“我先用。”

“用到家教上?”

“妈,我差一百二十二分。”

她没说话,站在那儿搅汤。搅了一会儿,把勺子放下,转过身来。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他说他差一点,就差一点,让他出去闯两年。我信了。他走了十一年。”

“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头上,按了按,“你要是考上了,妈把这店盘了,跟你去江州摆个摊。”

“那我更得考上。”

“考不上也不要紧。”她说,“考不上你就回来下面,妈教你和面。和面不难,三斤面,一斤水,天热少放点。”

“妈。”

“嗯。”

“你把围裙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围裙从墙上摘下来,是那条蓝布的,洗得发白,腰上那根系带中间磨细了。

我把它往腰上一勒,手绕到背后,打了个结。

“干什么。”

“我端面。”

我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六碗,两碗宽的,两碗细的,一碗加辣,一碗不要香菜。

我端着托盘出去,汤在碗里晃,一晃一晃,没洒出来。

13 三十八度七

高三这一年,我瘦了六斤,我妈往我碗里多放了半年的牛肉,六月就到了。

我们学校六月六号放假,七号八号考试。他报理科,我也报理科,因为我背不下来历史年表。

六月五号,下午四点,我在店里择菜。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高二一班陆时”,这个备注我一直没改。

“喂。”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

“陆时。”

“陈小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家没退烧药。”

我拿着手机站了两秒,把围裙一解,扔在案板上。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同学发烧。”

“烧多少。”

“不知道。”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板药,塞给我:“退烧的,一次一片。再带点姜。”

我抓了一把姜,装了两个鸡蛋,跑出去。

十七路公交,四十分钟。我在他家门口敲门,敲了半分钟,门才开。

他穿着那件灰毛衣,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伸手摸他额头。

烫。

“多少度。”

“不知道。”

“体温计呢。”

“抽屉里。”

我在客厅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塞他腋下。

抽屉里还有一盒退烧药,拆开的,剩两粒。我看了看有效期,去年十一月。

“这药过期了。”

“嗯。”

“过期了你不知道?”

“没吃过。”

“那你备它干什么。”

“我妈在的时候买的。”他说,“她买了一大盒,放在抽屉里,说家里备着。”

我把药盒合上,放回去,没扔。

五分钟,拿出来看。水银柱停在一个数上。

三十八度七。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天夜里。”

“烧了一天你不说。”

“明天要模考。”

“模考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没回答,往沙发上坐,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

我把他赶到卧室,让他躺下。那张床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得很平,跟他人一样。

“你睡。”

“我没事。”

“躺下。”

他躺下了。

我在厨房找到锅,淘了半碗米,添了四碗水,小火熬着。米在锅里翻,咕嘟咕嘟响。

药只有一板,六片。我掰了一片,倒了杯温水端进去。

“吃药。”

“我不吃。”

“为什么。”

“吃了犯困。”

“犯困就睡。”

“我明天还要做题。”

“陆时。”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你考七百零三,你还差这一天?”

“差。”

“差什么。”

“差你。”

我愣了一下。他闭着眼,脸红得不正常,说话有点糊。

“你二模五百九。”他说,“还差三十分。”

我把药片放在他手心里。

“先吃药。”

他把药吃了,水喝了半杯,杯子递回给我。

“粥在锅里。”我说,“熬好了叫你。”

“你别走。”

“我不走。”

九点多,我妈打电话来。

“你今晚回不回。”

“不回。”

“那孩子怎么样。”

“烧到三十八度九。”

“你给他擦擦身上,腋下,脚心。”她在那头顿了顿,“药吃了没。”

“吃了。”

“粥呢。”

“熬了,他喝了半碗。”

“半碗不够。”

“他吃不下。”

我妈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回来一趟。”

“干什么。”

“我给你留两个包子,你带过去。”她说,“你把电话给他。”

“他睡了。”

“那就别叫醒。”她在那头吸了口气,“一个人发烧没人管,这种事我见过。你守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

八点,他烧到三十八度九。我从冰箱里拿了冰袋,用毛巾裹着,放在他额头上。他缩了一下,没睁眼。

九点,我给他换了毛巾。毛巾是新的,标签还在,我拿剪刀剪了。

十点,我把粥端进去。他坐起来,喝了半碗,出了一身汗,我拿毛巾给他擦背。他背很瘦,肩胛骨顶出来,像两片没长开的翅膀。

十一点,他退了点,三十八度二。

十二点,他又烧上去,三十八度八。我把药掰了半片,让他含着。

他睡得不踏实,隔一会儿翻一次身,被子踢开,我给他盖。

一晚上我给他盖了七次被子。

两点多,他翻了个身,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跟那天在楼梯上一样。

“陆时。”

他没醒,嘴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把他的手掰开,放回被子里。他的手指头凉,指甲剪得很短。

一点,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梦见面馆的汤锅开了,我伸手去端,烫了一下,醒了。手背上红了一块,是刚才倒水的时候溅的。

两点,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三点,我摸他额头,不烫了。

四点,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头黑着,楼下有一盏路灯。

窗户外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狗都不叫,那盏路灯照着一棵小树,把树影打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在窗帘上动,动得很慢,像有人在拉扯。我坐在床边那把凳子上,把腿盘起来,靠着墙。他睡得很沉,我数了一下他呼吸的次数,一分钟十六次,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六次。他翻了个身,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他肩膀上,他哼了一声。

五点,天开始亮。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楼下有人开始扫地,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六点,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床边,先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你一夜没走。”

“走了谁看你。”

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开,看了一眼我的脸。

“你眼睛肿了。”

“我一晚上没睡。”

“你去睡。”

“你家就一张床。”

他没说话,把被子掀开,往里头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我把他的床头柜收拾了一下。上头放着一个木头日历牌,翻到“距离高考 1 天”。牌子上压着一张卷子,二模的数学,一百四十一。旁边一支笔,笔帽没了。

“你笔帽呢。”

“丢了。”

“丢了不找。”

“找不着。”

我从桌子底下捡起一个笔帽,套上去,不配套,太松,一碰就掉。

“这个不是我的。”他说。

“那你再找。”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睡你的床。”

“你趴着睡,脖子会断。”

“断了也是我的。”

他把被子掀着,没放下。

最后我在床沿上坐了半宿的那把凳子挪开,坐到床边上,靠着床头,没躺。

他也没躺回去,靠着另一头。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推车,铁门响了一声。

“陆时。”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

“哪句。”

“说差我。”

他停了停。

“我说的?”

“你说的。”

“我烧糊涂了。”

“烧糊涂了才说真话。”

他没接,把被子往我腿上拉了拉。

“陈小满。”

“嗯。”

“你二模五百九。”

“嗯。”

“高考你要是考到六百二,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你本来就跟我去同一个学校。”

“那我就不去。”

“你敢。”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气还有点虚。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粥热了,端出来。他坐起来吃,吃得很慢,吃了一半,把碗放下。

“不吃了?”

“吃不下。”

“再吃两口。”

他又吃了两口。

我把碗收走,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下床了,站在衣柜前面,正在穿校服。

那个衣柜里一共七件衣服,三件校服,两件长袖,一件毛衣,一件外套。挂得整整齐齐,衣架空着一半。

“你干什么。”

“去学校。”

“你烧刚退。”

“今天模考。”

“模考取消了。”

他转过头。

“什么。”

“我刚给李老师发了消息。”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我说你发烧三十八度七,一夜没退。他说让你在家休息,模考下周补。”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校服,看了我很久。

“你什么时候发的。”

“五分钟前。”

“你用什么发的。”

“你的手机。”我说,“密码是四个零,太好猜了。”

他把校服放下,坐回床上。

“陈小满。”

“嗯。”

“你管得真宽。”

“我管得窄。”我说,“我就管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烧没烧。”

他没说话。

我收拾东西,把药板放进他书包侧兜,把剩下的粥装进保温桶。

剩下两片药,我找了一个小塑料袋装起来,压在药盒底下。

写完我拿起书包。

“我走了。”

“陈小满。”

我回头。

他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着,脸色还是白的,背后是那扇拉开的窗帘,光从他背后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点透明。

“考完我有话说。”

“说什么。”

“考完再说。”

14 阿姨,加个蛋

六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出分。

前一天晚上我没睡着。夜里十二点起来坐了一会儿,店里黑着,冰箱嗡嗡响。我把围裙从墙上摘下来,摸了摸口袋,那张纸还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妈起来和面。我也起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看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你去睡。”

“睡不着。”

“那你把这盆揉了。”

我揉了二十分钟,胳膊酸,手上全是面。

我在店里,手机放在案板上,我妈站在我旁边,围裙都没解。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在我后背上按了两个白手印。

网站卡。刷新第七回,页面终于出来了。

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二十四。英语一百二十七。理综二百五十二。

总分六百二十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

“多少。”我妈凑过来。

“六百二十一。”

她没说话。

“妈,六百二十一。”

“看见了。”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分钟,“这个621,是你的?”

“是我的。准考证号对着呢。”

她拿着手机,一路小跑进了后厨,跑到一半又跑回来。

“江州多少分。”

“去年六百二。”

“那你还差一分。”

“今年线降了。”

“你怎么知道降了。”

“昨天晚上出的预估线,六百一十八。”

她转身去翻那本志愿指南,翻到江州大学那几页,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学校在江州,江州离这儿多远。”

“火车十二个小时。”

“那么远。”

“嗯。”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压了压。

我妈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转过身,进了后厨。我听见锅盖被掀开,又盖上,又掀开木勺在锅里搅。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妈。”

“别说话。”她拿围裙擦了一把脸,“我下碗面。”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喂。”

“我六百二十一。”

那头停了两秒。

“嗯。”

“你呢。”

“七百一十二。”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又贴回去。

“七百一十二。”

“嗯。”

“你比二模高了十九分。”

“你比二模高了三十一。”

“我数学一百二十四。”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排名。”他说,“全校第九十三。”

我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案板,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说不出话。

“陈小满。”

“嗯。”

“恭喜。”

那天中午,店里忙。周六,菜市场人多,六张桌子坐了六桌,还有两个人在门口等。

外头三十四度。风扇挂在墙上,转一圈,咯噔一下。

我系着围裙端面,一桌一桌地送。

外头有个人走进来。

穿白T恤,牛仔裤,个子高,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我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两个空碗。

我妈从灶上抬头:“吃啥。”

“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要不要辣。”

“不要。”

我妈拿笔在单子上记:“牛肉面大碗,不辣。”

那人站在柜台边上,没走。

“阿姨。”

“嗯。”

“加个蛋。”

我妈头也没抬:“加蛋两块。”

“一共十四。”

“对。”

他从兜里掏钱,递过去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我妈接过来,拉开抽屉找零,找了六块,一元的硬币三枚,五角的四枚,两角的三枚,一角的三枚。她数钱的时候是一枚一枚数的,数完拿手在柜台玻璃上抹了一下,把钱推过去,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滑轨响了一声,响得很脆。她的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指甲缝里是面粉,指头关节上有两块洗不掉的黄印子。

“数一下。”

“不用。”

“数一下。”我妈把钱按在柜台上,“我们店不占人便宜。”

他数了。数完把钱揣兜里。

我妈这才抬眼看他。

看了三秒。

“你是。”

“陆时。”

我妈手里的笔停住了。

“考第一那个。”

“嗯。”

她把笔放下,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妈个子矮,站着只到他肩膀。

“你就是那个天天吃白饭的。”

“嗯。”

“你就是那个让我闺女带了半年面、牛肉多放五片的。”

“嗯。”

“你就是那个。”

“阿姨。”他说,“我以后天天来。”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后厨,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六号桌,牛肉面大碗,不辣,加两个蛋。”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还端着两个空碗。

“妈,他就加了一个。”

“我说两个就两个。”

我把碗端过去。

他坐在六号桌,靠窗,桌上摆着一双筷子,一个醋瓶,一个辣椒罐。他坐下之后先把筷子摆正,跟桌沿平行。

我把面放下。

“我妈给你加了两个蛋。”

“嗯。”

“一个是我加的。”我说,“我们店规矩,考第一的加一个。”

他抬头看我。

“坐下。”

“我要端面。”

“现在没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吃面。还是那个吃法,一口面,嚼很久。我看着他吃,看到他吃了三口,把筷子放下。

“陈小满。”

“嗯。”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过来。

江州大学,录取预估线,六百一十八。

“你过了。”

“过三分。”

“嗯。”

“你七百一十二。”

“嗯。”

“你报哪儿。”

“江州。”

“你七百一十二报江州?”

“报了。”

“你爸同意?”

“他说我自己签的字,自己负责。”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爸给的那五万,我第二天就寄回去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说你这个丫头,脾气比他还硬。”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一直这样。”

我低头笑了一下。

“家教的钱哪儿来的。”他问。

“我妈的一万八,我舅借了四千。”

“你舅。”

“我妈那边的。他说这钱不用还,我说要还。”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东西。

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口袋在右边,缝过两回,口子有点松。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纸。

纸是A4的,对折了三回,折痕的地方磨白了,边角软了,摸上去像布。

我把它摊在桌上。

标题四个黑体字:互不打扰协议。

下面三条。最底下还有一行红笔:违约一次,给对方买一个月早饭。

两个签名。一个横平竖直,一个歪歪扭扭。名字上各按着一个红手印,一个方方正正,一个圆滚滚的,边上还溢出去一点。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一直揣着。”

“一直揣着。”

“两年。”

“两年。”

他把筷子放下。

“你违约了。”我说。

“哪一条。”

“第一条。不许主动说话。”我指了指门口,“你刚才进门说的那句,'牛肉面',还有'加个蛋',都是主动说的。”

“那是点单。”

“也算。”

“罚多少。”

“一个月早饭,四百二。”

他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你以后天天来吃面。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蛋,十四块。你自己付。”

“行。”

“还有。”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们签个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三条。”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放在他手边。

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第一条写什么。”

“早饭一起吃。”

他写。字很小,横平竖直。

“第二条。”

“碗你洗。”

他写。写完抬头。

“第三条。”

我想了想。

“考上同一个学校。”

他写下这一行,落了笔,把笔递给我。

我在下面签了名字:陈小满。

签完我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他。

他签了名:陆时。

“手印。”我说。

“没有印泥。”

我伸手把桌上的辣椒罐拿过来,拧开盖,用拇指在里头按了一下。

红油糊了一指头。

我在自己名字旁边按下去。纸上多了一个红印子,边上还带出一小道油痕。

他也伸手,在辣椒罐里按了一下,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按完他看了看拇指,红的。

“辣。”

“我们家的辣椒油,用的是二荆条,香。”

他把拇指在纸巾上擦了擦,又低头吃面。

我妈在后厨喊:“六号桌,面够不够。”

“够。”我说。

“面坨了没有。”

“没有。”

“那还不快吃。”

我把协议折起来,重新塞回围裙口袋,按了按,按平了。

对面的人低头吃面,吃得很快,汤喝到见底。

外面太阳很大,有人在喊卖西瓜,一块二一斤。

对街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了一半,里头坐着个人。过了一会儿,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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