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我娘说我只值八百八,一个月后她上门来求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4:30

一,这双手不是我的

板凳压在我腿弯上,我娘一只手按着我后脑勺,一只手把红盖头往下兜。盖头是借来的,有一股樟木箱子的陈味,闷得人上不来气。她指甲缝里还带着早上择韭菜的泥。

“哭什么哭!八百八的彩礼都收了,你还委屈了?”

我没哭。盖头底下漏进来一线光,正照在我膝盖上。这双手我看了三个月,还是不习惯:没有老年斑,不抖,指节是二十六岁的样子,虎口上一层纺织机磨出来的黄茧。

不是我的手。

这块板凳,我坐过。

头一世,我就坐在这张板凳上,被按进了花轿,嫁给隔壁村马家那个三十岁还流口水的儿子,给我弟宋宝根换媳妇。那一世我活到五十八岁,死在腊月,身上盖的还是出嫁那床红被子。临死前我听见我娘在院里跟人说,她这辈子,也就值那八百八。

那一世我也有这双手,我试过。我跟人讲道理,讲规矩,讲图纸该怎么看、墙该怎么砌。在那个院子里,讲道理的人是要跪下的。我跪了三十年。

三个月前,我又睁开眼,躺在这间屋的炕上。屋顶漏,炕席是破的,我娘在院里骂我装死不起来喂猪。

三个月,够我把这个家摸清,够我把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出来,够我照着记忆把六张图纸重画一遍,也够我昨晚把那身蓝布工装穿在里头。

今天这顶花轿,我等了三个月。

我把盖头掀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着,我娘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着,像要再按下来一下。院里有人“哟”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娘。”我把盖头叠好,搁在板凳上,“这婚,我不结。”

“你说啥?”

“我说,八百八,我退。”

我站起来,把那身借来的红棉袄脱了。里头是我自己的蓝布工装,昨晚睡觉就穿在身上,扣子一路扣到脖子。院子里炸了:我爹抄起门后的扁担,我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拍大腿,我弟宋宝根堵住门口,脸涨得通红。

“姐,你不嫁,我拿什么娶媳妇?”

“你娶媳妇,凭什么用我换?”

“你是姐姐!”

“我是姐姐。”我点头,“我十六岁进纺织厂,头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交家里十七块五,自己留五毛买肥皂。到今天整十年。工资、夜班津贴、超产奖,一样一样加起来,交回家三千一百四十六块。你给我算算,八百八够不够还我?”

院子里静了一下。能听见灶上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我娘愣了两秒,嚎得更高了:“白眼狼啊!吃我的奶长大的白眼狼!”

“奶钱我认。”我说,“十年工钱,够买十头奶牛了。”

我不想再说了。头一世我在这个院子里说过太多次“凭什么”,没有一次管用。跟要吸你血的人讲道理,等于自己往脖子上递刀。

我拎起墙角的蓝布包袱。里头是我这三个月备下的家当:一把木柄油漆刷,一卷三寸的钢卷尺,一本笔记簿——上头三百多种配色,是我照着记忆一样一样默下来的——还有六张图纸,画完压在褥子底下,谁也没给看过。

我娘扑上来拽包袱,我往旁边一让,她抓了个空。

“宋招娣!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是宋家的人!”

“行。”

我走到门槛前,又回过头。院里站了一院子人:我爹、我娘、宝根、两个堂婶,还有隔壁过来看热闹的马家媒人。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放清楚。

“从今天起,宋家嫁女儿、盖房子、死人抬棺,都不用喊我。宋家的账我不欠,我的事,也劳烦宋家莫问。”

说完我跨出门槛。身后飞来一只鞋,擦着我耳朵过去的,落在泥地里,是宝根那双趿了半年的解放鞋,后跟磨得只剩半层。

二

同志,结婚吗

县城十字街口,晚上七点。路灯是新换的,罩子上糊着一层灰,光打下来是毛的。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包袱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才发觉手在抖。

抖得不全是冷。十一月的风从裤管往里钻,钻到膝盖,再钻到腰,冷是冷的,可冷不会让手抖成这样——是这三个月里我一闭眼就听见的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根筷子。

我这双手,最早不是用来挡车的。

城东那个盘,二十六层,样板间在三楼。我仰着头看一盏八头的水晶吊灯,二十来斤,压在轻钢龙骨上。吊杆间距被拉到了两米四,膨胀螺栓少打了六个,封板的自攻钉三十公分一颗——该二十的。我手里捏着验收单,跟他们队长说,这个不能这么干,这个要塌。

我在金蚂蚁做了二十年,专做老房子。城里的老洋房、老厂房、老院子,别人嫌麻烦的活儿都往我这儿推。所以我一手新一手旧:新的是龙骨、石膏板、膨胀螺栓;旧的是桐油、麻刀灰、墩接、猪血料。两样我都会。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语气很平。这种话我说过不下二十回,回回都是他们返工。

那天没有返工。那天头顶上响了一声。

那块板底下,藏着六个没打的螺栓。

配色、走线、灯光、空间,二十年的东西都在这双手里。可这双手在 1983 年一文不值。1983 年的人不叫这个“设计”,他们要三样:墙刷白,地抹平,家具能坐。

我正想着,街对面蹲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装,蹲在路灯底下给个小姑娘系鞋带。脚边散着一包摔开的玻璃药瓶,碎了两支,药水在冻土上洇出一小片,亮亮的。

小姑娘四五岁,仰着头:“爸,王婶说你再不找媳妇,我就没妈了。”

“胡说。”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你有爸。”

“同学都有妈。”她瘪着嘴,“他们说我妈是不要我了。”

男人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我才看清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睛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可看着女儿的时候,那冰底下是软的。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也看过太多张脸。看见这一眼,我心里就有数了。

我看人有个顺序。先看肩。他蹲着,背是直的,肩线把那件旧军便装撑起来了——不是衣裳好,是里头的架子好。再看手:指头长,指甲剪得短,虎口干净。最后才把眼光放回他脸上。

那张脸不是靠肉撑起来的那种好看,是骨相立得住。三十岁往后,肉都要往下走,骨相立得住的,越老越经看。

我在那边死的时候四十四,没结婚。不是没人要。那二十年我手上的活儿没断过,挑人也挑,挑着挑着就把年头挑过去了。

我把这个念头收回来。今天挑的不是脸。

我走过去,蹲下。“同志。”

他抬眼看我,眼神一下收紧了。

“结婚吗?”我说,“彩礼我一分不要。”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男人的眉头皱起来,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我把包袱放在地上,摊开给他看,“我叫宋招娣,二十六岁,纺织厂三级挡车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六。我今天刚从家里出来,一分钱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我指了指自己那双手:“但我有手艺。刷墙、配色、改屋子。你给我一个住处,我给你收拾出一个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不知道。”

“我有个五岁的女儿。”他说,“我妻子没了两年。我一天有十个钟头在图纸上,家里冷锅冷灶。”

“我知道。”我说,“你袖口磨白了,是自己洗的,洗得还干净,说明你不是邋遢人。你脚边这包药是给孩子买的,玻璃瓶的,一支得七八毛,你没还价就买了,说明你舍得。你刚才给孩子系鞋带,系的是双结,怕她跑着跑着散开。”

我顿了顿。“这样的爹,不会亏待给我一口饭吃的人。”

灯底下,他看了我很久。

“顾时砚。”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铁路设计院,工程师。”

“宋招娣。”

“我女儿,团团。”

小姑娘怯怯地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问:“阿姨,你会做红烧肉吗?”

“会。”我说,“还会做糖醋的。”

“那……”她抬头看她爸,又看我,“那你当我妈,好不好?”

我鼻子一下酸了。头一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弟在我病床前算的是我的丧葬费能省多少。

我蹲下来,跟这小姑娘平视:“先当阿姨。妈这个位置,得你自己愿意喊。”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街道领了证。办事的大姐看了我们两眼,笔尖悬在纸上:“认识几天?”

“一天。”我说。

她抬起头,看看顾时砚,又看看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

“你呢?”

“想好了。”

她叹了口长气,从抽屉底下摸出章子,往印泥上按了两按,按得很实。

“我这辈子盖过几千个章。”她把结婚证推过来,“头一回见着一句话就敢结的。”

“同志。”顾时砚把证接过来,吹了吹上头没干的红泥,“我看图纸看惯了。图对了,就不改。”

三

往后,账是我的

顾家的门是那种老木门,一推,吱呀一声,往下沉了半寸,门轴早该上油了。

屋里十五平米,一铺炕,一张桌,一个柜。墙是黄的,被煤烟熏了几年。窗上糊着纸,纸角翘起来,风从那儿往里钻。除了炕是热的,别处都是凉的。

我把包袱放在炕脚,没打开。

炕上睡着团团,被子盖到下巴,一只脚露在外头。

顾时砚把灯点上,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

匣子里三样东西:一沓钱,一叠票,一本粮本。

“我一个月七十二块。扣房钱六块,团团的托儿费八块,剩五十八。”他把钱理齐了,往我这边推了推,“票是布票、油票、副食本。粮本上,我二十七斤,团团十四斤。”

说完,他把手从匣子上拿开。

“以后这个家,你当。”

我没伸手去接。

“钱怎么花,我不问。粮怎么吃,我也不问。”他说,“你就是全买成糖给团团吃,我也不问。”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够不够。”

我没接话,伸手去翻那本粮本。

是他的字,钢笔,一笔一划,跟图纸一个样。哪一天买了多少,什么粮,都记着。翻到九月那页:粗粮十八斤,细粮四斤。十月:粗粮十九斤,细粮三斤。

这屋里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加我三个。细粮一个月三四斤,全在月初那几行。

月初买细粮,是给团团的。

他吃粗的。

“你吃粗粮?”我问。

“我胃好。”

“你胃不好。”我说,“那天你在路灯底下给孩子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人蹲久了猛起头晕,是亏的。”

他没吭声。

我把粮本合上,放回匣子里,盖上盖。

手在盖子上按了一会儿。

头一世我在马家也当家。三十年,一家七口的吃穿,全从我手上过。可那个家不是我的:粮本上的户主姓马,钱匣子的钥匙在婆婆腰上。我管得再清楚,年底算账,我是账上的东西,不是记账的人。

今天有人把一个匣子推到我面前,说,你当。

眼睛一下热了。我知道一抬起来就藏不住,就没抬。

“怎么了?”他问。

“灯暗。”我说,“我擦擦罩子。”

灯罩子是干净的。我蹲在灯底下,拿块布来回抹,抹了很长时间。

抹完,我站起来。

团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炕上,抱着被子看我。

“阿姨。”她小声说,“你今晚不走吗?”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孩子身上是热的,头发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不走。”我说。

她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没一会儿又睡了。

我抱着她坐在炕沿上。这屋子十五平米,墙是旧的,窗是漏的,除了这铺炕,别处都是凉的。

粮本上还没有我的名字。得等下个月,从宋家那本上迁过来。

可我抱着个孩子坐在炕沿上,忽然觉得脚底下是实的。

顾时砚在桌边站着,看了我们一会儿。

“你睡炕上。”他说,“我带团团去外屋。”

“外屋没炕。”

“有张板床。”

“板床没铺的。”我说,“天冷。炕烧热了,三个人挤着,省煤。”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家,你当得惯吗?”

“当得惯。”我说,“我当了三十年。只有一样不一样。”

“哪样?”

“那三十年,账不是我的。”我说,“往后,账是我的。”

他点了一下头,把灯芯拧小。

那一夜炕是热的。中间隔着团团。

四

三千一百四十六块

领证第三天,宋家杀到厂门口了。

我到的时候,我娘已经坐在厂门的水泥台阶上拍大腿,哭得震天响,脚边一只搪瓷缸,里头的水早凉了。我爹抱着扁担站在一边,宋宝根带了两个堂兄弟堵着门。围观的女工围了半圈,谁都端着饭盒,谁都不走。

王秀娥从人堆里探出脑袋,尖着嗓子先开炮:“哎哟,翅膀硬了!爹娘都不要了!没爹没娘,你能有今天?”

我站住脚,笑了笑。

“婶子,我今天有的,都是我自己的。倒是您家二小子去年娶媳妇,摆酒收的礼金里,有我上交的三个月工钱折的礼。这笔账,要不要我现在站这儿,跟大伙算算?”

王秀娥的嗓门噎住了,脸从红转白,缩回人堆里。围观的人交换着眼色。谁家的账,谁家心里没数呢。

我爹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宋招娣!今天你不把彩礼钱拿出来,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彩礼钱,我第一天就退了。”我从兜里掏出三张纸,“八百八,退了七百二,还剩一百六,是马家扣的‘置办费’。这是收条,这是街道盖的章。”

我把纸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谁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马家问。再问一句——马家那个儿子,今年三十,还不会自己穿裤子。我娘把我往那家门里按的时候,按的是八百八。这一百六,是我十年的工钱贴进去的。”

人群嗡地一声。有女工小声说:“一百六……那不是她三个月工资?”

“不止。”我说,“我一个月三十三块六,一百六是将近五个月。”

我爹的脸涨成猪肝色,举着扁担冲过来。

扁担没落下来。一只手稳稳攥住了扁担头。顾时砚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军便装外头罩着件旧大衣,单手把扁担夺过来,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

“光天化日,持械伤人。要不要我去街道请同志来评评?”

我爹看看他,又看看他领口露出的旧军装,腿肚子转了筋。

“她是我爱人。”顾时砚把我往身后带了半步,一字一顿,“往后,她的事,我管。”

人群炸了。我娘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意。我娘这辈子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今天她输的不是嘴,是账。

“娘。”我说,“我给您留最后一句。宋家要还是拿我当换钱的物件,那我这女儿,就当死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今天早上我在厂里更衣室写好的。

“爹。您签个字。往后宋家的事,我一概不管;我的事,宋家也别问。省得下回又说我欠你们的。”

“我不签!”我爹吼。

“行。”我把纸递给厂工会的老周,“周师傅,您做个见证。我爹今天不签,往后他要是再来厂里闹,就劳您把这纸上的话,念给全厂听。”

我爹的脸青了又白。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当众”两个字。

他一把夺过纸,蹲在台阶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手抖得厉害,红手印按歪了,蹭出一小片红。

“街道的章,明天我自己去补。”我把纸收起来,“不用您跑。”

那天厂门口的事,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全厂。

第二天上班,我的更衣柜上不知谁放了一把炒南瓜子,用旧报纸折的三角包着,还是温的。厂里没人承认,我也没问。那包瓜子我一颗一颗嗑完,嗑到下班。

五

先别应

第四天中午,王秀娥鬼鬼祟祟地来了。

“招娣啊……”她搓着手,脸上讪讪的,“婶子替人跑趟腿,你可别记恨。供销社李主任家娶儿媳妇,分的旧库房改的婚房,丑得亲家要退婚。李主任放话了,谁能把那屋子弄出个人样,赏三十块!”

我收拾笸箩的手停了。三十块。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六。

“婶子。”我抬起眼,“替我回个话,这活我接了。”

“先别应。”

里屋那头,顾时砚放下了粥碗。他今天歇班,一直坐在窗边擦他那把旧折尺,一上午擦了三遍。

“那库房,我去年给供销社量过图。”他抬起眼,“北墙的梁,是朽的。”

他把折尺“啪”地合上,推到桌子中央:“要接,我陪你去看。丑话照旧说前头,塌了,算我的。”

六

人睡在下头

我去厂里请假。主任问我几天,我说半个月。他拿笔在假条上顿了两下,说月底那批纱别掉产量。我说掉不了,我夜里补。

那间库房在供销社后院最里头。门一推开,一股霉味顶出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李主任的儿媳妇叫张春妮,城郊张家的闺女,嫁妆都备齐了,就等这屋子。她一进门就哭:“你看,你看这屋!我娘家来看了,我妈当场就要退婚!”

我进去转了一圈。五分钟,毛病全在心里列完了:层高矮,窗小,采光死;墙皮一碰掉一把;三件旧家具漆皮翻卷;屋角堆着半屋子没处放的杂物;最要命的是,房梁正压在床头。

那不是装饰问题。

我仰着头看了很久。这个姿势我太熟了——在那边,我一天要这么仰几十回。区别是那边我仰头是找毛病;这会儿我仰头,是在算它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顾工。”我喊。

顾时砚走过来,也仰头。他从兜里掏出折尺,量了量梁的截面,又伸手在梁底摸了摸,指甲一刮,木屑带着粉往下掉。

“朽心。”他说,“外面这层皮还撑着,里头空了。”

“什么时候能塌?”

“说不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上头压的是瓦。今年雪大,下一场大雪就难说。”

张春妮的哭声停了。

“塌……塌了会怎么样?”她小声问。

“人睡在下头。”顾时砚说,“你自己想。”

屋子里静下来。李主任脸白了:“那、那这婚房不能住人?”

“能住。”我说,“但得先把梁治好。”

“治?怎么治?这梁换不了!”李主任急了,两只手比划着,“换梁要报批,要木料,要停工,我一个供销社主任上哪儿弄指标去!”

“不换。”我说,“加固。”

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卷三寸钢卷尺,走到梁下。

“两根硬木柱子,顶在梁下两侧,落在实墙上,间距一米二。梁身每隔三十公分上一道铁箍,箍得紧一点,让朽心的木头吃不上力,力走外侧。梁底再加一道斜撑,把重量分到东墙。”

我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拿炭条画。画完站起来:“这么治,屋子矮十公分,但住人没风险。”

李主任盯着地上那图,半信半疑:“你……你一个纺织厂女工,怎么懂这个?”

“我爹是木匠。”我说。

这是假话。我爹是庄稼人,一辈子没摸过刨子。真话我不能说——真话是我在另一个地方做了二十年老房子改造,加固梁柱的活儿,我亲手做过一百多间。

顾时砚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他没拆穿,只说了一句:“梁我来核。算错了,我负责。”

七

碗底下的五块钱

三十块钱的活,工钱先拿十块。李主任抠,只给十块,说剩下的验收再给。我认了。

十块钱,我一样一样花出去:四块八,两根旧枕木,铁路换下来的,顾时砚带我去料场挑的;一块五,铁条,请铁匠打了十二个箍;五毛,钉子;三块二,大白粉、石灰、一小罐桐油、两匹最便宜的本白棉布。正好十块,一分不剩。

那几天我中午不吃饭,说是不饿。第三天晚上回去,饭碗底下压着五块钱,还有二斤粮票。碗是扣着的,压得很正。

我把碗端起来。顾时砚在灯下看图,头没抬。

“多了。”我说。

“不多。”他说,“你那个料单我算过。石灰你买的是散装的,比袋装便宜两毛,可损耗多一成。你按袋装的用量算了散装的价,中间那一截,你自己贴的。”

我没接话。

“我不懂墙。”他把铅笔放下,“我懂账。你这活,料钱压得太死。压死了就要在别处省,省急了要出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灯在他左脸那边,右脸落在暗里,说话的时候脸侧那条线跟着动。

我把眼睛挪回碗上。

那五块钱我没推。我把它夹进笔记簿,夹在最后一页。

油漆是我自己调的。煤灰、石灰、大白,按三比一比六兑,加水搅成浆。这是老法子,刷墙不出黄斑,还便宜。方子是我来这儿以前,跟一个老师傅学的。他八十三岁,说这方子是他师父传的。

开工那天,我雇了两个短工。两个人看了屋子,撇嘴:“这破屋,神仙来了也白搭。”

“你们只管清杂物、铲墙皮。”我说,“别的一概不用管。”

铲了两天,墙皮铲净,杂物清空。第三天,我把大白浆刷上墙。

白浆上了墙,匀净,亮,跟上了釉似的。两个短工的眼珠子直了,烟都忘了抽。

“这……这是大白?”一个凑近了,伸手指蘸了点,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怎么不呛?”

“兑了石灰,压住了碱。”我说,“再加一点点盐,墙面不容易起壳。”

“盐?”他瞪眼,“吃的盐?”

“吃的盐。”

那天下午,这两个短工干活的劲头就不一样了。老张抹墙时回头看了我三回,小李把石灰浆搅得比上午匀。

收工的时候老张问我:“宋师傅,你多大了?”

“二十六。”

他咂了下嘴,没接话,把抹子往水桶里一插。那抹子在桶沿上磕出两声,很脆。

八

十二道箍

梁是在第四天加固的。顾时砚请了半天假来的。他把两根枕木的下料尺寸重新核了一遍,又拿粉线在墙上弹了线,才让动手。

柱子立起来的时候,他一直在下面看着,一只手按在柱子上,另一只手捏着折尺,指节发白。

“行了。”最后他说,“力走对了。”

那天他衣服上蹭了一道黑,脸上也有,自己不知道。我拿手帕给他擦,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团团蹲在门槛上,抱着个小布包看我们,忽然说:“阿姨,我爸脸红了。”

“没有。”顾时砚说。

“有。”

“没有。”

“有!”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自己愣了一下——这具二十六岁的身体,嗓子是亮的。头一世我五十八岁,笑起来是哑的,一笑就要咳。

九

你奶奶也不要我爸

麻烦出在第五天。宋宝根来了,带着我娘。

一进门,我娘就哭:“招娣啊,娘想通了,娘不怪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屋里走,眼睛却不住地往我放在窗台上的那个铁皮盒瞟。那盒子里是我自己的两块钱,还有几张毛票。

“娘。”我挡在她前头,“您要是来认女儿,我给您倒水。您要是来翻东西,我请您出去。”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我说人话。”我把铁皮盒拿起来,当着她的面打开,“这里头全是我自己的钱。料钱是李主任预付的,早花光了。您要拿,行,您拿走。”

我把盒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可我告诉您,钱没了,我明天买不上料,这活就干不下去。人家退婚,我得赔。到那时候,全县都知道宋家把女儿逼得赔了钱。”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宋宝根在后头嘟囔:“姐,你咋这么绝……”

“我绝?”我转过身看他,“宝根,你今年二十一。我十六岁进厂,供你念到初中毕业。你念完书在家待了三年,一分钱没挣过。你要娶媳妇,可以,你自己挣去。”

“我上哪儿挣!”

“我上哪儿挣,你就上哪儿挣。”我说,“我今天能接三十块的活,明天就能接五十的。这双手,不比你那只知道伸出来的手值钱?”

宋宝根的脸涨红了,伸手就来夺我手里的铁盒。

一只手把他拦住了。顾时砚站在门口,一只手捏着宋宝根的手腕,捏得不重,但宋宝根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屋里有国家的料。”顾时砚说得很慢,“动一下,就是破坏公物。”

宋宝根的手松了。

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换了一副脸色,往地上一坐:“我不管!我生你养你,你今天有钱了,就该拿回来!你不拿,我就死在这屋里,让人看看你多狠心!”

“娘。”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您要真想死,我拦不住。但我告诉您一句话——您今天死在这屋里,明天全县都知道,宋家把女儿卖了八百八,还要闹到人家婚房里。您想清楚。”

我娘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两次,没出声。她这辈子大概没被人这么算过一回,那口气堵在胸口,就是下不去。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撂下一句:“宋招娣,你会后悔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院里有人在收晾的白菜,一片一片往筐里码,窸窸窣窣的。

顾时砚从屋里出来,没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把我摊在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收:刷子上的灰在鞋帮上磕掉,抹子上的浆用指甲刮了,卷尺的尺带擦干净再卷回去。收完,拿块旧布包起来,搁在我脚边。

他收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手。那双手跟脸不一样:脸上是冷的,手上不冷,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碰坏了。

我在那边交过一个练举重的。那人的手比顾时砚大一圈,一把握得住我整只拳头。可他东西从来不归位,钉子撒了一地也不肯弯腰。后来散了。他嫌我一年三百天泡在工地上,我嫌他不肯弯腰。

顾时砚把布包的四角对折,折得很整齐。

他没问今天出了什么事。他从我一进门的样子就看出来了。

“这钩松了。”他把卷尺递给我,“量的时候得用手抵着吧。”

“抵着量了三年。”

“明天我给你紧。”

“这钩紧不了。”

“能紧。”他说,“我那儿有台钳。”

团团蹭过来,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糖纸都揉皱了,还带着她兜里的棉絮。

“阿姨,你别难过。”她小声说,“我奶奶也不要我爸。”

我一下把她抱住了。

十

差两公分

第七天,屋子成了。

窗我没砸——砸墙要钱,还要命。我把唯一的窗改成了双层:外层玻璃,里层糊上我自己剪的红窗花。白天透光,晚上点灯,从外头看就是一幅画。

层高矮、梁压床,我不吊顶。我扯了那匹本白棉布,沿梁做了一道弧形幔帐,垂下来,那根倒霉的梁就消失了,屋里反倒有了个“喜帐”的彩头。

三件旧家具,砂纸打掉浮漆,熬了桐油重新上一遍,旧木头泛出温润的光。

那口掉漆的立柜最费工夫。柜门上的合页锈死了,卸不下来。我没硬撬——硬撬,木头就劈了。我拿煤油滴在锈上,等了半天,一点一点晃,晃了小半个钟头才把门卸下来。

柜子缺了一个角。我找了块同色的旧木头,削成三角补上去,补完用砂纸磨平,再上两遍桐油。补的那块,颜色深一点点。

“这不还是看得出来?”短工凑近了看。

“看得出来。”我说,“但看得出来,比空着一个洞强。”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簿,翻到一页,照上头的花样,在补的那块上刻了一朵小花。

“这下呢?”

短工把脸凑到柜门上,鼻子快贴上去了。“……看不出来了。”

“不是看不出来。”我说,“是看着像本来就有的。”

屋子小,进深浅,我在对面墙上挂了一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镜子——一面镜子,把屋子扩了一倍。炕沿下留半尺空,桌边留一尺,窗台上只摆一样东西:一个插着野腊梅的酒瓶。

“屋子再小,也得有一块什么都不放的地方。”我跟张春妮说,“那是屋子的气口。你把东西摆满了,人就喘不上气。”

张春妮站在门口,眼睛越睁越大。她走进来,摸了摸墙,蹲下看了看炕沿,又站起来,仰头看那道幔帐。然后她哭了。

“这……这是我家的屋?”

“是你的屋。”

“我妈要是看见这个,她不会退婚了。”她抹着眼泪,“她昨天还说我瞎了眼,嫁到这种人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还没黑,顾时砚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抬头看那道幔帐。

我等着他说话。我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回,夸配色,夸灯光,夸“有感觉”。那些话我都听着,一句不进心里。他的我有点想听。

他看了半天,伸手在幔帐边上捏了捏,又退后一步,从门框那儿斜着看过去。

“这个弧不是随便弯的。”

“按梁的弯走的。”我说,“梁往下垂多少,幔帐就跟着垂多少。垂得一样,眼睛就不找它了。”

他点了一下头,掏出折尺,量了幔帐最低处离地多少,又量了梁的垂度。

“差两公分。”

“两公分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他把折尺收起来,“你差这两公分,是因为梁的东头比西头低。你把它做成了正弧,可梁是斜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抹布。

做了二十年,这个错没人给我指出来过。客户不会爬到凳子上量幔帐离地多少,他们只说好看或者不好看。

“我改。”我说。

“不用改。”他说,“把东头那颗钩往下挪两公分,比拆布省事。”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路有点外八,是常年跑工地的走法,背影很直。

我在那边也交过一个做设计的。那人的背也直,可他的直是照镜子照出来的。他能跟我聊一宿包豪斯,聊到天亮;我叫他替我把一颗钉子钉进墙里,他说他手笨。

他走了以后,我搬了梯子,把那颗钩往下挪了两公分。

天快黑的时候,灯点上了。那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从幔帐底下照出来,光是软的,落在新刷的白墙上,整个屋子像被谁往里吹了一口气,活了过来。

团团蹲在门槛上,仰着头,一直没说话。忽然她小声说:“阿姨,你的手真好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两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白灰。

“好看什么。”

“好看。”她很认真,“我爸的手也这样。”

十一

破屋骗婚

事情坏在第二天早上。

我赶到的时候,库房门口围了一圈人。李主任站在门口,脸青着,张春妮的娘家人来了七八个,堵着门。我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

幔帐被扯下来了,挂在梁上,像一条被人撕破的白布。新刷的墙面上,有人用炭条写了四个大字:破屋骗婚。

镜子碎了,碎在地上,一片一片。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宋招娣!”李主任转过身,指着我,“你说,这是不是你收拾的时候就没收拾干净!我李家的脸,让我丢尽了!”

“李主任。”我说,“我昨天走的时候,屋子是好的。”

“谁能证明!”

“我能。”

顾时砚从人堆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一小截被踩碎的炭条,还有一页撕下来的纸。

“这是从后窗底下捡的。”他把纸展开,“包炭条的纸是红旗家具社的销货单,上头有公章。”

他把纸举起来。

“红旗家具社,昨天下午卖过一批炭条。买主登记本上,签的是宋宝根。”

人堆里嗡地一声。

我闭上了眼睛。我娘那句“你会后悔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睁眼的时候,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四道白印。

十二

今夜点灯验屋

“赔钱!”李主任拍着门框,“三十块工钱我一分不给,你还得赔我这屋的脸面!”

亲家母在后头冷笑:“我早说了,找个小丫头片子,能弄出什么来。这婚,退!”

我一直没说话。我在看那道幔帐。

幔帐是从中间被拽下来的,可吊幔帐的四个铜钩还好好地钉在梁上。钩子上挂着的布,是被人从底下往上扯的——不是自己掉的。

还有那面镜子。碎在地上的玻璃,没有一片超过拳头大。镜子挂在对面的墙上,离地一米四。要摔成这个样子,得有人拿东西砸,还得砸好几下。一个“自己掉下来”的镜子,摔不出这个样子。

我转过身。

“李主任,让我把屋子重新收拾一遍。”

“什么?”

“今夜点灯验屋。”我说,“天黑以后,您把街坊都请来。灯底下您要是还说这屋子丑,我一分钱不要,赔您三十块。”

李主任手里的烟停在嘴边,忘了点。

“您这儿有镜子吗?”我问。

“……有,库房里还有六面,都是旧货。”

“借我。再借四盏煤油灯。”

十三

另一间屋子

那天晚上,供销社后院挤了三十几号人。天已经黑透了,库房里没点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让人把库房那六面旧镜子都搬进来,四盏煤油灯点着。

顾时砚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灯罩,那是第六遍了。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我脚边,里头还搁着一盏灯,灯罩是新的。

“四盏。”我说。

“所里只有两盏能用的。”他蹲下来,把灯一盏盏摆开,“我跟老周借了一盏。你昨天说四盏,我记着。”

我手里那块布还按在灯罩上,来回抹。

“别擦了。”他说,“再擦就破了。”

我把布放下。

“都别说话。”我说,“看。”

第一盏灯,我放在炕沿下,光贴着地往上打。第二盏搁在桌上,罩了个纸罩,光只往一个方向漏。第三盏放在窗台上,第四盏我让顾时砚举着,站在门口,从外往里照。

我把幔帐重新挂上。铜钩一共有四对,我一颗一颗挂回去。本白棉布从梁下垂下来,落成一个很缓的弧。

灯一亮——

满屋子的人,一起抽了口气。

那面新刷的白墙,在灯底下不是白的,是暖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一层很软的黄。幔帐的影子落在墙上,灰蓝的,一条一条,像水波。那根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顶垂下来的白,中间被光照透,边上晕开,像一顶喜帐。窗上的红窗花被灯从里头一照,整个屋子像被谁从外面点了一把火,红得暖,红得不刺眼。

碎在地上的那面镜子,我让人扫干净。库房里六面旧镜,我挑了最完整的一面,重新钉上墙。

屋里一下宽了一倍。

那不是镜子。那是另一间屋子。

安静了很久。李主任张了张嘴,没出声。

亲家母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整个人定在那儿。她慢慢地走进来,走了三步,停下来,抬头看幔帐。然后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墙。

“这墙……”她声音有点抖,“怎么是热的?”

“是灯。”我说,“十五瓦的灯泡,从幔帐底下透出来,光就软了。软光照白墙,墙看着就暖。”

她转过身,看着炕,看着桌,看着窗台上那个插着野腊梅的酒瓶。

“我闺女,”她忽然说,“从小就怕黑。她睡觉要留一盏灯。”

她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这屋子,她不退婚了。”

十四

三百斤挂在梁上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堆外头传来。是李主任的连襟,姓马的,在建筑队干过两年,自认为懂行。他挤进来,仰头看那道梁。

“屋子弄得好看,是好看。”他冷笑,“可这梁是朽的。好看有什么用?塌下来砸死人,谁负责?”

人群又静了。这一句,戳在要害上。

“马师傅说得对。”我说,“所以梁,我加固了。”

“你加固?”他嗤了一声,“你一个娘们儿,加固房梁?”

门口那边,顾时砚把手里那盏灯交给旁边的人,走过来,站住了,离我半步。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他站得不远不近:我往前一步,他跟上来;我往后退一步,就撞在他身上。不是挡在我前头,是站在我后头半步。他身上有热气,隔着棉袄透过来。

这具身子二十六岁,比我的心老实。

头一世,我背后从来没有人。

“两根枕木柱子,间距一米二,落在实墙上。梁身十二道铁箍,间距三十公分。梁底一道斜撑,力分到东墙。”我一字一字说完,“马师傅要是觉得不成,现在就可以上去验。”

“验就验!”

他真上去了。踩着凳子,伸手在梁上摸,摸到铁箍,用力晃了晃,又用拳头砸了两下柱子。

梁纹丝不动。

他不死心,回头喊:“抬两袋水泥来!”

两袋水泥,一袋一百斤,用麻绳吊在梁当中。绳子绷直了,那道梁往下沉了不到半指,又弹了回去。屋里的女人“哎呀”一声往后退。

马师傅咬咬牙:“再加一袋!”

三百斤挂在梁上。梁纹丝不动。

马师傅从凳子上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箍,”他闷声说,“箍得比我们队里还密。”

“马师傅。”我说,“这屋子我算了四遍。第一遍在纸上,第二遍在地上,第三遍让顾工核过,第四遍我夜里睡不着,又爬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指了指顾时砚:“他是铁路设计院的工程师,一年要核几百张图纸。他说这梁能撑,那就是能撑。”

顾时砚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剖面图。

“载荷核算,”他说,“按本县近三十年最大雪压算的。安全系数一点八。”

他把纸递给李主任:“出了问题,我签字。”

十五

收的是价,不是赏

屋里彻底静了。

李主任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懂,但他看懂了最后那行签名。

“那……那这墙上的字……”

“字我自己刮。”我说。

我拿起一块砂纸,走过去,把那四个炭字一下一下刮掉。“破屋骗婚”。刮到最后那个“婚”字,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刮干净,重新刷了一遍白浆。

“李主任。”我转过身,“这屋子料钱十块整,一笔一笔我可以给您报。三十块的总账,工钱是二十块。”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贴在墙上。上面是我用铅笔写的账,一样一样,连钉子都写着。

“料钱十块是预付款,全花在这屋子上了。工钱二十块,还没结。”

我把炭条别回兜里,转过身看他。

“工钱我不要您赏,我要您认。这屋子,值不值二十块?”

李主任看看屋子,看看那张核算纸,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三十几号人。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了。

“值!”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二十块,塞到我手里:“尾款二十,一分不少。”数完,他又从里头抽出十块,往我手里按,“这是我李家的谢礼,你收着。”

“谢礼不收。”我把那十块推回去,“说好三十,我就拿三十。”

“你这丫头!”

“李主任。”我说,“手艺人收钱,收的是价,不是赏。您今天赏我这十块,明天就能跟人说,这屋子是您赏出来的。”

他张着嘴,半晌没合上,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直拍门框。

“好!好一张嘴!”

他转过身,朝人堆里一挥手:“谁家要弄屋子的,都来找宋师傅!我李某人担保!”

人堆里立刻有人应:“我家!我家下个月娶儿媳!”“我家闺女出嫁,也要弄!”“宋师傅,多少钱一个屋?”

我站在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底下,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忽然有点站不稳。

加上预付款,三十块。在 1983 年,这是一个三级挡车工一个月的工资。我用七天挣到了。

十六

先出图,后动工

亲家母走的时候,拉住我的手。

“闺女。”她这个人,前头还叫“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叫“闺女”了,“我出二十,你给我家那间也弄弄,行不行?”

“行。”我说,“但我有个规矩。”

“你说。”

“三样。第一,先出图,后动工,图您点头了,我才动手。第二,只改不拆,拆墙要指标,我不干那事,我用别的法子给您腾地方。第三——”

我顿了顿。

“我不收昧心的钱。这屋子值多少,我就收多少。您要是嫌贵,可以不做;我要是做不好,一分不要。”

亲家母咂了下嘴,也跟着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有股子邪气。”

“不是邪气。”我说,“是规矩。有规矩的手艺人,才活得长。”

十七

挂号簿

半个月后,我在自家院门口的山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三行字。

王秀娥头一个跑来,背着手在黑板底下转了三圈,嗓门支棱起来:“还挂号!宋招娣,你当你是县医院的先生呐?”

“婶子。”我正在院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头也不抬,“县医院的先生,号是五分。我这个号,还管出一套图。您说贵不贵?”

王秀娥噎了一下,眼珠一转,凑近了,声音放低:“那……婶子给你跑腿传号,行不?东街西街,哪家的闺女要出嫁、哪家的儿子要娶妇,婶子门儿清!”

“抽一成。”

“两成!”

“一成。”我说,“多一分,我找别人。”

“……成!”

那天下午她就给我拉来了三个号。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刚才那笔我算错了半成,少收了。我没回去找她。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扫院子,门口站着五个人。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两毛钱,见了我就往我手里塞:“宋师傅,我先来的,我夜里四点就来排了。”

后头一个年轻媳妇急了:“我三点半就来了!”

“你三点半来,你怎么站我后头?”

“我去解手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两毛钱,忽然想笑。来这儿以前,我做过最贵的房子,客户在合同上签字,从来不排队。

“都别争。”我说,“从今天起,我在墙上挂个本子,谁来谁自己写名,按先后。”

那天早上,我的挂号簿上写了五个名字。

顾时砚歇班那天,在院里支了个小马扎,把我的卷尺拆了。

那钩松了很久。他把钩座上的铆钉退出来,垫一小块铜皮进去,重新铆上,拉出来试,松手,“啪”一声弹回去,收得干脆。

“好了。”他把尺递给我。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碰完就过去了。

按心里的岁数,我比他大十四岁。可我伸出去的手是二十六岁的手,手背上光光的,一碰就热。

我拉出来量了量院门的宽度,松手,尺带自己回去了,钩子扣得死死的。

“以前量东西,得用一根手指抵着钩。”我说。

“以后不用了。”

我把尺收进兜里,又拿出来,搁在桌上。他那把旧折尺也在桌上,一把木的,一把钢的,并排摆着。

到第十天,写了三十七个。

十八

我爹的红手印

宋家是挂牌第十天来的。

那天早上门口还排着四个人。我娘站在院门口,头发乱了,人瘦了一圈,后头跟着我爹,手里没拿扁担。

“招娣。”我娘开口,声音是软的,“宝根……宝根被派出所叫去了。”

我洗着手,没回头。

“人家说,他毁人家婚房,要赔钱。要赔八十。”我娘的声音抖起来,“家里哪有八十啊……招娣,你帮帮你弟,就这一回……”

我把手擦干,转过身。

“娘。”

我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那张纸我贴身收了两个月,纸上有我爹的签名,有红手印,有街道盖的章。

“这上头写着,”我把纸展开,一字一句念,“宋家嫁女儿、盖房子、死人抬棺,都不必再喊我。”

念完,我抬头。“这是当着半条街的人写的,您也在场。”

我娘的嘴唇动了动。

“他赔八十,是他自己做的事。”我说,“他往人家墙上写‘破屋骗婚’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是你弟啊!”

“他二十一了。”我说,“我十六岁进厂,一天没靠过谁。他二十一岁,往人家屋墙上写字,还要姐姐赔钱。娘,您自己说,这世上的道理,是这么讲的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人家姑娘十年工钱三千多块,全交家里了;八百八的彩礼也退了。还来要啊?”

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我娘捂着脸,走了。走出去五步,她回过头。

我等着她骂。

她却只说了一句:“招娣,你……吃饭了吗?”

我站在门口,没接上话。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裂了一下。

“吃了。”我说。

“哦。”她点点头,“吃了就好。”

她转身走了,背有点驼。我站在门口,没动。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扫过我的腿,一下,两下。

十九

给我半年

那天晚上,顾时砚回来得很晚。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调动申请,申请调往省城设计院。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就批了。”他说,“我一直没走。”

“为什么?”

“团团在这边上幼儿园。”他说,“我没法一边画图一边带她。”

他把纸收回去,折好,揣进兜里。“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

“你要是想去省城,我就去。”他说得很平,“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把它撕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地照在他脸上。

“顾时砚。”我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些图纸、那些方子,是从哪儿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问。”他说,“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把这间屋子,弄成了这个样子。”他抬眼,“一个能把破屋子弄成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头一世我活了五十八年,没有一个人这样跟我说过话。

“给我半年。”我说,“半年以后,我跟你走。”

“行。”

“还有——”我抬起头,“这屋子,咱家也这么弄。”

他先是一怔,随后笑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脸整个都软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个老实人。

二十

最便宜的宽绰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快了。

入冬以后,我一间接一间地做。到年底盘账,一共十一间:供销社的宿舍、粮站的两间婚房、县中学的六间教室。

县中学那六间,我只收了二十块,管一顿午饭。校长不好意思,我说不用,我就要一样东西,让我在那六间教室的后墙上,各挂一面镜子。

“镜子这东西,”我跟围观的老师说,“是穷人家里最便宜的宽绰。”

开学那天,校长让人把我请了去。六个班的学生站在教室门口,谁也不敢先进。

最里头那个班是初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先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后墙上那面镜子,愣了一下,回头喊:“哎——教室变大了!”

呼啦一下,孩子们全涌进去了。有个男孩跑到镜子前做了个鬼脸,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校长站在门口,抬手抹了把脸。

“宋师傅。”他说,“我这学校,二十年的老房子了。头一回听见孩子说教室好看。”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孩子在镜子前挤来挤去。那一刻我想的是:来这儿以前,我做过很多很贵的房子,几百平的,挑高六米的,一盏灯上万块的。那些房子的吊顶,我一块一块验过,验完才肯签字。

可没有一间,让我这么想哭。

冬至那天,我去给李主任家的婚房送最后一样东西:一幅我自己剪的窗花。

张春妮开的门。她脸圆了些,人也白净了,穿着件新棉袄,站在门口笑。

“宋师傅。”她红着脸,“我……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你那些。”她指了指屋子,“我也想把我娘家的屋子弄成这个样子。”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这行有三不收。”我说,“心术不正的不收,想靠这个骗人的不收,半途而废的不收。”

她用力点头:“我不半途而废。”

“那行。”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家来。头一个月没有工钱,管饭。”

她眼圈一下红了,站在门口,冲我鞠了个躬。鞠完了还站着,不动,好像还有话说,最后也没说。

二十一

妈,吃饭啦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自家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把最后一盏灯挂上。墙是我自己刷的,白得发暖。桌子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桐油上过三遍。窗上贴了新剪的窗花,是一头胖猪——今年是猪年,还剩半个月,图个肥年。炕上铺着新做的褥子,墙角摆着那个插野腊梅的酒瓶。

顾时砚坐在桌边,擦他那把旧折尺。我的钢卷尺搁在旁边,钩子扣得死死的,谁碰一下都不会松。团团趴在门槛上,用红纸剪小猪,剪得歪歪扭扭,剪一张,举起来问我一句:“阿姨,这个像不像?”

“像。”

“那这个呢?”

“也像。”

她高兴了,又低头剪。

外头有人敲门。王秀娥的声音:“宋师傅!东街王家要娶媳妇,急着要个号!说明天就来!”

“记上。”我说,“排到正月初八。”

“人家急!”

“急也得排。”我说,“全城要弄屋子的都在后头排着,我给谁插队?”

王秀娥嘟囔着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灯在头顶上亮着,光是暖的,落在墙上、桌上、人脸上,把这个十五平米的小屋,照得像一间刚做好的样板间。

——不,比样板间好。样板间是给人看的。这间屋子,是给人住的。

我走到桌前,翻开那本挂号簿。上头的名字,写到了四十一号。全县城的活儿,排队排到了明年开春。

我摸着那本簿子的封面,想起一件事:今年秋天,我娘把我的名字写在一张红纸上,换了八百八。今天,全县城的人自己把名字,写在我的本子上。

这本簿子记的是别人的账。我心里还有一本,记我自己。

入冬到现在,我常看他。他低头看图的时候,眉骨底下压着一片影子;他蹲着给团团系鞋带,后颈那条筋绷起来。在那边活了四十四年,好看的男人我见得多,能让我看了两个多月还没看腻的,就这一个。

刚穿来那阵我算过一笔:身子是二十六的,往后的日子还长,要不要找个人。算完,把这笔划掉了。

现在我不划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张脸。我要的是我往后退一步的时候,背后有人。

这个人,我打算看很久。

团团站起来,把剪好的小猪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很满意。然后她转过身,冲着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妈,吃饭啦!”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哎。”我说。

那一声,我应得有点抖。头一世,我死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一世,我坐在一间自己刷的屋子里,有人喊我吃饭。

我转身去灶上端菜。灶是热的,锅里是红烧肉。

头顶上那盏灯,用铁丝吊着,吊在梁上。梁是我自己加固的,十二道铁箍,箍得很紧。我抬手在梁底下按了按,木头是实的。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