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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4:07

第一章 雨夜九尺索

雨。

冷雨。

江南的雨,从来都软,今夜却冷得像北方的霜。

荒栈孤灯,一盏,摇摇欲灭。

栈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掌柜,昏昏欲睡,扒着柜台打盹。

一个客人,独坐窗边,自斟自饮。

客人很年轻,也很静。

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条索。

九尺精铁软索,黝黑,无光,无装饰,平平无奇。

江湖人都知道这条索。

九尺索,索客沈羁。

十年江湖,无人见过他出手两次。

见过第一次的人,都活不到第二次。

传言他冷血、寡情、嗜杀、无义。

传言他的锁链锁尽江湖亡命魂。

只有沈羁自己知道。

十年了。

他从未杀过一个人。

酒杯满,空。

再满,再空。

黄酒温过,又冷了。

人的心,冷了十年,从来没温过。

掌柜揉着眼睛,偷偷抬眼打量他。

走南闯北几十年,他见过刀客、剑客、拳客,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见过名动天下的大侠。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杀气,没有锐气,没有戾气。

只有**倦**。

深入骨髓的倦。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了一辈子。

“客官,雨夜路滑,明日再行吧。”掌柜低声开口。

沈羁没抬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九尺索。

铁索微凉,缠在指腹,细细密密,像十年前那人温柔的指尖。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很哑,像被风雨磨碎:“我没路可等。”

世人等天晴,等花开,等恩怨了结。

他等不到。

他等的那个人,死在十年前的春雨里。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

江南柳岸,苏晚辞提着一把细剑,笑着对他说:

“沈羁,你的索太长,捆得住江湖仇,捆不住心上人。”

那时他年少桀骜,扬声道:

“我这九尺索,日后只捆天下不平,不捆儿女情长。”

多可笑。

后来天下不平千千万,他从未捆过一分。

唯独儿女情长,捆了自己整整十年。

窗外雨声骤大。

巷尾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带着血腥味。

是江湖人。

三柄长刀,四个黑衣汉子,踏雨而来,靴底带泥,刀上带血。

是附近黑楼的人,占山夺寨,劫掠村镇,靠着一身浊力横行。

这世道,早就乱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乱。

只知道近些年,人心越来越贪,戾气越来越重,武者极易入魔,凡人极易生恶。

江湖老人们私下说,是地底有东西醒了。

有饕餮藏于山河,吞人执念,乱人世间。

无人信,无人管。

世人只顾眼前恩怨,谁管万世山河。

四个黑衣人闯进店栈,目光扫过沈羁,带着蛮横与轻蔑。

“掌柜的,打酒,上肉。”

“今夜屠了青溪村,老子们该庆贺!”

青溪村。

沈羁的指尖,骤然一紧。

那是苏晚辞的故乡。

十年安然,他刻意避开所有和她有关的地方。

可乱世滔滔,无处可避。

一个黑衣人瞥向窗边独坐的青衫客,嗤笑一声:“一个穷酸书生,也敢占靠窗的座?滚!”

刀光一闪,直劈桌面。

木桌裂开,酒水四溅。

掌柜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沉默的书生,只会狼狈躲闪。

可下一秒。

黑光乍起。

不快。

一点都不快。

没有惊世骇俗的招式,没有破空的锐响。

只有腰间那条平平无奇的九尺铁索,轻轻一扬。

九尺长索,横掠雨夜。

无声,无息。

四道长刀,齐齐落地。

四个凶徒,四肢僵立,动弹不得。

铁索没有锁喉,没有锁命。

只是轻轻缠住了四人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如宿命枷锁,纹丝不动。

四个黑衣人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他们纵横乡里,仗浊力行凶,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功夫。

无劲、无杀、无威,却**无解**。

沈羁终于抬眼。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杀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凉。

“青溪村的人,谁杀的?”

声音很轻,却压过满堂风雨。

黑衣人头目咬牙:“江湖厮杀,生死由命!你一个闲人,也敢管黑楼的事?!”

“我不管江湖。”

沈羁垂眸,看着掌心的铁索。

“我只管她的地方。”

话音落。

九尺索轻轻一收。

咔、咔、咔、咔。

四根腕骨,尽数脱臼。

无人流血,无人身死。

只是所有凶戾、所有恶念,尽数被锁断。

四人痛得浑身颤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江湖人都说索客嗜杀。

可十年以来,他只锁恶,不夺命。

他的索,困的从来不是人命。

是执念。

是恩怨。

是这世间斩不断、理不清的情劫。

风雨更急。

沈羁松开铁索,软索轻轻回落,缠回腰间,依旧平平无奇。

他站起身,付清酒钱。

掌柜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青衫走入漫天冷雨里。

孤影,单索,无人相伴。

有人困于江湖。

有人困于名利。

有人困于生死。

唯独沈羁。

困于一场早已落幕的情爱,执于一段十年不散的相思。

雨夜漫长,乱世方始。

九尺长索困己十年。

往后山河浩荡,浩劫将至。

他的情劫,才刚刚开场。第二章 卖酒人

雨还在下。

沈羁走在泥路上。

九尺索贴在腰侧,凉冰冰,像一条睡着的蛇。

方才在荒栈,他断了四个人的腕骨。

他本不想出手。

这世上该杀的人太多,若是每一个都要他管,他早就累死了。

可他们不该提青溪村。

有些地方,是碰不得的。

就像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路旁边有个酒摊,支着破油布,一盏马灯,灯光昏黄。

卖酒的是个老头,背很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刀刻出来。他看见沈羁走过来,眼睛抬了抬。

“来一碗?”

“嗯。”

沈羁坐下。

木凳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老头舀酒,酒是粗酿,烈,入口烧喉咙。

“方才黑楼那四个人,是你动的手?”

沈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喝酒。

老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

“别人都说索客的索,一出手就要人命。看来传言也未必真。”

“传言本来就多半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沈羁看向远处。

雨雾茫茫,看不见青溪村。

“死人是真的。”

老头叹了口气。

“这几年,死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刀快,是人心里面那股东西越来越疯。有的人好好过日子,忽然就红了眼,杀邻人,抢钱财,连妻儿都下得去手。”

沈羁指尖轻轻捻着索身。

铁索上没有血。

他很少让它沾血。

沾了血的索,会记住那股恨意。恨意多了,最后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用索,还是索在牵着他。

“他们说是地底的东西在喘气。”老头压低声音,“老一辈人说,那东西叫饕餮,吃尽世间贪痴怨。人心里有执念,它就有力气。执念越重,它醒得越快。”

沈羁沉默。

他听过这话,听过很多次。

以前他只当是江湖老人编出来吓唬人的鬼话。

现在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自己就有执念,很重很重的执念。如果饕餮靠执念而活,那他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养料。

“如果它真醒了,会怎样?”

“吞掉这人间。”老头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碗酒喝完,“不是一口吞。是慢慢吞。先吞人的善,再吞人的理智,到最后,世上只剩下贪、恨、痴。到那时候,人和野兽,也就没有分别。”

沈羁又喝一口酒。

酒已经凉了。

“有没有人能拦它?”

“谁知道。”老头摇了摇头,“也许有,也许没有。就算有,那人也得先过自己心里那道关。最难捆的从来不是凶兽,是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羁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九尺索。

九尺。

不多,也不少。

刚好够捆住一个人的情。

“你知道这条索?”

“见过。很久以前,有个姑娘拿着一段细麻绳,替一个少年量腰身,说将来给他打一条索,不长不短,刚好九尺。”

沈羁的手猛地一紧。

酒杯险些捏碎。

他抬眼,目光落在老头脸上。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在青溪村外的柳堤。那时候雨也像今天这样。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眼底藏着一点怕。”

“怕什么?”

“怕她留不住。怕那少年一辈子困在里面。”

沈羁不说话了。

苏晚辞当年说过很多话,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刻意不去想。

他最怕听见别人提起她,更怕别人一语道破她当年的心思。

原来她早就知道。

知道她一走,他就要被自己的相思捆一辈子。

老头把酒坛盖子合上。

“索能捆得住别人,捆不住拿索的人。你锁得住恶人的手腕,锁不住你自己往回忆里跳。”

“我不需要谁来教我怎么做。”

“我没有教你。我只是卖酒。”老头淡淡道,“买酒的人,喝不喝得醒,是他自己的事。”

沈羁放下铜钱。

铜钱落在木板上,声音清脆。

他起身,继续往青溪村去。

雨还在下。

卖酒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温润的碎玉,玉上微光极淡,几乎快要熄灭。

那是苏晚辞当年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神魂微光散在山河各处,埋在凡人看不见的角落,一点点压住底下那团黑暗。

微光耗一点,封印就弱一点。

等到微光全部熄灭,饕餮就要出来。

老头低头,对着碎玉低声自语。

“姑娘,他来了。只是他现在,还只为你而来。什么时候,他才会为这人间而来?”

风雨茫茫,没有人回答。

第三章 空村

青溪村静。

静得太过分。

一个村子,不该这样安静。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连风吹树叶,都显得冷清。

沈羁慢慢走进去。

脚下泥泞,地上还留着新鲜的血,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红,渗进泥土。

房屋大多敞着门,桌椅翻倒,碗碟碎在地上。

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全部死光。

一部分被杀,一部分被掳走,还有一部分,是自己疯了,提着刀往山里跑。

浊气一旦钻进人心,理智就像薄冰,一碰就碎。

沈羁走过一间柴房。

柴房的墙上,用木炭画了一道小小的剑痕。

那是苏晚辞小时候画的。

她曾经在这里练剑,力气太小,一剑劈出去,只在木墙上留下浅浅一道印。

那时候她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少年笑:

“沈羁,等我剑法练好,以后我护你。”

当年他大笑,说一个女孩子,护得住谁。

现在他站在这里,才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她后来真的试着护住很多东西。

包括这一座小小的村子,包括这片山河。

沈羁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剑痕。

木头潮湿,凉。

“晚辞。”

他轻轻念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应他。

只有风穿过破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九尺索在腰侧微微一动。

不是他在动。

是索自己在颤。

索里面藏着一点她留下来的气息,这么多年,一直陪着他走。只要靠近她曾经停留的地方,它就会不安。

沈羁沿着村路,走到河边。

河水浑黄,雨水把泥土冲进河里。

岸边躺着一个孩童的布偶,已经泡得发胀。

他蹲下来,伸手捞起。

布偶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想必是哪个小姑娘的。

现在那个小姑娘,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正在被浊气啃噬心神。

沈羁把布偶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他不会安慰死人,也不会安慰活人。

他只会拿他的索。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嘶吼。

不像虎,不像狼。

沉闷,厚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羁站起身,望向那片林子。

黑楼的余党躲在里面,还在搜捕逃走的村民。他们已经被浊气染透,眼里只有掠夺和杀戮。

若是寻常江湖客,此刻便要拔刀,杀进去,斩尽恶人。

沈羁没有急。

他只是慢慢把九尺索解开。

黝黑的软索滑出来,在雨中垂落,像一条安静的黑线。

他握在手里。

索没有杀气。

杀气从来不在索上,在拿索的人心里。

若是他心里只有恨,这条索便是索命的凶器。

若是他心里只有念,这条索便是捆锁执念的枷锁。

若是将来,他心里装下这苍生……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太远了,远到他现在还够不着。

现在他往前走,只是因为这是她的村子。

谁在这里作恶,他便锁谁。

仅此而已。

林间的枝叶忽然剧烈晃动。

三条黑影窜出来,手里握着短刃,眼睛通红,呼吸粗重。

他们看见沈羁,立刻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直扑过来。

速度很快,力道蛮横,是浊气催出来的蛮力。

沈羁没有退。

他手腕轻轻一扬。

九尺索破空。

没有呼啸的锐响。

软索像活物,绕开刀刃,精准缠上三人的肩颈。

力道一收。

不是勒断喉咙。

只是锁住他们经脉里那股疯狂乱窜的浊力。

三人动作猛地僵住,浑身抽搐,眼中那片赤红一点点褪去。

疯狂退去之后,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们终于看清眼前站着的青衫人。

“索……索客!”

有人牙齿打颤。

江湖里,很多人不怕死,但是怕他这条索。

死只是一瞬间。

被九尺索锁住妄念,看着自己心里所有贪念恨意一点点摊开,那才是折磨。

“还有人呢。”沈羁问。

声音依旧很淡。

一个汉子哆嗦着抬手指向林子深处。

“寨主在里面,抓了剩下的村民,打算带到山坳,献祭给地底的东西。他说只要讨好了那尊凶兽,就能得到无穷力气,称霸江湖。”

沈羁目光沉下去。

“带路。”

第四章 山坳祭

山林幽深。

雨穿过树冠,零零碎碎落下来。

脚下全是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味。

被索锁住浊力的三个汉子走在前头,不敢耍花样。

他们知道,只要他们稍微生出歹念,腰间那道看不见的锁,立刻就能撕碎他们的筋脉。

九尺索的本事就在这里。

它锁的不只是皮肉,还有人心里刚冒出来的恶念。

念头一动,锁便收紧。

这是低玄,不是神通。

是沈羁十年日复一日,把自己的执念一点点融进索里,才磨出来的本事。

他能感知别人心里翻涌的妄念,就像渔夫能看见水面下的游鱼。

走了大约半柱香,前面透出火光。

一处天然山坳。

篝火熊熊,黑烟往上飘。

十几个村民挤在角落,手脚都被粗绳捆住,脸色惨白。

黑楼寨主站在篝火前。

这人很高,肩膀宽厚,一身肌肉,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褐。浊气已经浸透他全身,他不再完全是人。

他手里握着一柄阔斧,斧刃上还滴着血。

周围二十多个手下围成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古怪,像是在念某种咒。

他们不是在拜神。

他们在讨好饕餮。

“来了。”

寨主转过头,看向林口。

他看见沈羁,眼睛眯起。

“索客。我听过你。人人都说你古怪,不肯沾江湖大事。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

“放了他们。”

沈羁站在火光之外,九尺索垂在身侧。

火光映在索身上,照不出一点光亮。

“放?”寨主大笑起来,笑声粗嘎刺耳,“这些凡人,本来就是养料。地底那位要醒,需要执念,需要血肉。等它出来,我便是它座下第一人。到时候,整个江南,都归我!”

“你得不到。”

“凭什么?”

“那东西不吃供奉。它吃你。”沈羁缓缓道,“你心里的贪,你的狂,你的野心,它全都喜欢。等到你没有东西可以给它,它就会把你一口吞干净。”

寨主脸色一变,随即又狞笑。

“就算是那样,我也愿意!活着的时候威风一场,好过一辈子窝窝囊囊!”

他抬手一挥。

一众手下立刻扑上来。

刀棍齐举,黑压压一片。

沈羁没有后退。

他手腕轻抖。

九尺索舒展而出,在火光之中游走。

索如长蛇,绕、缠、收、放。

没有人被割开喉咙,没有人当场毙命。

一个个冲上来的人,相继被索缠住手腕、腰腹、肩颈。浊力被锁死,浑身脱力,倒在泥里,只能挣扎喘息。

打斗很快。

快到几乎算不上打斗。

他出手不多,每一次扬索,都有一个人失去作乱的力气。

寨主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笑容消失。

“果然有几分本事。难怪江湖把你传得那么神。”

他握紧阔斧,一步步走向沈羁。

斧刃划过空气,带起一股腥热的浊气。这股气靠近的时候,人心会不由自主地躁动,想要抢夺,想要杀戮。

寻常武者,只要闻上片刻,便会入魔。

沈羁却像是不受影响。

不是因为他更强。

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一团更大、更沉的执念。别的妄念,很难挤进来。

“你以为凭一条链子,就能拦得住我?”

寨主猛冲过来,阔斧劈下,力道重得能劈开磐石。

沈羁侧身避开。

九尺索顺势一卷,缠上斧柄。

“松手。”

寨主不肯松,拼命向后拉扯,浊气顺着斧柄往索上涌,想要顺着链子钻进沈羁体内。

沈羁指尖一收。

铁索骤然绷紧。

一声闷响,斧柄寸寸裂开。

阔斧脱手,飞出去,砸在山石上。

寨主大惊,想要后退。

已经晚了。

九尺索一转,缠上他双臂。

“啊!”

他嘶吼,浑身浊气翻涌,想要挣断铁索。

可索越收越紧,像生根一样贴在他筋骨之上。他体内那股疯狂的力量,被一点点困住,慢慢平息。

他眼中的赤红褪去,脸上露出茫然。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在把自己送给凶兽当吃食。”

沈羁轻轻一扯,把他拽到一旁,丢在泥地里。

他没有杀寨主。

若是杀了,这人临死前滔天的怨恨,又会化作浊气,飘向地底,助长饕餮。

杀戮从来不是最好的解法。

这也是苏晚辞当年一直信的道理。

沈羁转头,走向那群被捆住的村民。

他抬手,九尺索轻轻一扫,捆住村民的粗绳应声断裂。

“走。往南边去,找别的村子落脚,不要再回来。”

村民们不敢久留,连声道谢,互相搀扶着,匆匆走出山坳。

很快,山坳里只剩下篝火,倒下的恶徒,还有沈羁一个人。

火还在烧。

他走到篝火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们献祭用的信物,碎玉、头发、写着名字的布条。

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人的执念。

他蹲下来,用泥土把这些东西埋掉。

埋的时候,腰间的九尺索微微发烫。

不是灼痛,是一种很轻的悸动。

好像索里面那一点属于苏晚辞的微光,在轻轻告诉他:做得好。

沈羁看着埋下去的泥土。

他本来只是想来护住青溪村。

可走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就算护住这一个村子,别处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浊气不停往外渗,到处都会生出被蛊惑的恶人。

他一条索,就算不眠不休,又能救多少?

他救不完。

除非源头被封住。

地底那团东西。

饕餮。

风掠过山坳,地底那一声沉闷的翻身,再次遥遥传来。

比刚才更近。

沈羁握紧九尺索。

他还没有打算去封它。

他还放不下心里那一场旧情。

但是这条路,已经慢慢摆在他面前了。

他要往前走。

不是一下子就放下小爱,化作大爱。

是一步,一步。

先从守住眼前的人开始。

第五章 独行客与说书人

离开山坳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散开一点,露出淡淡的月光。

沈羁没有跟着村民一起南下。

他习惯一个人走。

人群太吵,吵得他容易想起很多不该想的事。

他沿着山道慢行,九尺索松松搭在手臂上。

方才一场缠斗,索没有沾血。

只是索身上面,多了许许多多杂乱的念头残留,贪、狂、怨、惧,像尘埃一样附在上面。

他走一段,停下来,伸手顺着索身慢慢抚过。

那些残留的妄念一点点散入夜风。

他不能让索被这些东西填满。

一旦索被浊气灌满,将来有一天,拿索的人,就分不清自己是谁。

走至一处三岔路口,路边有个茶棚。

茶棚很小,一盏油灯,一个说书老人,还有寥寥三两个赶路的旅人。

说书老人看见沈羁,目光在他腰间一扫,随即继续拍响醒木。

“话说江南,有一位索客,名唤沈羁。腰间一条九尺索,索出,无人能逃。有人说他杀人如麻,也有人说,他从来不取性命,只锁人心恶念……”

茶客低声议论。

“索客?真有那么厉害?”

“谁知道,江湖传言,多半夸大。”

“听说黑楼那伙人,今天在青溪那边栽了,多半就是撞上他了。”

沈羁站在茶棚外面,没有进去。

他不爱听别人讲自己。

别人口中的沈羁,要么是魔头,要么是奇人,都不是真的他。

真的他,只是一个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人。

说书老人忽然抬眼,望向门外,声音没有停下。

“只是这位索客,有一桩心病。十年之前,江南有一位女剑客,名叫苏晚辞。据说,是他心上之人。那姑娘死得蹊跷,自那以后,索客便独行天下,醉卧荒栈,不问世事。”

茶棚安静一瞬。

“苏晚辞?那个传说里,以身稳住地脉封印的剑客?”

“正是。有人说她魂飞魄散,也有人说,她的一缕残念,藏在那条九尺索里面。”

沈羁指尖猛地攥紧。

他往前走一步,踏入茶棚。

说书老人停下,放下醒木,平静看着他。

茶客们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闭了嘴。

“你知道多少?”沈羁问。

“知道的不多,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碎话。”老人缓缓道,“当年她不是病死,也不是死于仇家剑下。她是主动走到封印最薄弱之处,把自己的神魂散开来,当做钉子,钉住那一道裂缝。”

沈羁喉结滚动。

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很少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得这样清楚。

“她本来可以活。只要她不去。”

“她选择去。”老人道,“她不是为了求名,也不是为了求长生。她只是不愿意看见天下被饕餮吞掉。她临走前留话,说若是将来有人能把那条锁链用对地方,浩劫方才有一线转机。”

“那个人,是我?”

“不知道。也许是你,也许不是。”老人摇了摇头,“能不能做到,要看你什么时候愿意从那场离别里面走出来。拿着索的人,若是满心只有相思,那索只能锁住他自己。若是心里装下苍生,它才能够锁住凶兽。”

沈羁沉默很久。

“如果我不愿意。”

“那也没有谁能逼你。”说书老人微微一笑,“路是自己选的。只是等到饕餮彻底破封,人间化为炼狱,你再想回头,就来不及了。到那时候,就算你有九尺索,也锁不住已经毁掉的一切。”

沈羁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多谢。”

他转身离开茶棚。

月光洒在山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继续往前走。

他依旧没有办法放下苏晚辞。

一想起那个名字,心口就像被索轻轻勒住,疼得缓慢,持久。

但是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从前,他行走江湖,只为寻找一切和她有关的痕迹,只为守着回忆活下去。

现在,他隐隐看见另一条路。

那条路很远,很苦,最后的结局,大概率是万劫不复。

可是如果不走,那些无辜的人,青溪村的村民,路上遇见的孩童,卖酒的老人,都会被慢慢拖进黑暗里面。

他不能当做完全看不见。

九尺索在手臂上轻轻滑下,落回腰间。

他抬手,按住索身。

“晚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你想要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没有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陪着一个独行的索客,走向越来越动荡的江湖。第六章 哑匠

山更深。

越往里面走,人烟就越淡。

路不是路,只是常年有人踩出来的一道痕迹,夹在乱竹与怪石之间。

这里没有酒旗,没有茶棚,更没有江湖人愿意踏足。

江湖人怕鬼,怕瘴,怕无缘无故就缠上心头的妄念。

可沈羁不怕。

他心头的妄念,比世间任何浊气都重。

他要找的人,是哑匠。

没有人知道哑匠叫什么名字。

十年前,就是这一个人,为他锻打这条九尺索。

哑匠不会说话。不是天生哑巴,是他自己割去了舌头。

有人说,他听见太多人心底的贪念,听得烦了,索性不要口舌,不再听,也不再说。

也有人说,当年他答应苏晚辞,有些秘密,他一辈子都不会讲给旁人听。

沈羁走了整整一天。

日头斜斜往下沉,天边染成淡灰。

竹林尽头,立着一间石屋。

石屋很小,石墙黑沉沉,屋顶铺着干枯茅草。屋外有一座锻铁炉,炉早已冷透,地上散落着断钉、残铁、废弃的铁环。

没有风,竹林却在轻轻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气。

沈羁站在竹影外,没有立刻上前。

他知道哑匠的规矩。

若是不想见,就算你把石屋拆了,他也不会出来。

沈羁抬手,解下腰间的九尺索。

黝黑软索,垂落,在青石上轻轻一磕。

一声轻响。

哑匠从石屋里走出来。

他年纪已经很老,脊背弯得厉害,双手布满厚厚的铁茧,指骨变形。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寒铁。

他看见那条索,目光定住,然后慢慢抬眼,看向沈羁。

“我来问你一件事。”沈羁开口,声音平静,“这条索,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哑匠不答。

他转身,回到石屋,片刻之后捧出一小块生铁。生铁放在石台上,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去。

那块铁,凭空弯了。

不是力气。

是心念。

“当年打索的时候,晚辞跟你说了什么。”

哑匠拿起炭笔,在一块平整石板上慢慢写,字迹苍劲,一笔一划很重。

【索不是兵器。是容器。】

沈羁盯着那行字。

“容器?”

【装念。谁持它,便装谁的念。念有多沉,索便有多强。】

沈羁指尖抚过索身。

十年,他把相思、悔恨、怀念,一股一股往这链子里面放。久而久之,九尺索便认得他的心。

若是索是容器,那它如今装的,满满都是他对苏晚辞的私情。

“若是里面装满私情,会如何?”

哑匠继续写。

【可锁人,可锁恶,锁不住饕餮。饕餮本身,便是万千私情贪念聚成。以小爱之念捆它,如同以火扑火。】

沈羁的心,沉了下去。

他隐隐猜到会是这样,可听见这句话,依旧像被索勒住胸口。

他依仗十年的执念,以为这便是他最强的地方,到头来,这恰恰是最大的死穴。

“那要什么样的念,才能捆得住?”

【不是没有。】

炭笔停顿片刻,木屑簌簌落在石面上。

【要放下一己相思,容纳万人悲欢。不再为一人痛,而为天下痛。那时索里装的,才是可以缚住凶兽的链。】

沈羁沉默许久。

夕阳落进竹林,光线一点点淡下去。

“若是我不肯放下呢?”

哑匠抬眼望他,目光没有半分责备,只是平静。

炭笔缓缓落下。

【那浩劫来时,这条索,非但拦不住饕餮,反而会被它吞掉。连同持索的你,连同藏在索里那一缕残念。】

沈羁猛地一震。

藏在索里的残念。

他一直都知道,索里留着苏晚辞一点微光。可他从前只当,那是留给自己的念想。

原来饕餮若是得逞,最先吞掉的,就是这一点微光。

他攥紧九尺索,铁索冰凉,硌进掌心皮肉。

他不愿意。

他拼尽一切,本来就是想要守住这一点属于她的痕迹。若是到头来,正是他这份执念,害得她最后一点余息消散,那他这十年,到底算什么?

“有没有别的法子?”

【没有捷径。】

哑匠擦掉石板上的字,重新写。

【这条路只有一条。不是索选你,是你选索。等到你愿意融进去,你便是索,索便是锁。锁不住,人间尽毁;锁住,世上再无沈羁。】

沈羁懂。

所谓相融,不是神魂寄在兵器之中长存。

是消散。

化作链上的每一寸铁,化作枷锁本身。从此以后,世间没有索客,没有那个惦念苏晚辞的少年,只有一条捆住凶兽的长索,静静埋在地脉深处,岁岁无声。

再也不能饮酒,不能独行,不能站在江南雨里,想起那个持剑的姑娘。

“她当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哑匠微微颔首。

【她来寻我锻索的时候,就已经算到。她不想逼你。她只留下一线机会,等你自己选。她要的不是你为她殉情,是你护住她拼了命护住的人间。】

沈羁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头。

他很少这样。

江湖人人以为他心如顽铁,无悲无喜。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颗心早就被一场离别泡得发软,一碰就疼。

他可以去斩恶人,可以去救村民,可以走遍山河压制浊气。

可要他亲手放下苏晚辞,太难。

难到如同亲手剜去自己心上一块肉。

哑匠不再写字,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他缓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羁抬起头。

眼底依旧有痛,却不再只有沉沦。

“若是有朝一日,我走上这条路。会不会,连我记得她的那些记忆,也一并消失?”

哑匠握着炭笔,停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

【人间记得。】

只要人间还在,只要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位剑客,有一位持索的独行客,那他们,就不算真正消失。

沈羁缓缓站起,把九尺索重新缠回腰间。

“我不会现在答应。”

哑匠点头,像是早料到这句话。

“我只是来问明白。往后我继续走,能救一个,便救一个。至于最后的选择……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再决定。”

哑匠抬手,轻轻拍了拍索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送别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转身,走进石屋,关上石门。

不再相见。

沈羁独自离开石屋。

天色已经黑透,竹林里起了夜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

从前赶路,心里只有一个方向,所有路途,都是朝着和苏晚辞有关的回忆而去。

如今前路岔开。

一边,是沉在回忆里面,守着私情,最后连同她最后的微光一起被凶兽吞噬。

另一边,是放下所有念想,以身入索,永坠黑暗,换人间太平。

没有第三条舒服的路。

这世间本来就少有两全。

走至竹林外,远处山道上,一点灯火慢慢晃动。

有人提着一盏纸灯,静静站在路口等他。

是一个穿素色长衫的人,药囊挎在肩头,眉目温和。

正是青衫医。

青衫医看见沈羁,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你要来寻哑匠,所以在这里等。”

“你怎么知道?”

“只要浊气一日不停,你迟早会来问索的根由。”青衫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索,“方才,你听见最沉重的答案了?”

沈羁没有否认。

“我听说,你专门收留那些被浊气侵染,还没有彻底疯掉的人。”

“是。”青衫医轻轻叹气,“可我救得慢。浊气日日往外渗,每天都有普通人被啃噬心神。有的人,昨夜还好好的,天亮醒来,心里只剩下疯狂。”

“有没有办法减轻?”

“有,却治标不治本。”青衫医道,“可以稳住心神,延缓浊气侵入,却斩不掉源头。只要饕餮还在底下喘息,这世道就不会安宁。”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最近南边乱得更厉害了。不止黑楼,好几处名门大派里面,都有人被浊气蛊惑,暗中结成私党,想要挖开地脉封印。他们以为放出凶兽,便能攫取无穷力量。”

沈羁目光一冷。

名门。

江湖里最讲道义的地方,如今也开始溃烂。

“他们在哪里?”

“落霞谷。”青衫医低声道,“谷中藏着上古留下的地脉标记,那群人打算在月圆之夜动手,凿开第一道封层。一旦破开,浊气会如同洪水,席卷整个江南。”

月圆。

离月圆,还有七日。

沈羁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九尺索。

链子微凉。

他还没有准备好最后的抉择。

可他不能看着封印被硬生生撬开。

若是连这道防线都没了,等到饕餮提早出世,一切都来不及。

“我去一趟落霞谷。”

青衫医看着他。

“你可想清楚,落霞谷里面,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很多人,只是被贪念蒙了眼,他们曾经也是守正道的武者。”

“我知道。”

沈羁的声音淡淡的。

“我的索,向来不优先索命。只锁妄念。”

青衫医轻轻点头,把一盏纸灯递过来。

“夜里山道黑,拿着。若是遇上已经彻底被浊气吞尽、再也唤不回来的人,不必苛责自己。”

沈羁接过灯。

灯火微弱,在风里轻轻摇晃。

灯影落在他的青衫,落在那条九尺索上。

他提着灯,朝着落霞谷的方向走去。

前路茫茫,风波在前。

他依旧困于情,依旧执于情。

只是这一份执念,不再只向着一个死去的姑娘。

它开始慢慢,朝着这山河众生倾斜。

夜风漫过山道。

地底,又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翻身。

越来越近。

第七章 落霞谷前

落霞谷之所以叫落霞谷,是因为每到黄昏,霞光铺满山谷,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只是这几日,谷里没有霞光。

天上总是蒙着一层灰沉沉的雾,雾气自谷底慢慢往上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息。

那是浊气。

越靠近山谷,人心就越容易乱。

走在路上,沈羁已经看见好几个人,独自蹲在路边,抱着头发抖。有的人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浊气钻进人心,就像种子落进泥土,生根发芽。

纸灯里的火苗,越靠近山谷,越是不安,不停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沈羁停下脚步,抬手护住灯火。

九尺索自腰间滑出一小截,悬在身侧。

索身微微震颤,像是在预警。

它能感知到底下翻涌的妄念,万千贪、痴、妒、狂,汇聚在谷底,不停冲撞那层薄薄的封印。

谷口立着两个人。

都是江湖里有名望的弟子,出自正道大宗,往日里行走江湖,人人称一声少侠。

此刻他们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赤红,握着长剑,拦在谷口。

“何人到此?”

声音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

“沈羁。”

“索客?”两人对视一眼,敌意更浓,“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我来拦你们。”沈羁平静道,“不要动地脉封印。”

“封印!”左边那人冷笑起来,“那东西困住无穷力量,白白埋在地底,实在可惜!等地底那位出世,我们都能得到无上玄力,到时候一统江湖,何等快意!”

“你们得不到力量。只会成为它的吃食。”

“一派胡言!”

两人不再多说,同时拔剑。

剑光一闪,分左右夹击过来。

他们的剑法本是名门正派的精妙路子,此刻被浊气催动,变得暴戾、急躁,招招直取要害。

沈羁没有拔剑,他本来就没有剑。

他手腕轻抖,九尺索如黑线掠出。

不快,却准。

软索绕过两道剑光,缠上两人握剑的手腕。

“松手。”

两人不肯,拼命催动体内浊力,想要挣断铁索。浊气顺着长剑,顺着索身,朝着沈羁这边冲过来,想要搅乱他的心念。

若是寻常武者,此刻早已心神大乱,被贪念裹挟。

可沈羁心底那一道相思太重,别的妄念很难挤进来。

他指尖一收。

索收紧,锁住经脉之中乱窜的浊力。

两人浑身一僵,手上力道瞬间卸去,长剑“当啷”落在地上。

眼中那层赤红一点点褪去,茫然慢慢浮上来。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你们打算撬开地脉封印。”

听到这句话,两人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怎么会……我们师门世代叮嘱,要护着地脉,我们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浊气不会强迫人。它只是放大人心里面本来藏着的贪。”沈羁松开索,“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点不甘,一点奢望。它只是把那一点,无限放大。”

两人瘫坐在地上,后怕不已。

“谷里面,还有很多同门。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已经动心,他们已经挖开了封印外围的护石,再过五日,就要挖到核心。我们本来觉得不对,却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帮他们。”

沈羁望向幽深的谷口。

雾气更浓,里面隐约传来敲击山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沉闷,持续。

每敲一下,大地便轻轻颤一颤。

“里面一共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其中,长老六人,剩下都是门下弟子。已经有三个彻底入魔,谁劝都听不进去。”

沈羁沉默片刻。

“你们走。往南边去找青衫医,他能帮你们稳住心神。”

“那你呢?”

“我进去。”

“里面很危险!一旦被浊气裹住,就算是你,也未必撑得住!”

“总要有人拦。”

沈羁提起纸灯,一步步踏入谷口的浓雾之中。

雾气裹上来,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低语。

不是人声。

像是无数人在他心底说话。

——放下她,何必苦苦念着一个死人。

——不如一同放出凶兽,得到力量,你便有法子把苏晚辞唤回来。

——若是你不肯,等封印破开,她最后那一点残念,就要没了。

句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这是浊气的手段。

它知道沈羁最大的软肋。

沈羁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他用力攥紧九尺索。

“别吵。”

声音很低。

九尺索轻轻一震,一圈淡淡的涟漪散开,那些钻入心底的低语,瞬间淡下去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落霞谷腹地,一片狼藉。

山石碎裂,地上到处都是开凿留下的碎石。一众武者围在一处巨大的黑石之前,挥着锤凿,不停敲打。

黑石便是地脉封印的外层。

几名长老站在最前面,神色狂热,指挥众人。

看见沈羁走入,所有人停下动作,转头望过来。

为首的长老须发花白,正是青云门掌门,在江湖之中素来德高望重。此刻他双眼赤红,气息狂暴。

“索客,你居然敢闯进来。”

“停下。”沈羁看着他,“不要再凿。”

“停下?”掌门大笑,笑声嘶哑,“等我们把这封印破开,世间便是新天地!你若是愿意归顺,将来,你也能分得力量!你心心念念那个苏晚辞,未必不能重现!”

这句话,精准刺进沈羁心里。

他指尖微微一颤。

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冒出来:若是真的可以,若是真的能够再见她一面……

仅仅一瞬。

随即,他想起哑匠石板上写下的字。

饕餮不吃供奉,它吃人心。就算它愿意给,那也只是一场幻梦。美梦过后,便是彻底的吞噬。

“那是假的。”沈羁缓缓开口,“它给你的一切,全都是幻象。”

“你懂什么!”掌门厉声喝令,“拿下他!”

剩下的武者,一齐涌上来。

九尺索再度舒展,在浓雾之间游走缠绕。

一条黑线,穿梭人群。

他依旧不杀。

索一卷,一收,锁住经脉里翻涌的浊念。一个又一个武者失去狂劲,茫然倒地,从疯狂之中清醒过来。

可人数太多,浊气在谷底源源不断涌出来,不断侵蚀人心。前面刚锁下一批,后面又有人被蛊惑,红着眼扑上来。

沈羁越打越慢。

浊气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冲击他的心防。那些低语反复在耳边盘旋,引诱他,折磨他。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

九尺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索里面属于苏晚辞的微光,似乎也在不安地跳动。

青云门掌门抓住空隙,提着一柄厚重开山刀,直扑沈羁。

刀上裹着浓重浊气,风一到,沈羁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回忆汹涌而出。

烟雨柳堤,姑娘笑着递给他一根细绳;荒栈雨夜,漫长孤独的十年;石屋里哑匠写下的那一行行冰冷文字。

一时间,他心神晃了晃。

就是这一瞬。

开山刀劈至眼前。

九尺索仓促扬起,缠上刀身。

巨大力道撞过来,沈羁被震得后退数步,脚下踉跄,纸灯脱手,摔落在碎石上,灯火熄灭。

谷中,只剩下灰沉沉的雾,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掌门看着他,狞笑。

“索客,你也不是不会动心。你心里的执念,比谁都重。你凭什么拦我们?”

沈羁垂手,握住九尺索。

黑暗之中,索身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柔光,来自那一缕藏在链中的残念。

那微光,轻轻安抚他躁动的心。

像是苏晚辞,又一次站在他身边。

沈羁慢慢抬起头。

眼底不再只有相思的痛。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拦你们,不是因为我已经放下她。”

他声音不高,穿过浓雾,落在所有人耳中。

“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拼尽一切,换来一场重逢的幻梦,最后毁掉的,是她当初不惜神魂散尽也要护住的人间。”

手腕猛地发力。

九尺索骤然暴涨,如黑龙腾空,直卷向那柄开山刀。

这一次,索里的力量,不再仅仅来自他一己相思。

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是方才路上救下村民时生出的恻隐,是看见入魔武者时的惋惜,是不愿山河倾覆的念头。

力道如山洪。

开山刀从掌门手中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山石之上。

紧跟着,长索一卷,缠上掌门四肢。

浊力疯狂挣扎,可这一回,那股妄念再也挣不开锁链。

掌门眼中赤红慢慢褪去,他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石,看着自己亲手凿开的封印,浑身发抖。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停下来,就还不算太晚。”

沈羁松开索。

谷底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浓雾之中,地底那一声沉闷的喘息,似乎也暂时敛了下去。

但沈羁清楚,这只是暂时。

他们只是封下这一处破局。

饕餮还在沉睡,浊气还在不停往外渗。江湖各处,还有无数被贪念蛊惑的人,时时刻刻想要撬动地脉。

他靠一条索,可以拦下这一群。

拦不住所有人。

月圆之危,暂时化解,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

沈羁弯腰,捡起地上已经熄灭的纸灯。

灯壳已经碎裂。

他抬头望向谷外,远方天际,灰蒙蒙一片。

他依旧困在情里面。

只是此刻他已经明白,困住他的情,未必只能是枷锁。

也可以,成为捆住浩劫的链。第八章 迟信

离开落霞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

雾淡了些,却没有散干净,像一层洗不去的薄纱,笼住远山。

那些从狂乱里醒过来的青云门人,留在谷中,动手把凿开的石缝重新封上。他们脸色都很难看,有人垂着头,一言不发,有人坐在碎石堆边,无声落泪。

方才被浊气裹住的时候,他们心里只余下疯狂;清醒之后,才晓得自己差一点酿成灭世大祸。

沈羁没有留下来和他们多说。

劝人容易,守住本心很难。往后漫长岁月里,心底的贪念还会被浊气一次次撩拨,能不能稳住,终究要看他们自己。

九尺索松松垂在手里,索身还留着谷底翻涌的妄念余温。他缓步沿着山道往外走。

青衫医就在谷外的老槐树下等他。

药囊放在脚边,手里捏着一支晒干的艾草,看见他出来,轻轻颔首。

“成了?”

“暂时压住。”沈羁声音略哑,“只是堵得住这一处口子,堵不住人心。”

青衫医轻叹一声。

“本来便是如此。凶兽在地下,可饕餮从来不在地底,它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只要世间还有贪痴怨憎,它便永远有气力喘息。”

他弯腰,从药囊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朴素,没有雕花,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像是被人长久揣在怀里。

“有人托我转交于你。”

沈羁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指尖微微发僵。

“谁?”

“晚辞姑娘当年留下的。”青衫医道,“她托付给她身边的旧仆,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交到你手上。旧仆前些年染了浊气,自知时日无多,便寻到我,托我在你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把匣子给你。”

沈羁伸手接过木匣。

木头温温的。

他捧着匣子,很久没有动。

他想象过无数次和苏晚辞有关的东西,碎玉、旧剑、柳堤边遗落的发带,却从没想过,会有一封她亲笔写下的信,迟了整整十年,才落到他手上。

“他说,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了这一步?”

“当你不再只为她一个人而动索。”青衫医看着他,“不是放下思念,是不再让思念,蒙住你的眼睛,看不见这世间旁人的苦难。”

沈羁低头,指尖摩挲匣盖。

匣上没有锁。

他轻轻一掀,盖子便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素笺,纸已经泛黄,字迹清秀,是他刻在骨头上都认得的笔迹。

纸上字不多。

【沈羁:

若是你读到这封信,想来你已经看见我选择的路。

我不怕消散,只怕你困在回忆里面,把自己锁死。

我当年请哑匠锻这条九尺索,不是想要一件能斩恶的兵器。我是想留给你一条枷锁,捆住你心底的执念,免得它把你拖入深渊。

我知道你爱我。这份爱很重,重到足以压垮你。

可人间不止有你我的相逢离别。有村头啼哭的孩童,有守着田土度日的农人,有走投无路的旅人。他们不必为你我的情爱陪葬。

不必为我殉情,不必寻我的残魂。若真有那一日,浩劫压顶,你若能以大念封魔,不必记得我,也不必忘了我。

只愿山河长久,岁岁无风。

晚辞。】

纸很薄。

沈羁一遍一遍,慢慢读。

没有泣血之语,没有缠绵情话,清淡,安静,一如当年持剑站在柳岸的姑娘。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所有结局。她没有盼着他来陪她,她只盼他好好活着,守住这片她放不下的山河。

十年相思,他以为是他独自守着一段无望的情爱,直到此刻才懂,原来她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替他想好了出路。

他一直以为,九尺索是他用来怀念她的物件。

原来,那是她留给他的一道考题。

考题不是问他爱不爱她。

是问他,能不能把这一份小爱,挪出一点,分给苍生。

风掠过槐树枝桠,落下来几片干枯的叶子,飘落在素笺之上。

沈羁指尖微微发颤,小心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

他没有哭。

他很少哭。江湖独行的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是心口那一处长久作痛的地方,好像被这一封信轻轻揉过,痛还在,却不再是那一种将人拖进黑暗的绝望。

“她料到我会执拗?”

“她太懂你。”青衫医缓缓道,“知道你性子倔,一旦认定,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她不逼你,只留一句话,一条索,等你自己慢慢想明白。”

沈羁把木匣收进怀中,贴着心口。

“若是我终究做不到呢?”

“没有人能怪你。”青衫医道,“这条路太难,不是人人都有本事把心里的私情化开。若是到最后,你还是放不下,浩劫降临,你大可以带着这条索,寻一处安静地方,陪着索里那一缕微光,静静等终局。只是到那时,人间所有无辜之人,都要一同赴死。”

这句话很残酷,却不假。

选择权从头到尾,都握在他手里。

沈羁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淡白,朝阳快要爬上山脊。

“接下来去哪里?”青衫医问。

“到处走。”沈羁抬手,握住腰间的九尺索,“哪里浊气重,哪里有人被蛊惑,我便去哪里。”

他不再刻意搜寻和苏晚辞有关的旧迹,也不再一味逃避江湖纷争。

从前行路,是为追忆;往后行路,是为渡人。

“有一处地方,你或许该去看一看。”青衫医低声道,“西漠黑石滩。那里埋着上古留下的封纹,是第一道封印扎根的地方。近些年,地底浊气从那里渗得最凶,已经生出一批完全被饕餮吞掉心神的人,唤作念奴。他们没有自我,只听从凶兽的意念,四处游走,挑动江湖厮杀。”

“念奴?”

“是人,也不是人。”青衫医摇头,“人心被浊气啃食干净,只剩本能,专门去挑动别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他们知道每个人最放不下什么,专拿这个引诱。最难对付的不是他们的拳脚,是他们口中的幻话。”

沈羁想起落霞谷里,那一句引诱他唤回苏晚辞的低语。

若是念奴专门以此伤人,那对于他而言,西漠黑石滩,便是天下最凶险之地。

“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青衫医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他。

“这个。遇着浓重浊气的时候,含一点在舌下,可以稳住心神,只是治标,挡不住心底自己冒出来的念想。”

沈羁收下药包。

两人没有再多话。

江湖人的道别,不必长辞。

青衫医背起药囊,转身往南边去,继续收留那些被浊气侵染的凡人。沈羁独自踏上往西的长路。

山道漫长,一路向西,人烟渐渐稀少。

白日赶路,夜里寻破庙荒栈歇脚。

路上遇见不少乱象。

一处小镇,兄弟二人,因为祖上一点田产,拔刀相向,眼底赤红,被浊气放大了多年的积怨;一处渡口,船家为了抢夺生意,暗中下毒;山野之间,独行的旅人对着空气低语,好像在和死去的亲人说话。

每遇上,沈羁便出手。

九尺索舒展,锁住翻涌的妄念,不轻易夺人性命。

有的人事后醒悟,痛哭忏悔;有的人,执念太深,就算锁住浊力,心底的怨恨依旧生根,离开之后,没过几日,又再度入魔。

沈羁渐渐明白一件事。

他的索,能锁一时的疯狂,锁不住人心本身。

可就算只能稳住一刻,那一刻,便是生机。

夜里歇在一座废弃山神庙。

庙里神像残破,落满灰尘。沈羁坐在阶前,取出怀中木匣,把那封信拿出来,借着月光再读一遍。

九尺索放在身侧,铁链贴在青石上,微凉。

索身里面,那一缕属于苏晚辞的微光轻轻起伏,像呼吸。

他伸手,轻轻抚过索链。

“晚辞,我还放不下你。”

他低声,对着空荡山庙说。

“可我试着,不再只想着你。”

夜风穿过庙门,呜呜作响,像是应答,又像是叹息。

就在这时,远处的荒原上,传来一阵细碎的歌声。

调子古怪,绵软,勾人。

不是寻常山歌。

歌声一点点飘过来,钻进耳朵,往心底钻。

“你想她回来……你可以唤她回来……只要你愿意放开锁链,向地底那位祈求……”

沈羁猛地抬眼。

荒原尽头,几道纤细的影子,慢慢从夜色里走出来。

白衣,长发,模样看着温顺,眼底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神采。

念奴。

他们寻过来了。

一共五人,静静站在月色之下,歌声不停,一句一句,戳在沈羁最柔软的地方。

“放下抵抗,随我们去黑石滩。只要献祭你的执念,她便能从虚无里面走出来,再陪你看一次江南春雨。”

沈羁缓缓站起身,九尺索滑入掌心。

他的心,轻轻一动。

那诱惑太过动人。

是他十年来日日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要点头,只要放下防线,或许就能再见她一面。

他指尖收紧,铁链勒进掌心皮肉,一点刺痛拉回他的心神。

他想起信上的字。

不必为我殉情。

沈羁目光平静,望向那几道白衣人影。

“我想见她。”

念奴歌声一停,眼中泛起期待。

“但是我不会用人间去换。”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扬。

九尺索划破月色,如一道幽黑长线,直卷而去。

索不再只为私念而动。

这一次,链上承载的,是他刚刚生出的、一点苍生之念。

第九章 黑石滩

西漠的风,和江南完全两样。

干燥,粗粝,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越往西走,草木越少,到最后,放眼望去,只剩下无边黑石。

黑石滩。

遍地都是大小不一的黑石,黑得沉郁,不反光,踩上去滚烫,就算入夜,也久久散不去地底传来的热气。

地气从石缝里面往外冒,那便是浊气。

在这里,连风都带着蛊惑的味道。

方才那五个念奴,已经被他锁去妄念。他们没有死,只是心底那股被凶兽驱使的力量被九尺索捆住,像断线木偶,瘫倒在荒原,失去行动力。

沈羁没有杀他们。

若是杀了,他们心底积攒的执念,依旧会飘向地底,滋养饕餮。

他把人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土坑,留下青衫医给的安神药粉,便独自继续往前走。

黑石滩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比房屋更高。

这便是第一道封印的根基,上古修士以自身神魂烙下封纹,扎根地脉。

封纹已经黯淡大半,纹路缝隙里面,源源不断溢出灰雾。

无数念奴在黑石四周徘徊游走。

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少年,有的,还是孩童模样。他们安静地绕着巨石转圈,嘴里不停喃喃,说着人心最想听的幻话。

有人在唤游子回家,有人许诺金银富贵,有人对着孤身的人,唤出他们逝去爱人的名字。

只要有人踏进来,听见这些话,心底藏着的执念便会疯长,一点点被吞噬,最后也变成念奴的一员。

沈羁站在黑石滩的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浊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铺天盖地往身上压。耳边无数细碎低语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疼。

【你留在这里,便能日日听见她的声音。】

【何必辛苦阻拦,顺着心意,不好吗?】

【只要放弃抵抗,所有的离别,都可以重来。】

无数声音,一起哄诱他。

九尺索在掌心剧烈震颤,索内那一缕微光不安地跳动,像是在替他抵挡这漫天蛊惑。

沈羁深深吸一口气,舌下含住一点青衫医的药粉。

药味清苦,只能稳住片刻心神。

他迈步踏入黑石滩。

脚下黑石,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震颤。

徘徊四周的念奴,全都停下,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他们认出了他心底最重的执念。

“沈羁。”一个少女模样的念奴开口,声音模仿苏晚辞,惟妙惟肖,“你终于来了。”

沈羁脚步一顿。

这声音,像极了。

像极了柳堤之上,那个笑着唤他名字的姑娘。

心口骤然一缩。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停下,想要抬眼去看。

可他清楚,这不是她。

只是凶兽借念奴造出来的幻声。

“你不是她。”

沈羁声音平稳,九尺索轻轻一扬,一道黑线掠出,缠住那名念奴的手腕。

锁链一收,锁住她体内被饕餮寄生的妄念。少女身子一软,倒在黑石上,口中的幻声戛然而止。

其余念奴见状,一同围上来。

数十道人影,四面八方涌至,每一张嘴,都在说着他最想听的话。

有的说起当年江南的雨,有的提起他们一同吃过的米酒,有的复述当年苏晚辞随口说过的玩笑。

句句戳心。

沈羁手中长索不停翻转、缠绕、收放。

黑线在黑石之间游走,一个又一个念奴被锁住妄念,接连倒下。

可念奴太多,杀不尽,锁不完。倒下一批,远处石缝里面,又有新的人影慢慢走出来。

浊气自大地涌出,源源不断,喂养这些傀儡。

他一条索,就算不眠不休,也清不完。

沈羁慢慢靠近那块巨大的主封石。

越是靠近,地底传来的喘息越是清晰、厚重,仿佛一头巨兽,就在脚下,隔着一层薄薄地壳,静静打量他。

他走到巨石跟前,低头看向石面上的封纹。

古老纹路大半暗淡,只剩下寥寥几线,还浮着微弱金光。金光一点点被灰雾啃噬,每一刻,都在衰弱。

若是这第一道封纹熄灭,其余各处封印,便会连锁松动,饕餮很快就能破封而出。

沈羁伸出手,指尖贴上黑石。

滚烫。

一股浩瀚无边的贪痴洪流,顺着指尖往他心神里面钻。万千世人的执念汇聚一处,想要冲进他心底,吞没他,吞没索里那一缕微光。

九尺索猛地绷紧,铁链嗡嗡作响。

索在护他。

他也在护索里那一点晚辞的残念。

就在这时,地底那一声沉闷的震动响起。

黑石裂开一道细缝,灰雾翻涌,一道巨大、朦胧的虚影,自石下缓缓浮起。

没有固定面目,没有利爪獠牙,只是一团不断翻滚、涌动的黑暗,里面漂浮着无数人脸,哭、笑、怨、贪,都是被它吞掉的人心。

这便是饕餮的本相。

它不说话,却有念头直接撞进沈羁心底。

【你和我,本是同源。你心里的情,是最好的食粮。归顺我,我还给你苏晚辞。】

这个念头,沉重无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羁握紧九尺索,手臂青筋浮起。

“你还给我的,只是幻影。”

【幻影又如何?只要你信,便是真的。】

黑暗虚影往前一压,滔天浊气席卷而来。

沈羁扬索迎上。

九尺索撞在黑雾之上,发出一声低沉震颤。

这一战,和从前所有交手都不一样。

从前他锁的是人,锁的是人心里面滋生出来的恶念。而此刻,他面对的,是所有妄念聚合本身。

索不断缠绕,不断收紧,可黑雾无边无际,锁住一处,另一处又涌上来。

他渐渐力竭,额角汗水滚落,浸透青衫。

心底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一边,是十年相思,渴望一场重逢;一边,是信上的嘱托,是山河苍生。

他知道,他现在还没有足够厚重的大爱,不足以捆住这头凶兽。

若是强行相融,只会被饕餮反过来吞噬,连同索里面那一缕微光。

不能在这里赌。

沈羁心中决断。

他手腕猛地发力,九尺索狠狠一扯,逼退黑雾一瞬,借着这空隙往后急退。

饕餮没有追。

它似乎并不急于现在吞掉他。它愿意等,等着他慢慢被执念磨垮,等到他自己动摇,心甘情愿投向黑暗。

黑雾缓缓缩回石缝,大地的震动慢慢平息。

黑石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遍地倒下的念奴,和漫天游荡的浊气。

沈羁退到滩外,靠着一块黑石,缓缓喘气。

掌心已经被铁链磨破,渗出血珠,滴落在滚烫黑石上,转瞬蒸干。

他低头看向九尺索。

索身微微黯淡,里面那一点微光,比来时弱了几分。

方才那一撞,已经伤到它。

不能再这样贸然靠近封印根基。

他现在还差很远。

他的情,还没有化开。

沈羁坐在黑石上,望向茫茫西漠。

他忽然明白这条路到底要怎么走。

不是凭空生出一腔大爱。

是一趟一趟往前走,见生离,见死别,见凡人挣扎求生,一点点把旁人的悲欢装进心里。

等到心里装下足够多的人间,等到他不再只被一己情爱支配,那时候,他的九尺索,才有捆住饕餮的力量。

他不能急。

可时间,已经不多。

饕餮越来越活跃,各处封印接连衰弱,留给他的时日,正在一点点变少。

沈羁取出怀中木匣,再次看了一眼那封泛黄的信。

然后他收好木匣,握紧九尺索,起身离开黑石滩。

他不回江南,也不寻安逸去处。

天下哪里浊气泛滥,他便往哪里去。

北地荒原,南疆瘴林,沿海渔村,名门深宅。

他要走遍这世间,去接住那些快要坠入黑暗的人。

他依旧困于情,依旧执于情。

只是这份情,正在慢慢长大。

等到有朝一日,情满山河,便是锁链封魔之时。

荒原长风卷起黄沙,裹住一道独行的青衫背影。

九尺索垂在他腰间,黑链绵长,静静等候那终局一刻。第十章 北地荒尘

西漠的沙,落在衣袂上,一路跟着他往北走。

越往北,风越烈。

不再是西漠那种灼人的干风,是刺骨的北风,裹着碎雪,割人脸颊。大地慢慢褪去黑石,换成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草都矮,贴在地面,像濒死之人的发丝。

人烟稀疏,偶尔才能看见孤零零的土屋。

沈羁把青衫医给的药粉分作两份,一份含在舌下,一份收在贴身布袋。九尺索不再缠在腰间,松松搭在左臂,铁链随步伐轻撞,声音低沉。

索里那一点微光自黑石滩一战之后,始终微弱,像风中一点残烛。它没有熄灭,只是怕了,每当浊气浓起来,便悄悄敛了光。

他不急着催动它。

哑匠说过,念要自然生长,强行逼出,只会碎掉。

这日黄昏,他望见一处土堡。

土墙低矮,已经多处坍塌,木栅歪歪斜斜立在路口,原本该是屯垦的聚落,如今死气沉沉。没有炊烟,没有犬吠,只有北风穿过破墙,呜呜长鸣。

沈羁放缓脚步。

九尺索微微震颤,预警又来了。

浊气不算汹涌,却绵密,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土堡兜在里面。

他缓步走入栅门。

空地上散落着破箩、断犁,还有几件孩童的旧衣裳。墙角蜷着两个人,一老一小,背靠着土墙,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过头。

老人双眼浑浊,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赤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锄头;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身子抖得厉害,牙关不停磕碰。

“外人。”老人声音沙哑,锄头横起来,“不要靠近我们的地。”

“我不是来抢。”沈羁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往前,“此地浊气太重,再熬下去,你们撑不住。”

“浊气?”老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哪里有什么浊气。是北边山里面藏着一桩机缘,谁拿到,谁就能不愁衣食,死去的亲人也能回来。堡里大半人,已经进山去寻了。”

沈羁心头一沉。

又是这套说辞。

饕餮不会亲自开口,它只是借着人心的缺口,撒下诱人的幻念。每个人心底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它就变出不一样的许诺。江南人求重逢,西漠人求力量,北地这一群苦熬生计的农人,只求温饱,只求离散的家人归来。

“那不是机缘。”沈羁缓缓道,“是陷阱。进山的人,回不来。就算回来,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恨意。

“你胡说!我娘就在山里!她会回来带我走!”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抓起地上一块尖石,朝着沈羁扑过来。

老人紧随其后,锄头横扫,力道蛮横,浊气已经浸透他们四肢。

沈羁没有躲闪,左臂一抖,九尺索如同黑线窜出,一绕一收,缠住锄头木柄,顺带扣住少年的手腕。

锁链收紧,锁住他们经脉里乱窜的妄念。

两人动作骤然僵住,浑身剧烈颤抖,眼底那层赤红一点点褪去。

老人茫然看着手里的锄头,又看向荒凉的土堡,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我……我怎么会想伤人?我只是想找回老婆子。去年寒冬,她没能熬过去。”

少年手里的尖石落在地上,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我想我娘。”

沈羁松了索,没有捆死。

妄念可以暂时压住,心底的念想,他锁不住。思念本身无罪,只是被地底那一头东西,拿来当成饵料。

“北山在哪里?”

老人抬手,颤巍巍指向荒原深处。

“翻过三道土梁,有一道裂谷,当地人叫忘归壑。他们都说,壑底藏着宝物。”

“一共多少人进去?”

“二十一个。”老人低声,“都是堡里剩下的青壮,昨天一早结伴出发。”

天色已经暗下来,北风裹挟碎雪,越落越密。若是任由他们留在壑底,不消一夜,所有人都会被浊气吞尽心神,变成新的念奴。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往北边去。”沈羁从布袋分出一小包安神药粉递过去,“含一点,可以稳住心神。若是看见有人从山里回来,不要搭话,躲起来。”

老人攥紧药包,连连点头。

沈羁转身,朝着三道土梁的方向走去。

雪粒打在脸上,凉。

走至第一道土梁之上,他远远望见忘归壑。

大地像是被一柄巨斧劈开,长长的裂缝横亘荒原,壑底翻涌灰雾,向上飘升,在半空凝成一团阴云。隐约有歌声从壑底浮上来,轻柔,蛊惑,比西漠那些念奴的调子更勾人。

这一次,它不用模仿苏晚辞。

它只唤每个人心底最牵挂的名字。

沈羁沿着崖边缓步往下。

壑内比外面暖,是浊气烘出来的诡异暖意。越往下,灰雾越浓,视线只能看清身前数尺。九尺索悬在身侧,不停轻颤,索链上的每一环,都在抗拒这片妄海。

没多久,他看见那些北地农人。

他们分散在壑底,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裂缝最深处叩拜,嘴里喃喃唤着逝去亲人的名字。灰雾缠绕在他们身上,一点点往皮肉里面钻。

已经有几个人,眼神彻底空了,缓缓站起身,转向其余同伴,准备去蛊惑还没有沦陷的人。

沈羁扬索。

长索穿梭灰雾之间,一道又一道,卷住那些已经沦为傀儡的人。锁链收紧,压住他们体内寄生的妄念,一个个软软倒在地上,失去行动力。

动静惊动剩下的人。

他们纷纷转头,眼底赤红,怒吼着朝他冲来。

没有精妙武功,只有被浊气催发的蛮力,带着孤苦之人积攒多年的不甘与哀痛。

沈羁不停扬索、收束、松放。

他尽量轻柔。

他知道这些人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活得太苦,抓着一点虚妄的希望不肯放手。可妄念如同毒草,若是不及时压住,最后只会滋养地底凶兽。

可壑底的浊气源源不断,锁倒一批,又一批人被幻境迷住,前赴后继。

他渐渐吃力。

灰雾钻进口鼻,无数细碎念头撞向他心神。

【若是你愿意,晚辞也可以站在这里,陪你看北地落雪。】

这一句,穿过所有嘈杂的低语,清晰落进他心底。

沈羁脚步一顿,心口猛地抽痛。

幻象随之而生。

灰雾之中,缓缓走出一道素衣身影,执一柄细剑,眉眼含笑,正是苏晚辞。她站在不远处的雾里,雪落在她发梢,轻声唤他的名字。

“沈羁。”

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指尖猛地攥紧铁链,掌心旧伤再度裂开,血渗出来,沾在黝黑索身之上。

索里那一缕微光骤然亮起来,激烈震颤,像是在焦急地提醒他,这是假的。

可眼前的人太真。

真到他几乎想要抛下一切,迈步走过去。

“你等我很久了?”幻象向前一步,声音温柔,“不必再到处奔波,不必再辛苦拦人。留下来,陪我。”

沈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北风穿过裂谷,卷起灰雾,在他们之间流转。

他想起那封迟来十年的信。

不必为我殉情。

他想起哑匠石板上写下的话,想起青溪村的孩童,想起落霞谷幡然醒悟的掌门,想起土堡里那个想念母亲的少年。

若是他走向这一场幻梦,眼前这片刻重逢,代价是整片山河。

“我想留下来。”沈羁缓缓开口。

幻象眼底漾开笑意。

“但是不行。”

沈羁手腕猛地发力,九尺索破空,却没有去捆那道幻影。

长索一掠,缠向幻影身后翻涌的灰雾本源。

幻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身影开始扭曲、消融,化作漫天飘散的黑雾。

壑底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凶兽不耐烦的低吟。

灰雾骤然狂暴,朝着沈羁席卷过来。

这一击,比黑石滩那一次要刁钻。它不再以力量碾压,而是借他最深的思念,试图从心神内部撕开缺口。

沈羁咬紧牙关,舌下的药粉苦苦化开。九尺索不断挥出,一圈一圈,把四散的浊气往一处锁。

他不能杀光这里的妄念,只能暂时压制。

待到灰雾稍稍退潮,他已经浑身脱力,后背被冷汗浸透,在寒风里冻得发冷。

壑底的农人,大半已经被他锁住妄念,昏睡在地,剩下少数几人,幻境破碎之后,清醒过来,茫然四顾,而后捂着脸痛哭。

沈羁靠着岩壁喘息,低头看向索身。

沾在链环上那一点血,已经被浊气慢慢吞没。

索里微光,又弱了一层。

它快要撑不住这样反复的拉扯。

“此地的封纹在哪里?”沈羁抬声问向一个清醒过来的农人。

那人抹掉眼泪,指向裂谷最深处一道隐在石缝里、几乎完全黯淡的细线。

“听老一辈说,那是很早以前留下来的,不让底下东西跑出来。我们从前都不懂。”

沈羁走到那道封纹之前。

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正在消散的暖意。浊气如同潮水,不停冲刷它,每一日,都在消磨。

他伸出手,指尖贴上石面。

他没有力量修补上古封纹。

可他心里,已经装下了这些北地荒原人的苦难。

沈羁闭上眼,把心底刚刚生出的悲悯,顺着指尖慢慢渡过去,顺着九尺索,一同压在纹路之上。

铁链轻轻嗡鸣,一点淡淡的黑光落在封纹上,暂时稳住了不断溃散的纹路。

只是这法子消耗巨大。

做完之后,他眼前微微发黑,踉跄一下,才站稳。

“你们把昏睡的同伴带回土堡,好生照看。”沈羁对那些农人说,“往后若是再听见心底有人引诱,记住,那不是你们想见的人。”

众人躬身道谢,互相搀扶,去抬昏迷的同伴。

沈羁没有跟着他们回去。

他独自留在裂谷深处,坐在冰冷岩石上,望着壑口飘进来的碎雪。

他摸出怀中木匣,把信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天光再读一遍。

“晚辞,方才我差一点就过去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北风卷走。

“我还是很想你。可我渐渐明白,就算真的走到幻境里面,我得到的,也只是一场偷来的梦。梦里的山河,终究会碎。”

九尺索静静躺在他腿上,微光忽明忽暗。

不知坐了多久,远处荒原上,传来马蹄声。

不多,只有一骑。

马蹄踏过薄雪,停在裂谷崖边。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背负一柄宽刃古剑,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垂目看向谷底的沈羁,声音清冷,自高处落下来。

“久仰索客大名。”

沈羁抬眼。

这人他不认得。

“你是谁?”

“旁人唤我剑痕。”男人翻身下马,踩着崖壁的石阶慢慢往下走,“我游走天下,专门寻各处衰弱的地脉封点。我知道你的路,也知道最后的代价。”

沈羁握紧索。

“你想要什么?”

“不是要拦你,也不是要逼你。”剑痕走到离他数步远停下,目光落在那条九尺索上,“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饕餮不止靠人心妄念滋养。江湖之中,有一支隐秘旧部,世代以献祭强者为业,他们正在四处寻访,想要寻机会,在浩劫来临之前,主动助凶兽破封。他们在找你。”

沈羁眉峰一挑。

“找我?”

“是。”剑痕点头,“在他们眼里,你是最好的祭品。你心里藏着极重的情念,若是把你生生献给地底,饕餮力量会暴涨,所有封印,顷刻崩塌。他们已经在路上。”

北风呼啸穿过忘归壑。

地底那一声沉沉的喘息,仿佛离得更近。

剑痕继续开口:

“而且,还有一桩你不曾知晓的事。就算将来你真的做到,以身入索,永镇饕餮,也未必是一劳永逸。只要世间贪痴不绝,浊气依旧会慢慢在锁链之下积攒,等到足够厚重,终有一日,会再度冲开封锁。”

沈羁沉默。

他从前以为,那条路,是终结。

原来那只是一场漫长的禁锢。

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去做?”

剑痕看向漫天落雪,淡淡回答。

“为了多给人间,挣一段安稳岁月。百年也好,数十年也罢。凡人一生短暂,能有一段不必活在蛊惑与恐惧里的时光,便值得。”

他顿了顿,看向沈羁。

“我可以陪你走一程。我剑法斩妄,你的锁链缚念,刚好互补。但我不会劝你放下心上之人。能不能走到终局,依旧看你自己。”

沈羁低头,抚摸冰凉的索链。

索里那一缕微光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好。”

北风卷起碎雪,落满裂谷。

荒原之上,从此不再只有一名独行的索客。

一人持索,一人仗剑,向着浊气蔓延之处继续前行。前路藏着隐秘的献祭者,藏着更多令人心碎的幻境,藏着终局那一场必须做出的抉择。

而沈羁心底,那一份从相思里生长出来的情,依旧在慢慢蔓延,向着茫茫人间,一点点铺开。

第十一章 献影

离开忘归壑的时候,雪停了。

天地一片素白,荒原安静得可怕。

剑痕牵着马走在前头,马蹄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沈羁跟在身侧,九尺索搭在臂上,时不时微微震颤,感知四周潜藏的妄念。

“那伙献祭的人,叫什么名字?”沈羁开口。

“影祀。”剑痕声音平稳,“代代相传,没有固定据点。像影子一样,散在江湖各个角落。有的是药商,有的是镖师,有的甚至是名门里面的长老。寻常时候和普通人别无两样,一旦嗅到机会,便会动手。”

“他们图什么?”

“有人相信饕餮出世,便是旧世终结,新世界会随之而生;有人只是沉溺于毁灭带来的狂热。”剑痕抬手,拂去肩头落雪,“他们不想要力量,他们想要毁灭本身。”

沈羁望向远方无边荒原。

比起被浊气蛊惑的凡人,影祀更难对付。

念奴是被吃掉心神的傀儡,可影祀,每一个都是清醒的。他们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甘情愿推动浩劫。

“他们怎么寻我?”

“靠念息。”剑痕道,“你的执念太重,如同黑夜里的一团火。只要靠近,他们便能感知到。黑石滩一战,你已经把自己的位置亮出去了。如今,至少有三队影祀,正在往北方荒原赶来。”

说话之间,剑痕忽然停下脚步。

他背上古剑,微微发出一声低鸣。

沈羁的九尺索,同时绷紧。

前面的雪地上,原本平整无痕,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三道黑影。

一身玄黑衣衫,面上覆着薄薄黑纱,看不见面容。他们不向前冲,只是静静站在雪原中央,像三株从雪里面长出来的暗影。

为首一人缓缓抬手。

没有兵器。

他只是轻轻一扬,漫天白雪忽然变了味道。雪粒不再冰凉,裹着一层淡淡的浊气,在空中盘旋,织成幻象。

这一次,幻象不是苏晚辞。

它织出的是沈羁一路救下的人。

青溪村的村民,落霞谷醒悟的青云门人,忘归壑那些哭着寻找亲人的农人。他们站在白雪之间,一个个转头看向沈羁,眼神怨毒。

“若是没有你,我们早就如愿了。”

“是你,拦着我们再见亲人。”

“是你,夺走我们唯一的指望。”

细碎的指责,一层层压过来。

沈羁心神微晃。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

有时候他也会想,他强行锁住别人心底的念想,到底是救人,还是在打碎他们最后的盼望。

剑痕上前一步,古剑出鞘,剑光清冽,划破幻象边缘。

“别被牵着走。他们只是放大你心里的疑虑。渴望重逢没错,可那条路通向吞噬。”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不凭蛮力,出手之间,引动四周潜藏的妄念,化作无形的暗流,直撞沈羁与剑痕的心防。

剑痕长剑游走,剑光所至,虚妄之影片片碎裂。

沈羁手腕一抖,九尺索如黑龙窜出,不去斩幻象,直取三道黑衣人影。

索链卷向为首那人。

那人侧身避让,指尖捏诀,浊气化作细丝,缠上索身,顺着铁链想要逆流而上,钻进沈羁心神。

沈羁不撤索,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心念沉定,锁力暴涨。

“你拦不住大势。”为首的影祀声音沙哑,透过黑纱传来,“等到凶兽出世,所有离别都会消弭。你固守的人间,本就是一场苦难。”

“苦难不是毁灭的理由。”沈羁缓缓道,“人间有苦,可也有春茶,有柳堤,有孩童的笑。不能因为有别离,便把一切都毁掉。”

九尺索猛地收紧。

黑影避无可避,被铁链缠住肩臂。浊力疯狂翻涌,想要挣断锁链,可沈羁此刻心中,装着一路上见过的万千悲欢,锁链的力量,早已不是单单依靠一己相思。

其余两名影祀见状,立刻分头袭向剑痕。

剑痕剑法干净利落,没有花哨招式,一剑斩破妄念,直逼对手本心。不过片刻,两道黑影接连被剑锋震退,心神动荡,难以维持引动浊气的术法。

为首之人被索捆住,却没有半点慌张,忽然低低笑起来。

“你以为赢了这一场?我们从来没想过今日便能拿下你。只是来标记你的念息。往后,无论你去往何方,影祀都能找到。”

沈羁眉头一皱,正要收紧锁链进一步压制,那人猛地引爆自身积攒多年的妄念。

一股狂暴的浊浪炸开。

沈羁与剑痕同时被震得后退,锁链被挣开。等到烟尘落定,三道黑影已经消失在雪原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脚印,很快被飘落的新雪盖住。

“跑了。”剑痕收剑,“影祀最擅长这种试探。这只是第一波。”

沈羁低头看向九尺索。

索身上面,沾了一缕阴邪的念息,像洗不掉的墨点。

它会跟着索,跟着他,一路指引追兵。

“能不能除掉?”

“很难。”剑痕摇头,“这是影祀的印记,只要你心底还有执念,它就会依附不散。除非……你彻底斩断所有心念。但若是那样,你便再也没有力量催动这条索。”

沈羁沉默。

又是一道两难。

想要封魔,必须心怀念;可心怀念,便会被影祀一路追踪。

没有两全。

“接下来去哪里?”剑痕问。

“向南。”沈羁抬眼,“南疆瘴林。青衫医捎来消息,那边的地脉封点,近来衰变得最快,已经有大片村落被浊气淹没。”

剑痕颔首。

两人调转方向,离开北地荒原。

一路向南,气温慢慢回升,残雪消融,荒原换成连绵密林。越靠近南疆,空气越是潮湿,草木疯长,瘴气与浊气缠在一起,很难分清。

密林深处,终日不见日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滑,散发出闷腐气息。林间时不时传来鸟鸣,听着悦耳,实则是被浊气异化的禽鸟,叫声能够扰人心神。

他们在林间走了三日。

这一日黄昏,隔着密林,听见一阵孩童的歌声。

歌声清甜,天真烂漫,若是不知情,只会觉得可爱。可沈羁的九尺索,骤然剧烈震颤。

剑痕按住剑柄,低声道:

“不对劲。”

两人放轻脚步,穿过一片芭蕉林。

林间空地上,围着一群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手拉手转圈,不停唱歌。在他们中央,立着一块埋入泥土的黑石,正是一处小型地脉封石。

每唱一句,封石上的纹路,便黯淡一分。

“影祀拿孩童做引子。”剑痕声音沉下来,“孩童心念纯净,可一旦被浊气种下种子,引动的力量格外厉害。他们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羁心口发沉。

他不怕凶狠的恶徒,不怕狂乱的武者,唯独看见这样的场面,心底格外沉重。这些孩子不懂浩劫,不懂献祭,只是被哄骗,在这里不停歌唱,一点点消磨封印。

若是贸然扬索,锁链的力量太重,很容易伤到他们稚嫩的心念。

沈羁慢慢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

“停下来好不好?”

孩子们闻声停下转圈,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一张张小脸,原本天真,眼底却蒙着一层灰蒙的浊色。

为首那个扎着粗辫子的小姑娘,歪着头看他。

“唱完歌,底下的叔叔会让爹娘回来。”

“那是假的。”沈羁缓缓道,“再唱下去,会有很可怕的东西出来。到时候,谁都回不来。”

小姑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执拗的神情,再次开口,歌声又要响起。

沈羁不再多说。

他缓缓解开九尺索,这一回,他刻意收束力量,锁链变得柔软,像一条黑绸,轻轻绕过去,一圈一圈,把孩子们周身游走的浊丝,慢慢卷离。

他不敢锁死他们的心,只是抽走依附在他们身上、影祀种下的引念丝线。

浊丝被扯断的瞬间,孩子们身子一晃,眼中灰蒙褪去,茫然看着四周。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小姑娘小声问。

就在这时,密林四周,传来细碎的掌声。

“好手段,索客。”

数道黑衣人影,自树木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这一回,影祀来的人更多,足足有七名,呈环形,把空地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声音阴冷。

“我们费了许久,才寻来这些孩子。本想悄悄磨掉这一处封印,没想到被你撞破。既然来了,那就不必走了。”

沈羁把孩子们护在身后,九尺索横在身前。

剑痕上前半步,古剑出鞘,剑光在幽暗林间亮起。

“想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影祀同时出手。

漫天浊丝如同蛛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攻向沈羁与剑痕,还分出一部分,想要重新缠上那些孩童。

沈羁长索翻飞,一边拦截浊丝,一边护住身后受惊的孩子。剑痕剑光纵横,斩碎一道又一道袭来的妄念。

密林之中,大战拉开。

他依旧困于情,依旧执于情。

只是此刻,他要护住的,已经远远不止记忆里那个江南持剑的姑娘。第十二章 旧秘

腐叶被浊风掀得漫天飞舞。

七名影祀散开,不急于近身搏杀,而是以密林为阵,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浊丝大网。黑丝细如发丝,隐在枝叶阴影里,肉眼难辨,专寻人心底最软的缝隙钻。

剑痕踏前,宽刃古剑挥出,剑光如一汪寒泉,掠过之处,缠在半空的浊丝寸寸断裂,化作灰雾消散。他的剑斩妄,一剑便是一道清明,只是浊丝源源不绝,斩不尽。

沈羁将一众孩子护在身后,左臂一抖,九尺索舒展开来,黑链横亘,兜住所有朝着孩童飘去的丝线。

锁链震颤不停,链环之间迸出细碎嗡鸣。索里那一点微光,此刻稳稳悬在链心,像是一盏小小的灯,替他稳住心神。

“别伤着孩子。”沈羁低声。

“我们本就没打算伤。”为首那名影祀轻笑,黑纱底下的声音凉幽幽,“孩童心念干净,留着还有用处。今日要收的,只有你。只要把你献给地脉,其余人,自会放他们离开。”

话音未落,两名影祀身形一晃,自左右侧袭。他们手上没有兵刃,掌风裹着浓烈妄念,不攻皮肉,直扑心神。

沈羁手腕翻转,长索一卷,缠住其中一人小臂。锁链收束,压入经脉,要锁去他心底那一份献祭的狂热。可这名影祀早把心神和浊气绑死,妄念如同生根,锁链一收,他便主动引爆一小部分心念,借着爆炸的冲击力脱身。

“没用的,索客。”那人退入树影,气息紊乱,眼神却依旧狂热,“我们早已自愿向饕餮寄放神魂,寻常锁念,困不住我们。”

剑痕一剑逼退正面冲来的对手,余光扫向沈羁:

“他们和被蛊惑的凡人不一样,心念主动与凶兽相连,锁念只会逼他们自毁,很难降服。”

沈羁明白。

他的索,生来是用来锁住被诱骗、被裹挟的妄念,对于心甘情愿奔赴毁灭之人,锁链的力量处处掣肘。若是下死手,锁链收紧,便是直接震碎对方神魂;若是留手,他们便会反复反扑。

他不愿轻易夺人性命,可这份仁慈,此刻反倒成了软肋。

余下几名影祀同时发力,浊丝骤然收紧,整个芭蕉林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那些被护在身后的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小姑娘紧紧攥住沈羁的衣摆,身子不停发抖。

沈羁分出一部分心念护住孩子们,心神顿时被牵扯,压力陡增。无数低语顺着浊丝钻进来,不再只拿苏晚辞引诱,而是把一路所有的抉择,全部翻出来在他耳边反复拷问。

——你救下的那些农人,往后依旧会生出贪念,早晚还要被浊气缠上。

——你锁住的妄念,今天压下去,明日又会复生。

——你奔波万里,所做一切,全是徒劳。

一句一句,磨他的道心。

沈羁牙关紧咬,掌心旧伤再度裂开,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流淌,渗入黝黑链身。九尺索吸纳他的血气,力量暴涨一圈,长索如黑龙盘旋,横扫四周树影,逼得影祀接连后撤。

为首的影祀静静立在一棵老芭蕉之后,看着缠斗的场面,不急不躁。等到其余同伴稍稍牵制住沈羁与剑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沈羁耳中。

“你以为苏晚辞当年,真的是自愿赴死,定下封印?”

沈羁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九尺索悬在半空,嗡鸣一滞。

就连剑痕的剑光,都微微晃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沈羁抬眼望向他,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人人都传,她心怀苍生,自碎神魂,加固地脉。”影祀慢慢往前走,黑纱随风轻晃,“可真相不是这样。她不是主动选择牺牲,她是被推上去的。当年一同守封的修士,算到浩劫将至,唯有至情之人的神魂,才能稳住饕餮。他们寻上她,拿你的性命要挟。”

沈羁浑身一僵。

心底像是被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去。

“他们告诉她,如果她不肯献祭,饕餮提前破封,第一个要吞的,就是你。为了保你活下来,她才走上那条路,自愿碎魂入封。什么山河大义,什么护佑苍生,说到底,她从头到尾,只是为了你。”

风穿过芭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这一段话。

这一句话,比所有幻境、所有浊丝都要锋利。

过去十年支撑他往前走的东西,一瞬间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苏晚辞心中,苍生与他并重;他以为那封信,是她早就看透劫难,从容做出的抉择。如果一切反过来,如果她所有牺牲,仅仅只是为了保全他一人,如果所谓大义,只是被逼出来的无奈……

那他这些日子,拼命学着容纳众生悲欢,又算什么?

他循着她留下的路,试图完成她的心愿,可若是她根本不在乎山河,她只想要他好好活着,那他如今选择以身入索,岂不是彻底违背了她唯一的心愿?

索内那一缕微光剧烈起伏,忽明忽暗,像是也陷入了混乱。

浊雾抓住这个空隙,顺着锁链,顺着他心神裂开的缝隙,疯狂往里钻。

“别信!”剑痕急喝一声,剑光暴涨,一剑朝着那名影祀刺去,“这是挑唆!他在编造秘闻,撕碎你的心念!”

影祀侧身避开剑锋,低低笑起来。

“是不是编造,你可以自己去查。当年参与封祭的修士,尚有一人活在世间,隐居在澜沧江底的水墟。你若是敢去,一问便知。索客,好好想一想。她付出一切,只求你活,你却一门心思,想要赴死封魔。你对得起她吗?”

沈羁站在原地,长索垂落地面,铁链轻轻颤动。

无数念头在心底冲撞。

他想起那封泛黄的信,信里清淡从容的字句,想起哑匠写下的话,想起柳堤那个笑着递给他细绳的姑娘。

如果这是谎言,为何逼真到让他心口剧痛;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脚下这条路,从根上就错了。

影祀抓住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其余六人一齐发难,浊丝铺天盖地压来。

剑痕独自迎上去,剑光纵横,竭力阻拦,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肩头便被一缕浊丝擦过,他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瞬灰蒙,随即又被他凭借极强定力压下。

“沈羁!收心!”

沈羁猛地闭上眼。

他想起忘归壑里那些盼着亲人归来的农人,想起土堡里那个啼哭的少年,想起眼前这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

就算苏晚辞当初的出发点,只是为护他,可她留下的九尺索,她留下的信,实实在在拦住了浩劫。就算她最初只是舍不得他,她依旧用自己的神魂,护住了这片人间。

心愿的起点是私情,可结出来的果,托住了无数无辜之人。

他要做的,不是去复刻她当年的动机,而是接住她扛起来的重担。

就算真相如影祀所言,他也不能就此转身,任由饕餮出世,让她的牺牲,全部落空。

沈羁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翻涌的迷茫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就算是那样。”他声音平稳,穿过林间浊风,“她守住的人间,我不能亲手毁掉。”

他手腕猛地扬起。

九尺索腾空而起,不再分出力量去分辨真假,不再被过往的秘闻牵动。锁链化作一道幽黑长弧,席卷整片芭蕉林。这一击,心念沉定,里面装着一路上所有见过的苦难,不再被一句旧秘撼动根基。

浊丝撞上索身,成片崩碎,灰雾四散飘开。

为首那名影祀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一番挑拨,没能直接摧垮他。

“冥顽不灵!”

“该停的是你们。”沈羁迈步向前,长索穿梭树影之间,一一锁向这些影祀。

大战再度爆发。

这一回,沈羁的心防坚如磐石。影祀抛出的谎言还在心底盘旋,疼痛依旧存在,可疼痛再也无法操控他的抉择。

剑痕松了一口气,古剑再度跟上,两人一索一剑,配合愈发娴熟。剑光斩碎虚妄,锁链锁住妄念,林间不断响起浊丝断裂的轻响。

影祀自知短时间内无法拿下心神已经稳住的沈羁,为首之人一声低哨,余下同伴立刻抽身,向着密林深处退去。

“我们不会放弃。”他远远留下一句话,声音隐入树影,“水墟就在澜沧,你迟早会忍不住,去求证这段旧事。到那时,你的道心,自会崩裂。”

转瞬之间,所有黑衣人影尽数遁入密林,消失不见,只余下林间尚未散尽的淡淡浊气。

危机散去。

芭蕉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孩童轻轻的啜泣声。

沈羁垂下手臂,九尺索松松落回身侧,链身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向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方才那一阵心神动荡,几乎耗空他大半气力。

剑痕收剑,走到他身边,肩头的衣料已经被浊气灼破,皮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说的水墟……”沈羁低声开口。

“确有此地。”剑痕颔首,神色凝重,“澜沧江底,上古水居修士留下的隐居之地。当年参与那一场封祭的人,传闻的确还有一位老者活在那里,常年闭门不出,极少和外人相见。影祀未必全是谎话,也未必是真,只是刻意挑了最能伤你的那一种可能讲出来。”

“我要去一趟。”

剑痕看向他:

“你想清楚?一旦从那老者口中听到不想听见的答案,你这么久慢慢养起来的念,很容易一朝溃散。这条路,经不起这样一击。”

“我不能一直回避。”沈羁摸向怀中木匣,隔着衣衫触到木匣温润的质地,“如果我连真相都不敢面对,将来若是真到以身入索那一步,只要心底存着疑,锁链便锁不住饕餮。”

疑念,也是妄念的一种。

若是心中藏着无法放下的疑问,待到最后关头,那一点疑惑,就会成为凶兽撕开锁链的缺口。

剑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等把这些孩子送回村落,我们便往澜沧走。只是水墟凶险,江底暗流之中,浊气极重,还有水脉里自生的念妖,比荒原上的念奴更加难缠。”

沈羁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孩子。

小姑娘怯生生抬头,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叔叔,坏人走了吗?”

“走了。”沈羁放柔声音,蹲下身,“我送你们回家,往后不要再到这片林子里面唱歌。”

小姑娘用力点头。

一行人离开芭蕉密林,顺着腐叶间隐约的小路,去往山下的村寨。村寨藏在群山褶皱里,炊烟袅袅,只是村民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亲人被浊气引走,一去不回。

沈羁把孩子们交到村长手上,留下安神药粉,又用九尺索,悄悄散去萦绕村寨的淡淡浊息。

村民连连道谢,捧着粗粮野果想要赠予,沈羁婉拒。

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两人辞别村寨,向着澜沧江的方向出发。

路途遥远,越靠近大江,水汽越是充沛,江面常年笼罩一层白雾,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浊气。江风浩荡,浪声隆隆,隔着很远便能听见江水奔腾咆哮。

待到站在澜沧江岸,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剑痕抬手指向江心深处。

“水墟就在江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唯有等到每月江潮回落,水脉缝隙短暂显露,才有机会进去。距离下一次落潮,还有三日。”

沈羁望着翻涌的江水。

江底深处,藏着那个能回答他疑问的老人,藏着足以打败他所有信念的旧事。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或许影祀只是编织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或许那一段过往,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必须去听。

若是谎言,便可彻底放下这一桩心结;若是属实,他就要重新扛起这份沉甸甸的真相,继续往前走。

九尺索在他腕间轻轻一晃,索里微光安静起伏,像是陪着他一同等待江潮。

地底,饕餮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喘息,隔着千山万水,隐隐传到耳畔。

它似乎也知道,沈羁即将去往水墟,它在等着,等着那一个疑问,把这名索客拖入深渊。

第十三章 江底水墟

三日光阴,在江风与浪涛之间一晃而过。

这一夜,江潮如期回落。

原本汹涌的澜沧江水水位缓缓下沉,江心一片巨大礁石露出水面,礁石之上,裂开一道幽深水缝,便是通往水墟的入口。缝隙往外飘出一缕冷而腥的灰雾,正是浊气,混在水汽里,很难分辨。

“入口开启的时辰很短,只有一个时辰。”剑痕将腰间一只防水皮囊递给沈羁,“里面有避水丹,含在舌下,可以在水底呼吸,也能稍稍阻隔江水里的浊息,挡不住太强的妄念。”

沈羁接过,含下药丸。

凉意自舌尖散开,顺着咽喉往下,周身一层淡淡的微光浮起。

两人纵身跃入江水。

江水冰凉,裹挟着无数细碎暗流,不断拉扯身形。越往下沉,光线越暗,只有水脉之中零星浮动的幽蓝荧光,勉强照亮前路。四周水草如长发一般飘荡,水草之间,隐约有影子缓缓游过。

是水里面生出的念妖。

它们没有固定形体,是落水亡者的执念被浊气催生而成,像一团半透明的水影,无声跟在两人身后,伺机钻入心神。

剑痕古剑在水下依旧能挥出清冽剑光,剑光扫过,尾随而来的水影纷纷消融在江水之中。沈羁九尺索舒展,链身在水里划出幽黑弧线,但凡有念妖靠近,便被锁链抽散妄念。

一路往下,不知潜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水下岩洞群落。

岩壁之上开凿出无数石室,石廊交错,便是水墟。古老的符文刻满岩壁,大半已经黯淡,只剩下零星几枚,还在散发微光,抵挡浊气入侵。

水墟里面安静得可怕,没有水声,没有活人的动静,仿佛一座沉入江底的古墓。

“那位守墟老者,唤作沧客。”剑痕压低声音,声音借着避水丹的力量清晰传出,“他性子孤僻,不喜欢外人闯入,若是不想见,就算踏遍水墟,也寻不到他。”

两人沿着石廊缓步向前。

石廊两侧的石室空空荡荡,里面遗留着破旧的丹炉、锈蚀的剑,都是当年水居修士留下的物件。每一间石室,都萦绕着淡淡的旧念,是昔年修士留下来的执念碎片,时不时在耳边低语。

走到石廊尽头,前方出现一处开阔的水庭。

水庭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坐着一名老者。

白发如雪,长眉垂落,一身褪色的灰布道袍,安静盘膝而坐,双目闭合,仿佛已经在此静坐百年。他周身绕着一层淡如水光的屏障,隔绝江中的浊气。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者缓缓睁开眼。

一双眸子,清透,深邃,像是装下整条澜沧江。

“索客,剑痕。”沧客声音苍老平缓,在水庭里回荡,“我知道你们会来。影祀已经来过,提前把那段话,送到你耳里了,是吧,沈羁。”

沈羁站在水庭之外,九尺索垂在身侧。

“当年封祭,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晚辞,是不是因为我,才选择碎神魂入封?”

沧客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全是他们说的那样,却也不算全然假话。”

江水在四周缓缓流动,幽蓝荧光轻轻摇晃。第十三章 江底水墟(续)

沧客抬手,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层水光铺开,浮在水庭中央,化作一幅流动的水镜。镜里映出多年之前,那一场山崩地裂般的封祭。

不是恢弘的仙门大典,没有钟鼓,没有漫天霞光,只有一群面色疲惫的修士,围在地脉最深的裂隙边上。地底翻涌的黑雾已经压不住,浊气顺着石缝往外漫,无数念奴已经成型,在远处山林游荡。

“那一年,饕餮的躁动比今日更凶。”沧客缓缓道,“我们翻遍古籍,寻遍所有法子,最后算出一条路:需要一枚至情神魂,钉入主封,才能暂时压下凶兽。寻常修士的神魂太重杀伐,凡人心念又太散,唯有心念纯粹、情根深种之人,才合封纹。”

水镜之中,年轻的苏晚辞立在人群之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神色平静。

“我们最先寻到她,不是拿你的性命直接要挟。”沧客的声音沉缓,“我们如实告诉她,浩劫将至,若无人献祭,饕餮破封,天下生灵尽遭吞噬,你,沈羁,也绝无活路。摆在她面前的,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两条死路。”

沈羁屏住呼吸。

“一条,她入封,以自身神魂为钉,锁住凶兽,你活,人间暂安;另一条,她拒绝,饕餮出世,山河倾覆,你们两个人,一起死在浊浪里面。”

水镜里,苏晚辞低头,静静想了很久。

没有人逼她动手,可所有选择的余地,早就被浩劫碾碎。

“她没有立刻应下。”沧客继续说,“她独自去了一趟柳堤,就是你们常去的那一处,坐了整整一日。回来之后,她才点头答应。她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羁声音微哑。

“第一,保全你的性命,无论如何,不能让浊气寻到你;第二,请哑匠打造九尺索,留一封信,等你走到合适的时候交到你手上。她不想你一辈子困在仇恨或者愧疚里,更不想你不顾一切,早早跑来赴死。”

水镜画面慢慢淡去,重新化作一层流动水光。

“影祀刻意裁剪了旧事。他们只告诉你,她是为了你,却刻意藏起后半截:就算没有你,只要浩劫爆发,世间一样会化为妄海。她选择献祭,里面藏着对你的深情,也藏着她不愿意看见苍生覆灭的心。私情与大义,在她身上本就缠在一起,分不干净。”

沈羁垂眸看向腕间的九尺索。

索链微微震颤,链心那一点微光轻轻跳动,像是呼应久远的回忆。

长久压在心头的那一根尖刺,没有彻底消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足以崩碎道心的毒。

他最怕的,是苏晚辞从头到尾不在乎人间,只是被胁迫,为他一人牺牲;可真相是,她两样都放不下。她舍不得他,也舍不得这片人间。

“她早就料到,将来有一天,我会想以身入索。”

“是。”沧客颔首,“所以那封信写得克制。她盼你好好活着,却没有说,要你放弃守护人间。她只是不希望你被执念推着,盲目奔赴死亡。她想让你走的路,是心甘情愿,而非愧疚驱使。”

剑痕静静立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此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影祀最擅长做这种事,截取一半真相,酿成最锋利的毒。”

沧客看向沈羁,目光深邃。

“现在,你还要走上那条以身入索的路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告诉你,完善封纹的法门,帮你把锁链的力量推到极致;若是你不愿,也无可指摘。晚辞拼尽全力换来的,本就是让你拥有选择的机会。”

沈羁伸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链环。

他想起北地荒原啼哭的少年,南疆村寨害怕的孩童,想起落霞谷幡然醒悟的掌门,想起无数被浊念困住、在虚妄里面挣扎的凡人。

也想起柳堤之上,那个笑着唤他名字的姑娘。

“我还是要走。”他缓缓开口,声音笃定,“不是因为愧疚,不是觉得欠她一条命。是我看过人间的苦,也看过人间的暖。既然有机会,我便替她把这道锁,再撑上一段岁月。”

沧客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好。那我便把法门传你。只是你要记牢一件事:就算将来你入索封魔,也不是终点。只要人心之中贪痴不绝,浊气便会慢慢积攒,锁链终有衰弱之日。你所能做到的,只是为凡人挣出一段安稳光阴。”

他抬手,一点淡金色光粒自指尖飞出,缓缓飘向沈羁,没入他眉心。无数古老符文、引念之法、稳住封纹的诀窍,一瞬间涌入脑海。

“这法门有一处死穴。”沧客提醒,“等到封魔那一刻,你必须舍弃‘自我’,将心念融进锁链。你不会死得干干净净,却再也不是沈羁。所有记忆,所有相思,都会沉在链底,永远不能浮出。”

沈羁心口一紧。

也就是说,一旦成功,他将永远记得,也永远不能再以沈羁的身份,去怀念苏晚辞。

这份相思,会被封在锁魔的链条深处,不见天日。

“我知道了。”

沧客轻叹一声。

“还有一件事。影祀不会坐等你修成。他们既然猜到你来水墟求证,必然会在外头布下埋伏,等你离开。他们如今的目标不再只是擒你献祭,他们想要在你得到法门、道心还未稳固的时候,击碎你。”

话音未落,整个水庭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岩壁上那些残存的符文,骤然黯淡大半,江水里翻涌进来滚滚灰雾。无数水念妖从石廊四面八方涌入,嘶吼着冲向水庭。

外头传来一声阴冷的笑,穿透江水,落进水墟。

“我们没有耐心等了。”

沈羁抬眼,九尺索瞬间绷紧。

“来了。”

剑痕宽刃古剑出鞘,剑光在昏暗的水庭亮起,挡在一侧。

“我来清掉这些念妖,你稳住心神,熟悉刚入你脑海里的法门。”

漫天水影扑至,水声咆哮,浊雾席卷石廊。沈羁站在水庭正中,一边催动锁链卷散袭来的念妖,一边在心底默默流转沧客传下的引念法门。符文在心神之中盘旋,和九尺索隐隐共鸣,整条黑链开始缓缓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索内那一缕属于苏晚辞的微光,跟着金光相融,温柔而坚定。

影祀的主力,已经堵死水墟唯一的出口。

第十四章 江潮截杀

石廊已经彻底被浊雾填满。

大批水念妖前赴后继,它们本就是澜沧江里沉底执念化生,在自家水脉之中,力量远比荒原、密林里面的更强。它们化作无数张熟悉的脸,在雾气里呼唤沈羁的名字,一遍一遍复刻他心底最软的念想。

剑痕剑光纵横,每一剑斩落,便有一团水影崩散成细碎水泡。可江水源源不断,新的念妖还在从岩洞缝隙钻进来,杀之不尽。

“他们在拖延!”剑痕高声,声音在动荡的水庭震荡,“等着主力在出口布下献祭阵!一旦阵成,就算我们出了水墟,也会被锁死在江面上!”

沈羁一边挥索,一边在心底推演封纹法门。

沧客传下的术法繁复,要把自身心念和九尺索融为一体,还要借地脉之力,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吃透。可此刻没有多余时间给他慢慢打磨,只能边战边悟。

长索一卷,缠住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念妖。那念妖化作苏晚辞的模样,泪眼望着他。

“沈羁,停下来。不要把自己封进锁链里,我不想你这样。”

锁链微微一顿。

沈羁望着那张脸,心口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他轻声道:“我知道。可这条路,我选好了。”

手腕发力,锁链收紧,将那团虚妄水影扯碎,化作四散的水雾。

沧客坐在石台之上,没有起身厮杀,只是不断催动岩壁符文,稳住水墟根基。他年岁太久,神魂早已衰败,若是动手,怕是撑不住片刻。

“往出口撤!”沧客开口,“再留在这里,等阵成,我们谁都走不掉!我会替你们暂时压住洞内浊流!”

沈羁点头,长索一圈横扫,逼退身前涌来的念妖。

两人并肩,朝着进来的那条石廊突进。

浊雾遮目,石道蜿蜒,沿途石室不断有黑影窜出,都是埋伏在此的影祀。他们不与沈羁缠斗,只不断抛出浊丝,试图钻进他心神,打断他对引念法门的感悟。

剑痕的剑专斩虚妄,但凡有浊丝靠近沈羁,都被他一剑切断;沈羁的锁链则负责捆锁来袭之人,一收一放,配合越来越娴熟。

一路血战,终于冲到水墟出口的石缝。

可方才跃入的那道裂口,已经被一层厚重的黑纹法阵封住。黑雾在纹路之间流转,江面上隐约站着六道黑衣人影,正是影祀的主力。

为首之人,正是当初在南疆芭蕉林挑拨他的那一位。黑纱飘在江水之中,像一只蛰伏的毒蝶。

“索客,恭喜你,听到了完整的旧事。”他缓缓开口,声音隔着江水传来,“可惜,你就算知道真相,也没有机会走到封魔那一步。今日,就在这澜沧江底,把你献祭给地脉。”

六名影祀同时捏动法诀,法阵之上黑光大盛。

无形的引力从法阵传来,拉扯沈羁的心念,想要硬生生将他神魂从躯体扯出,投入地底裂隙。

沈羁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浑身血液仿佛都要顺着骨头往外抽。九尺索剧烈震颤,链身金光忽明忽暗,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心念联结,摇摇欲坠。

“守住心神!”剑痕踏前一步,古剑刺入法阵光幕,剑光拼命撕开一道缺口,“跟着我冲出去!”

沈羁咬紧牙关,催动沧客传授的法门,把心底所有纷乱情绪收拢,尽数汇入锁链。

“九尺,缚妄!”

黑链暴涨,如同一根撑天的墨柱,狠狠撞在献祭法阵之上。

轰隆一声闷响,江水炸开,巨大的冲击波把四周念妖掀飞。法阵纹路裂开细密缝隙,黑光黯淡一瞬。

就是此刻。

剑痕拽住沈羁手臂,借着锁链撞开的缺口,一同冲出石缝,向上朝着江面急升。

影祀岂会放他们离开,紧随其后追出。

等两人破水而出,江面上狂风大作,浪涛如山,原本短暂回落的江潮,竟被影祀强行引动,提前回涨。浑浊江水翻滚,黑压压的云层压在头顶,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引动江潮,借整条水脉的妄念加持阵法!”剑痕抹掉脸上江水,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下麻烦了。”

六道黑影自水中升起,呈六角,将两人困在江心。

献祭法阵在水面铺开,一圈一圈黑色涟漪向外扩散。

沈羁站在起伏浪尖,脚下踏着一截浮木,九尺索悬在身前。他还没有完全吃透封魔法门,此刻催动锁链,消耗极大,每一次扬索,都要抽走他自身的心念。

为首影祀缓缓抬手。

“沈羁,最后问你一次。放下执念,归入饕餮,便可免去所有痛苦,还能再见她。”

“不必再说。”沈羁目光平静,“我不会回头。”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献祭。”

六个人同时发力,法阵彻底激活。

无数自古往今来沉在澜沧江里的亡魂执念,被阵法唤醒,化作滔天浊浪,朝着江心碾压过来。浪头之中,万千幻影沉浮,都是世人放不下的人与事,无数低语交织在一起,要将沈羁拖入妄海。

剑痕纵身跃起,剑光在乌云之下划出一道雪白长线,直取阵眼。两名影祀立刻分出人手拦他,一时间江面之上剑光与黑雾缠斗,浪涛被斩碎,飞溅漫天水花。

余下四人,合力催动法阵,所有力量压向沈羁一人。

浊浪裹着幻象扑到眼前,这一次,不再只是苏晚辞,而是他一路走来见过所有人的渴求。土堡老人盼老伴归来,忘归壑少年盼母亲,南疆孩童盼阖家团圆。无数心愿叠在一起,声声哀切。

沈羁闭上眼。

他没有抵抗这些声音。

他把这些心愿,一一接住,收进心底。

他想起沧客方才在水庭说的话:封魔不是以恨意锁恶,是以人间万千心念,捆住妄念之源。

当他不再抗拒世人的执念,锁链之上的金光骤然大涨。

九尺索凌空盘旋,一圈一圈,将席卷而来的浊浪牢牢捆住。金光顺着锁链蔓延,渗入水面的献祭法阵,黑色纹路不断崩裂,发出刺耳的嘶鸣。

影祀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可能!他竟然把众生之念化作锁!”

“不可能!这法门还没有人练成!”

沈羁缓缓睁眼,眼底盛着翻涌的江潮。

“你们以为,执念只能用来喂养凶兽。可执念也可以是锁链。”

长索猛地收紧。

献祭法阵寸寸崩碎,笼罩江面的黑雾被金光撕碎,那些被唤醒的亡魂幻影,不再狂暴,渐渐归于平静,沉入江水深处。

牵制剑痕的影祀见状心神大乱,攻势一滞。剑痕抓住机会,一剑刺穿其中一人护身浊息。那名影祀浑身一颤,身上黑衣化为飞灰,体内疯狂的妄念四散,被九尺索顺势一卷,牢牢锁住。

战局瞬间逆转。

剩下五名影祀知道今日已经不可能完成献祭,为首之人一声低喝,众人立刻抽身,跃入滚滚江水,借着江潮掩护遁走。

这一回,他们逃得仓促,连留下标记的念息都来不及布下。

江面上狂风慢慢停歇,乌云散开,天光重新落回澜沧江上。

浪涛渐渐平复,只剩下江水东流,一如千万年以来那样。

剑痕收剑,落在浮木上,喘着粗气,肩头旧伤又被震开,渗出鲜血。

“总算……撑过去了。”

沈羁垂手,九尺索慢慢收回,金光敛入链身,重新变回那条黝黑长链。他脸色苍白,气力几乎耗尽,方才那一下催动众生之念,几乎掏空他大半心神。

索里那一点微光轻轻依偎在链心,安稳柔和。

江底,沧客的声音遥遥顺着水波传上来:

“你跨过了这一关。可影祀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知道,你已经踏上这条路,接下来,他们会不惜一切,搅动整个江湖。各门各派,都会被拖进这场风波。”

沈羁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离最终封魔,依旧很远。

他只是摸到了法门的门槛。想要真正把饕餮锁住,他还要走遍天下所有地脉封点,收拢散落在各处的人间心念,将它们一一熔进九尺索之中。

剑痕转头看向他。

“接下来去哪?”

沈羁抬手,轻轻摩挲怀中木匣。

“往东。东海。那里有另一处主封点,传闻海底深渊,浊气正在疯狂往上涌。不少渔户已经开始看见幻海,听见亡亲在浪里唤他们回家。”

江风吹起他的衣袂,九尺索在腕间轻晃。

一人持索,一人仗剑,辞别澜沧。

前路是茫茫沧海,是搅动不休的江湖,是影祀布下的无数陷阱。而地底那头饕餮,依旧在沉眠之中静静等待,等待锁链成型,也等待锁链断裂。

第十五章 幻海渔村

自澜沧往东,一路行去,地气一日比一日湿润。

远山褪去苍劲,化作平缓绵延的丘峦,风里慢慢掺进咸腥,是大海的气息。等到远远望见一线灰蓝横在天地尽头,浪声滚滚不绝,东海便到了。

剑痕把马寄养在近海小镇一户养马人家。马儿畏海,不宜随行。两人只带简单行囊,寻了一艘老渔舟,托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船翁送他们渡向那座传闻出事的海岛。

老船翁姓周,在这片海域漂了一辈子。

船行海上,他掌着橹,眉头始终锁着,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海面,神色惶然。

“那岛叫落潮屿,以前是个好地方。岛上渔户世代捕鱼,风调雨顺。大概半年前,海就变了。夜里起雾的时候,海面会多出许多船,帆影重重,锣鼓声响,像是古时候的渔队。有人听见海里喊名字,唤着亡故亲人,或是多年前葬身鱼腹的同伴。”

“登岛的人呢?”沈羁问。

“去了不少,回来的寥寥无几。侥幸回来的,也都魔怔了,整日坐在滩头对着大海说话,说海里的人在等他们回家。官府来过几拨人,上岛之后,大半再也没有返航。后来近海的渔船,都不敢靠近那片海域。”

剑痕指尖按在剑柄,古剑隔着布鞘微微发烫。

“是幻海。海底主封松动,浊气翻涌,借海的无边浩渺织出幻境。比起荒原、密林里的妄念,海中幻境最难分辨,四面全是水,没有边界,一旦陷进去,心神很容易一点点被泡软。”

沈羁垂眸看向臂上九尺索。

锁链安静蛰伏,只有靠近落潮屿的方向,才会微微震颤,像是嗅到了浓重妄念。索心那点微光,近来愈发稳了,自澜沧江一战之后,它仿佛已经习惯了跟着他一同承接人间念想。

船又行半日。

海雾缓缓升起,白茫茫铺开,日光被滤得淡薄,周遭海水由清蓝转为暗沉的灰。原本清晰的浪声,渐渐掺进别的声响——隐约有渔歌,有桨橹咿呀,有亲人低声呼唤。

那些声音不远不近,贴着浪尖飘来。

周翁停下橹,脸色发白,不肯再往前。

“只能送到这里。再往里走,我怕我也跟着迷进去。两位,保重。”

沈羁点头,取出银两谢他。

两人纵身跃下小舟,踏着起伏浪头,向着雾深处的落潮屿而去。越靠近海岛,幻景越盛。海面之上,不断浮现残破渔船,船上空无一人,却依旧有影子站在船舷撒网;水下有无数人影缓缓游动,隔着一层海水,朝岸上招手。

全是亡者幻影。

“不要应声,不要去看。”沈羁低声提醒。

剑痕应了一声,古剑出鞘,一道清光护住两人周身,凡是有幻影靠近,一触剑光便化作泡沫消散。

踏上海滩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海风,而是一层厚重、黏滞的浊气。

沙滩上散落渔网、破渔篓,还有翻倒的木盆。沿着滩往里,错落排布几十间茅草屋,炊烟稀疏,安静得诡异。偶尔有渔妇坐在门前,呆呆望向大海,嘴里喃喃低语,有人唤着丈夫,有人唤着落水的孩儿。

他们已经陷在幻海里很久了。

沈羁的目光扫过整座渔村,很快锁定岛屿最北端。那里矗立一块巨大黑石,半埋进滩涂,海浪日夜拍打,正是东海这一处地脉主封。黑石表面原本刻满锁纹,如今大半纹路消融,只剩下寥寥几道,苟延残喘。浊气源源不断自石底渗出来,融入汪洋。

“封石快撑不住了。”沈羁迈步,朝着北端黑石走去。

路上一个赤脚少年突然从茅草屋后冲出来,拦在他们面前。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把鱼叉,眼神警惕,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浊。

“你们是谁?不许去那边!海神在那里歇息,惊扰了他,大海会吞掉我们所有人。”

沈羁放缓脚步,没有上前。

“那不是海神,是底下被封印的东西。它在哄骗你们。”

少年摇头,鱼叉握得更紧。

“是阿爹告诉我的。他就在海里,说只要我们诚心供奉,往后出海就不会翻船,死去的人都能回来团聚。”

话音未落,海面掀起一阵大浪,浪尖浮起一道渔人的影子,眉目和少年的父亲一模一样,隔着白雾朝少年招手。

“阿海,过来,到海里来。”

少年身子一颤,眼中满是渴望,抬脚就要朝着海水奔去。

沈羁手腕一抖,九尺索轻掠而出,没有捆住少年,只是一绕,将那道海中幻影卷住。锁链收紧,幻影发出一声凄切哀鸣,碎成漫天水花。

少年猛地站住,茫然看向方才幻影消失的海面。

“阿爹……不见了?”

“那不是你阿爹。”沈羁声音放轻,“只是浊气借你心里的念想捏出来的影子。就算你跳进海里,见到的也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愣在原地,鱼叉“当啷”落在沙上。迷茫、悲伤,一点点漫上他的脸。

就在这时,渔村各处,接连响起骚动。

坐在门前发呆的渔人们纷纷起身,转头看向沈羁,眼底的灰浊骤然浓重。方才幻影消散的动静,惊动了被浊气裹挟的村民。他们一声不吭,成群结队围过来,眼神空洞,朝着两人逼近。

“外来人,不要惊扰海神。”

“离开这里,不然大海会发怒。”

剑痕上前半步,古剑横在身前。

“人数太多,若是硬斩妄念,容易伤他们本魂。”

“我来。”

沈羁扬起九尺索。这一回,他不再是单独锁去某一道妄念,而是依沧客传授的法门,让锁链铺开一圈淡淡的金光,如同一张温柔大网,笼罩整片渔村。金光落在每一名村民身上,慢慢剥离缠绕在他们神魂之外的浊丝。

被浊丝剥离的人,一个个停下脚步,晃了晃脑袋,慢慢清醒。有人看见身边同伴,想起已经落水的亲人,捂着脸无声落泪;有人望着翻涌大海,浑身发冷,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差一点走入浪中。

可封石底下涌出的浊气源源不断,刚清掉一批,新的浊雾又顺着海风漫上来。这样耗下去,不等稳住封纹,他的心念便会被抽空。

“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沈羁看向北端黑石,“根源在那块封石。必须先加固封印。”

两人穿过滩涂,走到黑石跟前。

海浪一遍遍撞在石面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残存锁纹微微颤抖。沈羁抬手,掌心贴上黑石粗糙表面,催动心念,想要将自身念力渡入纹路之中。

刚刚开始,海面之下,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暗流涌动。

海水向两侧分开,几道黑衣人影踏着浪,缓缓自海中升起。

是影祀。

他们竟然提前一步,埋伏在幻海深处。

为首之人,依旧是南疆、澜沧一路与他作对的那一位,黑纱被海风掀起一角,声音带着海水的湿冷。

“索客,我们料到你会来东海。”

他抬手一挥,其余影祀散开,各自站在海面不同方位,结成一座海引大阵。海水翻涌,无数被幻海困住的亡魂幻影自深海浮起,密密麻麻,遮断视野。

“这一处封点一旦崩开,整片东海都会化作妄海。到时候,千里海域之内,所有人都会困入幻梦。我们本来打算等封印彻底碎裂,再坐收成果。既然你主动赶来修补,正好,借此地地脉之力,把你献祭。”

剑痕古剑出鞘,剑光劈开迎面涌来的海水幻影。

“痴心妄想。”

大战瞬间在滩头爆发。

影祀引动海中万千执念,化作无穷无尽的攻势。不同于陆地上的浊丝,海中妄念随浪流转,无孔不入,哪怕避开正面冲击,水汽里也藏着细碎低语,不断啃噬心神。

沈羁一边催动锁链拦截攻势,一边分出心念持续往黑石封纹灌注力量。九尺索在半空盘旋,金光与黑雾不停碰撞,浪涛被锁链抽击,炸起漫天咸水。

一名影祀寻到空隙,避开剑痕的剑锋,直扑黑石,想要以自身妄念,反向冲击本就脆弱的封纹。若是让他得手,封石当场崩裂,滔天浊气便会冲出。

沈羁长索急射而出,链环扣住那人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那人坠落在沙滩上,却毫不惊慌,反而放声大笑,主动引爆体内积攒多年的妄念。狂暴浊浪顺着锁链逆流而上,直扑沈羁心神。

沈羁只觉得脑海轰然一响,无数海中亡者的哀嚎同时响起。

眼前幻境陡生。

他站在柳堤,苏晚辞执剑站在他对面,朝他伸出手,笑意温柔。

“沈羁,别撑了,跟我走。大海这么大,我们找一处无人小岛,从此不问山河,好不好?”

幻象太过真切,柳堤的春风,却裹着海水的咸腥。

索心微光剧烈晃动,像是在提醒他。

沈羁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

“我很想。可不行。”

他心念一沉,锁链金光暴涨,将逆流而来的浊念震散。那名引爆妄念的影祀失去力量支撑,软软倒在沙滩,心神彻底溃散。

余下影祀见状,攻势愈发疯狂。

剑痕肩头再度负伤,海水泡进伤口,疼得他呼吸发紧,剑法却丝毫不乱,一剑一剑斩碎源源不断的幻影。

沈羁抓住片刻空隙,将所有心念汇聚,顺着掌心狠狠压入黑石。

九尺索腾空而起,缠绕整块封石,链身金光流淌,顺着残缺纹路一点点填补、勾连。原本黯淡消散的锁纹,一道一道重新亮起,如同苏醒的金蛇,沿着黑石蔓延,扎进滩涂,扎进深海地脉。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暴怒的低吼,隔着海水遥遥传上来。

封石震颤,海浪疯狂拍打,可新的锁纹牢牢扎根,向外扩散的浊气,被一点点逼回石底。

影祀脸色大变。

“拦住他!不能让他稳住封印!”

剩下几人不顾一切冲上来,可此刻九尺索已经与地脉封纹相连,力量借着整片海岛的地气暴涨,长索横扫,将几名影祀接连逼退。

为首那人知道大势已去,深深看了沈羁一眼。

“你今日能稳住这一处封点,可天下还有无数封点在衰败。我们会等,等到你心力耗尽的那一天。”

话音落,他转身跃入翻涌大海,其余幸存者紧随其后,沉入茫茫雾海,消失不见。

海面之上,那些亡魂幻影失去浊念牵引,慢慢变淡,化作细碎泡沫消散。笼罩渔村的白雾缓缓褪去,阳光穿透云层,重新落在沙滩、茅草屋上。

海风吹来,不再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语,只剩下纯粹咸润的海风。

岛上的渔户彻底清醒过来,望着平静大海,久久无言。少年阿海走到沈羁面前,弯腰拾起那柄鱼叉,低声开口。

“谢谢你。我虽然还是想念阿爹,但我知道,不能跟着假影子往海里跳。”

沈羁微微颔首。

他看向黑石,锁链缓缓自石面上收回,封纹稳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再轻易松动。只是方才这一番灌注,耗去他巨量心神,他脚步一晃,险些跪倒,剑痕伸手扶住他。

“撑住。”

“没事。”沈羁喘了口气,望向辽阔东海,“只是修补一处封石,只能暂缓。饕餮的力量还在积蓄,影祀依旧在暗处游走。”

“下一站?”

沈羁抬眼,望向内陆方向。

“往北。燕北古关。那里是最早一批地脉封印,历经千年,封纹朽坏最重,传闻关外荒原,已经生出能够行走的念兽。”

暮色自海面铺展开,落日把海水染成熔金。

渔村升起真正安稳的炊烟,渔妇呼唤孩子归家,老渔民收拾渔网。

沈羁与剑痕辞别岛上渔户,重新寻船离开落潮屿。小舟划开海面,身后海岛慢慢缩成一点影子。

九尺索静静搭在沈羁臂上,链心微光,比从前更加明亮。

他一路走过西漠、北地、南疆、东海,一处一处,为人间修补枷锁。每稳住一处封点,他离那条以身入索的终局,便更近一步。

而黑暗里的影祀,已经开始布局燕北古关。他们准备在那片古老荒原,布下一张更大的网,等着索客自投罗网。

第十六章 燕北荒关

海风渐远,风里的咸腥一点点褪去,换成干冷粗粝的沙气。

越往北走,天色越沉。草木稀落,土地干裂,到后来,放眼望去只剩下枯黄荒原,连绵铺向远方,尽头横一道灰黑色轮廓,便是燕北古关。

这一关立在这里已有数百年,城墙由大块粗石垒起,饱经风霜,石缝里结着一层发黑的旧苔。关外是无边荒甸,关内散落小小的戍边聚落,人烟寥落。

剑痕把古剑往紧束的披风底下收了收,寒气吹得他眉尖凝霜。

“燕北这处封,和别处不一样。当年筑关之时,便是借关城地气锁地脉,封纹藏在城墙根基之下,与古关融为一体。一旦封碎,浊气顺着荒原漫开,千里关外,尽成妄域。”

沈羁抬手,九尺索在腕间轻轻颤。锁链的躁动,比在落潮屿时更重,链心那一点微光不安地起伏,像是预感到底下沉睡着极凶的东西。

“传闻的念兽,就在关外?”

“是。不是寻常幻影,是长年累月自地缝溢出来的浊气,裹住荒原上亡骨、走兽残念凝出来的东西。有形体,能伤人,不惧普通刀剑,唯有斩妄之器、锁念之链方能压制。”

两人入关,守关的士卒拦在城门。

戍卒脸色枯槁,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近来关外异动频频,夜夜听见荒原上传来呜咽嘶吼,已经折损了好几个巡哨。士卒本想盘查,可目光扫过剑痕腰间的剑鞘,又瞥见沈羁臂上那道黝黑长链,迟疑片刻,终究放他们通行,只叮嘱一句,入夜万万不可出关。

关内镇子很小,一条短街,几家简陋酒铺、粮摊。

他们寻了一处酒馆落脚。店内冷清,只有一桌老兵围坐,粗陶碗盛着浊酒,沉默对饮。其中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上铠甲锈迹斑斑,一条左腿是木假肢,正是此地的老哨头,姓陆。

陆哨头抬眼,看向沈羁二人。

“两位是来寻关外的怪事的?”

沈羁没有隐瞒,微微点头。

“我们来稳住地脉封印。”

陆哨头端起酒碗,一口饮尽,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

“我守这关三十七年。早些年,关外只是偶尔起怪雾。这三两年,雾越来越浓,夜里常有东西在荒原上游荡。出去巡哨的弟兄,有的一去不回;回来的,多半疯了,嘴里不停念叨,看见旧年战死的同袍喊他们归队。”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

“前几日,关外荒谷里面,响起号角声。是当年战死这支戍军的号角。不少弟兄听见,都动了心,差点拎着刀就往雾里冲。”

剑痕眉峰一挑:

“影祀怕是早就来过这里。他们擅长借旧人遗念做圈套。”

沈羁指尖摩挲链环。

旧战亡的执念,本就是最烈的妄念。无数兵士埋骨荒原,心中牵挂同袍、家国,执念深重,一旦被影祀引动,破坏力远胜渔村、山野的散念。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戍卒跌跌撞撞冲进酒馆,脸色惨白。

“哨头!不好了!西哨那边,雾起来了!有东西从荒原往关墙这边靠!”

陆哨头猛地起身,抄起靠墙的长刀,假肢重重一顿。

“备人!”

一行人赶到西段关墙,登上城头。

极远的荒原之上,灰雾如同潮水,缓缓自地平线上漫涌过来。雾里有无数影子走动,有的披残破甲,有的是荒兽模样,正是念兽。最前面一头,身形高大,骨甲外露,眼窝里面燃着两团幽幽灰火,正是这群念兽的首领,由无数战死将士遗念糅合而成。

“是骨念。”沈羁低声,“它靠着地脉浊气养起来,越杀越强。”

骨念停下脚步,抬首望向城头,一声低沉嘶吼震得空气发颤。雾里同时响起无数人声,都是旧年戍卒的呼唤,喊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城上不少年轻士卒身子一晃,握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别听!”陆哨头厉声喝喊,“那不是弟兄们!是邪祟!”

可低语无孔不入。已经有两个士卒眼神发蒙,就要翻过城墙往下跳,被旁边同伴死死拽住。

影祀的笑声,恰在这时自雾深处飘出。

“沈羁,你一路修补封点,辛苦。”

三道黑衣人影,自灰雾里缓步走出,站在骨念身后。为首那人黑纱猎猎,正是一路追缠他的主使。

“此地封纹扎根关城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直接打碎,浊气会顺着城墙,顷刻间吞没关内所有人。我们不打算硬破。”

他抬手,轻轻一引。

无数战死戍卒的执念被催动,那道骨念身上灰火大涨。

“我们要让这些亡魂执念,自己撞入关墙封印。万千戍卒一心求归,这份执念,会从内部啃噬锁纹。等到封印裂开,你要么出手打散这些可怜亡魂,亲手背负屠戮忠魂的重担,要么袖手,看着古关沦陷。无论怎么选,你的道心都会裂开。”

剑痕握紧剑柄,寒气自剑身散开。

“好狠的算计。”

这比从前任何一次埋伏都歹毒。

若是沈羁扬链锁散这一大批戍卒遗念,等于碾碎一群为国而死之人最后的念想,这份负罪会在他心底扎根,日后待到以身入索之时,便是饕餮最容易撕开的缺口;若是不下手,封纹崩毁,千里荒原化作妄海,关内百姓、戍卒尽数被拖入幻梦。

骨念迈步,带着漫天雾影,缓缓逼近关墙。

那些幻影兵士,眼神恳切,朝着城头伸出手,一声声唤着同袍的名字。

沈羁垂眸,看向臂间九尺索。

索心微光轻轻颤动,像是也在为难。

陆哨头攥紧长刀,指节发白,看向沈羁:

“先生,这些……都是当年和我一同守关的弟兄。我不想他们永世困在这里,可也不能任由他们毁了古关。有没有法子,既能安顿他们,又护住封印?”

沈羁抬眼,望向铺天盖地的雾影。

沧客传他的法门,除了缚、锁、压,还有一途:渡念。

不是强行打散,而是引这些执念放下牵挂,让它们不再被浊气驱使。只是渡念极耗心神,一旦中途支撑不住,他自己便会被万千亡魂的执念拖入妄念深渊。

“我试一试。”

沈羁迈步走到城头最前,松开手臂,九尺索腾空舒展,没有化作绞杀的黑蟒,而是铺开一层柔和金光,缓缓向着荒原的灰雾漫过去。

金光不伤人,轻轻落在那些披甲幻影身上。

他的声音,顺着锁链传出去,清晰落进每一道亡魂执念之中。

“你们守关的心愿,已经成了。古关还立在这里,后世还有人替你们盯着这片荒原,山河安稳。不必再困在这里,不必一遍一遍向着关城奔赴。”

金光一点点浸润那些躁动的遗念。不少幻影停下脚步,茫然站在雾里,眼底的狂热慢慢褪去。

骨念发出一声暴怒长嚎,不肯就此消散,驱动残存浊气,向着金光猛冲,想要撕碎这层渡念之光。

“我拦它。”剑痕纵身一跃,自城头直落荒原,古剑出鞘,一道雪亮长光劈向骨念。剑光斩在骨甲之上,迸开漫天灰雾,骨念吃痛,调转目标扑向剑痕,荒原之上一人一兽缠斗起来。

影祀见状,立刻出手,浊丝如雨,直刺沈羁。他们要打断渡念,逼沈羁收回心念。

沈羁一边维持渡念金光,一边分出锁链,回旋拦截漫天浊丝。一心两用,心神消耗快得吓人,额角渗出冷汗,脸色一点点泛白。

“别挡了!”为首影祀高声,“成全他们,或是毁掉他们,选一个!”

沈羁不理,心念稳稳托住那片金光。

越来越多的戍卒幻影放下执念,身形慢慢淡化,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散去,去往本该归处。只剩下骨念,因为被影祀长年以浊气灌注,执念根深,依旧狂暴。

剑痕肩头再添一道伤口,灰浊顺着伤口往经脉钻,他闷哼一声,剑法却不乱,死死缠住骨念,不给它靠近沈羁的机会。

就在这时,陆哨头忽然提刀,独自走下关城,踏入灰雾。

他那条木腿踩在荒土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头巨大骨念。

“老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想家。”他声音沙哑,“我也日日念着你们。可咱们守这一关,本就是为护住关内万家。若是咱们亲手毁了这道关,那咱们这么多年的死,就全都白费了。”

他摘下头上破旧戍盔,放在地上,深深一拜。

“安心去吧。有我在,这关不会丢。”

这一声,是同袍的呼唤,不是外人的说教。

骨念浑身一震,燃烧的灰火骤然黯淡下去。包裹它的狂暴浊念,在这一句之后,出现巨大裂痕。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沈羁催尽余下心神。九尺索金光暴涨,顺着裂痕贯入骨念之内。

狂暴的浊气被一层层剥离,藏在里面那一份戍边执念,慢慢安静下来。巨大骨躯一点点消融,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悠悠飘向远天。

漫天灰雾迅速退潮。

余下两道影祀见大势已去,心生退意。为首那人却不肯走,目光死死盯住沈羁,忽然扬手,一道极细的浊丝,避开锁链所有拦截,悄无声息射向关墙根基那一道最薄弱的封纹。

他不求打碎封印,只求在封纹上刻下一道暗伤。

沈羁瞳孔一缩,长索急追,终究慢了一瞬。

浊丝一闪,钻入石缝。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痕,悄然留在地脉封印之中。

“今日算你赢。”影祀缓缓后退,声音冷幽幽,“这道伤不会立刻发作。等到将来你收拢全部心念,准备以身入索那一刻,这道暗痕便会爆发。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饕餮便能顺着裂痕,咬穿你的锁链。”

话音落下,三人转身遁入残余薄雾,消失在荒原深处。

危机暂时平息。

荒原恢复沉寂,只有风声卷着枯草沙沙作响。

剑痕撑着剑,半跪在地上,伤口处的浊息正在慢慢被剑光压制。陆哨头站在空荡荒原,望着光点消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沈羁落回地面,俯身查看关墙根基。

那道暗痕藏得极深,肉眼难察,唯有他的心念探入,才能感知底下潜藏的隐患。他试着以念力去修补,可影祀留下的印记如同附骨之疽,只能暂时压住,无法彻底根除。

“埋下伏笔了。”沈羁低声。

“那便是他们的后手。”剑痕喘着气,“他们不急于一时破封,专门在所有主封点留下暗伤,等着最终封魔那一日一起发难。”

陆哨头走过来,朝两人深深拱手。

“多谢二位,护住古关,也安顿了我的弟兄。只要我还活着,我便替你们守着这道墙,不让浊气再轻易漫上来。”

沈羁点头。他分出一部分心念,缓缓注入关下封纹,暂时压住那一道暗藏裂痕,稳住燕北地脉。只是做完这一切,心神损耗巨大,他眼前微微发黑。

九尺索回到臂上,链心微光轻轻晃动,带着一丝沉郁。

一处又一处封点稳住,可影祀埋下的暗伤,如同埋在前路的无数毒刺。

“下一站去哪里?”剑痕问。

沈羁抬眼望向中原腹地。

“中州龙门。那是所有封印的根,是饕餮主囚之地,也是最后一处主封。只要龙门稳住,其余各处小封就算慢慢衰败,也还能撑许久。同样,那也是影祀布局最重的地方。”

夜色落满燕北荒原,冷月悬在枯山之上。

两人辞别陆哨头与守关士卒,离开燕北古关,向着中州启程。

一路远去,身后古关沉默矗立,牢牢钉住这片荒原。而在看不见的地底,饕餮缓缓翻了个身,低沉的悸动顺着地脉,一路传向中州龙门。

第十七章 中州龙门

自燕北南下,风物一日繁于一日。

荒原枯霜褪去,换成连绵青山、阡陌田畴,人烟稠密,炊烟相望。越靠近中州腹地,地气越是厚重沉敛,天地之间仿佛悬着一张无形大网,所有地脉脉络,尽数往一处收拢——龙门。

这龙门不在江河,不在峡谷,是大地脉络交汇的枢纽,饕餮最初被钉锁的囚牢。

还未走近,九尺索便躁动不止,链身微微发烫,链心那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感知到囚牢底下那股亘古的凶意。

“天下所有封点,都是从这里分出去的支脉。”剑痕收剑,目光望向前方那一道横断群山的巨阙,“一旦龙门崩,别处所有修补都会化作空谈,浊气顷刻席卷四海。守龙一族世代居于此,便是看管这道主囚。”

翻过最后一重青山,龙门入目。

两座巨山拔地而起,相对如门,山腹之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黑雾自缝隙深处悠悠上浮,却被一层层层叠叠、盘绕如山藤的古老金纹死死兜住。山脚坐落一座简朴村寨,便是守龙一族。

村寨安静得过分。

村口立着一名青衣女子,负手而立,黑发束于玉簪,眉眼清冷,正是这一代守龙人,唤作苏泠。她远远看见两人,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沈羁,剑痕。我知道你们会来。”苏泠声音清泠,目光落在沈羁臂上的黑链,“九尺索,终于走到这里。”

“龙门封印如今如何?”沈羁上前一步。

“早已到极限。”苏泠转身,引二人往山缝走去,“历代先祖耗尽神魂加固,可饕餮力量逐年复苏,锁纹一年淡过一年。影祀近半年频频来扰,我们折损不少族人,只能勉强支撑。他们一直在等,等你集齐心念,到此完成最后的封祭。”

一路行至地缝边缘。

往下望去,深黑无底,隐隐有沉闷缓慢的搏动,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滑落。锁纹沿着岩壁盘旋,许多古老纹路已经断裂,裂痕之中,无数细碎妄念如虫豸游走。

“我需要借龙门主封,把一路收拢的万千心念熔入锁链,完成最后的蜕变,才有资格以身入索。”沈羁垂眸看向九尺索。

“代价极大。”苏泠侧过头看他,“熔念之时,你心神毫无防备,是一生之中最脆弱的一刻。影祀必然会选在此时发动总攻。他们攒了这么久,所有埋伏、所有在各地封点埋下的暗伤,都会在这一刻一齐引爆。”

剑痕握住剑柄:

“我来守外。只要还有一口气,不让他们靠近地缝。”

苏泠轻轻颔首:

“我守锁纹,稳住主封根基。”

约定既定,准备当夜开启熔念。

守龙村寨燃起安静篝火,族人默默备好静心香,香烟淡白,用来隔绝周遭杂念。沈羁独自立于地缝前,盘膝坐下,九尺索平铺身前,黑链舒展,静静贴着地面,连通地脉。

他闭上眼,心念缓缓放开。

一路走过的画面自心底翻涌而出:淮滨阜南交界河水里的渔获,柳堤上的笑语,北地荒原啼哭少年,落潮屿渔村升起的炊烟,燕北古关那名断臂的老哨头,还有无数困在妄念里、最后得以解脱的亡魂。这一路承接下来的人间心念,一点一点自神魂之中涌出,缓缓汇入锁链。

锁链之上,金光慢慢升起,越来越盛。

就在金光将要连成一片的刹那,天地忽然一震。

远处群山之间,无数黑点自四面八方疾驰而来,黑衣翻涌,是影祀全部主力。不止于此,燕北、东海、南疆、澜沧那些暗伤同时被引动,遥远地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震颤,一道道浊浪沿着地脉,朝着龙门汇聚。

为首那名影祀踏在半空,黑纱在狂风里撕裂,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带着狂热的脸。

“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数影祀同时捏诀,滔天浊雾铺天盖地压向龙门。被浊气唤醒的念兽、各地溃散的旧妄,跟着黑雾一同涌来,嘶吼震彻山谷。

“动手!”剑痕纵身迎上,古剑清光炸开,一剑便将前排数道浊影斩碎。剑光在黑雾之中往来穿梭,只是这一回敌人数量太过庞大,源源不断,杀之不尽。很快他身上新伤叠旧伤,血色浸透衣衫。

苏泠抬手,指尖引动岩壁锁纹,金色光丝自山壁飞出,织成屏障,拦阻侵入地缝的浊丝。守龙一族族人各持祖传法器,结阵相助,不断有人被浊念击中,闷哼着倒下。

黑雾之中,为首影祀避开剑痕纠缠,直扑盘膝熔念的沈羁。

“只要斩了你,饕餮便可脱困!”

一道粗如梁柱的浊鞭狠狠抽向沈羁。

剑痕想要回援,却被数名高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苏泠要稳住主封,不能抽身。

浊鞭转瞬即至。

眼看就要落在沈羁身上,九尺索忽然自发一卷,链心微光暴涨,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挡在沈羁身前。鞭与金光相撞,爆起漫天灰雾,沈羁心神剧烈一晃,熔念险些中断。

他此刻不能分神。万千心念正在锁链之中交融,一旦中断,之前所有积蓄尽数溃散,他的神魂也会被纷乱心念撕碎。

“沈羁,看一看!”为首影祀放声长啸,抬手一挥,无数幻象在半空铺开,“想一想,你若是成功封魔,你便要永困链底,永世不能再见她!值得吗?”

幻象铺开,全是苏晚辞。

柳堤,月下,执剑浅笑,每一幕都真切无比,她朝着他伸出手,眼神凄然。

“停下来,沈羁,我不要你这样。”

这幻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逼真,裹挟着饕餮自地缝散出的凶力,直直钻向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沈羁的眉尖轻轻颤了一下。

思念如同潮水,几乎要把他吞没。

可他没有停下。

他在心底轻声回应那个幻影,也是回应记忆里真正的苏晚辞:

“我想再见你。可我不能拿整片人间,换一场相逢。”

他沉下心神,不再看那漫天幻象,全力催动熔念。

九尺索金光轰然大涨,整条锁链像是活过来一般,万千细碎光点在链身流转,一路收集的人间悲欢、祈愿、不舍与安宁,尽数熔铸一体。

锁链完成蜕变。

熔念成了。

沈羁缓缓睁眼,站起身。

此刻的他,心念已经和九尺索牢牢相连,他就是锁链的一部分,锁链便是他心念的延伸。

“太晚了。”为首影祀脸色狠厉,“就算你熔念成功,我们还有最后的手段!”

他一声令下,所有影祀同时引爆自身寄放在饕餮那里的神魂。狂暴无比的浊流,顺着地缝直往下冲,想要强行冲破主封,将饕餮提前放出来。

岩壁锁纹寸寸开裂,地缝深处传来一声震得群山摇晃的巨吼。

大地剧烈震颤,山石滚落,黑雾汹涌翻涌,主封摇摇欲坠。

苏泠一口鲜血呕出,撑着不让锁纹彻底崩断:

“封印撑不住了!就是现在!”

沈羁迈步,走向地缝边缘。

剑痕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身侧,声音沙哑: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一旦入索,再无沈羁。”

“嗯。”沈羁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远方山河,“有人要守这人间。晚辞已经走过一次,如今轮到我。”

他看向苏泠:

“若是将来有一日,锁链衰弱,还请守龙一族,继续替我们盯着这道囚牢。”

“我答应你。”苏泠垂首。

沈羁抬臂,九尺索腾空而起,黑链盘旋,金光缠绕。

他纵身一跃,向着漆黑无底的地缝坠下。

在坠落的瞬间,他最后望向遥远的柳堤方向,心底轻轻念了那个名字。

而后,他主动放开自我,将全部神魂,融入九尺索之中。

轰隆——

金光自地缝爆发,直冲云霄。

那条黑链如游龙,一圈一圈缠绕住饕餮的真身,万千熔铸完成的心念一同收紧。地底那声暴怒的嘶吼一点点低沉、沉寂,汹涌向外漫溢的黑雾,被硬生生拽回囚牢,一道道崭新、厚重无比的封纹顺着地脉蔓延,将主囚牢牢锁死。

那些散在各地封点的暗伤,在这一股磅礴力量之下,尽数被压制。

漫天黑雾快速消退,影祀失去力量源头,一个个颓然倒地,体内狂热妄念散去,只剩下空洞疲惫的躯壳。

大战落幕。

群山慢慢安静下来,只有余风穿过龙门两山,低低回响。

剑痕立在地缝边缘,望着渐渐平复、只余下淡淡微光的裂隙,久久没有说话。

苏泠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他做到了。饕餮被重新锁死,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搅动四海妄念。”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名叫沈羁的少年。

九尺索沉在地底,与主封长伴。锁链深处,藏着一份不会消散的相思,沉在万古黑暗里,永远不能浮出。

往后岁月流转。

燕北的陆哨头一直守到寿尽,临死之前还在叮嘱后辈看好荒原;落潮屿的渔村渔户岁岁出海,风平浪静;澜沧江依旧滚滚东流,水墟之中沧客静坐,静待岁月;守龙一族世代驻守龙门,看着那道地缝,年年都有微光轻轻一闪。

偶尔有行路之人,途经深山、大河、古关,在梦里看见一道持黑链的身影,还有柳堤之上,并肩而立的两道影子。

人间岁岁,春去秋来。

山河安稳。

而锁链深处,那一点属于沈羁与苏晚辞的微光,静静相依,永伴地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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