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顺着仇人的喉咙流下去时,我恶心得浑身发抖。
三个月前,江城督军陆枭下令,杀了我林家满门三十七口。
如今他身中奇毒,趴在死牢里,求我放血救命。
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却还是划开了手腕。
因为杀我爹娘的人,还没死完。
陆枭喝我一碗血,我就向他讨一笔债。
先让他亲手杀了灭我林家的参谋长,再夺他的军火,砸他的督军府。
最后,我把枪口抵在他的眉心:
“陆枭,这一枪,还林家三十七口。”
1
铁门被一脚踹开,生铁撞在石壁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落。
两个近卫架着陆枭冲进来,像扔一袋沙包一样,将他重重摔在我脚边的青石砖地上。
他身上的军装扣子全扯开了,整个人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一口暗黑发紫的血从他唇齿间呛咳出来,直接溅在我破烂的旗袍裙摆上,腥臭刺鼻。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男人踩在我林公馆的台阶上,挥手下令杀了我林家满门三十七口。
如今,他趴在发霉的稻草堆旁,手指痉挛着抠在石缝里,指甲断裂,生生在地上刮出几道血痕。
李副官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把一只白瓷碗和一把银质柳叶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小姐!督军旧毒攻心,西医西药全压不住了!军医翻出林家的旧医案,说你们林家人的血兴许能压住这毒!求您放一碗血,让督军试一试!”
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腕间的生铁镣铐沉得压人。
我垂眸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陆枭。
三个月来,我每晚闭上眼都是我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全往脑门上涌,恨不得抓起那把柳叶刀,直接扎穿他的脖子。
但我没有动,甚至没去看那把刀。
我把发颤的手缩在破袖子里,目光越过跪地的副官,看向牢门外按刀站立的值班军官——近卫连长,陈九。
七年前,我爹出钱把他送进讲武堂。林家出事后,他成了陆枭身边的亲信近卫,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认不认我。
“隔壁关着的,是林家老药行的外务大掌柜。”我开口,嗓音干哑,但极稳,“备车,放人。送去下关货运码头。”
李副官猛地抬头,眼角充血:“林小姐!那是督军亲自定下的死囚,今晚子时要枪毙的!督军要是喝了这血没用,放走要犯,我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那你就看着他死。”
我看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正我林晚早该死在林公馆的大火里了。拿我一条命,换江城督军给我全家陪葬,这买卖林家不亏。”
“嗬……嗬……”
地上的陆枭猛地翻过身,带着黑血的五指骤然攥死我的裙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连皮撕扯下来。
那是快要咽气的人抓向活路的本能。
陆枭满脸青紫,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照……照她说的办!”
李副官连滚带爬地冲门口大喊:“陈连长!备车!拿督军府特别通行条,撕了隔壁的枪决令,把人抬出去!”
陈九脚跟一碰,抬手敬礼:“是。”
隔壁很快传来沉重脚镣落地的声响,接着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陈九亲自押着担架从死牢门前走过。在回身拉上厚重铁门的瞬间,他按着刀柄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抬了抬。
透过狭窄的递饭铁窗,他在黑铁栅栏上,极轻地敲了“一重一轻”两下。
那是林家药行查验密信的暗号。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垂下头,没有看他第二眼。
死牢里重归死寂。
李副官死死掐着怀表,秒针每跳一下,冷汗就顺着他的下巴往下砸。
地上的陆枭抽搐得越来越微弱,指甲翻卷渗血,喉头溢出的黑血浸透了衣领,胸膛几乎没了起伏。
“林小姐……车早开走了,督军真的撑不住了!”李副官跪爬到我脚边,带着哭腔哀求。
我没有理他,只是抬头盯着牢顶那排直通江堤的排潮铁栅风道。
手心里全是冷汗。
船怎么还不开?
陆枭要是在汽笛响之前咽了气,李副官随时会派人追杀。表舅还没走远,会被他们抓回来,我也活不过今晚。
时间在死牢里一寸一寸磨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排风口那头,黑沉沉的江面夜雾深处,终于破空传来沉闷而极有穿透力的巨响。
“呜——!呜——!呜————!”
两短,一长。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只有大掌柜安稳进了船舱底,接应的老伙计才会拉响夜航船的汽笛。
人上船了,船开了。
悬在心口的大石猛地落回胸膛。我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戴着生铁重铐的双腕向前一递:“开锁。”
李副官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铁镣。
铁镣落地的刹那,我反手抄起托盘里的柳叶刀,在掌中一转,刀刃利落地在左腕内侧划下一道血口。
暗红的血涌出来,落进白瓷碗底,发出刺耳的滴答声。
“端去。”
李副官抓起瓷碗,扳开陆枭咬死的牙关,把温热的血灌了进去。
我的血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
三个月前,他下令杀了我林家三十七口。
现在,我却要放血救他。
看着他的喉结一次次滚动、将我的骨血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把我撕碎。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嘴里的腥甜。
我恨得整条手臂都在抖。
但我知道,他还不能死。
杀我爹娘的人,还没死完。
不过半刻钟,陆枭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脖颈上暴凸的青筋慢慢瘪了下去,脸上的紫绀也一点点退开,呼吸由短促转为绵长。
他缓缓撑开眼皮,死死盯在我的脸上。
……
次日清晨,督军府西侧偏院。
晨光刚破开雾气,偏院的木门就被巨力猛然踹开。
换上一身整齐将官常服的陆枭大步迈进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刚从床沿站起身,他的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一把将我撞在身后的木柱上!
后背发痛,喉管被死死卡住,强烈的窒息感逼得我眼角泛出本能的泪水。
陆枭俯下身,粗重的呼吸全喷在我脸上:
“军医又把你林家那些医案翻了一遍。”
“他说,你这碗血,只能压十五天。”
林家的医案里还写过另一句话。他若一直靠我的血压毒,最多也只能撑三年。
这句话,我不会告诉他。
他的手指寸寸收紧,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杀机:“去下关的骑兵扑了空,那艘运煤船昨晚就出了江界防区。林晚,你以为拿一条老狗换老子半个月,你就赢了?!”
我的喉骨咯咯作响,胸腔憋闷得像要炸开。
但我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去掰他的手指。
我看着他,从肺里挤出最后一口气,扯出一抹极轻极冷的笑:
“督军……”
“今天算第一天。你还有……十四天。”
陆枭瞳孔一缩。
脖颈上的力道随时能捏碎我的喉管,他在暴怒与求生的算计之间拉扯。最终,他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了手。
我重重跌在厚地毯上,伏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喉咙剧烈咳嗽,咳出一小滩带血丝的唾沫。
陆枭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掌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声开口:
“陈九!”
一直守在廊柱外的陈九跨步入内,立正敬礼:“属下在!”
“调两个排,把这个院子围死。一只麻雀飞出去,老子扒了你的皮!”
陆枭冷冷下令,目光最后从我脸上刮过:“传令军医处,全城搜罗重病死囚,把所有药方全给老子翻出来重配。老子倒要看看,离了你这碗血,这督军府能不能活。”
手帕摔在地上,陆枭大步跨出门槛,腰间的牛皮枪套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硬响。
陈九垂首恭送,直到马靴的声响完全消失在游廊尽头,他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合上木门。
在插销合拢的一刹那,陈九视线低垂,微不可察地吐出极轻的四个字:
“人安全了。”
木门咔哒落锁。
我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站起身,抬手擦掉唇角的血沫,转头看向窗外沉沉压顶的阴霾。
十四天后,陆枭还得求我。
而下一次,我要他亲手杀一个人。
2
偏院里的十四天,过得极静,也极慢。
陆枭说到做到。院子外围了两个排的兵,除了按时送饭和送药的差役,连一只鸟都落不下来。
送进来的全是用名贵药材煨出的补血参汤。陆枭怕我死,更怕我身上的血不够他下一次吸。
他想把我养成一口随取随用的活药罐。
可他不知道,下一次划开手腕,我在心里算计的绝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要他的命。
第十三天夜里,陈九借着换防检查门窗的由头进了偏院。
他站在后窗前,伸手推了推沉重的生铁窗栓,借着身形遮挡,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像落在地上的细沙:
“十五那天,是督军三十整寿,前厅开了三十八桌,各省的特使都在。”
“参谋长周敬打算把城防一营的警卫排调进内院,左臂全压暗红布条。他这两天一直在打听督军后院的动静,昨晚甚至派亲信去后房试探军医。”
我坐在灯影里,低声问:“寿宴那天,他打算把人安排在哪儿?”
“他要带警卫排守后院回廊,城防主力也会调到内城卡口。”陈九手上动作没停,将窗栓稳稳扣死,“他手握半个江城的兵权,只要寿宴上督军露出一丝病态,他就敢直接动手。”
我收拢了袖口,指甲抵着掌心。
三个月前在林公馆,就是周敬当着我的面,亲手开枪打死了我爹。
这笔血债,陆枭跑不了,这个踩着我爹尸骨升官的周参谋长,后天也必须拿命来填。
……
第十五天,傍晚。
督军府前厅锣鼓喧天,丝竹管弦的欢闹声穿过重重庭院,飘到后院时,只剩下几声虚浮的余音。
然而通往后进内室的长廊上,空气冷得像要凝固。
两拨荷枪实弹的兵正隔着长廊冷冷对峙。
廊柱外侧,是周敬城防一营的私兵,左臂枪带内侧全悄悄压着暗红布条,子弹全推上了膛;月亮门和穿堂内侧,陈九则带着两班督军府近卫按刀肃立,黑洞洞的枪口隐隐指着回廊。
周敬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腰挎佩枪,站在内室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手里死死捏着怀表,脚下的军靴烦躁地在暗红地板上来回碾动。前厅的特使和各路军政要员都在等着陆枭开席,陆枭却把自己反锁在后院,迟迟没有露面。
见我被近卫带过来,周敬阴鸷的目光在我脸上狠狠剜了一圈,按在枪套上的手指紧了又松,终究没开口阻拦。
他在等,等这扇门里传出咽气的消息。
推开内室厚重的雕花木门,浓重的血腥味与药臭扑面而来。
“关门!反锁!”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粗哑低吼。
我反手插上纯铜门栓。
内室深处的紫檀太师椅上,陆枭整个人陷在昏暗的阴影里。他的大礼服被冷汗浸透,右臂不停抽搐,手指抠在茶几边缘,渗出了血。
药效快到头了,陆枭的毒发了。
“血……”陆枭撑开充血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放血……快!”
我没说话,只是冷着脸走上前,抄起桌上托盘里的银质柳叶刀。
刀锋擦过左手腕内侧,暗红的活血涌出来,滴在白瓷碗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碗里刚盛了大半,陆枭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去,仰起脖颈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暗红的血沫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大礼服的金丝刺绣上,狼狈得像条在泥坑里抢食的狗。
一碗血喝尽,陆枭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重重瘫倒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短浅的粗喘。
药效还没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喘气,连抬手拔枪的力气都没有。
我迅速扯过白布条,在左腕上狠狠勒了一圈,打了个死结。
接着,我端起洗手架上盛着残血与冷水的黄铜面盆,转身拉开门栓。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瘫在太师椅上的陆枭猛地睁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虚弱的嘶吼:“你……去哪……”
“水脏了,我去倒水。”
我没等他喘过第二口气,端着铜盆一步跨出了门槛,反手将房门虚掩上一条缝。
长廊上的周敬几乎瞬间跨步逼了上来,军靴踩在暗红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重响。
他死死按着腰间的枪套,目光钉在我手腕渗血的白布上,又扫过铜盆里那一滩刺目的暗黑血水,嗓音压得极低:
“督军怎么样了?!前厅都快压不住了,他到底出得来出不来?!”
穿堂两侧,两边原本对峙的卫兵瞬间全把枪口端平,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周敬所有的耐心都已经到了极限,他缺的只是踹开这扇门的借口。
我端着铜盆,停下脚步,神色苍白得像纸。
我迎上他迫切阴冷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声音轻得像一片擦着刀刃落下的碎叶:
“督军不行了。”
周敬的瞳孔在这一刹那狠狠一缩。
黑血、带血的布条、虚掩的木门,还有这句断绝生路的通报。
他等了几个月的机会,终于落在了眼前。
周敬猛地一把扯开腰间的枪套,拔出手枪,回头冲长廊外侧的心腹厉声怒吼:“督军被逆党暗害!一营警卫随我破门清剿逆贼,护驾掌印!”
长廊里顿时炸开一片凶狠的拉栓声。
守在月亮门前的陈九脸色一沉,拔出佩枪跨步横在长廊当中,厉声喝道:“周参谋长!督军有令,内宅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滚开!督军遇刺,再敢阻拦老子连你一起枪毙!”
周敬早就红了眼,挥手示意身后的十几个警卫端着刺刀硬冲上前,一把将阻拦的陈九连人带枪狠狠推撞在廊柱上。近卫连与城防排推搡冲撞成一团,长廊里一片混乱。
被推开的陈九踉跄退后半步,按枪怒喝,却没有立刻扣动扳机——周敬借着这股蛮力,直接撕开了内室门前最后的屏障。
我端着铜盆快步退开,穿过回廊拐角,侧身躲在朱红的廊柱后,回头看去。
就在周敬带着卫兵逼近门前的刹那——
“砰!!”
周敬抬起战靴,狠狠一脚将虚掩的雕花木门踹得轰然大敞!
“督军——”
周敬提着枪冲进门槛,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完全收敛,整个人却像撞上一堵铁墙一样,硬生生僵死在原地。
门内的阴影里。
陆枭已经撑着太师椅站起了身。
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脸色白得吓人,但双手平举着那柄沉重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没有晃动分毫,准星死死顶在周敬的眉心正中。
周敬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极度的贪婪瞬间化作了灭顶的惊恐,惨白的嘴唇疯狂哆嗦:“督……督……”
“砰!!”
陆枭根本没有给他吐出第三个字的念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暴烈的枪声在狭窄的院落里炸开,火星四溅。
子弹直接打穿了周敬的眉心,从后脑爆出一蓬血雾。
周敬连叫都没叫出一声,瞪大着凸出的双眼,仰面直挺挺地向后砸在青石门槛上,鲜血喷涌出来,迅速浸透了门前的红毯。
“都不许动!把枪放下!”
被推在廊下的陈九反应极快,暴喝一声,带着近卫连一拥而上,刺刀和冲锋枪瞬间顶死在周敬手下卫兵的咽喉和后脑上。
主谋暴毙,群龙无首,那些压着红布条的兵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脱手把步枪砸在地上,扑通跪了一片。
陆枭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出门槛,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神色森寒地扫过廊下那些跪地的私兵,沉声断喝:
“陈九!”
陈九脚跟猛然一碰:“属下在!”
“把这帮持械逼宫的杂碎全给老子拖进地牢。”陆枭将枪口垂下,冷冷下令,“带你的近卫连,把这道院门封死。今晚帅府内宅的门禁,全交给你管。”
陈九立正敬礼,声音掷地有声:“是!”
混乱的呵斥声与枪支缴械声在廊下迅速漫开。
陆枭站在门前,转过头,视线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廊柱后我的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脑浆迸裂的周敬。
他没有问我刚才在门外遇到了什么,更没有问周敬为什么敢带兵踹门。
他只是抬手擦去颊边溅到的一抹温热血沫,将配枪插回枪套,整理好领口的将星,冷硬地转身朝前厅走去。
周敬死了。
三个月前,他带人冲进林家,一枪打死我爹。
今天,我让陆枭亲手送他偿了命。
而陈九,已经带人守住了陆枭的后院。
3
“周敬死得太巧了。”
沉重的防爆铁门在我身后轰然合拢,转盘落锁的声响沉闷如棺木钉钉。
陆枭坐在正前方的铁桌后,抬手将一柄冰冷的柳叶刀狠狠拍在桌面上。
“先放血。”
他撑着桌面,脸色发青,眼里布满血丝:“放完,再告诉我,你那天在门外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余光掠过两侧——两名贴墙站立的近卫死士早已将冲锋枪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胸腹。
头顶只有一盏裹着铁丝网的昏黄钨丝灯,将四周堆积如山的军械木箱照出一片森冷阴影。
这一次,他没打算给我留任何选的余地。
毒发已经到了喉咙口,陆枭右半边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他死死咬着牙,盯着我,嘴角挤出一抹阴鸷的狞笑:
“你可以不放。”
“老子下来前给上面的警卫营下了死令。丑时三刻前,老子要是没走出这道门,他们就会拉响警报,锁死帅府所有的出口。”
陆枭俯下身,眼神阴鸷:“到那时,这栋楼里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林晚,拿你的命,换他们全部陪葬,你敢不敢?!”
我的五指在袖中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手心。
他在用自己的命下注,逼我当一辈子的药罐子。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这十四天里,负责这间地下总库日常门禁的,是陈九。
左侧那名死士是陆枭的老家族兵,每夜值更必饮热茶。昨晚,陈九想办法在那壶茶里动了手脚。
就在陆枭眼底的狠戾攀升到极致的刹那——
左侧那名死士晃了一下,捂住胸口,枪口也垂了下去。
我抓起桌上的瓷碗,朝他砸了过去。
“当啷!”
瓷碗砸在他脚边,他猛地后退,手里的枪脱了手,整个人跪在地上,大口呕出酸水。
右侧死士被响动惊得转头,枪口偏开了一瞬。
就是这半秒的混乱!
我扑向铁桌,抄起那柄柳叶刀,反手抵住自己的脖子!
刀刃划破皮肉,一抹滚烫的鲜血瞬间淌下,浸红了衣领。
右侧死士猛然回神,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死在我的眉心前寸许。
但我手中的柳叶刀陷得更深,甚至能感受到皮肉下血管在刀锋上的狂跳。
“开枪啊。”我盯着陆枭,“打死我,你也撑不了多久。我死,你陪葬!”
陆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剧痛正在撕咬他的五脏,冷汗如雨水般淌下。
他想杀我,但他更想活。
“把枪……放下!”陆枭从牙缝里咬出血沫,恶狠狠冲死士嘶吼。
死士咬牙垂下枪口。
“桌上的钥匙,还有抽屉里的出城通行令。”我握着割进肉里的刀,冷冷下令,“拿出来。”
陆枭浑身剧烈颤抖,求生的本能压碎了他最后的底线。他颤着手拉开抽屉,将盖着朱红大印的通行手令和两柄沉重的铜钥匙摔在桌上。
沉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备用铜钥匙极速转动的脆响。
铁门被猛地向外拽开一条缝,陈九握着驳壳枪,带着几名亲兵疾步冲入,枪口瞬间顶死了屋内仅剩的那名死士。
陈九跨步上前,一脚将陆枭腰间的佩枪狠狠踹飞出去,沉重的勃朗宁在水泥地上滑出数米,撞在墙角。
陆枭扑在地上想抓,陈九的皮靴已经死死踩在他的手背上,驳壳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陆枭趴在地上,五指抠着地面,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暴怒:“陈九……你找死!”
陈九面无表情,甚至没看他一眼,单手抄起桌上的钥匙与调令,递给身后的亲信,压低嗓音断喝:
“开防空装运坡道!把车倒进来,走北门,送出城去!”
亲兵接过手令和钥匙,转身飞奔向库房深处的装货通道。
军械库的装货坡道在另一侧,出口通向外郭货道。陈九早把守在那边的人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地面出口守着的警卫营,却还是陆枭的人。
地下深处很快传来了卡车引擎低沉暴烈的轰鸣。十二挺水冷重机枪、六十箱毛瑟快枪被飞速扛上车斗,铁链撞击与弹药箱落地的沉重震颤顺着坡道一路蔓延。
陆枭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砖,眼神死死钉在我身上。剧毒攻心,他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溢出一口带泡沫的黑血。
“咚!咚!咚!”
内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沉重的敲门声,伴随着警卫副官的呼喊:
“督军!快到丑时三刻了!您在里面吗?!”
陈九把枪口往陆枭后腰顶了顶,击锤压下的咔哒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陆枭咬着牙,青筋暴凸,朝门外厉声喝道:
“老子的事还没办完!再等半个时辰。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退远。
我看了眼地上的陆枭,握紧手里的刀。
半个时辰,够车队出城了。
装运通道那头,卡车冲向地面的引擎震颤渐渐由重转轻,直至完全消散在夜风里。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直到极远处的江岸防区上空,破开沉沉的夜雾,终于遥遥传来了两声清脆而极有穿透力的汽笛声。
“呜——!呜——!”
两短。急促,干脆。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
枪送出城了,表舅的人顺利接应上了这批要命的重军火。
可我和陈九还在帅府的地下深处。上面的警卫营就在地面出口守着,等陆枭带着兵符出去。
他要是现在死了,地面警报立刻拉响,我们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
陈九低声对我说,车队交接后,表舅会带人回帅府接应。要是我们迟迟没出去,他们就从外面强攻。
我缓缓移开抵在颈侧的柳叶刀,刀锋在掌心一翻,利落地在左腕内侧划下一道血口。
暗红温热的活血涌出,落入白瓷碗中,滴答作响。
“端去。”
我将盛满血的瓷碗推到陆枭面前。
陆枭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在地上爬动,双手捧起瓷碗,发疯般将血大口灌入喉咙。暗红的血沫染红了他整张惨白扭曲的脸。
活血入喉,剧毒迅速被压回脏腑深处。
陆枭剧烈喘息着,瘫靠在冰冷的桌腿边,眼底的死灰之色渐渐退去。
可他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后脑上冰冷的铁管再次狠狠往前一顶。
“别动。”
陈九伸手一把将陆枭从地上粗暴拽起,枪口死死顶在他的后腰软肋上。
六车军火已经出了城。
陆枭的佩枪被踢到了墙角,陈九的枪口抵着他的后心。
可铁门外,还是他的人。
我用白布条死死勒紧流血的手腕,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今晚这条路,他得亲自送我们走出去。
4
地下军械库的暗门推开时,天还没亮。
长廊两侧的壁灯昏黄暗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
陈九一身黑呢军装,右手的驳壳枪始终死死顶在陆枭的后心,枪口隔着厚呢将官大氅,寸步不离。我跟在身侧,左手用带血的白布狠狠勒住腕骨,藏在大衣袖里的右手,紧扣着那柄冰冷的银质柳叶刀。
刚喝下第三碗活血的陆枭脚步极稳。
毒素被强行压制,他浑身的机能正在疯狂复苏,后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生铁。
“督军,往前走。”陈九压低嗓音,声音冷得结冰,“过了前厅,备好的车就在门外。别逼我在这儿拉栓。”
陆枭没有吭声,嘴角挂着一丝阴沉的冷笑。
前厅的大门越来越近,隔着毛玻璃,能清晰看见外头值夜的警卫副官正带着六名端着步枪的卫兵来回巡视。
就在陈九伸手推开前厅雕花木门的刹那——
陆枭突然猛烈剧咳,借着身体前倾的力道,反手狠狠一肘砸向陈九的枪管!
“砰!”
驳壳枪被打偏,子弹在青砖地上崩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督军遇刺!拿下!”
前厅的副官拔枪厉吼,六名卫兵瞬间哗啦啦端平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陈九和我。
陆枭借力猛退数步,直接退进了卫兵身后。他一手按着起伏剧烈的胸膛,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与血污,脸上浮起死里逃生后的狰狞笑意:
“陈九,你以为老子喝了血,就真是任你拿捏的病猫了?!”
陆枭狂笑出声,伸手就去夺副官腰间的备用佩枪:“在老子的帅府大厅,你们还想走?只要老子一声令下——”
“砰!砰!砰!!”
就在陆枭手指即将触到枪柄的瞬间,帅府大门外突然炸开密集的排枪声!
惨叫声穿透夜雾,伴随着门岗卫兵慌乱的嘶吼。
副官和六名卫兵脸色剧变,本能地齐齐偏头望向大门方向。
就连陆枭伸向枪套的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猛然一顿!
陈九早和表舅约好:军火交接之后,若我们迟迟没有出府,外头的人就开枪强攻接应。
他们来了。
就是这半秒的晃神。
我一步踏前,直接拔出陈九腰间的转轮手枪。
压下击锤,对准陆枭探出的右手——
“砰!!”
火光撕裂空气,子弹精准打穿了陆枭的腕骨!
“啊——!!”
陆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血肉模糊,佩枪啪嗒一声砸落在地毯上。他捂着喷血的手腕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还没等副官回过神调转枪口——
“轰!!”
帅府那扇沉重的雕花生铁大门被两辆墨绿色的道奇卡车悍然撞开,轰然倒地!
车斗里架着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厅,黄铜弹链泛着森冷的光。剩下四辆架着重机枪的卡车封住了帅府外街。数十名持枪的汉子如潮水般从卡车两侧持枪压进,瞬间包抄了整个前庭。
“都不许动!把枪放下!”
那是表舅出城半个月暗中联络的药行旧人和被打散的散兵骨干。北门本就有林家的旧关系,有了刚刚送出去的六车军火,他们连夜反攻,顺理成章切断了帅府外围的全部护卫。
看着门外高处架起的重机枪,前厅的副官手一抖,佩枪当啷落了地。
身后的六名卫兵面如死灰,纷纷把步枪砸在地上,抱头跪了一片。
陈九跨步上前,军靴狠狠踩在陆枭骨折的手腕上,将他踩在泥泞的地毯里。
陆枭瘫在地上大口喘粗气,浑身冷汗如雨,剧痛逼得他浑身发颤。
他眼底的凶狠终于散了,瞳孔微微放大,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柜门,连喘气都在发抖。
但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用仅存的权势谈条件:
“林晚……我的毒只有你能解,老子认栽了!”
陆枭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话语:“大印你拿去……江城的兵权我分你一半!只要你继续给我供血,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在这个乱世里,没老子护着,你一个女人怎么守得住家业?!”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身上散发着我的血腥味,宛如一条被抽去脊骨的丧家犬。
我垂下眼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你以为我的血能养你一辈子?”
陆枭瞳孔剧烈收缩。
“最多三年。”
我看着他惨白的面孔,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我爹娘躺在地下,我一天都不想让你多活。”
我单手平举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顶在他的眉心正中:
“这一枪,还林家三十七口。”
陆枭惊恐地张大嘴:“不——”
“砰!!”
火光骤闪。
转轮手枪里的子弹悍然贯穿了他的眉心,后脑在雪白的墙上炸开一团猩红的血花。
陆枭瞪大着空洞的眼睛,仰面倒下,再没了声息。
枪口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我收回枪,弯下腰,在满地的血泊里探入他的将官服内衬。
手指微勾,我从他怀里摸出一枚冰冷沉重的江城城防纯铜大印,以及一张被鲜血浸透了边角的林公馆地契。
我将大印递给身侧的陈九,把那张薄薄的牛皮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胸口的衣襟里。
“表舅,陈九。”我转过身,声音清晰而冷硬,“带上弟兄们,封了帅府账房和军械库。我们回公馆。”
“是!”
陈九一步跨到我斜前方,手按在腰间,挡住了半个门洞。门外的汉子们齐刷刷收枪挺立,让出一条通畅的大道。
晨曦终于刺破了江城整夜的浓雾。
我披上黑色大氅,踩过门槛上刺目的血迹,大步踏出督军府。
半个时辰后,江东林公馆门前。
三个月前的大火将前院烧得焦黑,门头倾颓,朱红的大门上斜斜交叉贴着两张盖了督军府朱印的白纸封条,字迹早已在风雨里泛黄发脆。
我走上残破的青石台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五指扣紧封条边缘,狠狠向下一扯。
“刺啦——”
封条粉碎,化作碎纸片飘落在焦黑的泥地里。
我伸手推开厚重的宅门,伴随着木轴干涩沉重的吱呀声,大门轰然向内敞开。
晨光穿透门楣,照亮了焦土上重归林家的庭院。
林家的血债,在这一天,彻底清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