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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3:57

1 广播

我妈死后的第二十年,我在校园广播里听到一则寻人启事。

“叶南乔,女,十九岁,南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于二零零五年七月十二日失踪,失踪时身穿白色连衣裙,背米色双肩包。如有知情者,请与南城市公安局或叶家联系。”

广播里的女声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

叶南乔。

那是我妈的名字。

可我一直以为,她叫李春梅。

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弯腰帮我捡筷子,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广播还在继续。

“叶南乔失踪前曾与同学约定返校报到,此后音讯全无。家属怀疑其遭遇拐卖,恳请社会各界提供线索。”

拐卖。

两个字像钉子,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想起小时候问过我妈,她为什么不像别的妈妈那样会唱歌,不会讲城里的故事,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总是低头笑一下,说:“妈笨,妈没读过多少书。”

我爸在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你妈命苦,小时候家里穷,没上几天学。”

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今天。

原来她不是没读过书。

她是南城师范大学的学生。

原来她不是自愿来到槐岭村的。

她是被人拐来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妈总爱站在村口那条土路边,望着远处发呆。想起她看见穿白裙子的女学生时,眼神会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想起她有一次偷偷把一张皱巴巴的纸藏在枕头底下,被我爸发现后,打了整整一夜。

那张纸上,好像写着什么名字。

我现在才明白,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叶南乔。

不是李春梅。

我走出食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疼。

手机里还存着我妈的照片。

那是她三十岁时的样子,瘦,黑,头发枯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村里人都说她命好,嫁给了本分男人,生了儿子,日子安稳。

可她的眼睛从来不安稳。

像被困在井底的鸟。

我坐在操场看台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死在我六岁那年。

那天她试图逃跑。

她趁我爸去镇上卖玉米,偷偷翻出院子,往村口跑。

我追上去,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妈,你别丢下我!”

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

后来我爸回来了。

他把我拉开,拽着她的头发拖回院子。

那天晚上,她被我爸关进柴房。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邻居喊:“不行了,快不行了。”

我跑过去时,她已经躺在草堆上,眼睛睁着,却再也看不见我。

村里人说,她是病死的。

我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你妈身子弱,没扛住。”

我信了。

我甚至在她坟前磕过头,怪她为什么不能多陪我几年。

现在想来,她不是病死。

她是被这个村子,被我爸,被那些沉默的人,一点点磨死的。

而我,也参与了。

我用六岁孩子的哭声,把她留在了地狱里。

那天晚上,我爬上了教学楼天台。

风很大,城市在脚下亮成一片海。

我站了很久。

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抱住她的腿。

我会帮她跑。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我闭上眼,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忽然一空。

我以为自己会摔下去。

可耳边传来的不是风声。

是鸡叫。

很尖,很吵,带着槐岭村清晨特有的土腥味。

我睁开眼。

头顶是发黑的木梁,墙角堆着玉米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我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

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裂口。

我猛地坐起来。

床边蹲着一个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踝肿得发紫,手腕上有青紫色的勒痕。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衣服,衣服里裹着半块冷硬的玉米饼。

她看见我醒来,脸色瞬间白了。

“阿声,别喊。”

她捂住我的嘴,声音抖得厉害。

“求你别喊人。”

我看着她。

这张脸比照片上年轻,也更瘦。

可她眼睛里那种光,我不会认错。

是我妈。

她还活着。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没有哭。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冬天井里的水。

我说:“妈,我不喊。”

她愣住了。

六岁的我,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跑,对不对?”

她眼里的恐惧更深了。

“阿声,妈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她整个人僵住。

窗外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

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爬起来,把枕头底下的那张纸塞进她手里。

那是她藏了很久的学生证。

前世,它被我爸烧了。

这一次,我提前把它藏了起来。

“妈,”我说,“这次我帮你。”

她盯着我,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我踮起脚,擦掉她的眼泪。

“别怕。”

“我们回家。”

2 玉米饼

我妈的手一直在抖。

她盯着我塞给她的学生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

“你怎么知道这个?”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法告诉她,我来自二十年后。

我只能说:“我见过你藏它。”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槐岭村的清晨总是很吵。鸡叫,狗叫,我爸在院子里劈柴,隔壁王婶隔着墙喊:“李春梅,起来做饭没?”

我妈听见“李春梅”三个字,肩膀缩了一下。

我讨厌这个名字。

它像一条绳子,把她拴在这个村子里。

我爸推门进来时,我妈立刻把学生证塞进怀里,低头整理床铺。

我爸四十多岁,脸黑,背有点驼,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他看了我妈一眼,说:“今天别乱跑。”

我妈没说话。

他又看向我:“阿声,跟爸去地里。”

我点头。

我知道他在防什么。

前世,我妈就是趁他去镇上卖玉米时跑的。

这一世,他大概打算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妈没有机会。

我穿上鞋,跟着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窗后,正看着我。

我朝她眨了眨眼。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我松了口气。

她懂了。

去地里的路上,我爸一直沉默。

槐岭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条土路,通向镇上。村后是山,山那边是另一个县。前世我妈往村口跑,结果被村主任和两个男人堵了回来。

这一世,她不能走村口。

也不能走大路。

我蹲在地头拔草,脑子里飞快盘算。

槐岭村有三条路能出去。

村口大路,有人守着。

后山小路,通往邻县,但路陡,我妈脚伤成这样,走不了。

还有一条,是废弃的采石道,从村西头绕出去,能连上镇上的公路。

前世我长大后才知道这条路。

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现在,它还有机会。

中午,我爸让我回家拿水壶。

我跑回院子,我妈正在灶台前烧火。

我快步走过去,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她手里。

她没抬头,手却稳稳接住了。

纸上画着采石道的位置。

我又说:“今晚爸要去村东头喝酒。”

这是前世发生过的。

我爸每个月都会去村东头赵叔家喝一次酒,喝到很晚才回来。

我妈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听见他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把玉米饼从柜子里拿出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你晚上要走,得有力气。”

她眼眶红了。

“阿声,妈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想起前世她死后,我爸很快又娶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对我并不坏,可我也不再有家。

我读完初中就去了城里打工,后来考上大学,却一辈子都背着槐岭村的影子。

我说:“你走了,我才有机会活。”

她没听懂。

但没关系。

等她逃出去,等她回到南城,等她重新变成叶南乔,她会明白的。

傍晚,我爸果然出门了。

他临走前还看了我妈一眼,说:“老实待着。”

我妈低头应了一声。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把门闩拉开。

我妈换上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用布巾包住,脚上穿了我爸的旧胶鞋。她的脚踝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

我扶着她,从后院翻出去。

槐岭村的夜很黑。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黄光。

我牵着她,往村西头走。

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一次。

那时我追一只跑丢的鸡,误进了采石道,被我爸发现后狠狠打了一顿。

我记得每一处转弯,每一块松动的石头。

走到村西头时,远处忽然传来狗叫。

我妈抓紧我的手。

“有人。”

我屏住呼吸,拉着她躲进一片玉米地。

玉米叶刮在脸上,又痒又疼。

脚步声从土路上经过。

是村主任老周。

他手里拿着手电,光柱扫过玉米地。

“谁在那儿?”

我没出声。

我妈也没出声。

老周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野狗。”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我妈看着我,声音发颤:“阿声,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

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也还是会怕。

可我更怕她死。

我说:“怕。”

她把我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玉米饼的味道,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我记了很多年的味道。

她说:“等妈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回来接你。”

我摇头。

“不。”

她愣住。

我说:“你先走。等你联系上家里人,再回来找我。”

她急道:“不行,妈不能丢下你。”

“你不是丢下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去救我。”

她怔怔地看着我。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

那是镇上的铁路,离槐岭村有十几里。

可那声音让我安心。

因为火车通向外面。

通向南城。

通向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扶着她站起来。

“妈,往前走,别回头。”

她眼泪掉下来。

“阿声,妈对不起你。”

我摇头。

“你没有。”

“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我推了推她。

“走。”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跑。

她跑得很慢,脚伤拖累着她,可她还是在跑。

我站在玉米地里,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天台。

风很大,城市很亮。

我以为自己跳下去,就能赎罪。

现在才知道,赎罪不是死。

是让她活。

我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

“跑了!李春梅跑了!”

手电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我知道,他们很快会发现。

我妈不是往村口跑的。

他们会追。

而我必须替她争取时间。

我跑回家,把我爸藏在柜子里的户口本翻出来,又把他平时收账的本子塞进怀里。

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等他们来。

第一个到的是村主任老周。

他看见我,问:“你妈呢?”

我抬头看他,装出六岁孩子该有的慌张。

“我妈不见了。”

老周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不见的?”

“刚才。”

他转身就喊人。

“追!往村口追!”

我低下头。

让他们往村口追吧。

采石道在村西。

他们追错了方向。

可我知道,这争取不了太久。

槐岭村的人太熟了。

熟到每个人都认识彼此的脚步声。

我妈能跑多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她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她往南。

我留在北。

可我们都在逃离。

逃离这个把“买来的女人”叫作“媳妇”的地方。

逃离这个把沉默当作规矩的村庄。

逃离那个让我叫了二十年“妈”的名字。

李春梅。

她不该是李春梅。

她是叶南乔。

是南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

是一个十九岁时被拐走的女孩。

是一个母亲。

也是一个本该拥有整个人生的人。

我坐在门槛上,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和男人的喊声。

夜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玉米叶的味道。

我把手里的账本抱紧。

这里面,也许有他们买人的记录。

也许有中间人的名字。

也许,能成为救她的证据。

我抬起头,看向南边。

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好像看见一列火车穿过夜色。

车窗里,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还没有被拐走。

她还没有来到槐岭村。

她还在去南城的路上。

而我,终于把她送了回去。

3 账本

村主任老周带着人往村口追时,我坐在门槛上,把账本翻开了。

煤油灯的光很暗,纸页发黄,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一些数字。

“赵家,三千二。”

“王家,两千八。”

“周家,介绍费五百。”

我的手在抖。

这些不是普通的账。

这是买人的账。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边角卷起,上面印着:

**“赵金贵,劳务中介。”**

下面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脏跳得很快。

前世,我长大后查过很多资料,才知道槐岭村这些年失踪的外地女人,不止我妈一个。

村后山上有七座新坟。

坟前没有碑。

村里人说,那是病死的。

现在想来,她们或许都和我妈一样,是被人拐来的。

我想起小时候见过一个女人,住在村东头,总是疯疯癫癫的,见人就笑,嘴里念叨着“徐州”“徐州”。

后来她不见了。

没人提她。

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把名片和账本一起塞进怀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爸回来了。

他喝了很多酒,脸通红,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门槛上。

“你妈呢?”

我抬头看他。

“跑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抄起墙角的扫帚,朝我冲过来。

“你个小畜生!你是不是放她走的?”

扫帚落在我背上,很疼。

我没躲。

我知道,这一顿打,我必须挨。

如果我表现得太镇定,他会起疑。

六岁的孩子,应该害怕,应该哭。

于是我哭了。

我哭得很大声,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打累了,把扫帚扔在地上,喘着粗气。

“跑?她能跑到哪儿去?”

他转身往外冲,喊着老周的名字。

我趴在地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

背很疼。

可我顾不上。

我爬到灶台边,把煤油灯拨亮,从墙缝里抠出一部旧手机。

那是我爸的备用机,平时用来接镇上收粮人的电话。

手机没有SIM卡。

但它可以拨紧急电话。

我按下110。

电话通了。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报警。”

“槐岭村有人拐卖妇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哪里?”

“我叫李声。”我说,“槐岭村第三户,从村口往东数。”

“你爸妈呢?”

“我爸去打我妈了。”我声音发抖,“我妈是被拐来的,村里好多女人都是被拐来的。”

“你慢慢说,警察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不会立刻来。

槐岭村太偏了,从镇上开车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足够我爸发现账本不见了。

足够他追上来。

我把手机放回墙缝,又把账本藏进灶台底下的灰堆里。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

可我睡不着。

我在等。

等警笛声。

等天亮。

等我妈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爸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老周和两个男人。

“账本呢?”我爸的声音像野兽。

我睁开眼,装出刚睡醒的样子。

“什么账本?”

“少装蒜!”他一把揪起我,“你藏哪儿了?”

我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周在旁边说:“先别打了,万一真藏起来,打死了更找不到。”

我爸喘着粗气,把我扔回床上。

“搜!”

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

柜子被拉开,米缸被掀翻,床板被撬开。

我缩在墙角,看着他们把我的家拆成废墟。

可他们找不到。

灶台底下的灰堆,他们没翻。

那是我妈平时烧火的地方,最脏,最没人愿意碰。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村里的拖拉机。

是警车。

我爸脸色变了。

老周也慌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警笛声越来越近,停在村口。

有人喊:“警察来了!”

我爸冲到门口,又退回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是你报的警?”

我没说话。

他扬起手,又想打我。

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警察!”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最终没敢打下来。

门开了。

三个警察站在门口,制服笔挺,表情严肃。

“谁是李建国?”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是。”

“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涉嫌拐卖妇女。请配合调查。”

我爸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周转身想跑,被另一个警察按住。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的灰堆上。

那里藏着账本。

也藏着我妈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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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南城的电话

警察在槐岭村待了三天。

他们带走了我爸、老周,还有村东头的赵叔。

他们翻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找到了三个被拐来的女人。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徐州女人”。

她见到警察时,只会笑,嘴里还是念叨着“徐州”“徐州”。

警察给她拍照、登记,又给她披上外套。

她忽然不笑了。

她盯着警察,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我想回家。”

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警察把那些女人一个个带上车。

我妈不在其中。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去。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坐上那列火车。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村西头的采石道尽头,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等她。

第四天早上,警察来找我。

“小朋友,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他。

“叶南乔。”

警察愣了一下,翻开手里的本子。

“叶南乔……南城师范大学,2005年失踪,对吗?”

我点头。

“你确定她是被拐卖到这里的?”

“我确定。”我说,“我有证据。”

我把灶台底下的账本挖出来,递给他。

警察翻开账本,脸色越来越沉。

“这里面有‘叶南乔’的名字吗?”

我摇头。

“没有。”

我爸买我妈的时候,没有记账。

因为那时候他还不是“买家”,他是“丈夫”。

在槐岭村,买来的女人不叫“货物”,叫“媳妇”。

可我知道,账本里的每一笔,都是罪。

警察把账本收好,又问我:“你妈妈逃跑时,往哪个方向走的?”

“村西。”我说,“采石道。”

“你确定?”

“确定。”

警察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同事去采石道方向排查。

我坐在门槛上,等消息。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太阳落山时,警车回来了。

警察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米色双肩包。

包很旧,拉链坏了,上面绣着两个字:

**南乔。**

我接过包,手在抖。

包里有一张学生证。

照片上的女孩穿白裙子,扎马尾,笑得很甜。

那是我妈。

十九岁的叶南乔。

警察说:“包是在采石道尽头发现的,旁边有脚印,通向公路。公路边有监控,拍到一名女子搭上了一辆去镇上的农用车。”

“然后呢?”

“农用车到了镇上,她下车了。”警察顿了顿,“镇上的监控显示,她走进了一家小卖部,借了电话。”

“她打给谁?”

“南城市公安局。”

我松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她逃出去了。

她联系上了警察。

警察看着我,轻声说:“小朋友,你妈妈现在很安全。她已经联系上家人了。”

我低下头。

眼泪砸在学生证上。

二十年了。

她终于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我爬起来,看见警察还在屋里整理材料。

其中一个警察接了个电话,然后朝我走过来。

“你妈妈想和你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手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哑,却是我听了二十年的声音。

“阿声。”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声,”她又说,“妈对不起你。”

我摇头。

她看不见。

我说:“妈,你回家了吗?”

“回了。”她声音哽咽,“妈到家了。”

“家里……是什么样的?”

“很大。”她哭着笑,“有电梯,有花园,妈的房间有窗户,朝南。”

我想象不出来。

槐岭村的房子没有朝南的窗户。

“妈,”我说,“你过得好吗?”

“好。”她说,“妈很好。”

停了一下,她又说:“阿声,等事情处理完,妈来接你,好不好?”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回不来了。

槐岭村的事还没结束。

我爸、老周、赵叔,还有那些买过女人的人,都要接受审判。

而我,是证人。

我必须留下来。

我说:“妈,你先好好生活。”

“阿声……”

“我会等你的。”我说,“等你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她哭了。

我也哭了。

可我们都笑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生离死别。

是暂时的分别。

是黎明前的黑暗。

是通往光明的路上,必经的一段夜路。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

夜空很亮,星星很多。

我抬头看着天,想起前世的天台。

那时我以为,死亡是唯一的救赎。

现在才知道,活着才是。

活着,才能等到她回家。

活着,才能看见槐岭村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活着,才能把那些被偷走的人生,一个一个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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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回来了

槐岭村的案子上了新闻。

记者来了,摄像机对着残破的院墙,对着被撬开的米缸,对着灶台底下挖出来的账本。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镜头,没有说话。

警察让我不用怕,说我会受到保护。

可我还是怕。

我怕我爸出来后会找我。

我怕老周的同伙会报复。

我怕这个村子的沉默,会变成一把刀,扎在我背上。

但更怕的是,我怕我妈回来时,看见的还是那个黑暗的槐岭村。

审判来得很快。

我爸被判了十二年。

老周十五年。

赵叔十年。

其他参与拐卖、收买的村民,分别被判刑或拘役。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村里很安静。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

那些曾经沉默的人,终于不得不沉默到底。

我搬去了镇上,由民政部门临时安置。

警察说,等我妈妈那边安排好,会接我过去。

我在镇上的小房间里,每天看书,写作业,等电话。

一个月后,电话来了。

“阿声,妈来接你。”

我坐上去南城的火车。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成绿树,从山村变成高楼。

我贴紧车窗,心跳得很快。

南城站到了。

出站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白裙子,头发烫卷了,脸上有妆,眼角还有细纹。

可她笑的时候,眼睛很亮。

像十九岁那年,还没有被拐走时的样子。

她看见我,朝我跑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抱住我。

她身上有香水的味道,有城市的气息,还有一种我从未闻过的、自由的味道。

“阿声,”她在我耳边说,“妈来接你回家了。”

我抱住她。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笑了。

---

6 槐岭村的灯

我在南城住了下来。

叶家很大,有电梯,有花园,我的房间真的有朝南的窗户。

我妈——不,现在应该叫她叶南乔——给我报了学校。

我重新读书,从小学六年级开始。

同学们不知道我的过去,只知道我是从外地转来的。

没有人叫我“李声”。

他们叫我“叶声”。

叶南乔的叶。

叶子的叶。

新生的叶。

我妈每天都来接我放学。

她穿着得体的衣服,化淡妆,走路很快,说话很温柔。

她重新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坐地铁。

她甚至开始写东西。

她说,她想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告诉更多人,槐岭村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

**“愿天下无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妈,”我说,“槐岭村的人,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下。

“他们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那……其他村呢?”

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一个一个来。”

她说。

“阿声,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们可以救一个,是一个。”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槐岭村。

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几个女人。

她们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把账本递给她们。

“跑。”我说。

她们抬头看我,眼里有光。

然后她们站起来,往村外走。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跟上。

槐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不是煤油灯。

是路灯。

是城市的灯。

是通向远方的灯。

我醒来时,天刚亮。

我妈在厨房做早饭,哼着歌。

那首歌我从未听过。

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大学时最爱听的歌。

十九岁时,她经常哼。

被拐走后,她忘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很暖。

窗外,南城的街道车水马龙。

远处,一列火车驶过。

我知道,那列火车不会经过槐岭村。

可它通向很多地方。

通向徐州。

通向南城。

通向每一个被偷走的人生,本该抵达的远方。

我拿出手机,给警察发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们。”

很快,他回复:

“不用谢。是你救了你妈妈。”

我笑了笑。

也许吧。

也许我救了她。

也许她也救了我。

我们互相救赎,在六岁那年的深夜,在采石道的尽头,在南城站的出站口,在每一个重新学会呼吸的清晨。

槐岭村的灯熄灭了。

可南城的灯,亮着。

而我妈的灯,也亮着。

她会一直亮下去。

照亮更多人回家的路。

7 无声的证词

南城的秋天总是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我站在警校的操场上,看着头顶飘扬的警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那是叶南乔,也是我的母亲。

七年前,她牵着我的手走出南城火车站;七年后,我穿上了这身藏蓝色的制服。

“叶声!发什么呆呢?集合了!”

室友在远处喊我。我回过神,把照片塞回贴近胸口的口袋,大声应道:“来了!”

我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刑警队,要去打拐办,要去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要做那个提灯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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