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名:禁声公寓
第一章 五分钟
江砚一句「你说清楚」,那个「楚」字的音还没散,一颗颗粉色爱心已经从他周围冒了出来。袖口、刘海……到处都是。他抬手去拂,拂掉一颗,原地补两颗。他想往后退一步,脚没动,鞋底像跟地面焊在了一起。爱心倒是替他退了,在肩头落成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圈粉得很有层次,领口最深,往外渐浅,像有人替他围了条围巾。审美在线,用途恶劣。
特效也没打算只给他一个人看。整栋楼的灯同时转粉。一楼大厅,三楼连廊的玻璃,七楼厨房的瓷砖,连卫生间那面镜子都在往外冒爱心,从下往上整栋楼亮成一棵圣诞树。他扭头,对面那个人也没跑掉,袖口上的爱心也一颗一颗往外冒。他愣了半秒才想明白:落地那一下,对方也把后台没说完的话往外续了半个音节。规则不看内容,只看送气。
他是从大学辩论赛后台突然进来的。后台那场架吵了半个钟头,江砚和对面那个人隔着三排椅子互相拆台。江砚把对方的稿子挑出七个逻辑漏洞,对方只回一句,第七个是故意留的。江砚那句「你说清楚」在后台终究没能出口。白光一闪,两人站进这栋空楼的门厅。门厅白板上写着六个字:禁声公寓副本。名字底下跟着一行小字:本副本只收没吵完的架。
童声合唱踩着点进来。副本自带的合成音,翻来覆去就两句词:
「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心跳扑通扑通,把喜欢唱出来。」
江砚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那颗爱心跟着往上挪,贴到下巴上。他试着用袖子挡脸,袖子挡到哪,爱心排到哪,跟检阅似的。
他张嘴想骂,喉咙里先漏出半个音。
「啵」,又冒一串。甜歌升了半个调,和声加了一层。
他闭嘴,改从牙缝里挤气音,一个字都不打算再出声。副本偏要替他答。
「啵啵啵」,三颗。甜歌接了句「害羞也藏不住。」
第三次,他连气都省了,只做了个口型。爱心还是冒了一颗,慢悠悠从鼻尖前面飘过去。特效没走完,怎么挣都算加演。
后来江砚干脆做了组对照实验。打响指,不冒。弹舌头,不冒。清嗓子,冒了一整串。他试着从指缝往外挤气,挤出一丝丝,照样冒。实验做完,结论只有一条:这副本的判定,比辩论赛评委严多了。谢寻在对面全程看完了,举牌:「样本量不够。」
江砚不试了。半步挪不动,好在落地的位置离长桌只差一步。他手肘撑上桌沿,靠了下来,用眼神把对面那个人凌迟,慢工出细活的那种。
骂不动了。他转回身,认真去看那块白板。进楼时只扫了眼最上面一行,底下还压着一整页小字。
这一回,两个人从头到尾读完了。
规则总结就是:主动送气才算违规。说话、叹气、吹口哨、大笑、哼歌、挤气音,全都不行。呼吸不算,拍手拍墙不算,只张嘴不送气也不算。一旦违规,立刻触发社死特效:粉色爱心、轻快甜歌,足足五分钟,全公寓七层同步可见、可闻,躲不掉。五分钟内,违规者不能离开原地,不能碰任务道具,不能提交。原地的小动作,跺脚、拍桌、转身、挥手,不算移动。便签和笔不算任务道具,副本管它们叫通讯设备。救人的紧急动作,不受限。当日任务失败的,副作用顺延到次日。五分钟结束后,副作用跟着下一次任务操作走,手抖、呼吸不稳、方向感差,看当天任务定。期限七天,提前通关提前解禁。
长桌上摆着两本便签、两支笔、两台断网的旧手机,摆得端端正正,像怕他们抢不到。每层也各备一套便签和笔。手机走的是副本本地通道,两台之间能互发消息,断网也照发;能拍照,照片存本机,出副本一并带走。
规则还说,这栋楼里只困了两个人。
全公寓就两个人。
江砚对这条的第一反应是:没有观众,社死给谁看。第二反应是回头看谢寻。第三反应是把第二个反应收回去。
谢寻保持着落地时的站姿,站得端正,像来看一场提前买好票的演出。他没笑,嘴角都没动。先摸出那台旧手机,对着江砚认认真真拍了三张。角度一张比一张正。拍完才撕便签,写三个字,举起来。
「五分钟。」
江砚抓过笔。笔尖戳下去差点划破纸。一整页从「这副本有病」开始。本来到这就该完了,他写着写着想起辩论预选的稿子没背,顺手记了一笔「稿子完了」,又想起食堂关得早,补了行「六点半前吃饭」。回头接着骂:「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不许笑」「把照片删了」。骂到一半看见谢寻又举手机,插进一行「别拍了」。写到「把眼睛移开」的时候纸快满了,后半句挤进页脚,字歪成一条斜线。中间还夹了句「这纸也太小」。快到纸边他补了句「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写完自己觉得挺准。背面还补了个箭头,箭头底下三个字:还有你。
他把纸拍到谢寻面前。
谢寻看都没看,举牌:
「字太多,不看。」
江砚一把抢回来。抢回来他把那页按在胸口按了两秒,又抽出来展平。这页他后来真留着了,一直留到第七天。
谢寻慢悠悠撕第二张,补上:
「但看完了。第三行,『笑』字少一横。」
再撕一张最小的:
「存了。」
江砚低头看自己那页。第三行那个「笑」字,确实少一横。他盯了两秒,把纸翻过去,假装没这回事。
甜歌唱到第二遍副歌。江砚胸腔里滚过一整段无声的国骂。骂到一半想起叹气也算违规,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去。放得又轻又委屈。
谢寻低头看眼手机,举牌:
「还剩三分四十秒。」
江砚决定换条路。他抓起旧手机,拇指往屏幕上砸。想打句最狠的,打到一半,改成先挑对方毛病。他打了「你耳朵好红」,抬眼一看,谢寻耳朵白得反光,一点没红。他删了,没发。
那句留在了词库里。
谢寻举牌:
「你刚才那口气,差点。」
江砚写:「我那是呼吸。」
「嗯。」谢寻写,「差一点的呼吸。」
再举一张:
「三分十二秒。」
江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改跺脚。跺一下,爱心跟着晃一下,跺得越急晃得越欢,跟给他打拍子似的。他改拍桌。拍一下,甜歌的和声厚一层。他改转身背对谢寻。转身的时候,背后那圈爱心跟着转,像挂了串东西。
谢寻举牌:
「别转了。显眼包,后面也拍到了。」
江砚转回来,双手抱胸,闭眼。
谢寻举牌:
「闭眼也拍到了。」
江砚睁眼。
谢寻举牌:
「你急了。」
再举:
「两分五十秒。」
江砚盯着最后那张牌,把数字又看了一遍。他抬手冲谢寻比了个「停」。谢寻举牌:
「两分四十秒。」
他撕了张新纸,写:「你能不能干点别的?我谢谢你。」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搁,搁出点动静。这动静不送气,但解压。
谢寻看完,认真想了想,往左探了半个身子,换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光线好点。」他举牌解释。
江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举牌:「你倒是说话啊。」谢寻举牌:「你也说。」两人隔桌举着牌对峙。五加三,八个字,是这天完成的唯一一次对话。
五分钟到。爱心「啵」地一颗颗破掉,两个人的是同一秒起算的,也在同一秒一起破。灯光白回来,甜歌断得干脆。
安静了七秒。
憋了整整五分钟的第一句话,条件反射般冲到嘴边。嘴已经张了。
谢寻连头都没抬,举起一张牌:
「再忍三秒。」
江砚把那口气硬咽回去,喉咙发疼。咽完他还比了个「继续」,比完自己都佩服这份从容。甜歌没响。两人隔着长桌对视。一个想骂,一个在计时,谁都没赢。第一天就这么开了个头,谁也不服谁。
大厅尽头的白板自己亮了。
Day 1|七张房卡
七层,每层一张。两人须同时站在该层标记点上,卡才出现。
24:00 前集齐,插入一楼柜台。
提示:别走散。
江砚抬手比了个国际通用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其余三指张开。
谢寻看了看,写:「三楼见?」举起来。
江砚猛摇头,又比一次,比得更慢更圆。
谢寻写:「那就三楼。」扣上笔盖,补了张最小的纸条:「你手短。」
江砚把那张纸条没收了,没收的方式是撕,撕得很碎。谢寻看着他撕完,又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江砚再撕。第三回谢寻没写,把笔帽拧上了,意思是库存有限。
第一张卡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江砚在二楼标记点上站了十分钟,脚底下没动静。他探头往楼道看,谢寻在三楼标记点上,也没动静。两人隔着一层楼互举纸条,一个写「我站了」,一个回「我也是」。最后是谢寻把白板那行字一笔一划抄下来,从楼梯扶手底下递上去:两人须同时站在该层标记点上。江砚把「同时」两个字看了三遍。第一天的前两个小时,就这么交代在了两层楼梯之间。中间江砚跑上去,看见谢寻举着一张牌:
「你不是让我等?」
江砚抢笔:「我比的是『好』!不是三!」
「嗯。」谢寻写完,又扣一次笔盖。
两人在三楼楼梯口僵了半分钟。僵持的内容很简单:谁都没错,可卡还没出来。江砚把笔盖拔开又扣上,扣上又拔开。谢寻看着他折腾了四回,写:
「别比了。写字。」
三楼那张卡要两人各抬一只脚、同时踩进标记点才出得来。这张试了三回。第一回两人都抬右脚,站得像两根电线杆,卡没出来。第二回谢寻抬左脚,江砚慢了半拍。第三回江砚在纸条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人举一只脚,底下标「三,二,一」。这法子管用,就是小人画得丑,谢寻盯着看了两眼,看了个什么没说。
四楼换了纸条。每层各撕一张,写明楼层、先后、谁先动,压在标记点旁的假花底下。另一个上来先看纸条再落脚。
江砚把四楼那张纸条写得太满:「你从楼梯口上来先别动。等我站到花旁边,我抬手你再抬脚。一起踩。别早别晚,早了不算,晚了也不算。看懂了点头。」他压好纸条,退到楼梯口等。谢寻上来,看完,点头。江砚抬手。谢寻抬脚。两个人同时踩下去。
卡没出。
江砚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楼梯口那块砖上,离标记点差半步。他写纸条的时候把自己忘了。
谢寻从花底下抽出纸条,在背面添了四个字:
「你自己呢?」
江砚抢过笔,把那四个字划掉,添了一行「你也别说我没写」,又觉得这句多余,一起划了。纸上糊成一团墨。两人对着那团墨看了十秒,谁也没再写。最后江砚先站过去,谢寻跟上,卡出来了。
五楼出了另一桩事。江砚把纸条压反了,字朝下。谢寻上来,掀开花盆,看见一张白纸。他没猜,也没问,把白纸翻过来,在空白那面写了两个字,压回去,靠墙站着等。
江砚在六楼等了四十分钟。头一个十分钟,他以为谢寻在憋大招。第二个十分钟,他怀疑标记点有讲究,下去验了一遍,没有。第三个十分钟,他围着标记点转圈,转到第二十圈,把「等人等到转圈」这件事也转明白了。他下楼。谢寻举牌:
「你写的是空白。」
江砚把白纸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两个字,先愣后气,气完自己先笑了半声,笑到一半掐了。这楼里连笑都得掐着来。
江砚翻开花盆,看见自己那张纸条背面多了两个字:
「等我。」
六楼轮到谢寻写。他只写了三个字:「你先上」。江砚上去了,在七楼标记点站了二十分钟。谢寻慢悠悠上来,举牌:
「我写的是你先上七楼。没写我跟着。」
江砚把那张纸条抢过来,在「你先上」底下补了个箭头,箭头指向谢寻,又画了个叉。谢寻看完,点头,两人一起踩下去。
三楼连廊有块玻璃,江砚踩上去响过一声。他低头看了两秒,换只脚站。
一楼那张最省事:柜台边的标记点,两人前后脚一踩,卡就弹出来。
七张卡在 23:52 集齐。第七张插进去,柜台「咔」地弹开一格,吐出两张新的空白便签。
江砚把七张卡在柜台上摆成一排,从七楼那张往一楼那张排,排完又倒过来排了一遍。谢寻站在旁边没催。排卡没什么用,他就是想干点什么,把这五分钟站完。
白板换字:
Day 1 完成。
Day 2 将于 08:00 发布。
提示:别写得太简略。
江砚盯着最后那行,侧过头。谢寻也正看着白板,没看他。谢寻把手里那张写废的纸条慢慢折了两折,收进裤兜。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举牌。
离 24:00 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人把七层楼分头走了一遍。厨房能开火,灶是摆设,打不着。镜子里的人照得很清楚,清楚到江砚看见自己刘海里还卡着半颗没破的爱心残渣。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口型骂了一句,镜子里的自己骂得很丑。谢寻路过门口,举牌:「对镜子也算人。」江砚写:「哪条规则?」谢寻写:「我编的。小心为妙。」回廊尽头的窗是死的,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像整个世界只剩这一栋楼。两人在三楼连廊碰头,一个举牌「全空」,一个举牌「知道」。
当晚江砚在便签本扉页上立了条规矩,字写得又大又正:
明天起:不比手势。写全,写清楚,一个字都不省。
他写完,把本子举起来给谢寻看。谢寻正在对面铺另一本,抬眼扫了一下,撕纸条:
「字又多。」
江砚把本子举高一点。谢寻又撕一张最小的:
「明天多一个。」
江砚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睡得很踏实。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23:41。】
江砚:【报什么时?】
谢寻:【今天你一次没违规。】
江砚:【你也没。】
谢寻:【嗯。】
江砚把手机扣过去,扣完又翻回来,把那页截了图。相册里第一张,是落地那三连拍。第二张,是这个。
睡前他把七张卡掏出来数了一遍。数卡没必要,他就是想确认这一天是真的。第一天,两个人加起来没说过一句整话,写满两本便签。这个纪录保持得很好,后面六天都没破。
第二天早上八点,七楼厨房。谢寻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后面跟了个点:
三。
第二章 三
那个字在台面中央停了三秒。
江砚把它拽过来,正过来、倒过去各看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一个「三」,笔画工整,后面连正文都没给。他把纸举到灯下,看背面,看纸边,对着灯连纤维都看了。没有第二个字。
江砚把纸条拍在台面上,指了指它,又指谢寻,比了个「讲」。谢寻抬手比了个「早」。现在 08:04。八点零四分,谈判已经结束了。
墙上白板亮着:
Day 2|配制
配方分作两半,各执一半。
一人读数,一人操作。两人须同时在同一张台面前完成。
成品倒入柜台槽口即为提交。
限时 24:00。
提示:别写得太简略。
台面上摆着一排小瓶、一杆秤、一只量杯。还有两张压在玻璃板下的配方纸,一人一张,只能看自己那半。江砚先把自己那半张掀起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压着也没用。他把纸放回去,看了眼对面。谢寻已经开始读他那半张了,读得很慢,一寸一寸,像在给纸做安检。
先卡住的是分工。白板写「一人读数,一人操作」,没写谁读谁操作。江砚指向自己那半张纸,又指量杯,比了个「我来说」。谢寻指自己那半张,也指量杯,比了个一模一样的动作。
江砚换一只手,改成「你读我干」。谢寻看懂了,点头,随即把量杯往自己那边拖了一寸。
江砚把量杯拖回来。谢寻再拖过去。台面滑,量杯在两人手底下来回走了三个回合,最后停在正中间。两人各按着杯壁一半,谁也没松。
拉锯进行到第四回合,量杯底下的秤被带歪了。两人同时松手去扶秤,扶完对视一眼,谁也不再提拖杯的事。分工问题挂着,先干别的。
江砚腾出手写字:「你读数容易省字。我操作。」
谢寻写:「你操作容易抢跑。我操作。」
江砚写:「抢跑怪谁?」
谢寻写:「怪没追问的人。」
江砚盯着那张纸,觉得哪里不对,又挑不出。他写了张新的:「好好好,这么玩是吧。」谢寻回:「嗯。」 他把笔一放,抓起勺子。谢寻没抢,只把自己那半张配方纸往怀里收了收。
江砚揭开自己那张:一串步骤,最后一行「加入 A 剂,静置」。没写量。
他先把那串步骤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读到第二步,指尖在台面上点了个点,算是记号。读到最后一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一个字都没给。
他抬眼,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三」,又点了点量杯,挑起一边眉毛,比了个问句。
谢寻正把自己那半张配方纸看第二遍。头都没抬,只把量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江砚决定问清楚。措辞斟酌了一下:问「三是啥」像抬杠,问「三是多少」像请教。他选了后者。他撕纸,写:「三是多少?」
谢寻回了一个字:
「三。」那个「三」写得比平时慢,末笔有点抖,昨天那五分钟在他手上留的账。两个人都没提这茬。江砚只是把那张纸条摆到两人中间,摆得端端正正,像给它留了个席位。
江砚撕了张新的:「你已读乱回。」
谢寻回:「对。」这个「对」后头,谢寻又补了一行小字:「总结准确。」江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一时分不清是夸还是损。后来他悟了:这位的字典里,夸和损共用一个字。
江砚重写,把问号画得有半个巴掌大:「三什么?」
谢寻回:「嗯。」
谢寻自己那半张纸上,明明端端正正写着「三克」。他不一次给全,一个字一个字,等对方来讨。怪没追问的人,他的规矩。
江砚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墨点:「你说好今天多一个。」
谢寻撕了张新纸,写:
「多了一个。标点。」
笔尖顺手点了点台面中央那张纸末尾的小圆点。
江砚翻回扉页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再低头,那个点还在纸上。他盯了五秒,把纸攥成一团。
他低头看秤,看量杯,看那排小瓶。三勺。厨房里做东西,说三,三勺。问过两轮了,问出来的只有「三」和「嗯」。再问下去,那人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卖,问到 24:00 也问不完,问出来的多半还是这两个。与其讨三轮,不如赌一把。他比了个「三」。扉页第一条写的是不比手势,他自己先破了。谢寻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两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 A 剂挪近一点。
破规矩的滋味不好受。江砚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规矩说写全写清楚,可跟这位写清楚等于白写,规矩是死的,24:00 是活的。他找了半分钟,就找到这么一句歪理。
江砚舀了三勺 A 剂。
第一勺下去,杯里没动静。第二勺,冒了个小泡,勺沿磕了一下杯壁。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那五分钟的后劲,正攥在他手上。他抬眼看谢寻。谢寻正低头看自己那半张纸,看得很认真。江砚把那点犹豫咽了。
第三勺落下去,玻璃槽口「噗」地冒出一团白泡。整杯液体变成一种很不祥的荧光绿。绿得发亮,表面咕嘟了一个泡,泡破的时候飘上来一股甜味,香精那种甜。连失败都透着廉价。白板跳红:
提交失败。
连续失败:1 / 2。
连续两天任务失败即重置回 Day 1,记忆保留。
江砚整个人定住,缓缓转头,活像恐怖片里听见身后有动静的主角。转完他先看的是谢寻。谢寻正盯着那杯荧光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伸手拿纸的动作快了半拍。
白板跳红之后,两张配方纸上的墨一起开始变淡。谢寻赶在褪完前把自己那半张翻过来,推到他面前。上面印着:「A 剂 三克。」「三克」两个字是最后褪的。
江砚抓过笔,一页写到纸背:「两个字!你写『三』!三什么!三克三勺三滴三吨?写全两个字会死?」
谢寻看完,撕下一张新的:
「你也没问。」
江砚写:「我比了三!还写了三什么!还画了问号!」
谢寻写:「我看见了。」又补一张:「我以为是你在报数。」
江砚写:「报什么数?」
谢寻写:「报你要舀几勺。」
江砚张了张嘴。勺,确实是没舀稳。他把这半句咽了回去,把笔往台面上一拍。双手撑着桌沿,冲谢寻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用力的鬼脸。眉毛拧到一处,嘴角往下扯,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谢寻没躲。笑出声也算违规,他没笑出声。他只是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明显。最后撑着台面低下头,整个人无声地笑到耳根发红。
江砚更气了,凑近一步,把鬼脸又做了一遍。加了两下鼻孔。
第三遍他换了个新样式:眉毛先高后低,嘴角扯到极限,保持十秒。谢寻的本子降下来半寸,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表情,只有耳朵红得诚实。
谢寻的肩膀抖得更凶。他抬手,用便签本挡住半张脸。
江砚绕到侧面。谢寻把本子跟着转。江砚绕到另一边。本子又转回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操作台,一个绕,一个挡,绕了三圈。江砚绕第四圈的时候,谢寻把本子往下一放,脸已经绷平了,一点笑都没有。
江砚愣住。他不信,凑到离那张脸一尺的地方,慢慢把眉毛重新拧上去。
谢寻眼睛没躲,嘴角没动,连眨都没眨。
江砚先撑不住,自己肩膀抖了一下。他赶紧把脸转开,装作去看那杯荧光绿。
两个人在七楼厨房隔着一张操作台,谁先笑出声,谁赔五分钟爱心。江砚憋得眼泪都出来了。谢寻抬手把本子重新举起来,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最后两个人都没出声,都输给了自己的肩膀。江砚抓过便签本,写了三个字推过去:「破防了。」谢寻回:「嗯。」
「破防了」三个字写得七扭八歪,是肩膀抖着写出来的。谢寻把纸条收进本子,收得很自然,像归档一份正式文件。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谢寻单手打字,屏幕上跳出一行:
【你脸现在很红。】
江砚低头猛打:【你耳朵也是】
输入法候选词第一栏是「你耳朵也是」,第二栏是「你耳朵好红」。那句他第一天在手机上打过,没发出去,词库记住了。他手指一滑,选错了。
【你耳朵好红】
发送。
厨房安静了三秒。
谢寻慢慢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江砚,打字:
【看见了。】
江砚一把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烧得能煎东西。他抓起来想补一句,打了「我选错了」,候选词第一栏跳出「我选错了」,第二栏是「我故意的」。他这回盯了三秒,看准第一栏才点下去。指尖落下那一下带了点抖,点到隔壁去了。发出去的是【我故意的】。
厨房又安静了三秒。
谢寻没转手机,只低头发了一行:
【嗯。】
江砚伸手要抢。谢寻把手机举高,江砚跳了一下。跳的时候没送气,白板没响。落地他自己先愣了半秒:跳起来抢手机,实在没什么辩论选手的风度。
江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两只手都压上去,像按住什么活物。谢寻伸手把手机从他手底下抽走,摆到自己那边,屏幕朝上。
他打:【留着。】
那天剩下的时间没再配出第二杯。两张配方纸褪成白纸。江砚想再吵一轮,手里只剩两张白纸。他试过重写一份,凭记忆把步骤默下来,写到「加入 A 剂」又停了。单位没了,重量也没了,秤上那排小瓶谁也不认得谁。
江砚把两张褪白的配方纸对着灯照了半天,想从墨迹里抠出点残影。抠出来的是他自己按的一个墨点。他把两张白纸抚平,叠好压回台面玻璃板下,像给今天的失败立了个牌位。
下午他们试过最后一搏。谢寻凭记忆把自己那半张步骤画成简笔,一个步骤一幅小图。第三幅是个圈加个箭头,江砚看成了「转圈」。第四幅是个方块,他看成了「盖章」。一下午下来,两人产出两页画,外加一个新共识:这人画画比写字还省。江砚把自己那半张也画了,画的蛋像块石头。谢寻盯着看了很久,举牌:「抽象。」
23:58,江砚坐在厨房地砖上,背靠橱柜。地砖凉,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凉。这一天从「三」开始,到两张白纸结束,中间产出荧光绿一杯、简笔画两页、误发消息一条。论过程,热闹。论成果,零。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张很长的纸条。从头复盘自己哪一勺舀快了,哪一眼看慢了。再复盘谢寻,哪一个字省错了,哪一张牌举晚了。写到中间开始替自己辩,辩了三句,划掉两句。剩下那句越看越像认输,也划了。写到一整页挤得没地方落笔,他把纸推过去。
谢寻蹲下来,看完,从本子最后撕下一条。
「明天别再写反。」
江砚写:「是我写反?是你写少!」
谢寻看了两秒,先添了一行:「勺的事,算我一半。」
谢寻把那张长纸条翻过来,在空白处点了一个点。江砚凑过去看,是自己划掉那两句里剩下的半句:「其实我也可以问」。
「这句没划。」谢寻写。
江砚把纸抢回来,塞进兜里。
「嗯。」谢寻写,「明天多一个。真的。」
江砚把「真的」两个字看了两遍。他又把「三克」那件事回想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省字省成这样,八成是攒着,攒到哪天一口气用完,不好说。
灯在这时候全灭了。
灯灭得干脆。整栋楼从七楼到一楼,连应急指示灯一起,黑得干干净净。白板在黑暗里浮出一行冷白的小字:
Day 3 已提前发布。
提示:这一次,别写,也别看。
第三章 十二扇门
Day 3|四楼走廊
断电状态下,四楼走廊两侧共十二扇门,只有一扇可开启。
线索在门把上。
门把按下去不算完,得按对次序。什么次序,白板没说。
24:00 前完成。
补充:本层无光。允许触碰。
江砚手里还捏着笔。昨晚立的规矩墨迹没干,白板就告诉他别写。他把笔插回兜里,插了两回才插准。
黑得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江砚把手举到眼前晃了晃,什么都没看见。往旁边探了半步,探空,赶紧收回来。黑暗把人练了二十多年的分寸感一夜清零。楼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能听见楼上哪扇门没关严,能听见管道里的水在墙里自己走。
他站在走廊口,先伸手往旁边捞了一把,捞到一截袖子。他捏了一下,意思是「在这儿,跟着我」,捏完就松了手。黑里看不见点头。这是两人在这个副本里达成的第一个默契,用时三秒,有效期不明。谢寻把那一下当成往回带,转身往回摸。江砚以为身后有人跟着,闷头往另一头走。两人在纯黑的走廊里各走各的。直到江砚额头撞上一扇门,才发现身后没脚步声。
不能喊。不能叹气。连「喂」都不能。
江砚贴着墙站了十秒,抬手在墙上很轻地拍三下。
走廊另一头,隔了很久,回了两下。回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这栋楼。江砚靠着墙滑坐了两秒,又站起来。恐慌这东西,一旦知道对面也有人,就掉价了一半。
江砚在黑里点了一下头,往声音那边挪。挪了七步,又听见两下。方向感有点不听使唤,明明冲着声音走的,肩膀却蹭上了左边的墙。他停住,再拍三下。那边回两下。他往回退五步,再拍三下。那边还是两下。两个人各拍各的,谁也没往对方那头走。第三次会合失败的时候,江砚的手指磕上了一个冰凉的圆东西,摸了两下才认出是消防栓的阀门。
他改了主意。不拍了,改成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这回谢寻没回,直接顺着墙摸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上的时候,江砚正半蹲在消防栓旁边,姿势很不好看。好在黑。谢寻把他从地上带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黑里定位不准,一半拍在了裤缝上。江砚没纠正。
再拍三下,再回两下。靠这套临时凑出来的暗号,两人在黑里一寸寸挪回同一个位置。会合时江砚的手背先碰到谢寻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先收。
谢寻在他手心写了个字,很慢:「笨。」
江砚把那只手推开,推得很轻。
推开之后过了三秒,他又把手伸了回去。道理很简单,黑里没他不行。这个理由他打算用满七天。
第一扇门的门把上,江砚摸了半天,一片光滑。零道。第二扇一道。第三扇两道。他在黑里愣了愣。刻痕居然不按顺序长。两个人在黑里把这条自己摸了出来:道数就是次序,零道的排最先。白板一个字没给,全靠摸。他把「从零数起」这条自己摸出来的规矩在心里念了一遍,想骂设计副本的人。骂要送气,连骂都省了。
他数完,伸手去抓谢寻的手腕,想拉他过来确认。谢寻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把他掌心按在门把上。捏着他的食指,一道,一道,带他从头数了一遍。
江砚的耳朵在黑里烫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送气,把到嘴边那串步骤咽回去。谢寻带他数到第三扇,他反手在谢寻手背上点两下:第二扇是一道,别漏。
黑里没法看表。江砚把进度记在心里,一扇是一格。数到第八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数的早已不只是门,还有这只手带着他走过的路。
谢寻在他手心回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记。」
江砚在黑里无声地骂了一句。骂完,回手在谢寻掌心写了「离谱」。谢寻在他掌心画了个叉,把他的手指捉回来,按着重写了一遍。写的是「记」,一笔一划,跟罚抄似的。江砚愣了半秒。昨天那句「明天多一个」,从「三」一个字,到今天整句整句地写,他还真给了。
第四扇门把上套着个绒布套。摸上去一片软,什么刻痕都没有。江砚隔着布按了两下,写:「零。」谢寻没接,把布套往上推了一寸,再带他的手去摸露出来的那截金属。四道。
江砚在黑里僵了三秒。他把「零」那个字在谢寻手心擦掉,擦得很用力。谢寻没躲,等他擦完,补了两个字:「慢点。」
江砚在掌心里回了个「哦」。谢寻握着他手腕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短,像憋了半个什么。黑里看不见脸,江砚姑且当他没笑。
第五扇到第八扇顺得很。第九扇出了岔子。江砚把门把上的装饰螺钉当成刻痕,多数了一道。他写完数,谢寻没说对错,把他的手指按回门把,从螺钉挪到刻痕,来回两遍。一个圆,一个直。江砚摸出来了。他自己在谢寻掌心把那个数改小了一道,改完又核一遍。
第十扇的刻痕浅得像划痕,两人轮流摸了四遍才定。摸到这扇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恍惚。黑里待久了,时间失去刻度,江砚感觉自己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半辈子。他捏了捏谢寻的袖口,确认人还在。捏完觉得这个动作多余,没松手。数到第十一扇时江砚走神,谢寻捏住他食指,从头带。第十二扇数完,江砚手心全是汗,谢寻在那片汗上把前六个数字重写了一遍。重写的时候江砚想,这人的手心也潮,只是没人替他数过。他把这个发现咽了回去,回握了一下,算是收到。
十二扇门摸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谢寻把第六扇的顺序记串了,靠墙停了半分钟,拉过江砚的手从头再数。他们没带一张写好的纸条,全程没打一个字。全靠手背、指节、掌心那点地方,把整套顺序来回核了四遍。
核第二遍的时候,江砚的肚子叫了一声。气送出去的不多,两个人还是同时僵住,原地听了五秒。白板没亮。谢寻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饿了?」江砚回:「数门。」谢寻回:「哦。」那一下笔迹画得格外圆。
核第四遍的时候,江砚在谢寻手心多写了一个字。写完自己先愣住,赶紧用掌心把那只手合上,合得太快,把谢寻的指节也攥进去了。
谢寻没抽。过了两秒,在他手心回了一个字:「嗯。」
江砚不知道这一个「嗯」是回哪一桩。他也没再问。
后来他翻本子,想把那个字在纸上补全。笔尖悬了半天,落下去一道横。有些字落在纸上就小了,留在掌心里刚好是一整句。
23:57,最后一根手指按下去。
十二扇里唯一能开的那一扇,「嗒」地弹开。灯一层层亮回来,从一楼到七楼,白得晃眼。
江砚第一反应是闭眼,第二反应还是闭眼。在黑里泡了三个小时,光成了另一种噪音。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江砚眯着眼适应光,低头才发现两个人的手还叠在最后一扇门的门把上。谢寻的手指压在他指节上,没抽。
一秒,两秒。谢寻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个字卡在嗓子里,没落地。
谢寻先动的。他没把手拿开,腾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单手撕纸,单手写,举到江砚眼前。
「手凉。下次戴手套。」
江砚看着那六个字。
这三天他写满半本便签。骂过副本,骂过规则,骂过谢寻的手短和省字。这会儿笔还捏在手里,捏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谢寻也没催。把手抽回去,插进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一眼。江砚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
江砚低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兜里。折法跟前一天谢寻那张一样,先竖,再横。
白板在走廊尽头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Day 3 完成。连续失败清零。
Day 4 将于 08:00 发布。
提示:明天,你们不在一起。
第四章 门缝
Day 4|镜像房
五楼两间完全相同的房间,各锁一人。
墙上各有一幅画,画中藏着一个数字。
两人须报出同一个答案,判定才通过。
限制:不得直接写出该数字,写了即消失。
唯一通道:门缝,只够递纸条。
提示:绕着写,别写数字。
在黑走廊里被「别写」憋了三个小时,江砚满脑子都是话。白板转手把他锁进一间房,只给一条门缝。
憋了一晚上那一大篇在嗓子眼里排队。他冲门缝做了一长串口型,做完自己都累。门缝那头没有回应。后来他才想明白,隔壁那位大概也在对着一道门缝说。两个话痨,一人发配一条缝。
房里照样摆着一本便签、一支笔。他第一反应是去拧门把,第二反应是抬头看画。
拧之前他把房间转了一圈。床、桌、椅、灯,跟他记忆里对门那间的摆法像照镜子。他在地上跺了两脚听回声,两间房大概一样大。这副本搞对称搞得很彻底,连刁难人的方式都懒得换花样。
画上一碗面,面上卧着溏心蛋,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尖搭在碗沿上。他绕着画走了三圈,数了葱花,数了碗沿的纹,最后盯住那双筷子。
一双。
不能写「2」,不能写「二」,不能写「两」。
他先试了一下规则,在纸角写了个小小的「2」。笔尖刚离开,那个字就没了,纸上留一个墨点,像被谁舔过。他又写「二」,又没。再写「两」,还是没。三个墨点排成一排。江砚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看了看,撕下来,垫在便签本最后一页底下。
他还想过把整幅画描下来递过去。描了半碗面就停了手:蛋被他画成馒头,筷子画成两根火柴,碗沿六道纹描成了齿轮。这画要是递出去,对方回「看不懂」都算给面子。
他重新撕纸,写:「画里那件东西,成双,缺一不可,你那边有没有?」
纸条从门缝塞出去,隔半分钟,退回来一张。
「看不懂。」
江砚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检查。没有标点,没有哪一处看不懂的标注,没有回旋余地。这张纸条本身,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道附加题。
江砚重写,换个角度:「圆的东西有两个,一个在碗里,一个在碗外,别数碗。」
「看不懂。」
江砚开始怀疑对方根本没看。他把纸抽回来闻了闻,没有墨味,是新的。这人回「看不懂」的速度,快得像提前写好的。
第三张,他画了个简笔,把筷子圈出来,旁边打个箭头。箭头画得很粗,怕对方看不见。
回来一张:「箭头指哪?」
江砚把那张纸抽回来,拿笔在箭头上又描了一遍,塞回去。
「还是看不懂。」
江砚对着门缝吸气,吸到一半想起叹气算违规,又把那半口原样还了回去。门缝那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砚又试了一圈。写「双」,纸条回来,字没了。写「一对」,也消失。写「配对」,还在。他盯着「配对」两个字看了半天,决定不细想它为什么格外幸存。
他写了张短的:「我请问呢?」
谢寻回:「嗯。接着绕。」
江砚把笔转了半圈,写了张最诚恳的:「我这边是双数,小于等于四,大于等于一。你报你的,我跟着改。」这张纸条他改了三稿。第一稿带问号,怕显得在求人,删了。第二稿加了「拜托」,太卑微,也删了。第三稿成了这样,数学味十足,像来谈合作条件的。
纸条出去,回来四个字:「我这边三。」
江砚笑了。无声地、非常恶毒地笑了一下,写:「那我也三,提交。」
他没提交。捏着那张纸条等了整整两分钟。门缝果然又递进来一张,谢寻自己补的:
「别信。我看你写什么就反着来。」
江砚回:「那我也没写真的。」
谢寻回:「我也是。」
江砚写:「合着两边没一句真的。你遛我三圈了。」
谢寻回:「嗯。还有一圈。」
江砚塞过去一张:「没完了。」
谢寻回了一个句号。江砚把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一张纸,一个点,独占一行,这人连标点都要占满一格。他把纸条收进本子最后一页,跟那三个墨点那张垫在一起。
墙上的钟走到 14:20。白板在房间角落浮出一行小字:
距提交截止:9 小时 40 分。
提示:说清楚,别绕。
江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一天他写满一整页,谢寻回「字太多,不看」。今天绕了这么多张,白板让他别绕。他把笔搁下,撑着桌沿坐了一会儿,把「绕」这个字想明白了。白板说别绕,谢寻说接着绕,两个人一人拿了一半剧本,全在他这儿对台词。
这回他不绕了,写:「溏心蛋是圆的,筷子是两根,碗沿有六道纹。我数的是筷子。你要是数蛋,我们不是一个数。你要是数筷子,就是。」
写完他自己数了一遍,这句里还是没出现那个数字。他盯着「两根」看了三秒,把纸从门缝塞出去。
这张出去,很久没回来。
久到江砚以为谢寻终于没词了,门缝才轻轻一响。
「筷子。别急,时间够。」
江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像前几张那样揉成一团,也没塞回本子。他折两折,压平,放进自己右边裤兜。前一天谢寻折纸条,收的也是右边那个兜。
两人各写了一张「筷子」,同时从门缝塞出去。白板判了四个字:答案一致。两扇门同时开了。
两间房连地砖都是同一种花色。两个人从各自的门里迈出来,第一步踩在同一条缝上。谁也没提这事。
谢寻站在对面门口,手里本子翻到新一页。抬眼看他,什么也没举。江砚攒了一整页的「你遛我三圈这事没完」,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哼了半拍调子。
就半拍。
粉色爱心「啵」地炸开,甜歌踩着点进来,还是那两句词。这套流程他熟了,脚钉在原地,这回连低头看都省了。
江砚闭眼。
谢寻靠在门框上,慢悠悠撕了张纸条,隔着两步递过来:
「我在听。」
江砚睁眼,抓过笔要写。一颗爱心正好飘到纸面上,把前三个字糊住了。他把纸挪开,爱心跟着挪。他把纸举到头顶,爱心跟着升。他把纸贴到墙上,爱心夹在中间,鼓出来一小包。
谢寻举牌:
「别躲了。写过的话都算数。」
五分钟里,谢寻就那么靠着,看他,偶尔低头写字。举牌内容依次是:
「挡光了,站左边点。」
「这遍比第一天准。」
「贴脸开大。」
「还剩两分十秒。」
「半拍。有进步。」
「第一天是四个字。」
「字数在涨。」
江砚在爱心糊脸的状态下写完一整页反击。写到第三行,纸被一颗爱心顶起来,笔尖划出去一道。他换了个角度,从纸的下半页接着写。开头写的是「汗流浃背了」,中间跑题跑了两行,骂白板选歌的品味十年没换过。写到最后自己先泄了气,把纸往兜里一塞,和那张「别急,时间够」叠在一起。
甜歌唱到收尾那句的时候,谢寻又举了一张:
「这页我存了。」
江砚转头看他。谢寻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相册里新添了一张,拍的是那页写歪的字。江砚伸手要抢,中间隔着两颗爱心,没够着。他换了三个方向,从左,从右,从底下。爱心不躲,他就是够不着。五分钟的特效头一回显出了实用性。
白板亮起来的时候,甜歌正好收尾。
Day 4 完成。
Day 5 将于 08:00 发布。
提示:明天,地方很小。
第五章 十分钟
Day 5|六楼检修管道
管道中段,左右壁各嵌一枚开关。
两人须同时按住,持续十分钟。
管道净宽:一人半。
提示:慢一点。
镜像房那两扇门开了不到一天,白板又把地方缩成一条管道。
「一人半」是客气话。江砚爬进去之后,觉得连一个半都给多了。
他试着把胳膊肘撑开,撑到一半顶上管壁。试着抬头,铁皮把他的头按了回去。这条管道对人只有一个要求:收着。身体收着,呼吸收着,脾气也收着。
先卡住的是谁先爬。检修口只开了一个,两个人同时伸手撑边,头顶撞在一起。江砚揉着额头往回缩,谢寻已经把一条腿迈了进去。江砚拽住那只脚踝往下扯,扯完自己先上。谢寻没争,等他半个身子进去,才从另一头绕上去。
管道口有一圈毛边,江砚爬进去时蹭了下小臂。谢寻从另一头绕上来,先拉过他这条胳膊看了一眼。没破皮。谢寻松手,指了指里头,意思是有话里面说。
管道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垫,两侧是冰凉的金属壁,顶部低得只能侧身。防尘垫上有两道旧压痕,一宽一窄,看得出这管子以前进过人。江砚决定不去想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按左壁那枚开关,谢寻从另一头爬进来按右壁那枚。按下第一秒,两个人都在等动静。等了十几秒,江砚眯起眼,才在管道尽头看清一点红。计时灯,红转绿算完成。这条白板没写,是灯自己说的。中途松开重来,也是等会儿试出来的。往中间错身的时候,江砚的膝盖顶上谢寻的膝盖,两个人都停了。江砚抬手比了个「你退」,谢寻比了个一模一样的。黑黢黢的管道里,两只手在半空撞了一下。
最后是谢寻侧过身,让江砚先蹭过去。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膝盖错着膝盖,卡在中间那一段,谁都没法再挪半寸。
脸离得有多近?近到江砚一偏头,鼻尖几乎蹭上谢寻的下巴。
不能说话,不能叹气。呼吸得收着。规则写明了,呼吸不算,叹气算。可在这条管子里,一口气喷在对方脸上,比说什么都响。好在这副本判的是声带,不是气流。鼻息喷到对方脸上不算数,叹气才算。
第一次按住,撑了十一秒。
江砚先绷不住。不全是手痒。昨天那五分钟的后劲找上了门:呼吸一收就乱,一乱就往上顶,顶上来就想叹气。叹气算违规。他对着谢寻做口型,做了三个字,夸张得嘴都歪了。谢寻眯起眼,看不懂,凑近一点。江砚往后一躲,后脑「咚」地磕在管壁上,肩膀一抖,按开关的手滑了。右壁那枚跟着弹起来。
管道尽头的计时灯闪了两下,白板在管壁外侧浮字:
第 1 次重来。
谢寻闭了闭眼。江砚在那么窄的地方,硬是挤出一个「不是我」的口型。谢寻回了他一个字,也是口型,江砚没看懂,单从形状看,不像好话。
出来之后他把那个口型画在纸上,横看竖看,最接近的两个候选是「服了」和「服你」。他决定按好的那个理解。
第二次撑到两分四十秒。这回是谢寻先松的。江砚对着他做口型,做了五个字,谢寻猜成别的,往前凑,鼻尖蹭上江砚额头。两个人同时往后仰,四只手一起离开开关。
第 2 次重来。
两分钟的进度,清零只要一秒。白板连句安慰都没有。江砚这下明白「慢一点」那个提示是字面意思了。
江砚在管子里无声地笑了很久。笑到肩膀抖,带动整条管道跟着抖。谢寻用膝盖顶了他一下,顶得很准。
笑完两个人都学乖了。谁也不做口型,谁也不猜口型,四只眼睛盯着尽头那枚计时灯。红灯很稳,稳得像在说,急什么。
第三次没再出岔子。
就是第一次往后一躲那一下,后脑「咚」地磕在管壁上。下一秒,一只手已经垫在他后脑和金属之间。掌心热的,指节抵着管壁,垫得稳。
江砚僵在那儿。
他平时所有情绪都靠嘴包装。慌了抬杠,窘了损人,心软了先甩一句「别误会」。现在嘴封着,包装全拆了。剩下什么就是什么,连眨一下眼睛都算坦白。
谢寻没看他。眼睛望着管道尽头那枚小小的计时灯,另一只手照样稳稳按在开关上。过了一会儿,垫着的那只手从后脑挪下来。江砚把手摊开接住。
十分钟,长得离谱。
第三分钟,江砚手心一痒。谢寻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了个字,很慢,很轻:
别。
第四分钟,又写:
动。
江砚反应过来这是两个字连着写的。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抖太大。两人卡成这样,他一动,谢寻就得跟着动。他等半分钟,在那只手心里回写,一笔一划,学他的慢:
你手也抖。
这句不算栽赃,他自己的手也从爱心糊脸那五分钟抖到现在。
谢寻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写「没有」,没写「你看错了」,也没写那句惯用的「嗯」。谢寻侧了侧身,让江砚靠得舒服一点,接着在掌心补了三个字:
别磕到。
江砚在那只手心里写:「你写五个字了。」
谢寻写:「嗯。」
江砚补:「平时一个。」
谢寻写:「今天多四个。」
江砚:「超了。」
谢寻:「不退。」
江砚憋得眼睛发酸。他不敢眨太用力,怕睫毛扫到对方下巴。计时灯还是红的,红得很稳。红光落在两张脸上,把皮肤映得发暖。他忽然觉得这盏灯比白板那身白顺眼多了。
第五分钟,江砚在掌心写:「你在紧张什么。」写完就后悔了,这问题欠揍。谢寻的手指停了很久,久到江砚以为这个话题被单方面销案了。然后那只手翻过来,在他掌心写:「你的呼吸。」江砚的呼吸当场乱了一拍。这比任何回答都算数。他把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拢了半寸,拢完装作是换姿势。
谢寻没拆穿。那只手跟着他拢了半寸,落点比原来更稳。
第七分钟,谢寻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还有三。」江砚回:「别报时。」回了之后心里其实没底:这个「三」是三分钟还是三次重来,黑里没处核对。跟省字的人搭档,他省下来的字,全变成了江砚猜的活。谢寻隔了半分钟,又写:「还有二。」这回好,数字还小了。江砚写:「你上头了。」谢寻写:「嗯。」
计时灯从红转绿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松手。松手那一下,两人的手指都僵了,抠着开关掰了半天才拿下来。十分钟一动不动,手指比心先投降。
松完手,江砚在谢寻掌心写:「那三个,是分钟?」
谢寻写:「分钟。」
江砚写:「你早说。」
谢寻写:「你没问。」
江砚盯着这四个字。他想要的是一句『一开始就该讲清楚』,哪怕多几个字。谢寻给的还是四个。他把手抽回来,没再写。谢寻那只手悬在半空,悬了两秒,收回去了。
这一下没人赢。爬出检修口,管子里的闷热退掉,江砚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谢寻的耳根又是红的,比厨房那天还明显。
他摸出本子,习惯性要写长篇。笔尖落下第一个字,停了。
谢寻先举牌:
「十分钟,你没出声。」
江砚写:「你也只写了五个字。」
谢寻举牌:「够用。」
江砚盯着这张牌看了一眼,比看别的牌都长。掌心那点悬了两秒的余温还没散干净。
江砚:「超了还不退。」
谢寻:「够用。」
江砚这回没马上接。他写了「服了」两个字,写得比平时重,纸背都压出了印。递过去之前多按了两秒,像给这两个字加了道封条。
谢寻:「嗯。」
白板在这时候亮了。字比往常少。江砚数了两遍,手指在本子边缘蹭了蹭。
Day 5 完成。
Day 6 任务:无声。
本日不设线索,不设谜题,不计解法。
规则只有一条:撑到 24:00,全场不得出现人声。
任意一次人声,出声者将在 Day 7 被单独锁于七楼,另一人自一楼起始。
若两人都出声,直接重置,记忆保留。
江砚一行行读完,抬头。
谢寻也抬着头。两人隔着六楼走廊,同时看向天花板,又同时看向对方。
没有线索的一天,比十二扇黑门还难熬。
江砚把那页规则读了三遍,想从「不设解法」里读出一点操作空间。第三遍读完,他认了。这道题的题干就是别答题。
第六章 两个字
第五天那条管道已经够挤了。第六天白板干脆什么都不给。
Day 6 什么都没发生。
这本身就是最折磨人的部分。第一天有卡,第二天有药,第三天有门,第四天有画,第五天有管子。第六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和一整栋安静的楼。人一闲下来,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
08:00 到 18:00,整栋楼安安静静。没有新白板提示,没有新道具,没有藏起来的房卡。三楼连廊照常透光,四楼那十二扇门照常关着,七楼厨房的槽口洗得干干净净。
江砚在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四趟。第一趟数台阶,每层十七级。数到第五层发现第一层多数了一级,又从头跑。第二趟去七楼厨房,把那排小瓶按高矮排了一遍,排完觉得没意思,复原。复原完顺手给旁边的假花掸灰。假花不落灰,他还是掸了,掸得很虔诚。第三趟翻四楼那十二扇门,挨个摸了摸门把,摸到第九扇那颗装饰螺钉,停了两秒。第四趟下来,他坐在三楼连廊边上,靠着栏杆,把便签本翻到全新一页,写了半行字又划掉。
他写了「今天」,划掉。写「没事」,划掉。写「你」,划掉得最快,那一下笔压最重,纸背都能摸出印来。整页剩下一道横,他把那道横也涂了。涂完把本子举起来晾了晾,像晾一幅写了又否的作品。谢寻在斜对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举。这种时候不举牌,算是一种善良。
谢寻坐在他斜对面,隔两米,一直没动。第六天的谢寻比前五天多了一个动作:偶尔抬头。抬头看一眼连廊,看一眼江砚,再低下头,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江砚闲得开始教手语,一个换着一个比。比到第六个,谢寻撕纸条:
「你在比什么?」
江砚写:「手语。第一个是你好,第二个忘了。」
谢寻举牌:「第三个呢?」
江砚写:「也是你好。」
谢寻举牌:
「好好好。」
手语课教到一半,江砚自己先没词了。他会的手势一共六个,六个里三个是「你好」。这门课的师资水平,可见一斑。
后来改成比赛谁先眨眼。规则是江砚定的,谁先眨谁输。两个人隔着连廊对瞪,瞪到第四分钟,江砚眼睛发酸,眼泪都快下来了。谢寻忽然举起一张牌:「还剩两分五十秒。」江砚分神看牌,眨了。谢寻回:「我没定过规则。」
江砚写:「你拿牌晃我!」
谢寻举牌:「牌不眨眼。」
再后来江砚数地砖。三楼连廊一共四十六块,他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到三十一,谢寻忽然低头看地板,这一回看得格外久。
江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出不对。玻璃板之间的胶缝,比第一天宽了一点点。第一天他踩上去,那块就响过一声,当时没当回事。没人追,也没别的东西。这栋老公寓自己在一寸寸松,像副本把六天的无聊全兑在了这里。
他写:「地板在松。」举给谢寻看。
谢寻回:「别跑。走中间。」
江砚写:「我知道。」补一行:「你别老用四个字打发我。」
谢寻回:「够用。」
江砚又写:「那你说个五个字的。」
谢寻想了想,举牌:「不要五个字。」
江砚把那张牌看了三秒,决定给它记一笔账。
江砚把那张「我知道」的纸条压在栏杆上,压了不到两分钟。两分钟后他伸手去把纸条拿回来,拿的时候往栏杆外瞟了一眼。栏杆外就是挑空中庭,一眼望到底。刚才要是有阵什么都不管的过堂风,或者他自己再多欠一次手,这会儿人已经在中庭底下了。他把纸条收进兜里,收得比平时快。
19:41,出事只用了两秒。
他起身,想去够连廊尽头那块松得最厉害的板子。一是手欠,六天的憋闷总得找个出口;二是那条胶缝里刚才泛过一下反光,他想看清底下是不是压着东西。落脚很轻,那块玻璃还是从胶缝里整片一沉,直接脱了框。
脚下空了。
挑空中庭就在底下,一眼能望到一楼的地砖。这副本从第一天起只给社死和重置。摔下去判失败,连续失败凑不齐就重置,七天白过,记忆全留着,留着再走一遍。
他手快,一把攥住旁边的金属立杆,整个人挂在外沿,另一只手在半空抓了个空。惯性把气息顶上来,胸腔一热。那口气冲到喉咙口,嘴张了,气还压在里面,没送出去。
他要喊的是谢寻。
喊出来,五分钟爱心会从他身上炸开,粉光糊满连廊,甜歌盖掉所有动静。更要命的是 Day 6 那行字。出声的人明天被单独锁在七楼。谢寻会被一个人丢在一楼,从头往上爬。
这些都来不及想。
谢寻已经扑到边上了。
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没去够栏杆,直接捂上他的嘴。掌根压得很实,把那口气整个堵回去。
捂得住第一下,捂不住第二下。江砚挂在外面,气已经顶到喉咙。谢寻看懂了他的口型,也知道那句名字一出,今天就算白过。江砚出声,锁七楼的是江砚。他出声,锁七楼的是自己。从一楼爬到七楼要多久,这笔账不难算,换谁起步都来得及。
他松开捂嘴的手,撑住栏杆,低下头,用声带发了两个音。
「江砚。」
声音不大,有点哑。六天没用过嗓子的那种哑。
粉色爱心「啵」地炸开。从他肩膀、袖口、发梢一路冒出来,成千上万颗,把整条连廊糊成一片粉。七层楼同时亮灯,连中庭底下都飘着爱心。童声合唱踩着拍子冲进来,还是那两句词,甜得发腻。谢寻的脚跟也在这一瞬被规则钉死在原地。扣着江砚手腕的那只手倒是一直没松,往回拽的力气一点没少。豁免救的是动作,救不了声音。这笔账记在谁头上,看那只手扣的力道就知道。
江砚那口气,硬生生被这两个字堵在嗓子里。
他没出声。
谢寻借这一瞬把人往回拽。两人一起摔回实地上,肩撞肩,后脑磕在玻璃上,谁都没顾上。爱心还在往上飘。一颗落在谢寻睫毛上,一颗贴着江砚的袖口不肯破。甜歌唱到第二句副歌,谢寻耳朵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六天里最稳的一个人,被全公寓七层的粉光围观着,连眼睛都没躲。
江砚躺在地上,嘴又张了一下。谢寻侧过身,一只手重新压上来,压得比刚才轻。
江砚没挣。他抬手,在那只手背上拍了两下。
谢寻把手挪开一点,从兜里摸出便签本,单手撕纸,单手写,举到他眼前:
「别。出。声。」
写完又拉过他的手,在掌心把这套写法补了一遍,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慢。
江砚攥着那只手,指尖发抖,写回去:
「你违规了。」
「嗯。」谢寻写,「替你的。」
江砚:「你喊我名字做什么?」
谢寻:「堵你那口气。」
江砚:「捂着就够了。」
谢寻:「捂不住第二下。」
江砚:「那喊『喂』也行。」
谢寻隔了很久,回:「『喂』不是你。」
江砚写:「随便喊个什么也能堵。」
谢寻回:「喊别的,你还得想是谁。喊名字,一下就知道是我。」
江砚:「那你也不该喊。」
谢寻看完这张,隔了很久才撕新纸。爱心一颗颗从他肩膀上飘过去,甜歌唱到第三遍。
「想喊。」
江砚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把纸折起来,没再写。
甜歌还在唱。江砚偏过头看他。谢寻肩膀上那颗爱心还没破,贴着袖口,慢慢往上飘。两个人靠着脱框的玻璃口坐着,谁也没提挪窝。这个位置从安全角度看一无是处,从别的地方看,还行。江砚伸手把右边裤兜按了按,里面叠着「别急,时间够」和那张粗箭头。
五分钟到,爱心一颗颗破掉,灯光白回来,甜歌断得干脆。白板浮出一行字,冷冷的:
Day 6:记录到人声一次。
出声者:谢寻。
本日不计完成或失败,只作 Day 7 起始位置判定。
Day 7 起始位置:谢寻,七楼(单独锁定);江砚,一楼。
江砚:未出声。
江砚盯着『未出声』三个字,后背发麻。差半个音,真没算他。
江砚抓过笔。第一行写的是「你凭什么」,写到一半右手抖起来,字歪得认不出,他没管,接着写,一个「替」字洇成一团。他撕了,再写,这回只写半句「谁让你」,笔尖把纸划破了。
他把手抖的右手换给左手。左手写的更歪,歪得像另一份笔迹。两行摆在一起,前言不搭后语:「你算过吗」「我呢」。
谢寻接过那张纸,看着那几团字猜了一会儿,指腹在洇开的地方蹭了一下,没揭。他从本子上撕下最小的一条,写了六个字,压在他手背上。他从本子上撕下最小的一条,写了六个字,压在他手背上。
「我算过。够用。」
江砚盯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没出声。眼眶热了。
之后的四个多小时,谁也没再出一声。
江砚坐回连廊,把便签本摊在膝盖上,写了划,划了写。谢寻坐在斜对面,隔两米,一直没走。
手机响过两次。
谢寻:【台阶到底多少级。】
江砚:【一百一十九。不信自己数。】
谢寻:【一百二十。】
数了一晚上台阶的人当场坐直。两人隔着两米对了半天账,差的那一级出在三楼,谁多谁少,吵到十一点也没吵出来。最后江砚发:【明天你去数。】谢寻回:【明天我锁七楼。】江砚把手机扣下,扣得很响。临近 24:00,谢寻比了个口型:一分钟。江砚点头,把本子合上,坐直。24:00,两人同时抬了头。
白板最后一行亮起来,字很轻:
Day 7 最终任务已解锁。
提示:七天里,你们其实一直在解同一道题。
第七章 我有很多话要说
Day 7|最终任务
七层,每层一个字。字条各备两套。
一套散在一至七层,一套整叠搁在七楼窗台。
字条只可带走、举起,不可复制、不可发送、不可口述。禁的是字条上的字,不是字条的存在。
字条没有编号,顺序自己排。
两人须于 24:00 前,在中庭任意两层回廊上,同时举出同一句话。
起始位置:江砚一楼;谢寻七楼(单独锁定,24:00 前不得离开七层)。
中庭挑空,看得见,走不过去。
最终任务完成即通关,禁声解除,不必等到 24:00。
Day 7 起始位置一判,副本就把谢寻单独送上七层。随身东西没被收,那本便签还在兜里,手机也在。江砚站在一楼柜台前,把那张「我算过。够用」又摸了一遍,摸完塞回去。
他抬头往上看。中庭一圈一圈往上收,七楼的回廊亮着一点灯。那个位置昨天还是惩罚,今天看过去,像有人提前占了观景位。
江砚从一楼起。
第一层的字条压在柜台那格弹开的抽屉里,一个「我」。抽屉还是 Day 1 弹开的那一格,边上有道划痕,是他当时插第七张房卡太急磕的。他捏着这张字条站了一会儿。第一天那个抢着集卡的人要是知道,最后要举的是这些字,估计卡都懒得集。
第二层贴在当初他站得腿麻的标记点上,一个「有」。假花还在旁边,花瓣上落了点灰。江砚把花挪开看了看,底下压着 Day 1 那张写糊的纸条,墨团还在。他没拿,把花挪回原位。
第三层夹在三楼连廊的栏杆缝里,一个「很」。缝很窄,字条卡得死。江砚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半,剩一半还夹着。他换了个角度,从下面往上顶,顶出来了,字条边角起了毛。第一天踩上去响过一声的那块玻璃,昨天刚脱了框。白板给补了块新的,踩上去还是有点空。他绕着走。
第四层在十二扇门里唯一能开的那一扇门把背面,一个「多」。字条贴得极平,摸了三遍才摸出边。江砚顺着边一点点揭,揭到一半想起那天掌心里的四道刻痕,手慢了一下,字条撕出个小口。他把两片对齐,攥在手心。
第五层在镜像房门缝底下,一个「话」。他趴下去看,门缝里还卡着 Day 4 那张画了粗箭头的纸,没人收。江砚把箭头那张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加上新字条,右边那个兜有点鼓。
第六层贴在检修口内侧,一个「要」。检修口开着,得半个身子探进去才够得着。江砚探进去,肩膀卡了一下,跟那天管道里的姿势差不多。他伸手摸到字条,指尖先碰到的是冰凉的金属壁。停了一秒才把字条揭下来。
第七层的字条搁在七楼厨房槽口边上,一个「说」。槽口洗得干干净净,那排小瓶还按他 Day 6 复原的样子摆着,高矮没变。他从厨房出来前,伸手把那排小瓶又扶正了半个毫米。隔着中庭,谢寻站在七楼回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窗台上那叠字条摆在他手边,压着便签本,纹丝不动。江砚冲那边举了举自己收到的几张。谢寻抬了抬手里那叠。算是点过头了。
他一层层收上来,收到七楼,正好七张。七张字条在手心里摞成一小叠,他捏着边捏了捏,又摊开数了一遍。字都在,顺序还乱着。原路下楼,到四楼停了脚,挑了段正对中庭的走廊。手机在兜里震了两次,震得很克制,像也知道现在不方便大声。谢寻发来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七楼窗台,七张都在。别急。】
【没发字。守规矩。】
江砚回了一条:【你那叠谁摆的?】
谢寻回:【白板说备了两套。备,就是摆好了。】
江砚打:【你没问过。】
谢寻回:【不用问。】
江砚打:【哪来的自信我拼得出来?】
谢寻回:【你话多。】
江砚盯着这三个字,找了半天反驳的角度。对方说的是事实,事实没法反驳,只能记账。
江砚把手机塞回去,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没再打。
两套字条,一模一样的七个字。不能抄送,不能发送,不能说。字条又没编号。能拼出的句子不少。可这七天里两人写、忍、憋的,只有这一件事。
江砚把七张字条在地上一字排开。
先拼了一版:我话很多要说有。他自己念了一遍,念得没出声,嘴角先垮了。重排。第二版:我有很多要说的话。他数了三遍才发现,「的」是自己在便签上现写私添的,字条套装里压根没有这个字。「话」还被挤到了最后,读着像在交代后事。中间他还试过一版倒装的,七个字排出个文言腔,自己默念一遍都绕。他把七张全掀起来,重新摊。
手机震了。
谢寻:【你排到最后的是哪个字。】
江砚:【说。】
谢寻隔了半分钟:【我排的「说」在第三。】
江砚把七张又对着灯检查了一遍。七个字,一个不缺。两套字条一模一样,排出来的句子不一样。他打了三行道理发过去,打到一半删了。隔着七层楼,谁也念给谁听不了。
【你那个读得通吗。】
【通。你的呢。】
【也通。】
两个通的,只有一个能举。举错的那个人,这一天到这一刻,全白熬。
第三版摊完,他没动。
我。有。很。多。话。要。说。
他盯着看了很久,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收住。他把七张按顺序叠好,最上面盖了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写。有些句子,垫一张白纸才拿得起来。
这题从第一天就出了。第一天他写完一整页,谢寻举牌「字太多,不看」。第二天谢寻只肯写一个「三」,害他们吃了个连续失败,差点重置回 Day 1。第三天连纸都不用了,改在手心一笔一划。第四天他写了满满一页比喻,谢寻回「看不懂」。第五天管道里十分钟,谢寻统共只给了五个字。第六天,两个字。
七天,一个人把话越写越少,一个人把没说出口的越攒越多。这题本身不难,难的是两个人都在学同一件事:怎么把一句话递到对方面前,还不许送气。
最后要交的,偏偏是这一句。
23:47,四楼中庭。
中庭从一楼一直通到七楼,两侧各有一段回廊。江砚在四楼这一侧站定,抬头。七楼回廊上那个人正扶着栏杆往下看。三层楼高的空,看得见,走不过去。白板把谢寻锁在七层,他下不来。江砚也没打算上去。站在这儿抬头,正好能看清他手里那排字。
江砚没先举。他先从兜里抽出那张「手凉。下次戴手套」,举到栏杆边上。
对面静了两秒。手机响了。
【这张我认。你的意思是,这回听你的。】
【对。这七天谁教谁,你心里有数。】
【行。】
对面那人低头,把自己那排重新过了一遍,有两张换了位置。
他把七张字条按顺序压在一张便签纸上,压平,两只手举起来。手心有点潮,纸边软了一角。他腾出一只手把那角按回去。
对面,谢寻也抬了手。他的手在抖,纸排跟着颤。昨天那一声名字的后劲,全记在今天这两排字上。
两排字,七个字,一模一样。
我有很多话要说
整栋楼的灯灭了一瞬,又白回来。白板上最后一行字浮出来,很慢:
最终任务完成。
禁声解除。
禁声了七天的公寓,连空气都像松了口气。
江砚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嗓子哑,六天没说过一句整话,比谢寻那天还哑。
他试了第二次。
「谢寻。」
两个字落在中庭里,回声从一楼荡到七楼。没有爱心,没有甜歌,没有粉光,什么特效都没有。就只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
对面那人扶着栏杆,应了一声:「嗯。」
江砚吸了口气,开始说。
「第一天那五分钟,你拍了三张,还举牌跟我说『存了』。我到现在没看见。你回头必须给我看,不许说『字太多不看』。还有那张『你急了』,我记七天。」
「还有『笑字少一横』。那页我还留着,一横是写快了带过去的,不算错。你挑的时候在放甜歌,我没法还嘴。」
「第二天那个『三』,我记到现在。三克。你写全了会死?还有那个标点,你说好今天多一个,多的是个点。我写『你已读乱回』,你回我一个『对』。对什么对。你这人算账算得真细。」
「四楼那张纸条我自己都忘了写自己,你回『你自己呢』。那四个字比『三』记得还牢。『其实我也可以问』那句,你没逼我划,我也记着。」
「第三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第九扇那颗螺钉,你带我从圆的挪到直的,来回两遍。那句谢谢,憋到灯亮都没地方写。还有你那张『手凉,下次戴手套』,我没回你。不是没话,是话攒多了,落笔就不像话。」
「第四天你遛我三圈,箭头画那么粗你问指哪。你举牌『贴脸开大』那回,我爱心糊脸,还不了嘴。你那张『别急,时间够』还在兜里,跟第六天那张『够用』、今天捡回来的粗箭头叠着。」
「第五天管道里十分钟,你先写『别动』又写『别磕到』,统共五个字,我数着呢。超了四个还不退。你手也抖,别想抵赖,我手心有证据。」
「扉页那条规矩后来废了。第一天立的,第二天我自己先比了手势。第六天又写了『我知道』,转头就去踩那块板。以后我说话,不写字。」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七楼看。谢寻没催,也没举本子,靠着栏杆,等他。
「第六天,」江砚声音低了点,「你凭什么替我。」
「我那口气已经到嘴边了。我自己扛得住。锁七楼就锁七楼,我从一楼爬上去也来得及。你倒好,先喊我名字,再写『替你的』。谢寻,你那两个字,我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响。」
「还有『想喊』。我涂掉了,你还是看见了。你别装没看见。」
「七天不让我说话,我攒了一整本。现在全说完了,好像也没那么长。」
中庭很安静。
谢寻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用了七天的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条,写了字,却没举起来。他顿了一下,把纸条折两折,收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也是哑的,比江砚还短:
「不用举了。」
「你刚才那一段,比我这七天写的全部都长。」
江砚愣住。
「第三天那张,」谢寻说,「不算提醒。」
「那算什么?」
「算没忍住。」
「第六天那句?」
「也算。」
七楼到四楼隔着三层空,谁也过不去。中庭的灯白得很干净。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那三层空忽然不算数了。管道里贴得再近,也没这么近过。他仰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七天里第一次笑出了声,不用捂嘴,不用憋肩膀,不用怕哪颗爱心突然从领口冒出来。
「谢寻,」他说,「出去了我还说话,说很多,你别嫌烦。」
「不嫌。」谢寻把本子合上,插回兜里,「我计时。」
「……计什么时?」
「不设五分钟。」
尾声
白光再闪的时候,外面是下午,前后不到一秒。辩论赛后台的椅子还摆着原样,江砚那杯水都没凉透。墙上挂钟的分针,还停在他俩吵架那会儿。后台的人还保持着吵架时的姿势,举稿子的举着稿子,喝水的举着杯子,像谁按了暂停忘了按播放。江砚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那俩人怎么突然不吵了。
他扭头,谢寻就站在三排椅子外,手插兜,头发一丝没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着,嗓子哑着,刘海里可能还卡着爱心残渣。七天下来,连受难都受得不公平。
江砚走过去,第一句完整的、不用打草稿的吐槽终于出了口:「你第七个逻辑漏洞是不是故意留的,现在说实话?」
谢寻看了他一眼:「是。」
「现在才承认,晚了一天。」
「第一天就想说了。」
「那你憋着?」
「练习。」
「台阶的事还没完。」谢寻说。
「改天。」
「明天我有空,对账。」
「你出了副本也这样?」
「习惯。」江砚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没接。跟这人讲道理,账本比道理管用。
后台陆续有人活过来,搬椅子的搬椅子,找稿子的找稿子。有人经过他们俩,放慢脚步看了看,又走了。走两步折回来,问江砚嗓子是不是刚才喊哑的。江砚说是。那人说行,正好,下一场你的词最多,说完就端着水走了,一句多余的都没问。辩论选手私下和解不算新闻,吵成那样再和好的,算。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他说,「回头说给你听,不设五分钟。」
谢寻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停在第一张。爱心糊了半张脸,角度拍得很正。他往左划一下,第二张,江砚正抬手拂刘海,拂掉一颗,原地补了两颗。再划一下,第三张,光线确实好点,连背后那圈爱心都拍全了。
「三张都在,没删。」谢寻说。
「我谢谢你,存了七天。」
「不客气。」
「下回再有这种副本,先说好谁拍照。」
「你拍得不好。」
「我问的是谁拍照!」
「我拍得好。」
江砚把手机凑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一张的自己满脸写着「你完了」,第二张在拂刘海,第三张莫名有点像宣传照。他把手机还回去,还的时候按住屏幕多看了半秒。
「第四天那页?」
「也在。」
江砚伸手要拿手机,谢寻把手抬高半寸。两个人隔着三排椅子,一个够,一个抬,够了两回没够着。第三回谢寻自己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还亮着。递的时候他补了两个字:「手短。」
江砚兜里还揣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一张「别急,时间够」,一张「我算过。够用」,一张「手凉。下次戴手套」,一张画了粗箭头的,一张边角起了毛的字条。他没掏出来,只把手往兜里按了按,怕皱了。谢寻瞥见了,没问。那些纸对方大概也各有存档,收在另一个兜里,分类比相册还细。
带队的老师从门口进来点名单,点到江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跑哪去了?」
「洗手间。」
「洗了七天?」
老师没等答案,翻页点下一个名字,点完顺手在本子上画了个圈。看那架势,他们组这场的分,课前就扣上了。江砚没辩。嗓子哑着,辩也辩不出声。
名单点完,人散开各自对词,后台嘈杂了半个调门。候场的时候,谢寻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张便签,递过来,上面写着:【嗓子。少说。】
江砚把纸条推回去:「出副本了,直接说。」
谢寻把纸条推回来,添了两个字:【省气。】
江砚认栽,收下了。这人的习惯一天改不掉,往后纸条就得随身带。
刚才端水那个队友真坐到了他旁边,热场时凑过来,压着声问:「你嗓子真没事?」
「没事。」
对方盯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水塞给他,回去对词了。哨响之前,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远处有人喊下一场准备,后台吵起来了。人声、椅子声、翻稿子的声,乱得热闹。江砚听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动静好得不得了。
七天没听见的动静,原来一句都不嫌多。
那一场,江砚说得比预选赛加起来都多,结辩超了半分钟才收住。谢寻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没举牌,鼓掌比谁都慢半拍。散场时递来一张纸条:【超时。】
江砚回他一个口型:练习。回完他自己愣了半秒:说好出副本直接说的,怎么回了个口型。这毛病传染得比想象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