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前合伙人陈妄画室的第七天,我搬进了隔音公寓一六零二。
对门一六零一常年紧闭,哑光黑门板上挂着块冷硬金属牌,写着禁止投喂。
为了偿还陈妄恶意索赔的二十万违约金,我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声曜平台的竞标终稿。
只要明早八点准时交稿,我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泥沼。
十二点五十九分,画笔悬在数位屏上方,门外电表箱突然传来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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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一点整,电脑屏幕骤然黑透。
明早交稿的源文件还没来得及按下保存。
“妄哥放心,拉了电闸她明早交不出稿。”
门外传来宋淼压低却难掩得意的嗓音。
我猛地拉开房门,走廊应急灯泛着惨白冷光。
宋淼套着陈妄那件宽大的灰卫衣,手里正攥着一把黄铜挂锁。
咔哒一声,她当着我的面锁死了我的独立电表箱。
“温梨姐,还没睡呢,我刚不小心碰掉你家空气开关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手指却把挂锁钥匙勾在指尖转了一圈。
顺手揣进卫衣兜里,半点拿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胃里一阵发紧,我盯着那个被锁死的铁盒伸出手。
“把钥匙给我,里面有明早八点要交的竞标稿。”
宋淼啧了一声,歪头靠在对面的消防栓箱体上。
她举起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亮着陈妄的名字。
“温梨,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回画室签了署名转让书还来得及。”
听筒里传出陈妄傲慢的男低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只要你把暖窗系列归到淼淼名下,那二十万违约金我替你免了。”
宋淼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口接话。
“就是啊姐,我跟妄哥纯属铁哥们儿,还能真把你逼死不成。”
我攥紧冰凉的门把,指节泛出青白色。
“电表箱属于公共物业设施,私自上锁算故意毁坏财物。”
宋淼嗤笑出声,抬脚踢了踢我门口垫画框的泡沫板。
“去告啊,物业这会儿早睡死了,等你找来开锁匠天都亮透了。”
她冲手机那头喊了一句去吃卤煮,转身大摇大摆按开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后,整条走廊彻底陷入死寂。
屋内备用电源撑不过十分钟,缓存区随时会彻底清空。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转身,抬手敲响了隔壁一六零一的房门。
厚重的隔音门只响了两声,便从里面倏然拉开。
冷白顶光倾泻而出,映出那个总戴着黑耳机的年轻男人。
沈寂垂着眼皮,修长冷白的手指正慢条斯理拆着一副胡桃木鼓槌。
漆黑眼眸扫过来的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喉咙发紧,吓得把救命硬生生说成了对不起。
视线落在我沾满群青颜料的法兰绒睡衣上,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摘下半边监听耳机挂在颈间,他嗓音低冷得像碎冰碰壁。
“电箱在哪,带路。”
我忙不迭指了指走廊拐角那个挂着黄铜锁的铁盒。
沈寂回身进屋拎出一把重型液压剪,步履沉稳地走到墙边。
金属钳口卡进锁梁,他小臂青筋微凸,清脆崩裂声瞬间响彻楼道。
断成两截的黄铜锁砸在地面,电闸被他干脆利落推回原位。
屋内玄关顶灯重新亮起,数位屏发出恢复通电的微弱蜂鸣。
全程不到十分钟,他收起液压剪转身回了屋。
我刚要开口道谢,他又折返回来,递过一只透明玻璃杯。
杯壁贴着掌心,里面盛着大半杯刚温好的纯牛奶。
“喝完早点睡,别在门口站着。”
我双手接过温热的杯子,鼻尖莫名泛起一阵酸意。
冲进画室唤醒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云端同步图标却闪着刺眼的红叉。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企业主账号已于三分钟前远程格式化该设备缓存。
手机屏幕同时亮起,跳出宋淼发来的截图消息。
画面里是陈妄的管理员后台,回收站已被彻底清空。
紧接着又弹出一句语音转文字。
“忘了提醒你,你那台旧数位屏绑定的是画室子账号哦。”
第2章
玻璃杯里的温牛奶已经见了底,指尖却依旧冰凉一片。
距离早上八点交稿只剩六个半小时,三周心血被删得干干净净。
以前在陈妄画室熬夜赶商业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翻涌。
那时候我高烧三十九度,握着压感笔替画室拿下年度金奖。
庆功宴上宋淼却直接跨坐在陈妄大腿上,就着他的吸管喝冰啤酒。
我当场提出抗议,陈妄却把酒杯重重顿在桌面骂我思想龌龊。
他说宋淼只是性格大大咧咧的好兄弟,嫌我满脑子世俗偏见上不了台面。
转头他就将金奖主创改成了宋淼的名字,还用阴阳合同讹我二十万违约金。
这种拿无知当个性的蠢货,多看一眼都算视力工伤。
我深吸一口气,拔掉数位屏网线,彻底断开画室的局域监控端。
新建空白画布,凭着肌肉记忆一笔一笔重勾底稿线条。
手腕旧伤在凌晨四点开始剧烈抽痛,我咬着止痛片硬撑到了天亮。
早上七点五十分,重绘完成的单幅试稿准时发进声曜平台初审邮箱。
接下来的半个月,为了凑齐违约金应诉费,我接满了零散插画单。
原本以为那晚修电只是邻里间最基础的礼貌,往后却总遇上怪事。
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悄无声息换成了红外感应款。
每次我抱满画材腾不出手,刚出电梯门头顶就亮起柔和暖光,再也不必用力跺脚。
快递驿站送错楼层的大件画框,第二天一早总会稳稳出现在我门边的矮凳上。
就连物业张贴在电梯里的电钻维修通知,施工时段都精准绕开了我每周三下午的视频审稿会。
这天傍晚我在楼道遇见戴着黑耳机出门的沈寂,特意捧着一盒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拦住他。
“沈先生,声控灯和快递的事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垂眸扫了一眼门板上禁止投喂的金属牌,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饼干盒。
“顺手,饼干拿回去自己吃。”
丢下这句毫无起伏的话,他单手插兜迈进了下行电梯。
我捧着被退回的饼干盒站在原地,刚转身推开家门,电脑便响起了视频连线铃声。
屏幕那头是声曜平台初审编辑李姐,正准备跟我敲定试稿晋级合同。
“温老师,你这幅夜窗试稿光影质感极佳,咱们今天就能走签约流程。”
话音未落,我家虚掩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淼举着自拍杆闯进玄关,镜头上的补光灯直直晃向我的电脑屏幕。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偷我画室原稿还躲进高档公寓的抄袭狗温梨。”
她嗓门极大,直播间外放的电子音效瞬间盖过了我的麦克风。
我脸色骤沉,起身伸手去挡她的手机镜头。
“滚出去,这是私人住宅,你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宋淼灵活地往后一跳,顺势把几张盖着红章的律师函甩在我的键盘上。
纸张滑落,正好挡住视频连线的摄像头画面。
“李编辑是吧,我是陈妄画室主笔宋淼,温梨交的那幅夜窗是我上个月的废弃草稿。”
视频那头的李姐脸色微变,语气顿时冷淡下来。
“温梨,版权争议属于严重红线,在权属查清前你的晋级资格暂时冻结。”
连线被单方面挂断,电脑屏幕瞬间只剩灰白桌面。
胃部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连日熬夜攒下的力气瞬间抽空。
宋淼关掉麦克风收起自拍杆,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发白的脸。
“妄哥说了,不想在业内彻底社死,今晚八点前乖乖把全套图层发过来。”
第3章
散落在键盘上的律师函印着伪造的违约明细,每一行都透着无耻。
门外走廊传来皮鞋踩踏地砖的声响,陈妄插着西裤口袋慢悠悠踱了进来。
他视线扫过我狭窄的工作台,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讥诮弧度。
“温梨,离了我的画室资源,你就只能窝在这种鸽子笼里画三流插画。”
宋淼立刻凑过去,极其自然地抬手揽住陈妄的肩膀晃了晃。
“妄哥你少说两句,温梨姐自尊心强,万一哭出来别人还以为咱俩欺负她呢。”
她眼珠一转,目光突然落在我门边矮凳上那卷刚送到的进口水彩纸筒上。
紧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门一六零一紧闭的黑色防盗门,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哟,声控灯换新的了,连顺丰大件都有人替你搬上矮凳啊。”
宋淼掏出化妆镜照了照,一脸笃定地拍大腿笑出声。
“我就说前两天在地下车库偶遇一六零一那帅哥,他怎么多看了我两眼,合着是认错门献错殷勤了。”
这副自我攻略的离谱脑回路,简直刷新了人类物种下限。
我冷着脸弯腰捡起地上的律师函,直接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做梦去医院挂脑科,别在我家门口散发精神污染。”
陈妄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按住我的数位屏边缘。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枪手买断协议,啪地拍在我的手背上。
“少耍嘴皮子,把暖窗全系列底稿无偿转给淼淼,否则明天我就向行业协会申请联合封杀。”
纸页边缘割得手背生疼,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阴鸷的视线。
“原稿一笔一画都是我独立完成,法院见我也绝不签半个字。”
宋淼见我不肯低头,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顺手抄起桌角那盒我没送出去的蔓越莓饼干。
连带着旁边三管刚拆封的矿物质群青颜料,狠狠摔在玄关瓷砖上。
饼干碎屑混着浓稠的蓝色颜料炸开,溅脏了我垂在身侧的裤脚。
“什么廉价劣质颜料,散出来的化学味都熏着对门我音乐圈的新哥们儿编曲了。”
她抬脚在颜料管上重重碾了两下,铝制管身彻底扁塌变形。
那是外婆住院前用攒下的退休金给我买的绝版矿物色,市面上早已停产。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我扬手就要往宋淼脸上扇过去。
手腕在半空被陈妄死死攥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尺骨。
“还敢跟淼淼动手,信不信我立刻停掉你外婆在私立康复院的担保名额。”
我呼吸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外婆去年脑梗术后住进康复院,当时走的是画室企业大客户协议价。
一旦陈妄恶意撤回企业担保,高昂的床位押金今晚就会断缴。
就在这时,对门一六零一的厚重房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拧开。
沈寂摘下挂在耳廓上的黑色耳机,冷冽视线直直刺向走廊里的陈妄。
陈妄下意识松开我的手腕,两名穿着制服的物业保安却恰好从电梯口跑来。
“刚才是谁报修说一六零二噪音扰民还私拉电线,请配合我们进屋排查。”
宋淼立刻换上一副受惊的表情,指着满地狼藉抢先告状。
“保安大哥快管管,这位租客情绪失控乱砸东西,差点伤着我们。”
保安不由分说挡在一六零一与一六零二之间,隔断了沈寂的视线。
陈妄趁机凑近我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康复院缴费截止到明早九点,温梨,你没得选。”
手机突然震动,接单平台弹出账户余额被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的冻结通知。
第4章
屏幕上那行账户冻结红字刺得眼眶生疼,卡里攒下的四万块医药费一分都提不出来。
陈妄带着宋淼扬长而去,物业保安留下一张邻里纠纷整改单也匆匆离开。
我蹲下身,一点一点把踩扁的绝版群青颜料管捡回掌心。
铝皮裂口渗出的蓝色膏体染满指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深夜十点,手机突然弹出同城插画师交流群的艾特消息。
宋淼竟然租下了一楼共享会客厅,正在办什么新锐视觉分享沙龙。
群直播画面里,投影仪正将陈妄伪造的服务器创建时间戳放得极大。
我的试稿创建日期显示在昨天,而宋淼手里的盗版残稿却显示在半个月前。
“大家评评理,我把温梨当亲姐带进圈,她却趁我跟妄哥喝酒时偷拷我的图层。”
宋淼端着香槟杯站在镜头中央,眼圈微红却满脸义气凛然。
弹幕瞬间被陈妄买来的水军刷屏,满屏都是抵制小偷滚出插画圈的辱骂。
紧接着,我的房门被人用备用钥匙直接从外面拧开。
二房东老刘挺着啤酒肚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搬家散工。
“温梨是吧,楼下宋小姐刚把你违约转租和扰民的证据发我了,押金不退,现在立刻搬走。”
我猛地站起身挡在画架前,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租房合同签了一年,你无权单方面违约清退。”
老刘冷嗤一声,朝身后两个散工挥了挥手。
“少废话,宋小姐出了双倍违约金包下这间房做储物间,把她行李全扔走廊去。”
两个散工上前抓起我收拾好的行李箱和画筒,粗暴地往门外拖拽。
画框撞在门框铁皮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宋淼举着手机从电梯里走出来,镜头直怼着我狼狈护住手稿的脸。
“家人们看好了,抄袭狗连房租都混不下去,今晚就要卷铺盖睡桥洞咯。”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抢我怀里那本手绘灵感速写本。
“把你偷我的速写本留下,我还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二十块钱打车费。”
我死死抱紧速写本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走廊墙砖。
不能再连累任何人,更不能欠下还不清的人情。
趁着宋淼低头调整直播滤镜的间隙,我摸出兜里早就画好的一张邻里互助价目表。
上面工工整整列着修电闸十元,换灯泡三十元,搬快递二十元,附带一张夹在折痕里的百元现金。
我弯腰把那张折叠整齐的卡纸,轻轻塞进了一六零一的门底缝隙。
宋淼眼尖瞥见我的动作,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
“温梨你还要不要脸,自己被赶出家门还敢往我哥们儿屋里塞小纸条勾引人。”
她猛地抬起细高跟鞋,朝着我撑在地面护住画筒的右手背狠狠踩下来。
二房东老刘抱臂冷笑,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三万,满屏都在起哄让我下跪道歉。
就在鞋跟即将碾上我指骨的刹那,一六零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轰然洞开。
冷冽雪松气息席卷整个楼道,沈寂单手捏着那张被我塞进去的邻里互助价目表迈出门槛。
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僵在原地的宋淼,漆黑眼眸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脸上。
修长手指将那张百元纸币折回价目表内侧,他转身推开自家大门,第一次朝我侧身让开通道。
“你要算得这么清,那我也有事求你。”
第5章
整条走廊死一般寂静,只剩宋淼手机直播间里零星飘过的问号。
沈寂弯腰拎起我散落在地的行李箱和画筒,顺手搁进一六零一宽敞的玄关。
宋淼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切换成爽朗假笑,抬手就要去拍沈寂的胳膊。
“嗨哥们儿,原来你在家呢,这女的是个惯偷,我正替咱们这层楼清理门户呢。”
沈寂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眼神冷得像看一团腐烂厨余。
“我不认识你,限你三分钟内把走廊里的闲杂人等清干净。”
宋淼笑容僵在嘴角,举着自拍杆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帅哥你是不是误会了,前天在车库我还冲你打过招呼呢,我是陈妄画室的主笔宋淼。”
沈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出手机拨通物业经理的专线并按了免提。
“十六楼混进非本栋业主直播闹事,保安部五分钟不到场,明天全员换人。”
电话那头的物业经理吓得声音都在抖,连声答应马上亲自上来处理。
二房东老刘脸色发白,扯了扯宋淼的衣袖想往电梯口溜。
沈寂偏头看向还靠在墙边的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止一个度。
“先进来,地上凉。”
我抱紧怀里的速写本迈进一六零一,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稳稳合拢,彻底隔绝了宋淼扭曲的脸色。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这位冰山邻居的屋子,客厅几乎被改造成了顶级声学工作室。
整面落地窗前摆着全套定制架子鼓与黑胶混音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冷香。
沈寂从恒温医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推到单人沙发前的茶几上。
“手腕被抓红了,自己擦一点。”
我捏着棉签涂抹手腕上的指印,抬头看向坐在混音台转椅上的男人。
他摊开手里那张我手绘的邻里互助价目表,修长食指轻轻点在最底下那行空白处。
“我的新专辑下周封盘,目前还缺一张主打曲封面。”
他抬眼看向我,冷白面容在台灯暖光下显出几分柔和轮廓。
“我想请你画一扇亮着灯的窗,稿酬按业内顶格标准结算,预付全款。”
我心头猛地一跳,攥着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信门外那些人说的,我刚被指控抄袭,全网都在骂我手脚不干净。”
沈寂起身走到混音台前,拿起那副从不离身的黑色监听耳机递到我手里。
“先听样曲,听完再决定接不接。”
我将信将疑地戴上耳机,温软耳罩瞬间包裹住双耳,按下播放键。
清透的底鼓切入耳膜,紧接着流淌出一段极其柔软轻盈的木吉他与合成器节拍。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在胸腔里停滞了两秒。
这段贯穿全曲的核心旋律,分明是我平时在阳台调色时习惯性哼唱的无词小调。
摘下耳机转头望去,沈寂正垂眸整理控制台上的音频线。
“只听见过两次,觉得适合就录进了采样轨。”
他点开电脑主屏幕上的工程文件属性栏,推到我视线正前方。
硬件加密的母带工程创建时间显示在十八天前,精确到了凌晨两点的秒数。
而音轨底噪频谱里,甚至清晰收录了我画笔敲击洗笔筒的清脆瓷音。
“声曜平台是我三年前创办的独立厂牌,陈妄买通初审编辑篡改后台时间的事,法务已经在固定证据。”
沈寂拿过自己手机,点开银行转账界面扫了扫价目表角落的收款码。
手机震动一声,微信零钱直接到账十万元整,完美绕开了被冻结的银行卡。
“预付款转你微信了,先把外婆明早的康复院押金续上。”
第6章
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上那串到账数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开一道口子。
我点开私立康复院的小程序,赶在午夜十二点前交清了下个季度的全部护理费。
刚退出界面,门外走廊又传来二房东老刘气急败坏的砸门声。
“一六零一的业主你别多管闲事,一六零二是我花钱租下来的房源,她留在屋里的画架我现在全当废品砸了。”
宋淼尖锐的嗓音紧随其后,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的恼羞成怒。
“温梨你躲在男人屋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把抄袭的事跟直播间三万网友说清楚。”
沈寂眉头微蹙,拿起玄关暗格里的一串黄铜备用钥匙起身拉开门。
物业经理带着四名安保主管正满头大汗地跑出电梯,见到沈寂立刻九十度弯腰致歉。
“沈总对不起,是我们夜班巡逻失职,马上把这几个闹事的人清出小区。”
老刘一听沈总两个字,嚣张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硬着脖子晃了晃手里的租赁本。
“经理你评评理,我是跟中介签过正经托管合同的二房东,清退违约租客天经地义。”
物业经理看了一眼老刘手里的合同,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放屁,十六楼整层两套打通公寓全是沈总名下的私产,一六零二当初只委托中介招一名安静的女性插画师短租,合同第一条就写死严禁二房东转租。”
我站在门内微微一愣,终于明白为什么物业电钻维修总能精准避开我每周三下午的审稿时间。
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这整栋楼的物业排期本就要看这位真房东的脸色。
物业经理一把夺过老刘手里的伪造转租单,转头冲安保队长厉声下令。
“报警处理,这个姓刘的私刻业主授权章诈骗租金,连同他带来的散工一起移交派出所。”
老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扯着嗓子指向旁边的宋淼喊冤。
“不关我的事啊警察同志,是这位宋小姐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让我今晚务必把温梨赶出去毁掉她的画稿。”
宋淼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捂老刘的嘴,高跟鞋一崴狼狈摔在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想租个储物间放画材而已。”
直播间还没来得及关,原本刷屏骂我的水军弹幕瞬间停滞,紧接着炸出满屏问号。
宋淼手忙脚乱掐断直播,狼狈爬起来冲进另一部刚到的电梯落荒而逃。
安保人员架起哭爹喊娘的老刘进了消防通道,走廊转眼恢复了安静。
物业经理恭敬地替一六零二换上全新的指纹密码锁,将管理员权限录入了我的指印。
等外人全部退场,我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空白水彩纸,借了沈寂的钢笔重新列起条款。
把原本那张生硬的邻里互助价目表划掉,正上方工工整整写下专辑视觉合作单七个字。
预付十万抵扣全套黑胶内页与主打曲封面,违约方包揽对门全年水电杂费。
我将改好的合作单递到沈寂面前,认真迎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不白拿你的救急钱,明早九点前我出三版窗户线稿,你挑中为止。”
沈寂垂眸扫过纸面上娟秀的字迹,唇角极淡地往上牵了一下,将纸页折好收进衬衫胸袋。
“不用明早,现在挑颜色也来得及。”
第7章
隔天下午,我把一六零二的画架搬到了沈寂采光最好的落地窗边。
刚铺开水彩试色卡,门铃响起,进来两位背着合成器包的圈内编曲人。
两人显然是沈寂合作多年的老友,一进门却先被坐在地毯上调色的我惊得停住脚步。
“沈哥,这位是……”
沈寂把两份打印好的分轨谱递过去,连沙发都没让人坐。
“封面画师,副歌鼓点按第三版改,明晚发我邮箱。”
高个子编曲人还不死心,探头想看我手里的色卡搭话。
“原来是美术老师啊,沈哥这人平时连工作室都不让我们多待五分钟……”
“还有事吗,没事顺手带上门。”
沈寂冷淡打断,不到三分钟就把两位满脸八卦的好友请出了玄关。
屋门重新合拢,他却脱下外套走到地毯边,自然而然盘腿坐到了我对面。
我蘸取两种极其相近的暖色调涂在试色纸上,举到阳光下给他对比。
“窗格透出来的灯光,你觉得奶黄色好,还是偏暖一点的鹅黄色更贴合鼓点。”
我原本做好了被他两个字打发的准备,他却微微倾身凑近画纸。
清冽雪松气息萦绕在鼻端,他指着左侧色块低声开口。
“奶黄偏冷,前奏只有空心木吉他,压不住底色。”
我点点头,用画笔在右侧鹅黄里又调入极其微量的一点淡赭石。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我试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色阶,连边缘晕染的水痕深浅都逐一比对。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推送出一条热搜同城词条。
陈妄的工作室官博在十分钟前发布了一则重磅喜讯,高调宣布宋淼正式拿下声曜年度神秘制作人S.J.的新专封面合约。
配图是一张经过恶意裁剪的抓拍照片,画面里我昨晚拎着速写本走进一六零一,标题却暗指抄袭画师走投无路靠陪睡富豪续命。
紧接着我的微信收到陈妄发来的语音,点开便是他胜券在握的嗤笑。
“温梨,声曜视觉部张副总监是我大学师兄,淼淼的合同刚盖完部门章,你傍上那个小区业主也没用。”
宋淼也在朋友圈晒出声曜大厦的访客通行证,配文写着纯靠实力说话,某些走后门的女人别来沾边。
胸口却出奇地平静,连一丝愤怒的涟漪都没有泛起。
把愚蠢当筹码到处炫耀的人,往往死在自己最得意的那场戏里。
沈寂偏头扫了一眼我屏幕上的热搜配图,眼神瞬间冷沉下去。
他起身走进开放式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温热的马克杯和一碟刚拆封的黄油曲奇。
“门外牌子写着禁止投喂,没说屋里不准喂你。”
他把曲奇碟推到我手边,拿出手机给法务总监发了一条简短指令。
“明晚声曜黑胶视觉发布会照常开,把张副总监签出去的阴阳合同原件留好。”
我咬了一口酥脆的黄油曲奇,奶香在舌尖化开。
“需要我明晚带原稿到现场吗。”
沈寂抽出一张纸巾,抬手替我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饼干碎屑,指腹温热干燥。
“带上,顺便带你去收那二十万的精神损失费。”
第8章
周五晚七点,声曜年度黑胶试听与视觉发布会在市中心艺术剧院准时开场。
陈妄包下了前排最显眼的媒体席,正举着酒杯跟几位商业甲方高谈阔论。
宋淼今天罕见地脱下了宽大卫衣,穿了一身剪裁夸张的亮片礼服裙站在舞台侧翼。
她脖子上的钻石颈链闪得晃眼,手里举着直播云台,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
看到我独自一人走进侧门通道,陈妄立刻端着酒杯迎上来拦住去路。
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法院传票复印件,他压低声音冷笑威胁。
“温梨,今天过后淼淼就是顶级制作人御用画师,你现在跪下求我撤诉,我还能赏你口饭吃。”
我连眼皮都没抬,绕开他径直坐进第一排贴着保留席签的丝绒座椅。
“第一排是厂牌创始人专属席,你一个被行业除名的抄袭犯也敢乱坐。”
宋淼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拽我的衣领往外拉。
全场灯光在这一秒骤然暗下,舞台追光灯直直打在主持席的视觉部张副总监身上。
“下面有请今晚主打专辑的封面创作者宋淼小姐登台,为大家揭晓核心视觉亮着灯的窗。”
宋淼狠狠瞪了我一眼,整理裙摆昂首挺胸走上舞台中央。
背后十米宽的高清巨幕亮起,赫然是她用我早期废稿拼贴盗改的四不像夜窗图。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宋淼接过话筒,语气里满是虚伪的感慨。
“这幅画的灵感源于我和妄哥熬夜拼搏的无数个夜晚,很荣幸能得到S.J.老师本人的钦点认可。”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全在吹捧她才貌双全堪称独立女性标杆。
就在张副总监捧起水晶授权牌准备递给宋淼的瞬间,剧院顶部主音响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底鼓重击。
巨幕画面毫无征兆地切黑,紧接着跳出一六零一混音室的实时工程投屏。
两份带有国家级区块链存证编码的时间轴并排展开,清晰得连最后一排观众都能看清。
左侧是我十八天前在阳台哼唱采样与数位屏原始笔触录像,右侧则是陈妄画室服务器后台修改系统时钟的代码日志。
全场瞬间哗然,前排媒体记者纷纷举起长焦镜头对准大屏幕狂拍。
宋淼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死,握着话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可能,后台数据明明全清干净了,这是黑客恶意合成的假图。”
侧幕厚重的丝绒帘拢缓缓拉开,沈寂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纯黑监听耳机迈步登台。
聚光灯落在他冷峻挺拔的身影上,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
“天哪,竟然是传说中从不露面的厂牌掌门人沈寂本人。”
张副总监手里的水晶牌啪嗒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额头冷汗涔涔往下掉。
宋淼眼睛瞪得滚圆,认出沈寂的瞬间非但没跑,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喊道。
“哥们儿,原来你就是S.J.啊,快跟大家解释一下,咱们住对门那么熟,这幅画是你亲口夸过的对不对。”
第9章
沈寂脚步停在距离宋淼三步远的位置,垂眸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人类温度。
他抬手摘下颈间的监听耳机,接过礼仪递来的纯黑手持麦。
“第一,我跟你没有任何私交,更没有你这种私闯民宅的哥们儿。”
清冷低沉的嗓音通过环绕立体声传遍剧院每个角落,震得宋淼脸色惨白如纸。
沈寂微微抬手,巨幕右侧紧接着切出十六楼高清走廊监控与电梯录音。
画面里宋淼拿着黄铜锁咔哒锁死我的电表箱,跟陈妄通话密谋毁稿的原声一字不落地炸响全场。
随后又是她踹开我房门摔烂矿物颜料,以及塞给二房东两万块买凶清退的转账流水铁证。
五十万人的直播间彻底炸锅,刚才还在刷屏吹捧的粉丝瞬间倒戈怒骂。
“卧槽,私锁别人电表箱断人财路,这叫铁哥们儿真性情,这明明是法制咖疯狗吧。”
“偷闺蜜画稿还买通二房东半夜把人赶出家门,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台下的陈妄脸色铁青,起身推开身边的记者就想往安全出口逃窜。
剧院四扇大门同时被推开,经侦民警与法务团队直接堵死了所有退路。
“张某涉嫌职务侵占与商业受贿二十万元,陈妄及宋淼涉嫌侵犯著作权罪与寻衅滋事,请配合调查。”
张副总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台阶边,指着台下的陈妄痛哭流涕地检举揭发。
“全是陈妄逼我干的,他给我塞了二十万现金,让我绕开主创审核强行替换成宋淼的假稿。”
前排VIP席位上突然冲出一名穿香奈儿套裙的年轻女人,扬手狠狠给了陈妄两记耳光。
那是陈妄画室真正的幕后投资人兼未婚妻,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陈妄你个软饭硬吃的骗子,拿我的投资款去给你的好兄弟买水军买前程,今晚就给我滚去坐牢。”
宋淼在台上彻底慌了神,踩着高跟鞋冲下台阶去抓陈妄的西装袖子。
“妄哥你快救我啊,当初清空温梨云盘和伪造违约金全是你教我干的,我只是听你的话而已。”
陈妄被未婚妻打得嘴角渗血,反手一巴掌将宋淼扇翻在地毯上。
“贱人闭嘴,要不是你天天装男孩子往我怀里钻,求我替你偷温梨的暖窗版权,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昔日称兄道弟的两人当着全网镜头的面互相撕咬扯头发,把三年来的阴私烂账抖了个底朝天。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对跳梁小丑最丑陋狼狈的嘴脸永远钉在了互联网耻辱柱上。
民警上前利落铐住两人手腕,连同瘫软的张副总监一并带离了会场。
嘈杂哭喊声渐渐远去,剧院大屏幕缓缓切换成我亲手绘制的定稿封面。
深蓝静谧的夜色里,一扇鹅黄色暖光流淌的木窗静静亮着,细腻笔触瞬间抚平了全场的躁动。
沈寂站在满室星光般的掌声里,目光穿过攒动人潮精准落向第一排的我。
“声曜年度主打专辑唯一视觉主创,温梨。”
第10章
半个月后,法院一审判决书正式送达一六零二。
陈妄与宋淼因侵犯著作权及恶意毁坏财物数罪并罚,不仅要全额退还画室克扣我的历史分成,还需连带赔偿精神与商业损失费共计八十万元。
声曜新专预售上线当天,实体黑胶与数字版销量双双打破平台历史纪录。
封面那扇亮着灯的暖窗火遍社交网络,无数大牌出版商排着队往我邮箱里塞约稿函。
周六午后阳光正好,我捧着印厂刚寄来的首版黑胶实体样封敲响了一六零一的门。
门锁应声弹开,沈寂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站在玄关。
门板外侧那块原本刻着禁止投喂的金属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卸了下来。
我晃了晃手里的实体唱片封套,笑眼弯弯地迈进屋里。
“沈老板,印厂出了两版局部UV油墨打样,过来验收最终成品。”
客厅落地窗大敞着,初夏微风吹动浅灰纱帘,将两个并排阳台的绿植香气卷进室内。
沈寂替我倒了一杯温牛奶放在混音台边,垂眸拿起那两张乍看毫无差别的黑胶封套。
为了还原最舒服的夜间灯光层次,印厂特意调了偏奶黄与偏鹅黄两种特种珠光墨。
我托着腮坐在高脚凳上,仰头望向灯光下神情专注的男人。
“上次试色你就只帮我排除错误答案,今天成品都印出来了,说实话你究竟喜欢哪一种。”
沈寂放下手里的唱片封套,深邃漆黑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我。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冷硬眉眼彻底融化成一片温柔水色。
“你喜欢的那种。”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了一下,耳根顺着脖颈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我想起刚搬来那天傍晚,大雨淋湿了搬家纸箱,我独自蹲在阳台边擦画框边哼歌给自己打气。
原来早在那扇紧闭的隔音门背后,就已经有人隔着雨幕记住了我的声音。
那些换好的红外感应灯,稳稳放在矮凳上的重快递,还有刻意绕开审稿会的电钻排期,从来都不是什么顺手。
这回我没有再胡思乱想自我脑补,往前凑近半步,直白又清晰地开口问他。
“沈寂,那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周围安静得只听见混音台指示灯极轻的电流呼吸声。
沈寂垂眸看着我发亮的眼睛,修长手指轻轻覆上我搁在桌沿的手背,十指稳稳扣紧。
没有任何迟疑,他认真地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下颔首干脆又笃定,比他打过的任何一段节拍都要准。
我忍不住笑出声,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牛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唇边。
“既然牌子都拆了,那以后归我投喂了。”
沈寂低头含住那颗甜腻的奶糖,顺势揽住我的腰身往怀里一带。
温热气息混着清甜草莓香落下来的瞬间,窗外晴空万里,屋内的灯永远为我们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