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我爸逼我把中专名额让给弟弟时,我的通知书已经过了报到日期。
一九八三年九月,他把两张纸压在饭桌上。一张是我的录取通知,另一张是向东的补录通知。灶屋里蒸着馒头,我妈正在给弟弟装干粮。
“他明天走。你写个字据,往后别翻这个账。”
“我的通知书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问还有什么用?”
“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笔推过来,说石门坡那三亩交给我,以后种什么,他不管。
那坡去年种过一季红薯,挖出来的还没手指粗,连放羊的人都不爱去。
我捏着通知书,折痕已经发软。我妈从灶屋出来,说锅里还有热饭,让我先吃,别拿着纸站在灶边。
“我去学校。”我说。
“你弟的被子都借好了。”
“那就拆开。”
我爸拍了桌子:“家里能出去一个就不错了!向东求了我多少回,你当姐姐的,就看着他一辈子刨土?”
我十七岁,向东十六。我小时候晚入学一年,跟他同一年初中毕业,都参加了那年的招生考试。地区农校分到我们县的那个专业,我在录取名单里,向东差几分,排在候补的第一个。
这不是什么把通知书拿走就能读的学校。名字、成绩都有登记。我拿着纸去了冯老师家,他看完,问我怎么现在才收到。
我只说我爸不让我去。
他骑车带我进县城。负责的人翻过名单,说已经收到我放弃入学的意见,按顺序办了补录。
“她没写过。”冯老师说。
对方去找那份材料,没找着,说原件随录取资料报到学校了。这边只有登记,写的是家长代交。
“她本人就在这儿,你们总不能只认一句代交。”
屋里另一个人过来,问了我姓名,叫我留下书面说明,先等他们联系。我不会骑车,坐在后座抱着书包,回来时冯老师的车链子掉了。他蹲着装,我扶住车,看着他两手弄得都是油。
过了几天,他又陪我跑了一趟。学校已经开学,补录的人也接走了。事情得查,可这届还能不能让我报到,没人肯给准话。
我爸见我回来,说早告诉过我,别瞎跑。
我不肯写自愿让学的字据。他最后把那张纸撕了,只写石门坡以后由我经营,工具可以从家里拿,粮食还算不算我的,两个人又吵了一回。
我说自己能挣。
他说那就试试。
队里的人看了字据,说地是集体的,原来只是挂在我家经营,不能我爸说给谁就是谁的。我在那儿等了半天,叫来家里和队里的人,把这三亩的经营另记到我名下,才拿到了那张薄薄的纸。
当天我去了姑姑家,带一床被子和装课本的木箱。我妈追出来,把两双袜子塞进被卷,问我明天回不回来吃饭。
屋里我爸喊她找绳子,向东的铺盖还没捆。
我把被卷往肩上提了提,走了。
2 /
姑姑西屋堆着花生,只腾得出半张炕。
“柴自己捡,饭赶上就吃。”她说,“我这儿可不养只会赌气的。”
姑父在砖窑干活,回来把一把豁口镢头放到门边,叫我别拿它撬大石头,柄坏了没人给修。
我们那一带在鲁中山里,村边有庄稼,往上都是碎石坡。石门坡有些地方还能挖出土,有些镢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我第一天刨了七个坑,回去洗手,水刚碰上就疼。
姑姑问种什么,我说苹果。
她又问树在哪儿,我把裤袋里九块七毛掏出来。她没笑,数完还给我,转身给猪拌食。
村里以前有一小片集体果园,老陶管过几年,后来回了县果树站。我找到他时,他正补自行车胎。
“谁说那地方能种苹果?”
“朝阳。”
“朝阳的石头也长不了树。”
他来坡上看过,没说不能种,只叫我先停下,别照着自己画的直线一个坑一个坑刨。土薄的地方留着,能积土的先垒坎,地上的草也不能一气拔光。
我问要几年结果。他没给我一个痛快数,先问我这几年吃什么。
“能帮别人干活。”
“那就先去苗圃。光看两页书,你连买来的是什么都认不全。”
我在苗圃起过苗、挑过水,工钱不多,老板还扣过两块,说有一捆根伤了。我跟他争,争到最后,他只肯给些没人挑的小苗抵。
老陶替我看了一遍,把根实在不行的扔到一边。我心疼,他问我是不是愿意挑半年水,最后看它干在坡上。
那年只带回几十棵砧苗和少量接好的果苗,分着栽。姑父帮我垒过几天石坎,逢砖窑有活就走。我没钱付他,姑姑把我带来的两匹布留了一匹,说这就算工钱。
夜校是胡月娥叫我去的。她住姑姑隔壁,养着猪,听过乡里的饲养课,说冬天有果树课,不收多少费用,纸笔自己带。
教室借小学,晚上孩子走了,大人挤进去。我坐在第一排,膝盖顶着桌肚。老陶在黑板上画树根,月娥进来问她家猪总卧水槽是不是有病。
“找兽医。”他说。
“兽医下村了。”
“那明天找。今天讲树。”
她把板凳拖到我身边,掏出鞋底纳。讲到用肥,她问我买不买猪粪,订得早她给留。我说先欠着行不行,她没接话,针从鞋底穿过去,用牙咬了一下线头。
夜校有时也教算账、认字。老师知道我念过初中,叫我帮着抄通知。我起初不愿意,觉得自己本该坐在另一间教室里,后来见他忙得没时间喝水,还是把纸接过来。
快过年,姑姑家收了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地区农校实习苗圃的周连生。
我不认识他。里面两本旧书,其中一本缺了封面,还有几页手抄图。老陶说周老师认识他,知道乡里办夜校,旧书有时会往下寄。
“给我一个人?”
“先给你看,用得上的借人家。别把页撕了包针。”
我把书带回西屋。姑姑夜里听见翻纸,叫我把灯拨小些,煤油剩得不多了。
3 /
向东寒假回来,提着两包点心到姑姑家。
我正在看嫁接图。他站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认不清其中一处,老师教过,可以给我讲。
“你先说,是不是你去求爸,把我的名额换给你。”
他脸上的笑没了,说爸爸告诉他,我嫌学校远,想留在家里挣钱,还让他看过写着我名字的意见。
“你见我写过?”
“没。”
“那你回来问过我没有?”
姑姑提水壶过来,让我们让开炉门。向东挪到门边,说以为爸爸不会拿这个骗他。
我把点心放回他手里。他不拿,我就搁在门槛上。
那天他走得很晚,点心没带走。姑姑过了两天拆开,叫我吃,我不吃,她自己吃,说买来的东西不该替人挨饿。
来年开春,我又去找过冯老师,想跟着复习,重新考。等到那年招生规定下来,他带着报纸来找我,上面写着上一年已被中专录取而未报到的考生,当年不能再报。
我问我这种算不算没报到,明明有人替我做了决定。
他陪我去问,登记里确实还是那样记着。要把上一年的事改清楚,还得往学校查,不是当场改个字就能收报名表。
我爸不肯跟我们去。去学校来回得倒车,我把苗圃干活的钱拿出来,算了两遍。那阵坡上的苗刚返青,姑姑自己也有地要管,没法日日替我挑水。
冯老师说他再写封信问问。我答应了,回去补了当天没浇的水。后来的答复仍没有让我参加那次考试。
我没把复习书扔掉,放进箱子里,隔几天还会拿出来做一页题。有时候做到一半,天就亮了,外头有人叫我去帮忙起苗。
春天第一次正式嫁接,我在苗圃练过,觉得能做。穗条长出绿芽,我跑去叫老陶,他看完,把一棵下面冒的芽指给我。
“这个是砧木自己长的。你接在上面的,没活。”
我一棵棵松开看,穗条有些早干了。接活的几棵,我又总想掀开看看,反而弄坏了两处。
那年补来补去,空的位置还是多。苗圃不肯再赊,表妹要交书费,姑姑的钱也不能总往我这儿填。
三十六块钱就是那时来的,经周老师寄,托老陶转给我买苗。信上写着有人想帮一把,不用送苗作回报。
我拿去邮局前,问老陶是不是向东。
他正吃面,筷子停了一下:“你写信问问。”
我给周老师写了。回信没写名字,只说钱不是公家的,出钱的人还在念书,愿意我用来买苗。
我把钱取出来,买苗只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先还了苗圃。我给周老师寄回一张欠条,写明会还,谁出的,让他转交谁。
向东也给我写信,署着他自己的名字。说学校冬天水管冻住了,要到别的院里提水;说实习时认错过苗木,被老师叫去重新数一遍。
我隔了很久才拆,没回。
秋天挣了工钱,我托老陶转回二十块。他接了,也没劝我别还。后来又来了一包书,一本讲果树,一本讲养蚕。我们那儿没有成片桑树,月娥借去看图,看完说蚕比猪还难伺候,又给我送回来了。
4 /
一九八四年秋,村里拿出石门坡旁边的荒地,问有没有人愿意长年包下来种树。
原来有集体果园,也有人在自家地边种几棵,这一整片碎石荒坡却始终没人动。我先去问十四亩,记账的人拿笔在图上划了一道,问我是不是把哪儿都当成能种的了。
我写了两页打算。第一回没谈成。
预备修水池的地方挨着别人的承包地,引水要从那里经过,我没事先商量。那家不肯,说水大了冲地,水小了又有人来争,不能只听我一句不会。
我找过两趟,人家始终不松口。我只能往里退,舍掉一段土厚的地,把水池位置另挪。又约定枯水时不能动他们井里的水,村里才继续往下谈。
我爸听见,跑到姑姑家问我要不要嫁人,包那么久,难道住山上一辈子。
姑姑正擀面,叫他把脚从面袋旁边挪开。
“她嫁不嫁,都得先有饭吃。你替她安排的那三亩,今天出粮了没有?”
他不跟姑姑争,只问我能不能干得过来。
我说分着种,不会一下栽满。他说我想得简单,后面也没再来拦。
合同谈好了,石门坡连原来那三亩,一共十七亩,分几年开出来。我爸的名字没有代在前面,承包人写的是林春兰。
县果树站那年开始登记农户独自包荒坡新建的园子,我这一处办得最早。记账的人上报时,类别写得很清楚,县里来的人说我是头一家,别跟原来的集体果园混着算。
我听过就放下了。真到交第一笔承包款时,还是姑姑替我垫了一点。
地多了,手里并没跟着多钱。我白天给别人干活,晚上回来整理能种的地方。老陶不许我每块地都塞树,有的坡面留着草,石坎也要等雨过以后看稳不稳。
我跟着他到别的园里,学看枝、学修剪,回来自己的树仍然会出错。夜校讲授粉,我才知道有些安排在纸上看着整齐,并不适合照着种。
那年买来的苗里,有几捆标签被雨泡坏了。我以为能看叶子认出来,老陶让我单独栽,不许按猜的品种卖给别人。
我指着几棵问他像不像金冠,他说像也不能算。
本来答应一个邻村的人春天供苗,他听说认不准,钱也没交就走了。我送到路口,想说另一批不会有问题,人已经把自行车骑远。
第一次有人来拍照,叫我站在树旁。我说那棵接的还没活,他就换一边,让我拿镢头站着。
县里的小报后来写了第一家专业承包果园,姑姑让表妹念,念到投入,她马上问我什么时候有那么多钱。
我说工具、已垒的石坎和以后打算花的都算了。
她把报纸折好:“下回你说明白。省得人家以为咱们现钱堆着,都来借。”
我把报纸夹进课本,第二天照样去苗圃做工。
5 /
我报农业广播学校,是一九八五年的事。
县里有辅导班,平时在家跟广播、看教材,过一阵去听集中辅导。果树那一班收有初中文化的农民,老师把三年的课程告诉我,又说不包分配,别到时候以为拿了证就有单位接。
我说先把书给我看看。
书比夜校发的薄纸厚多了。姑父有一台收音机,我借着听,赶上他想听戏,两个人就商量谁先谁后。有时播课时正在外面干活,我只能回来补笔记,问同班的人听到了哪里。
第一学年的土壤课,我没考好。老师在卷子上把一处计算画出来,让我重新算,我拿锄头在地上分地块都分得明白,落到纸上却把单位弄混了。
姑姑见我半夜还点灯,问考不上是不是要赔钱。我说不是,她就让明天再看,别把灯油都用光。
真正把我难住的,是第二年的水。
雨迟迟不来,原来约好的井,先得给人吃、给周围的庄稼用。我排到井边,水已经发浑。守井的人叫我回去,树不能跟全村人的饭争,我挑着空桶在路边坐了很久。
水池才挖一半就碰到连着的硬石,干活的人要加钱。我借钱继续挖,往下还是一样,老陶来了也说不好能不能存住水。
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没说。他也急:“我看过上面,底下我拿眼睛能看穿?”
我们在坡上吵完,他骑车走了。我盯着那个坑,算已经花进去的钱,晚上没去上课。
几天以后我去找他,不再问能不能把池子挖通,只问小苗还能不能移下山。他说别为了抢几棵苗,连大些的树也乱动,得挨着看。
我租车运过两回,姑姑的菜地被占了大半。她回家站在门口骂,秋菜种哪儿,猪吃什么。我答应替她整另一块地,她嫌远,我又揽了那边的挑粪和浇水,她才让苗留下。
山上还是干死了不少。订秋苗的人来找,我连原来答应的数量都凑不够,退钱也要分两次。有一家已经刨好了坑,问谁赔他误的工,我说能帮着做一天,他不要,拿钱走了,往后好几年没买我的苗。
这时又有周老师转来的款。我没有马上补树,把钱连着工钱放到一起,去算每天挑水能浇多少、路上要花多久。
三个人挑一天,还追不上坡上干的。多种一排,就得再加人,可树没结果,不能总靠别人寄来的钱发工钱。
山下杨嫂有两亩地,挨着她家的井。她丈夫在外面干活,她独自带孩子,正想找人种。我去问能不能租来育苗,她说可以,但地租要先交,井也不能让我一人用。
我拿不出一年的钱,提出先付一半,另一半秋收前付,还替她把家里那亩玉米的重活做了。她不肯,怕我今年死了苗,明年又赖。
我又去了一次,带着已经还过的借款账。她没看,只问姑姑肯不肯一起过来。最后姑姑跟我去说定,她才答应先试一年。
我没再往高坡补苗,先守住已经扎下根的树。剩下的钱买了水桶和绳,苗圃留到低地,品种混过的另放,不按好苗卖。
有人笑我包了坡又租水地,绕一圈更花钱。连姑父也说,原来要是全种红薯,不至于欠这么多。
我不敢告诉他自己一定能挣,只说先让我做完这一年。
向东那年暑假来,挑了两担水,肩膀就磨红了。他问为什么上坡那么多空位,我把每天用水的账给他看。他拿铅笔算了一遍,算到最后,跟我的数差不多。
“书上没算这条路。”他说。
我收回本子,让他把桶提到阴凉处,别搁在石坎上。
6 /
有了低地苗圃,我也没立即挣到钱。
第一年起苗,熟识的苗贩说愿意全部收,价低一点,省我四处跑。我本来想答应,走到门口,他又问能不能先拉走,年底结账。
“我秋前就要交地租。”
“都是这么做的,我还能跑?”
我留下半批没给。他当场少要了几捆,嫌我难说话,装车时也没再叫我帮忙。
姑父回来听说,问我现在急用钱,为什么还留着等。我把本子拿给他看,照苗贩出的价卖,交完地租、付清请人的工钱,剩下的还不够下一批砧苗。
“你自己干的又不用给钱,先把本收回来。”他说。
可苗卖掉还得再种,空在那里也要交租。我原来只算买苗的钱,夜校那次算成本,老师让我把用过的东西全记一遍,才发现自己一直把姑父帮的工、姑姑家挑来的肥,当成不用还的。
我回头再问那苗贩,能不能先付现金,价可以再议。他正在给别人装车,叫我等,等到天快黑,只肯收我最好的一畦。我没有答应,把带去的样苗背了回来。
那晚姑姑没问谈成没有,只把剩下的一碗粥放到灶边。我喝完,把这批苗按能起的时间分成几份,先找近的村子,能合一车就不单独送。起苗的人也不用整天候着我,定好哪天,再请他们来。
剩下的苗,我先到周围几个村问。有人要便宜的,有人只要会长红果的,问到多少棵,又说得等家里商量。一个下午走下来,鞋底沾了一层土,记下的数连一小畦都不够。
夜校同班的梁嫂说,他们村今年好几户准备栽,地已经分好了。我跟她去,带了本子和几根样苗,没急着收钱,先看他们准备栽哪儿。
一个老汉挖坑挖在背阴的陡坎下面,我说那一片先别种,他当场不高兴,问我到底来卖苗还是来指挥人。
梁嫂把我拉开,说他在家说了算,不爱听这些。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把答应他的那捆装上车。后来他从别处买了,见面也不跟我打招呼。
第一次合车送苗,我没算好筐的大小,留出的地方不够,最后一家的只能再送。车主说再跑就另算,我让他先把已经装好的送完,剩下的自己推车去。
第二回我让各家到村口一起点苗,数完各自领,少跑了几个来回。有人觉得我省事,就要我降价,我把单独送到家的价也报给他,最后他叫儿子来领了。
我还留出一小畦不预先卖,哪家起苗时发现弱的,能当场换。那块地原本也能收钱,月娥问空留这么些干什么,我说卖出去再补,不如先留。后来有一户搬运时伤了根,要全算我的,吵到老陶面前,他也没替我把责任全推回去,说包装和点数两边都没讲明白。最后我补了一部分,工钱自己担。
这一单没挣着多少,来年那户还想照原价买,我重新报了价。他说去年明明便宜,我说去年算少了。他骑车走了,过几天只订原来一半的数,我也接了。
我开始按各家实际要的数留苗,不再看哪种苗贵就全接哪种。能卖多少,先留一部分余量,其他砧苗宁肯晚接,也不把明年的工全压上去。品种分畦,起苗以后分捆,牌子掉了就回去查,不在路上凭眼睛猜。
这些都费工。月娥帮着捆过一次,抱怨我一会儿叫停一会儿又要数,照这样天黑也装不完。我给她按一天工算,她才不再催。
收到第一笔尾款,我没有先买新苗,先去给杨嫂交齐地租。她数完钱,问明年还租不租,要租就把院后那堆石头也帮她挪一下,她准备垒猪圈。
第二年,有几户回头来补苗,问能不能帮他们接原来的树。我收了工钱,跟着去做,不敢包全部成活。有人还要我免费做,说已经买过苗,我就指给他看哪一部分是苗钱,哪一部分得另出人。
这话我说得不顺,第一次还被人当面嘲笑,回家跟姑姑学,她让我别笑着说,笑着说人家当我自己也不认真。
那两年,我把上坡的树按水能顾到的地方慢慢补起来。村里又有一片地问我要不要,免两年承包费,我去看完,没要。
老陶听说以后问了一句,就点头。我原以为他会劝我多种,也准备好把账本拿给他,他没看,说下午还得赶另一村的课。
一九八八年,我拿到了农广校的毕业证。该补的课考过了,实习记录也交齐,老师叫到名字,我上去签收,手有点抖,把名字最后一笔拖长了。
领完证回来,我先把它给冯老师看。他戴上眼镜念了我的专业,问现在还能不能算错亩数。
“偶尔。”
他笑了,让我吃完饭再走。我怕错过班车,没留下。他送我到门口,问园里能不能买几棵苗,学校那块空地想种点。
“得看地方。”我说。
他点头:“行,你得空来。”
苗圃挣的钱先填水和工钱,山上那批果树才开始留得住果。姑姑选了个小的,咬一口酸得眯眼,问是不是还没长好。我说国光得晚些再吃,她说那你拿出来干什么,还是把剩下的半个吃了。
7 /
一九八九年,我头一回装了一车苹果进县城。
赵家的拖拉机说好早上来,天都亮了才到,司机说轮胎漏气。到了市场,收果的人把筐翻开,挑出压伤的,报的价比我打听的低。
我不卖,想自己摆摊。站了一天,只卖出几筐。有的人把最大的全挑走,有人尝完说酸,旁边卖梨的大嫂叫我别一来人就剖果,切出来的也要算钱。
司机要回去,不能陪我过夜。我最后还是卖给了那个果贩,比早上谈的也没好多少。回去一算运费,还不如在村口少卖几分。
我把好果、伤果和个头小的重新分开,第二回先送少量到供销社谈。收货的人说样果好,不知道整批怎样,我干脆让他挑一筐,再去翻别的。
他没有因为我诚实就加价,只答应按分开的等级算,压伤的还得拿走。
后来我不再把一车好坏混着送,先卖一部分,熟得晚的按约好的时间再采。装筐也请人慢些做,工钱多了一点,退回的果少了。这些钱到手,我才敢把苗圃挣的那部分留着,不必一卖苗就赶去填别的窟窿。
园子逐渐扩到三十来亩,新接的地有的只清了路,还没种。有人来见空地,就问怎么不像报纸说的那么大,我让他明年再来看,不想为了撑门面把它填满。
这一年有人给我介绍魏长河,开货车的,比我大几岁,话不多。他修过我的手推车,也陪我去看过一次电影。散场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实际上脚早冻麻了。
他想成家以后住县城,叫我把园子交给家里。我也想过,县城屋里有电灯,夜里起身不用摸火柴,买什么出门就有。
可园里的账和人手都还没顺,谁接,我问不出来。
“你爹不是闲着?”他问。
我没法把家里那些事一下讲完,只说他也有地,未必肯管。他说忙时回来帮,我问一年能回来多少天,他把出车的安排算了一会儿,也说不准。
我们没有吵。最后他来取扳手,坐在棚里喝了碗水,问我有什么要捎进县城。我说没有,送他到路口。
第二天修枝,我走神剪掉一根想留的,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后来他又来拉过一趟苗,照样收运费。我妈听说,以为还有话可讲,拐弯问了几次。我说他是来干活的,别去找人家。那天他把车停在路边等装货,我没躲,也没留他吃晚饭。账结完,他叫我以后提前一天通知,临时找他不一定有车。
我爸就是那时开始往园里来。头一回借喷雾器,三天后洗干净送回来,背带还给补过。后来问我夜里住棚子怕不怕,说风大,听着怪瘆人。
我说住惯了。
一九九〇年一场雹子把果面打伤,原定修的住屋停在了地基上。要交的承包费和工钱照旧,幸亏苗圃还有进项,我没再去姑姑家借。
我爸听说以后,来垒过几天石头。我给他记工钱,他不要。我还是交给了我妈,她收下,过一阵又买了别的送来。我们都没说那笔钱。
向东八七年毕业,分到地区农科所下属的试验农场,后来成了家。媳妇何秋玲在商店上班,我在表妹喜酒上见过她。她只问果子能放多久,买了一筐,说同事让捎的,别全按送亲戚算。
我爸在席上说向东好好的班不好好上,又在县城北包了七亩旧园,工资也往里面填。
秋玲接话:“果子能卖,他也想留几种母树。我们商量过的。”
她还说看园的老马催过两次工钱,向东不在家,都是她跑。我问离县城多远,她说过石桥再走一段,让我有空看看。
那回我没去。向东在另一桌,看见我们说话,端着碗过来,问我今年苗还够不够卖。我说已经订得差不多了。他点头,把碗放下,去给老人添茶。
8 /
我还给周老师的最后一笔苗钱,在九〇年秋天寄出。以后偶尔仍有钱经他转来,我让老陶退回去,书留下,谁要看就借。
有本书借到邻村,催了三次才送回,封面给孩子画得没法看。我跟那人吵了几句,他说几页旧纸也值当生气。我把书擦干净,没有再借他。
园里忙时有固定的几个人。月娥负责过一阵分果,跟我争得最多。她说自己上午分完就要回去,婆婆过生日,菜都买好了,可来拉果的车迟迟不到。
我让她等一下,她把围裙解了:“你等一下,我又等一下,谁家的事都得让着你?”
她真走了,第二天还照常来,跟我对工钱。我把等车额外用工怎么算说清,她才肯继续做。
我也会犯糊涂。有一回接了比原定多出一截的苗单,想从自己留的补苗里匀,匀完上坡出了缺,还得去外面补。账算完,没多挣几块。月娥知道了,念叨了好几天,说看你回回教别人别急,轮到自己也一样。
九二年,县里想选地方做良种示范,老陶把我报了上去。我把园图画好,苗从哪儿来、大致哪年接的都写了,来的人却没直接定。
后坡有几排混过品种,光凭我的记忆不够。水也不宽裕,供苗记录里有几页遇雨洇了。他们说做生产园跟做示范用的母本园,不能全按一套办法。
我问是不是不要我们这儿了,对方说还得看几处,明年有新计划,也可以再谈。
向东那年开始参与筹办县里的果树试验站,地区农科所跟县里一起做,主持的是田老师。他陪田老师来时,已经看过另外几处地方,没有先到我家打招呼。
田老师问我愿不愿意把一块连片的地留作试验。我说得先看在哪儿,他指的是正挣钱的苗圃。我没答应,说不能为了挂牌,把发工钱的进项全停了。
向东在旁边说,可以另外商量,田老师让他把尺寸先记下来,没有当场许我什么。
临走,向东落后几步,问我当年填的退出申请放哪里了。
“我没填过。”
“爸说你是在气头上写的,后来又想回去。”
我进棚把木箱打开,拿出家里分坡的字据。纸边有虫咬过的缺口,上面只有地和工具,没提上学。
“我只在这个上面写了名。你见过的是哪一张?”
他看了很久,说记不清原文,只记得爸爸说我自己想留下,他才去办补录。
“你第一年回来,就知道我没想留下。”
他点了一下头。
“那后来你问过谁?”
他没回答。
我把纸放回箱子,让他们先忙。向东出了棚子,站在外面没有立即跟上田老师,老陶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两个人才一起下坡。
那年冬天,他回母校找了旧招生材料,又到县里问原来经办的人。不是一趟就拿到,有个人调走了,档案也换过地方。我没有再像十年前那样,一天天到路口等消息。
到了第二年春,他来信说查到了,想请我一起回家。
我把信给姑姑看。她看完,问去不去。我说去,她去柜里找出一件厚外衣,叫我换上,说家里那屋背阴,总不暖和。
9 /
家里的方桌换了,旧的放在柴棚,缺一条腿。
我妈做了面条,叫我们趁热吃。向东把信封放到桌上,说先看完这个。
那份退出意见落款比我收到通知书早十几天,写我自愿留家务农,请学校另行补录。林春兰三个字,是我爸平时记账的写法,最后那个兰,横画长得几乎碰到下一行。
我爸只看一眼,就把纸翻过去。
“多少年的事,还找出来干什么?”
“你写的?”我问。
他伸手拿烟,烟盒空了,又丢下。
“家里那时候什么样,你不知道?”
我把纸翻回来,问了第二遍。他终于点头。
向东找到的经办人记得我爸去过,说女儿要留在家里,家里已经商量好。他们没有见到我,就把这张当成了我的意思。向东正好在候补第一位,后面才办的补录,并不是他拿着我的通知书换个名字就进了校。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那天我在给家里收花生,晚上还跟我妈说,要是再不来消息,第二天就去问冯老师。
我妈当时让我等等,说送信的人忙,总有先后。
我转头看她。她坐在床沿,没看我。
“你也知道?”
“知道你爹去办了。”
“我天天往门口看,你看见没有?”
她说看见了。
面条搁在桌上,上面的油已经凝起一点。我爸想把话接过去,说读书也不全是好,出去几年,人就跟家里隔了,留在家种树,现在不也过起来了。
“你别说我现在。”
他停住。
“冯老师说过,学校有助学金,他愿意帮我借路费。你说没钱,可你都没让我去问。”
我爸低着头,过了一阵才说,家里几个能干活的人,谁做什么,他心里有数。我能吃苦,也会算账,向东干一天活,半天都在找借口。让他留着,未必帮得上家里。
“我出去了,你就少一个干活的,是吗?”
“你以后嫁到哪里去,谁知道?你弟总得在这个家。”
向东把凳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
我问我爸,为什么说是向东自己求着去的,为什么让我恨了他那么多年。
“他也想去。难道是我硬塞他去的?”
“想去跟写这张纸,是一回事?”
他不答,拿起烟盒又放下。我妈叫他别拿了,里面早没烟。他忽然冲她发脾气,说她那时候不是也同意,给向东准备被子、干粮,哪样少了。
我妈把碗端到灶屋,没有跟他吵。回来以后说:“我以为你闹过那阵,总能想开。你姑接你去了,我还觉得少操一份心。”
我把材料收进信封,手抖得纸边对不齐,向东要来帮,我叫他别动。
小时候我写字,我爸嫌费灯油,常让我写完一页就停。那张代我写的纸却很满,连家里困难、本人愿意都替我想好了。
我让他去找冯老师,把经过自己说一遍。别再让老师替我跑,回头还当是我先答应、后来反悔。
我爸说他这把年纪去讲这些,让人怎么看他。
我没再劝,拿着信封出了门。我妈追到路口,手里端着没吃的面,走了几步又停下,说都坨了,叫我回来再盛一碗。
我没有回去。
那晚我住姑姑家,她把炕里又填了一点柴。问我是不是冷,我说不冷,坐了一会儿,眼泪才下来。
她没问是谁说了什么,拿来一个盆,让我把脸洗了。
过了几天,冯老师到果园来。他说我爸找过他,两个人坐到晚上。我问说了没有,他点头,没把每句话重复给我,只叫我把那份旧材料留好,往后有人问,能说得清。
向东说学校还可以核查补记,我让他按能办的去办。不用隔几天告诉我又找了谁,办完再说。
10 /
向东再来时,手里提着一包书。
我没有接,让他搁桌上。
“这回还写周老师的名字?”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包上的绳子解开。一本果树病害的小册子,一本讲贮藏,里面还有他自己用过的笔记。
“前面的也是我寄的。”
“从什么时候?”
“头一年。周老师帮我找了两本旧书,怕你不收,借他的名字。”
后来那三十六块,是他从生活补助里省出一部分,加上在实习苗圃帮工攒的。再后来毕业拿工资,有时寄书,有时托周老师转些苗钱。我还回去的款,他也收到了。
我早猜过,但猜着跟听他坐在面前承认,不一样。
“你寒假回来,已经知道我没答应。后面为什么没去问?”
他低着头,食指抠着书角。我把书往里推了推,他才把手收回去。
“怕问了,让我退回去。”
他说开学头几个月还没觉得,到实验室看见那些东西,跟着老师去苗圃,舍不得了。听见同学说毕业能分配,他更不想回家。他也想过帮我再考,打听到第二年不能报,就没再往下查。
“我后来知道,你根本没去成报名。”他说。
“你知道?”
“爸来信写的,说你去问过。我拿着信想找老师,走到楼下,又回去了。”
棚外有人喊要不要把空筐先搬走,我说搁墙边,下午用。脚步声走远,向东才继续说,他每次写信,先写学校冷、实习累,不敢写自己学会了什么、老师夸过什么。
“所以给我寄书?”
他点头:“给你寄出去,我就能安稳几天。也不是每回都省着,发了钱,我也买过别的。”
他没再把自己说得多苦。我翻着那本笔记,有几页字很乱,旁边记了谁借他多少钱,还有一张买车票的凭条。
我问他,后来回家见我在坡上挑水,为什么还是不说。
“我还想着,你肯让我帮忙,就会慢慢过去。”
“我忙得没空赶你。”
他把头低下去。
那天我没让他留饭。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说北头那座园想让我去看看,有些母树这些年一直留着。我答应了一个日期,不想他以后每次来,都拿这句话试探我。
去的时候,何秋玲也在。看园的老马给我领路,一棵棵说,哪几棵以前流过胶,哪一段果子总有人从路边伸手摘。他告诉我去年卖了多少,又说有两笔工钱还没结,别光问树好不好。
秋玲拿了账来,说那两笔他们会结。园是她和向东一块儿包的,村里知道他们想转给我,但我要自己看,愿不愿意接,总得我说。
“他说过几回,怕你不来。”她说。
“你不心疼?”
她笑了一下,没说不心疼。
“钱投进去,谁不心疼。我也跟他算过,家里留的够过,孩子的钱不动。这园再拖着,两头跑也累。你接过去,后面的承包费自己出,老马的工钱也得重新谈。”
她去找老马问另一页账,把我和向东留在树下。
向东拿着那一摞纸,先递给我,又觉得还没说清,收回手。
“姐,这个园,你拿着吧。我这些年只能……”
他蹲下去把脚边的草拨开,忽然跪在那里。
我往旁边躲了一步,喊他起来。他没动,眼泪掉在衣襟上,嘴里只说对不起,说到后来听不清。
远处有人在路边卸东西,手推车响了几下。我蹲下来,想把他拉起来,他扶住我的手腕,还是不肯动。
“你先起来。我不在这儿答应什么。”
他这才撑着地站起,膝盖上都是泥。我拿过那摞纸,没有当着他翻完,放进自己带的布袋。
有几棵树跟我园里的品种不同,我叫他领着看。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到了其中一棵,习惯性要讲树势,开了个头又停。
“接着说。”我说。
他把手放在一根枝上,说这棵最早还是周老师帮着找的材料,秋天可以一起看果。我问老马平时怎么记,他叫了老马过来。
离开时,我没有把钥匙拿走。我得回去算人手,自己园里的事也不能丢下。秋玲把账本给我,让我慢慢看,下回别只挑周末来,她周末不一定能请假。
11 /
我回去以后,把那几亩园子的账算了好几晚。
原来的路边有一块低处,能放苗,但春天容易积水,不适合我看见空地就往里塞东西。老马年纪大,修剪有把握,起苗这类重活得另请人。接过来不是多一把钥匙,工钱怎么结、果卖给谁,都得有人跑。
我又去了一趟,跟秋玲和老马坐在棚里,把能留的做法留下,不合适的重新说。村里同意把承包合同的经营人改成我,期限还按原来的算。园里的树跟着交过来,拖欠的旧工钱由他们结清,我从接手的日子往后算。
向东问,那几棵试验过的母树能不能暂时保留。
“我又不是接过来就砍。资料给全,别只在你脑子里。”
他答应了,过了两天才把漏的记录补上。
园子里有一笔以前的果款迟迟没收回来,秋玲自己去催,不让我跟着。她说这钱算他们原来的,跑几趟也该他们跑。
向东忙着试验站选点,有时候人在外地,自己园子的事让秋玲来跟我谈。田老师也带人到石门坡来过两回,看我原来的育苗记录,仍然挑出几处说不清的,让我不要放进供穗区。
一位技术员提议把坡下那片苗圃全腾出来,整齐,也便于看数据。我不同意。
“这块一停,今年买苗的人要重新找,我明年的工钱也得另想。”
他说站里会考虑补贴,问我到底是想做示范,还是只想卖苗。我不高兴,答得有些冲,说我给工人发的是钱,又不能让他们等着考虑。
向东把图拿过去,没有替我答应,问能不能从空着的一角起步,先做小一些。田老师没立即点头,带着人去量那块地,回来让我们把用水量也算进去。
最后定下的范围比最初小。原有生产树不全改,混过品种的留着结果,不往良种繁育那一块凑。站里还留了另一处地作比较,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我这里。
开春以后,他们的人常来,向东也来了。月娥分不清谁给谁做活,有一天帮他们绑完牌,回来就跟我要工钱。我叫她等一下,去问田老师。他翻了表,发现那一项临时用了人,事先没说清,就补在站里的用工里。
以后用人,我都先问一句归哪边。田老师有时嫌麻烦,也照着办了。
水仍然没有因为来了试验站就变多。夏天旱了几日,站里想加一轮观察,我说得把杨嫂的井也排上,不能临时一声全往苗圃里放。向东陪我去等水,杨嫂在井边洗衣服,问他现在城里也没水了,怎么跟姐姐抢起来。
他蹲下帮着提了一桶,说是来排队的,没抢。
到初秋,那块园被正式定为良种示范基地。县里送牌子来,一起带了几张表和一捆标记用的木片。车上还装着别处的东西,司机催卸完,他得赶回去。
我爸正好在搬筐,看见牌子,伸手帮着抬。我让他先放墙边,下午再找地方,别挡住车。他应了一声,跟向东一头一个,把牌子搁下。
那天没有把家里人叫齐拍照。有人带相机来取园里的资料,我领他去看能看的地块,杂草没清干净的地方也照了。
晚上我妈来送菜,问牌子怎么还靠墙。我说忙忘了,她拿抹布擦了一下边上的灰,又去看锅里煮什么。
我爸站在门口,等她。向东搬板凳给他,他坐了一会儿,问我现在还缺不缺水桶。我说够了,新的桶绳短,明天得换一根。
他没有说自己明天来不来,走的时候把短绳提在了手里。
12 /
九三年秋天,北头园子的果子也归我收。
老马原来都是等熟透一遍采,我让他分开些,他说这样多费一回工。我把来拉果的时间说清,他想了一夜,第二天问分出去的那批放哪儿,棚里腾不开。
我们挪出一角,还是挤。我原来只看见这个园树长得好,接手以后才知道棚顶漏雨、路边缺石头,样样都得花钱。
向东来过一次,问是不是再垫一点。我说旧账已经交完,新的归我。他就去帮老马装车。秋玲下班经过,蹲在地上把一筐小果挑出来,问按什么价,她们商店有人要。
我报了价,她说跟上回比贵了些。我让她先尝,她尝完,拎走两筐,钱照给。
有一回在家吃饭,我爸又替亲戚问苗价,说人家起初没少替我说好话。我没答应减钱,只说买多少先定,别到起苗时临时添。他有些不高兴,剩下的饭没吃完,端去门口喂了鸡。第二天我去取筐,他给装好了,还往里放了几个落下的苹果,问这些坏没坏,要不要留下吃。
冬天乡里又开夜校,我去讲过两回育苗。第一回带的图太小,后排喊看不清,我只好在黑板上重新画。有人问,照我这个栽,三年能不能挣钱。我说得先看地和水,他嫌我答得慢,站起来讲自己听来的另一个办法,屋里又议论开了。
老陶坐在旁边,等他们说完,问最先提问的那人,苗买了没有。
“还没。”
“那急什么?先听人把话讲完。”
我把粉笔拿起来,接着讲下去。月娥今天没纳鞋底,她家也留了一小块育苗地,听到记品种的时候,问能不能把我的表抄回去。
下课以后,我们在门口等人都走了,才关灯。向东带了站里的几页资料来,听了后半堂,一直坐在最后。他问我回家还是回园里。
“回园,炉子还没封。”
他推着自行车跟上来。走到坡口,我从包里拿钥匙给他,叫他先去把水烧上。
“有面条吗?”
“柜子第二层。”我说,“下三个人的,月娥也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