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越,二十六岁,穷得只剩一条命。
网上刷到“凶宅试睡员”招聘:住一晚一万,要求胆大心细,遵守规则。
我接了郊区一栋独栋别墅的单子,三天五万。
房东塞给我一张泛黄纸条,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四条规矩——
第一条:晚上十点后不许开灯。
第二条:十二点整对着卧室镜子梳头一百下。
第三条:凌晨三点煮一碗白饭送到地下室门口,敲门三下,放下就走,不许回头。
第四条:如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管像谁的声音,都不许答应。
我嗤笑:装神弄鬼,为了钱老子什么都能忍。
直到第一晚,我好奇往地下室门缝里瞄了一眼——
里面关着个男人,正用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对我笑。
手机叮咚一响,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违反规则第五条,今晚十二点,它来找你。”
1.
我叫林越,二十六岁,欠网贷八万七,手机每天被催收打爆,通讯录被群发“林越老赖欠债不还”的P图彩信。我妈气到住院,我爸在电话里吼:“你就死外面别回来!”
那天我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啃泡面,刷同城兼职群,一条广告跳出来——
“急招凶宅试睡员!郊区独栋别墅,试睡三晚,日结一万,要求:胆大,听话,遵守规则。私聊发身份证照片。”
底下评论全是骂骗子的。但我盯着“日结一万”四个字,泡面汤滴在裤衩上都没察觉。
私聊过去,对方秒回,头像是个灰扑扑的太极图,昵称叫“阴间中介王哥”。
“林越是吧?看你朋友圈照片,面相够衰,阳气弱,正好。”王哥发来语音,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别墅在城西香樟路尽头,门牌号444。今晚八点前到,别迟到。房东会给张纸,上面写规矩,一条不许犯。犯一条扣五千,犯三条直接滚蛋,押金不退。”
“什么押金?”
“接单先交两千押金,试睡完退。”
我骂了声娘。但想到催收短信里那句“明天上门砸门”,咬牙把最后两千二转了过去——多出来的二百是求他别让我妈再接到电话。
王哥收了钱,发来一个定位,最后补了句语音,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记住,到了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好奇。上一个试睡员就是不听劝,现在还在精神病院流口水。”
2.
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在香樟路444号门口。
说是别墅,其实就是栋三层老楼,外墙爬满枯藤,铁门锈得往下掉渣。门口停着辆破面包车,车窗里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冲我晃了晃:“林越?”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件洗到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脸皱得像风干橘子皮。他递过来一张纸条,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
【试睡员守则——违反后果自负】
一、晚十点后不准开任何灯,手电筒只能用五秒,看时间用手机屏。
二、半夜十二点整,必须站在主卧穿衣镜前梳头一百下,用梳妆台上那把木梳。
三、凌晨三点整,煮一碗白米饭,端到地下室门口,敲三下门,放下就走,不许回头。
四、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管像谁的声音,不许答应。
五、地下室铁门不管锁没锁,严禁擅自打开或从门缝往里看。
“记住了?”老头拿回纸条,当着我面用打火机烧了,灰烬扔进垃圾桶,“我住隔壁村,有事打电话。对了——”他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白浑浊,“前四个试睡员,一个跳楼,一个割腕,一个把自己舌头咬掉半截,还有一个天天蹲墙角学狗叫。年轻人,祝你好运。”
面包车屁股冒黑烟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里,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后脖颈一凉。
怕个屁。老子穷都不怕,还怕鬼?
3.
别墅里面倒还算正常,就是旧。家具全盖着白布,掀开全是灰。一楼客厅、厨房、厕所,二楼两间卧室,主卧带面落地穿衣镜,擦得挺干净。三楼锁着,老头说堆杂物不用上去。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角落,一扇铁皮门,挂把老式挂锁,锁眼都锈死了。
我转了一圈,把行李扔主卧床上,手机定了三个闹钟。九点半洗完澡,翻冰箱——居然有半袋米、两颗鸡蛋、一瓶老干妈。老头还算有良心。
十点整,全屋熄灯。我摸黑躺床上刷抖音,隔壁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有人往地上扔了袋水泥。接着是“滋啦滋啦”的指甲刮黑板声,从楼板缝里渗下来。
我举手机照了照天花板,裂纹处渗着黄水。
“老鼠。”我给自己打气,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十一点五十九,闹钟响了。
我骂骂咧咧爬起来,摸到梳妆台。木梳握手里冰凉,齿缝里卡着几根花白头发——老头说每天要梳一百下,前租客梳的?管他。
十二点整,我开始梳头。
镜子里映出我那张熬夜浮肿的脸。梳一下,两下……到第三十七下时,镜子里我身后好像多了个黑影。
我猛回头——空荡荡的,窗帘都没动。
“幻觉。”继续梳。第八十二下,镜子里我的嘴角,慢慢往上翘。
我他妈根本没笑。
手一抖,梳子掉地上。我弯腰去捡,余光扫到镜面——那个“我”还保持着微笑,甚至歪了歪头,像在打招呼。
我啪一下打开手机手电,照向镜子。五秒钟——镜子里一切正常,还是那张丧气脸,嘴角没翘。
“一百下到了。”我踹了镜子一脚,回床上裹紧被子。心脏擂鼓似的,把被子蒙过头顶,默念“世上无神论”。
4.
两点五十,第三个闹钟。
我拖着腿下楼煮饭。电饭煲“滴”一声跳闸,白米饭热气腾腾,我拿个搪瓷碗扣了个圆,端到地下室门口。
铁皮门缝里往外渗冷气,带着股腥甜味,像锈铁加过期肉酱。
三点整,我蹲下来,敲三下:“咚咚咚。”
放下碗,转身就走。走了三步,背后传来吸溜吸溜的咀嚼声,像有人用手抓饭往嘴里塞。
我脚步顿了顿——守则第三条说“不许回头”,没说不许放慢速度。
好奇心跟猫爪子似的挠心。前四个倒霉蛋到底看见啥了?那个学狗叫的,是不是也像我一样,非想瞅一眼?
我脖子慢慢往后拧。
铁皮门底下有条两指宽的缝,缝里透出惨白的光。我蹲下去,把脸贴到地上——
一只眼睛也在往外看。
眼珠是黑褐色的,布满血丝,和我一模一样的单眼皮,左边眼角也有颗小痣。
紧接着整张脸挤到门缝前,鼻子压变形,嘴巴咧到耳根,对着我无声地喊了两个字。
口型我看懂了——“哥哥。”
我连滚带爬蹿上二楼,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手机疯狂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就一行字:
“违反规则第五条(偷看地下室)。今晚十二点,它来找你。”
5.
现在凌晨三点二十,我蹲在马桶盖上,左手攥着拖把杆,右手拨110。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又拨老头电话——“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操。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门缝里那张脸,左边眼角那颗痣,和我一模一样。但我没双胞胎兄弟啊?我妈亲口说的,就生了我一个,难产差点没命。
除非……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皮鞋跟敲瓷砖,从地下室方向往楼梯口走。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喊:“林越?林越你出来,咱俩聊聊。”
声调语气,跟我平时一模一样。
守则第四条: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管像谁的声音,不许答应。
我咬住自己胳膊,眼泪横流。
脚步声停在二楼走廊,离厕所门不到三米。
那个“我”开始砸门:“哥!你开门啊!我真是你弟弟!咱妈没跟你说实话,我是被扔在福利院的那个!”
砸门声越来越重,门板下沿“咔嚓”裂开一道缝。一只指甲盖翻起来的脏手伸进来乱摸,摸到我丢在地上的拖鞋,攥住就往门缝外拖。
我抡起拖把杆砸过去,门外“嗷”一嗓子,缩手了。
那东西开始用头撞门,边撞边嚎:“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五年了!天天让我吃白饭!你自己住楼上吹空调,我他妈吃老鼠!”
我脑子嗡一下。
五年?地下室?
老头说这房子空置三年才招试睡员。哪来的五年?
除非——关在地下室那个东西,被关了不止五年。而“林越”这个名字,不止我一个人用。
撞门声突然停了。走廊安静三秒,传来手机按键音,“滴、滴、滴”。
我裤兜里手机跟着震——陌生号码又来短信:
“提醒:您已违反规则一(凌晨三点后开手电五秒以上)。累计违规两次,扣一万。剩最后一次机会。建议您现在立刻梳头,把头发梳顺了方便它揪。”
6.
我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手机,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开了,惨白光照着厕所门板上那只血手印。
门外响起“嚓嚓”声,像有人用木梳刮门。
是梳妆台上那把木梳。
“弟弟”在外面开始数数:“一、二、三……九十九、一百。”
数完了。
它笑着说:“哥,该你梳了。”
厕所灯“啪”地自己亮了,镜子里映出我惨白的脸,和身后半开的门缝里,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嘴角还在往上翘。
7.
我干了件不要命的事——操起拖把杆砸碎厕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落地崴了右脚踝,疼得我龇牙咧嘴,连滚带爬翻过院墙。身后别墅里传来“咚”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从二楼直接砸到一楼地板上,接着是“林越!林越!”的嘶吼,声调从暴躁慢慢变成哭腔,最后变成小孩呜呜咽咽的抽泣。
我瘸着腿跑了四百多米,钻进国道边一家24小时加油站便利店,把卷帘门拍得山响。值班小哥吓得举着扫帚出来,看我浑身灰土、脚脖子肿成馒头,哆嗦着给泡了碗老坛酸菜面。
“兄弟,你抢银行了还是被狗撵了?”
“报警。”我把手机拍柜台上,屏幕还亮着那条“它来找你”的短信,“香樟路444号,非法拘禁,地下室关着个人。”
警察四十分钟后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圆脸姓赵,一个老练点的姓周,四十来岁,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赵警官拿手电往我脸上晃:“你就是报警人?身份证。”
我掏出来递过去。周警官在边上问便利店小哥:“他有没有喝酒嗑药?”
“没没没,进来就喊报警,吓坏了。”
我把经过从头倒了一遍:凶宅试睡员,王哥,老头,四条规矩,门缝里那张脸。赵警官越听眉头越拧,拿对讲机叫了辆巡逻车去香樟路查看。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响:“444号院子大门开着,一楼厕所窗户碎了,地上有拖把杆和血迹——疑似玻璃划伤。地下室铁门挂锁完好,没听见人声。需要撬吗?”
周警官拿胳膊肘捅赵警官:“通知房东,带钥匙来。”
8.
老头来得比警察还快,面包车刹进加油站停车场,拎着串钥匙骂骂咧咧下车:“林越你个小王八蛋!押金扣光!还报警?我告你损坏私人财物!”
“你地下室关的那是什么?”我一把薅住他衬衫领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还喊我哥!”
老头脸色变了。那种变很细微——眼珠子往右上方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嗓门更大了:“放你娘的屁!地下室就堆的旧家具和腌菜缸!你违规了想赖钱是吧?”
周警官把他们俩隔开:“都别吵。一起过去,当面开门。”
巡逻车在前,我坐警车在后,老头开面包跟着。车拐进香樟路时天刚蒙蒙亮,路边早餐摊正支棚子炸油条,看见警车都抬头瞅。
别墅铁门大敞,院子里的草被踩平一片。周警官指挥巡逻车上的两个辅警拉警戒带,自己拿手电先绕楼一圈。我蹲在警车后座不敢下去,从车窗往外看——二楼我睡过的主卧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个人站在窗后往外看。
“没风啊今天。”赵警官嘀咕了一句。
撬地下室挂锁花了二十分钟。那把锁锈得芯都烂了,锁匠用钢锯条生生锯断的。铁门拉开时,一股霉味混着酸腐味冲上来,熏得两个辅警直退。
周警官打着手电往下照——水泥台阶,七八级,下面黑漆漆的。他往下走了两步,手电光扫了一圈,回头冲赵警官喊:“下来吧,是杂物间。”
我扒着厨房门框往下瞅:确实像杂物间。旧沙发翻着肚皮,几口腌菜缸摞在一起,墙角堆着破棉被和废纸箱。没窗户,没灯,地上有碗——就是昨晚我端下去那碗白米饭,被吃得一粒不剩,碗底干净得能照人。
周警官拿证物袋套了那只碗:“你说的‘人’呢?”
我他妈怎么知道人去哪了?
9.
警察把整栋楼搜了三遍,连三楼杂物间都翻了。老头当着警察面把每个柜子打开:“看看!有活人吗?有吗?”
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主卧那面落地穿衣镜被挪了位置。昨晚我睡前镜子正对床尾,现在镜子斜了三十度,角上还搭了块灰布。赵警官掀开布看了看,回头冲周警官挤眼。
“镜框后面有东西。”赵警官蹲下去抠,指甲缝里塞满黑灰,最后拽出来一张塑封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三个人:老头站中间,左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右边是个年轻男的——寸头,单眼皮,左眼角一颗小痣。
跟我长了一张脸。
区别是照片上那个“我”穿件旧蓝工装,胸口绣着“香樟路社区维修队”几个黄字。老头穿同一件工装,但新很多。
周警官把照片举到老头鼻尖底下:“解释解释。”
老头手开始抖。他拿袖子擦额头汗,擦了三遍才开口:“那是我儿子……王海。五年前在维修队干活,修楼顶漏水摔下来,人没了。”
“那跟我报案人什么关系?怎么长一样?”
老头瞟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小:“他……他跟海子住过一栋楼,城中村对门。海子出事前一个月,他搬走了。我就记得长得像,招试睡员时看照片认出来了,本来想跟他聊聊海子的事……”
“放屁!”我差点从警车里蹦出来,“你昨晚递规矩的时候怎么不说?还‘祝你好运’?还‘前四个试睡员’?”
老头缩了缩脖子:“前四个是真有……都是网上招的,一个个胆儿小,住一宿就跑,有一个没跑的在厕所里哭了一宿,我多给两千才没闹大。”
周警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照片,最后拿证物袋装了,转头对赵警官说:“把报案人带回所里做笔录。老头也带走——涉嫌虚假招租、扰乱公共秩序。”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联系分局查一下香樟路444号近五年有没有非正常死亡记录。”
10.
我在派出所蹲了一上午,做了三遍笔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半夜听见声音,门缝看见人脸,自己吓得跳楼。赵警官最后都无奈了:“林越,你是不是熬夜打游戏出幻觉了?要不做个尿检?”
中午十二点,周警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他把赵警官叫出去嘀咕了五分钟,回来时两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林越,”周警官拉了把椅子坐我对面,录音笔“啪”一按,“你老实说,五年前你在哪?”
“五年前?2019年?我在城南电子厂打螺丝啊,还跟工友合租城中村。怎么了?”
“香樟路444号地下室翻修,施工队今天早上刨开水泥地面,发现底下埋着一具男性尸骨。”周警官盯着我眼睛,“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五年左右。身上穿着‘香樟路社区维修队’工装,口袋里有个身份证——”
他把一张塑封袋推过来。里面是张第二代身份证,磨得边角起毛,照片上的人跟我一模一样,连发型都是同款寸头。
名字:林越。
身份证号跟我一模一样。
“所以你告诉我,”周警官拿笔敲桌子,“一个死了五年的人,昨天怎么给我报的警?”
我脑子炸了。
旁边赵警官补了一刀:“法医初检说,尸骨左肩胛骨有陈旧性骨折痕迹。你有没有?”
我下意识摸左肩膀。去年骑电动车摔的,骨折,躺了两个月。但那是在我搬到城中村之后——不对,是搬走之前?我他娘有点记不清了。
手机在物证袋里震了一下,赵警官掏出来看了眼:“你短信——‘阴间中介王哥:林越,你还有两晚没睡完,押金退不退你看着办。’”
紧接着又一条:“温馨提示:警察那边别聊太深。你猜猜你妈为什么五年没催你回家过年?”
我抢过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我妈的微信对话框停在五年前腊月二十三,她发:“越越,今年回不回来?”我回:“厂里加班,初五回。”
然后——没了。五年,一条消息都没有。
可我分明记得上个月还给她打过电话说我欠网贷的事。那通电话里她哭了,骂我不争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次跟我妈通话是五天前,时长四分十七秒。但她手机号什么时候换的?我存的还是五年前那个“138”开头的旧号。
周警官看我在那翻手机,冷不丁问了句:“林越,你租的城中村房子,房东叫什么?”
“刘……刘姐。”
“全名呢?签合同了吗?押金条还在不在?”
我张了张嘴。记忆里那个蹲在巷口嗑瓜子收租的胖阿姨,脸忽然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合同?押金条?我怎么一样都拿不出来。
赵警官把手机还给我,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突然客气得瘆人:“行了林越,你先回去休息。案子有进展通知你。对了——建议你这几天别住家里,找个公共场所待着,二十四小时监控那种。”
“什么意思?”
周警官把记录本一合,站起身收拾东西,头也没回:“意思是你可能摊上大事了。那具尸骨旁边还挖出来一副手铐,跟你昨晚形容的地下室铁门同款。”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还有,你身份证系统里查出来的照片,跟五年前挂失补办的那张,不是同一张脸。你自己照照镜子,你眼角那颗痣——补办照片上没有。”
11.
我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冒泡。站在路边拦出租,手抖得扫码扫了三回才成功。司机问去哪,我张嘴想说城中村出租屋,忽然想起周警官那句话——房东全名?合同呢?
我他妈一样都拿不出来。
“师傅,往城南网吧街开。”
找了家连锁网咖,挑了大厅正中间对着摄像头的位置,充了五十块钱,开机第一件事登QQ。我平时不用QQ,但五年前那会儿打游戏跟工友组队都用这玩意,聊天记录说不定还留着。
账号密码试了三遍才登进去。消息列表一长串灰色头像,最近一条停在2019年3月。往下翻——有个叫“维修队-刘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2019年3月17号:“海子,明天香樟路444号修楼顶漏水,王老板催得急,你跟我去一趟。”
海子?谁是海子?
再往上翻,这个刘哥给我发过工资条截图,备注名写的是“王海 3月工时”。我点开群聊“香樟维修小分队”,历史成员列表里躺着个号,昵称“王海(水电)”,头像是个穿蓝工装的寸头小伙,咧嘴笑,左眼角一颗小痣。
我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半分钟,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是我。照片里的楼是香樟路444号别墅三楼的天台,背景里还能看见老头那辆破面包车。
我注册了个小号加刘哥,备注“社区回访”。通过得挺快,刘哥头像亮了:“哪位?”
“哥,我是王海表弟。家里人想问问当年那事,我哥到底怎么没的?”
对面沉默了三分钟,发来一段语音,嗓门大得像在工地喊话:“海子啊!唉,你是他表弟?我跟你说,当年那事邪门得很。那天就我跟海子上楼顶,王老板说水箱漏水让去焊补。我下去拿焊条,前后不到十分钟,回来人就不见了。楼顶边沿有滩血,一只鞋挂在排水槽里。报警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王老板赔了八万块钱私了,海子他妈收了钱就搬走了,再没露过面。”
“王老板是王大富?那个房东?”
“对,就他。那老头以前搞社区维修队的,海子是他手下工人,干了快两年。出事以后他把维修队散了,房子改成什么凶宅试睡,网上招人住,神经病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打“王海他妈现在住哪”几个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哥你还有海子家地址吗?”
刘哥发来一个城东福利院的定位:“他妈后来精神不太好了,街道给送那儿去了。你别说是我说的啊,当年王大富交代过不让往外讲。”
12.
我没去福利院。先查了王大富。
企业信用信息网一搜,“香樟路444号”房产登记在王大富和他弟弟王建军名下,共有产权。王建军——网上搜这个名字,蹦出来好几条本地法治新闻,2017年“王建军因非法拘禁被行政拘留十五日”,2018年“王建军涉嫌诈骗罪不予起诉”,2020年“王建军名下中介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配图是个跟王大富七分像的瘦高个,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跟“阴间中介王哥”的微信头像对得上——那太极图就是王建军以前开风水铺子的招牌。
我加了王哥微信,直截了当发语音:“王建军,你哥被派出所扣了,地下室尸体刨出来了,你要不要来说清楚?”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快两分钟,回了一段六十秒语音,点开是个尖细嗓子,带着笑:“林越啊,你听哥一句劝。这事你越查越糟。你不想想你妈为啥五年没联系你?你不想想你那城中村出租屋为啥连张合同都拿不出来?你昨晚上住别墅之前,翻翻手机相册——有没有一张五年前的旧照片?你连张自拍都没存过吧?”
我手一哆嗦,打开相册往前划。2024年过年拍的饺子,2024年国庆拍的电动车,2023年冬天拍的雪景——再往前划,2022年夏天一条视频,我对着镜头比耶说“今天厂里发工资”。再往前——直接跳到2020年1月,一张模糊的食堂饭菜。
中间三年,相册是空的。
我截了个图发过去:“你把我手机黑了?”
王建军秒回语音,笑得直喘气:“黑你手机?你手机里就那点东西,值当我黑?你自个儿好好想想,你记忆里那些事——租房签合同、厂里办入职、去银行开卡——有哪一样是你亲手办的?还是说一觉醒来就‘记得’办过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僵在键盘上。
13.
王建军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这回没语音,打字打得飞快:
“给你透个底。我哥那儿子王海,五年前摔楼顶确实出了事,但没死透,摔成了植物人。我哥舍不得拔管,养在家里。后来有个神婆子给他出主意,说找个活人填进去守着王海的魂,填够七个,魂就能回来。第一个填进去的是个流浪汉,没撑过一宿,疯了。第二个是我哥在网上招的试睡员,跑出来报了警,我哥塞了两万块钱了事。后面几个都没成。你是第七个。”
我回:“那地下室门缝里跟我长得一样的人是谁?”
王建军:“那是王海的魂,跟你共用一张脸。神婆子说找替身必须找长得像的,越像越好。我哥五年前就盯上你了——你跟王海长得跟双胞胎似的,他那时候就在维修队拿你照片给神婆子看过,说‘这个行’。本来那晚在楼顶要动手的是你,结果王海替你先上去了。我哥一看,得了,老天爷送来的脸,干脆将计就计。”
“什么叫将计就计?”
“你还不明白?王海摔了以后,我哥把你弄晕了,给你灌了套假记忆,让你以为自己叫林越、在电子厂上班、租城中村房子。你手机里那些‘过去’全是我哥找人给你‘补’进去的。你以为你活了二十六年,其实你记忆里只有最近五年是真的。往前全是编的。”
我脑子嗡嗡响。拼命回想电子厂工牌长什么样、宿舍室友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全是一团浆糊。
“那我妈呢?”
“你妈?”王建军打过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你记忆里那个‘妈’,手机号是我哥拿别人身份证办的。接电话的是我嫂子。你以为你每个月给你妈打钱,钱全进我哥口袋了。你压根没妈——至少这五年,你记忆里的那个‘妈’就是我嫂子演的。”
14.
我冲出网吧找了个公共厕所隔间,反锁门,把手机摁在洗手台上开了免提,拨了通讯录里“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对面传来中年女声:“喂,越越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你全名是什么?身份证号报一遍。”
对面顿了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妈的名字你不知道?刘桂芳啊。”
“刘桂芳身份证号320开头还是330开头?你今年多大?属什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那个女声忽然换了个腔调,不装了,干巴巴地说:“小王啊,你让他听出来啦?行吧行吧,我这边任务结束了。”说完挂了。
再拨过去——已关机。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拿头撞了三下门板。
撞完第四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警官来电:“林越,你在哪呢?刚才有人往派出所送了个U盘,说是你的东西。里面有一段监控视频——2019年3月17号,香樟路444号楼顶,三个机位。你要不要来看看?”
15.
U盘里的视频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不清——画质太糊,楼顶天台、水箱、一个人影从边上滑下去,另一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没伸手拉。滑下去那个脸没拍到,但工装胸口“王海”俩字清清楚楚。
旁边站着没动的人,后来镜头一转拍到正脸:林越。就是我。
第二遍我开了慢放。赵警官在旁边啃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法医重新鉴定了尸骨,死亡时间五年左右没错。但头骨上有个洞,不是摔的——是钝器砸的。也就是说,当年王海在楼顶被人砸晕了才推下去的。”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那张脸,忽然开口:“视频里动手这个人——不是我。”
赵警官嚼煎饼的动作停了。
“你看第37秒,他拿锤子砸王海后脑的时候,左手小拇指是弯的。我左手小拇指去年在厂里压弯过,伸不直。但视频里那个人,小拇指灵活得很,砸完了还转了个花儿。”
周警官从隔壁工位走过来,把手机屏幕摁在我面前——一张户籍系统截图。
“你说对了。我们查了王大富的旧手机通讯录,2019年3月有一通打给‘修锁李’的电话,通话时长八分钟。这个‘修锁李’真名李振,2019年6月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去年刚放出来。他左脸有块烫伤疤,是2018年给人开锁时被户主泼的。”
赵警官把煎饼袋子一揉,扔进垃圾桶:“李振去年出狱以后,王大富给他租了间房,就在香樟路隔壁巷子。今早我们把人摁住了,正审着呢。”
16.
李振进去四小时就全撂了。
五年前王海在楼顶被他锤晕推下去,本来该摔死,结果排水槽挡了一下,没死透,成了植物人。王大富舍不得拔管,又不敢送医院,就把人藏地下室,找神婆子做了个“填魂”的局。前六个填进去的倒霉蛋全疯了跑了,第七个——也就是我——被灌了假记忆放在明面上当活人使,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回城中村出租屋睡觉。其实那出租屋就是王大富租的,房东“刘姐”是他远房亲戚。
王大富在审讯室里耷拉着脑袋交代,全程没抬头。倒是王建军跑得快,听见风声就关机消失了。周警官发了个协查通报,在城东高速出口把他在大巴车上摁住了,随身包里搜出来三沓现金和一张去南边的车票。
至于福利院那个“林越他妈”——街道说这老太太姓吴,五年前儿子出事以后精神就不好,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没死。王大富每个月给她交两千块钱托管费,让她住双人间。我托赵警官带我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进去,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抓着扶手站起来:“海子?海子你回来了?”
我蹲下去握着她的手,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她摸摸我脑袋:“瘦了。你那年说去修楼顶,妈给你煮了碗面让你吃你不吃,非赶时间。那碗面还在灶台上放着呢,妈天天给你热。”
赵警官在旁边小声补了句:“福利院食堂每天给她单下一碗面,她吃完就搁窗台上,说是给儿子留的。”
17.
案子结了以后,我跑了趟城西殡仪馆。
王海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那儿,王大富嫌贵一直没买墓地。我拿试睡员那单结的钱——警察帮我要回来的,连押金带三晚工资加老头赔的医药费——凑了六千八,买了块小墓碑,刻了“爱子王海”四个字。落款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让师傅刻了“弟 林越”。
碑立好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城中村出租屋收拾东西。推开门发现东西全被搬空了,墙上用红漆喷了个“债”字,地上一张催收单:“林越欠款八万七,限三日内还清,否则后果自负。”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本人林越,身份证号XXX,近期发现有人冒用身份注册网贷。已报警立案,欠款与本人无关。另:本人已找到新工作,月薪一万二,包吃住。催收的兄弟看见这条麻烦转告你们老板——钱我一分不还,你们有本事来香樟路444号找我。对了,那房子现在归我了。”
房子是周警官帮我跑的手续。王大富和王建军名下资产被法院冻结拍卖,香樟路444号因为是涉案房产流拍了两次,最后走变卖程序,我拿试睡员行业的“凶宅折扣价”把它盘了下来——比市场价低六成。地下室水泥地重新浇了,铁门焊死封墙里了。一楼改成小卖部,二楼我自己住,三楼天台摆了两张烧烤桌,周末接社区团购的单子。
开业第三天,王建军他媳妇来找我,拎着两箱牛奶,说老王在里面捎话,想让我给他账户打点生活费。我把牛奶收了,让她带回去一箱,另捎了句话:“让你老公好好踩缝纫机,出来那天我请他吃烧烤——就坐三楼天台,我亲自给他烤王海生前最爱吃的烤韭菜。”
当天晚上我在二楼新装的落地镜前刮胡子,镜子里映着身后窗户,窗户外面路灯底下站了个人,寸头,蓝工装,左眼角一颗小痣,冲我挥了挥手。
我拿刮胡刀冲他比了个中指:“哥,你那碗面别搁窗台了,馊了。弟替你吃了啊。”
镜子里的人笑了笑,转身走进路灯没照到的暗处,没了。
窗外那碗放了五年的面,我端过来热了热,就着老干妈吃了。
味道还行,就是盐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