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延买下半座城那天,只提了一个要求——那栋楼,最后拆。
二十六岁,身家过百亿,坊间叫他“沈半城”。没人知道他从哪来的,只知道他收债狠,不讲情面,三年吞掉十七家公司,连银行都让他三分。
签字仪式在市府会议室,副市长亲自递笔。沈延没接,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保是张旧照片: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纸板,写着“卖血供儿上学”。
“沈总?”副市长赔笑。
“等会儿。”他拨了个电话,“妈,今晚上吃面。”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又吃面?”
“嗯。”
挂了电话,他接过笔,刷刷签完。满屋子人鼓掌,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那栋国贸大厦,”沈延指着窗外远处一栋灰楼,“谁负责拆?”
秘书凑过来:“沈总,国贸大厦产权复杂,里面有三百多户商家……”
“我全买了。”他把钢笔扔桌上,“明天开始清退,一个月内推平。”
2
会议室里交换眼神,没人敢问为什么。只有财务总监小声提醒:“那块地估值八十亿,拆了建新楼,回本要十年。”
沈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缺那点钱?”
当晚,沈延开着一辆黑色奔驰,拐进老城区。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他下车步行。
路灯坏了一半,地上污水横流。一个骑三轮的大爷差点撞上他,骂骂咧咧:“长没长眼?”
沈延侧身让路,没吭声。
他停在一家面馆前。招牌歪了,霓虹灯缺笔画,“陈记面馆”看着像“东记面馆”。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正低头数钢镚儿。听见动静抬头,眯着眼打量他:“吃啥?”
“一碗牛肉面,大碗。”
“二十。”
沈延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了两百。
老太太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眉:“你多按了个零。”
“没多按。”沈延坐下,抽了双一次性筷子,“陈叔呢?”
老太太手一抖,钢镚儿撒了一地。她没捡,盯着沈延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你……你是延延?”
“嗯。”
“那个开大奔的沈延?”
“嗯。”
老太太突然站起来,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你个小兔崽子!你还有脸来!”
3
扫帚疙瘩打在肩膀上,沈延没躲。
“你陈叔念叨你十年!说你出息了肯定回来吃面!你倒好,大老板了,看不上我们破面馆了是吧?”
“婶儿,”沈延抓住扫帚把,声音低下去,“陈叔呢?”
老太太眼圈红了,扫帚掉地上:“走了。上个月走的。胃癌。”
沈延攥着筷子的手一紧,竹筷“啪”地断成两截。
“走之前天天站门口看,说延延要是回来,第一口得吃口热的。”老太太抹眼泪,“他最后那几天,面都擀不动了,还念叨你那碗面钱没给。”
“我给。”
“人都没了,给谁?”
沈延站起来,把断筷子扔垃圾桶,掏出手机又扫了两百。
“婶儿,面钱加利息。明天开始,这条街所有铺面,免租三年。你这家店,我替你翻新。”
老太太愣住:“你……你图啥?”
“图陈叔当年隔着马路喊我那句话。”沈延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他说,‘欠债的娃,来吃面’。”
4
门铃又响,人没了。
老太太站了半天,拿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你哥回来了……对,那个开大奔的。”
第二天一早,沈延的助理带着施工队进了老城区。街坊围了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听说沈半城把整条街买了?”
“不止,连前面国贸大厦都买了,要拆!”
“为啥呀?”
“谁知道,有钱人脑子有病呗。”
施工队开始搭脚手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举着手机喊:“沈延呢?让沈延出来!”
沈延从面包车里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慢悠悠喝了一口:“喊什么?”
中年男人冲过来,手机怼到他脸上:“我是国贸大厦业主委员会代表赵德柱!你凭什么强制清退?合同没到期,你这是违法!”
沈延看了他一眼,把豆浆递给他:“喝口?”
“少来这套!”
“赵德柱,”沈延念了一遍名字,“你名下国贸大厦三楼商铺,租约还有四年,年租金十二万,对吧?”
“你查我?”
“不用查。”沈延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因为你的房东是我。”
赵德柱脸色变了:“不可能!我房东是……”
“王建国,对吧?”沈延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他上个月把整栋楼卖给我了。你续租合同签的是他的名字,他现在跑路了,你告他去。”
“你——”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拿违约金走人,我按市价赔你装修损失。第二,我按合同告你拖欠租金,你补三年差价,再赔我律师费。”
赵德柱嘴唇发白:“你这是设套!”
“套?”沈延笑了一声,“你当年帮王建国逼我爸签高利贷的时候,怎么不说套?”
5
全场安静了。
赵德柱退了一步:“你爸……你爸谁啊?”
“沈建国。十年前在这栋楼跳下去的,你不记得?”
赵德柱脸刷地白了,手机差点掉地上:“你……你是沈建国的儿子?”
“嗯。”沈延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我爸欠王建国八十万,利滚利变三百万。他跳楼那天,你在楼底下看热闹,还说了句话,记得吗?”
赵德柱不吭声。
“你说,‘活该,谁让他借’。”
沈延往前一步,赵德柱往后退一步。
“我今天不跟你动手。”沈延拍了拍他肩膀,“但你回去告诉王建国,让他把脖子洗干净,我明天上门收债。”
赵德柱连滚带爬跑了。
围观人群炸了锅,有人叫好,有人拍照。沈延转身上车,助理追过来:“沈总,王建国在海南,要订机票吗?”
“不急。”沈延靠在座椅上闭眼,“先派人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那国贸大厦还拆吗?”
“拆。”他睁开眼,“但先不急着拆。你帮我查查,当年我爸那笔高利贷,除了王建国和赵德柱,还有谁经手了。”
“明白。”
车开出去两条街,沈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他接起来:“喂?”
“延延,你陈婶打电话来了,说你把人家整条街买了?”
“嗯,顺手的事。”
“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6
沈延沉默了几秒,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妈,一碗面钱我记了十年。我爸一条命,他们得拿半座城来还。”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别做傻事。”
“我做的全是合法的事。”他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去国贸大厦。”
车停在国贸大厦楼下。沈延下车,抬头看这栋灰扑扑的十二层老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水泥底子。
十年前他十六岁,在这栋楼底下跪了一夜,求王建国宽限三天。王建国叫人把他拖走,扔在马路牙子上,额头磕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他爬起来,擦血的时候看见对面有家破面馆,门口站着个老头,隔着十几米宽的马路喊——
“欠债的娃,来吃面!”
那是他三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沈延站在楼下,摸了一把额头,那道疤还在。
他正要往里走,楼里冲出来一个人,气喘吁吁,满头白发。
是陈叔。
沈延愣住了。
“陈叔?你不是……”
老头穿着件脏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汤还冒着热气,小跑过来差点绊倒:“可算逮着你了!”
“婶儿说你走了。”
“她咒我早死呢!”老头把面往他手里一塞,喘匀了气,“我胃癌误诊,住了俩月院,前天刚回来。听你婶说你把整条街买了,我还不信……”
沈延低头看那碗面。牛肉铺了满满一层,香菜末撒得匀,汤底清亮,是他吃了三年的那个味儿。
“趁热吃。”老头搓着手笑,“你婶说你开大奔了,我寻思大奔也不能当饭吃。”
沈延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十年前一样的位置。
他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好吃不?”老头蹲旁边问。
“嗯。”
“那你哭啥?”
“烫的。”
老头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王建国那王八蛋,当年我就想揍他。”
“我自己来。”
“你整这么大动静,就为揍他一顿?”
7
沈延把空碗递回去,抹了把嘴:“陈叔,一碗面二十,我欠你十年。按高利贷算,利滚利,我算过了——正好半座城。”
老头愣了半天,烟灰掉裤子上都没察觉:“你小子……”
“明天我去海南。”沈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帮我看着这条街,等我回来,给你换个新招牌。”
“啥招牌?”
“陈记面馆,全国连锁。”
老头呸了一口:“你少来,我就想守着这破店。”
“那也行。”沈延笑了,“那就把整条街改成面馆一条街,就叫陈叔面街。”
他上车走了。老头端着空碗站路边,看着奔驰尾灯拐出巷子,嘟囔了一句:“这娃,疯了。”
车里,沈延拨了个电话:“王建国现在在哪?”
“海南三亚,亚龙湾别墅区,B12栋。”
“订机票,明天最早一班。”
“需要带律师吗?”
“带。”沈延顿了顿,“再带个擀面杖。”第二天下午两点,三亚凤凰机场。
沈延穿着拖鞋短裤出了到达口,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律师方远,手里提着个长条布袋。
“你真带了擀面杖?”方远把布袋拎起来晃了晃。
“防身。”
“你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防身用擀面杖?”
“王建国当年拿擀面杖打过陈叔。”沈延推开玻璃门,热浪扑面,“我得原样还回去。”
方远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他名下十七家公司,八家已经注销,剩下九家股权全质押了。B12栋那套房,挂在他小姨子名下。”
“小姨子?”
“王建国老婆的妹妹,叫周婷,三十四岁,未婚,名下三套房两辆车。王建国半年前把资产陆陆续续转给她了。”
8
沈延拉开车门坐进租来的商务车,空调开到最大。他看着窗外椰子树往后跑,嘴里嚼着口香糖。
“周婷跟王建国什么关系?”
方远翻页:“表面是亲戚,实际——她儿子今年六岁,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空着。但医院记录显示,王建国全程陪产。”
沈延吹了个泡,啪地咬破。
“老东西,转移资产都转得这么有创意。”
车停亚龙湾B12栋门口。铁栅栏门,门口一对石狮子,草坪修剪得跟地毯似的。沈延按了三遍门铃,没人应。
方远查了手机:“物业说周婷带孩子去小区会所游泳了,王建国可能在屋里。”
“翻进去。”
“这是私闯民宅。”
“所以带你来啊。”沈延拍拍他肩膀,“律师在场,不算私闯,算取证。”
方远还没反应过来,沈延已经蹬着石狮子翻过去了。栅栏顶上带尖刺,他裤子划了个口子,人没事。方远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按门铃,里面居然有人开了锁。
王建国站在玄关,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像A4纸。
“沈、沈延?”
“王叔,十年没见,您胖了。”沈延鞋没脱,直接踩上客厅的大理石地砖,“这砖不错,意大利进口的吧?一块顶陈叔卖两百碗面。”
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手机举起来:“我报警了!”
“报。”沈延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擀面杖往茶几上一搁,“我正好跟警察说说,十年前城东建材市场那笔账。”
王建国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你爸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嗓门拔高,“是他自己贪,借了赵四爷的钱还不上——”
“赵四爷的钱,是你牵的线。”沈延打断他,“你抽了三成的好处费。我爸跳楼那天,你就在楼下那辆桑塔纳里坐着。有人看见了。”
王建国的脸从白变灰。
“谁看见的?”
“陈叔。”沈延把擀面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天他隔着马路喊我吃面,亲眼看见你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我爸掉下来的位置,然后开车走了。”
“他一个卖面的——”
“卖面的记性最好。”沈延站起来,“你记账,他也记。只不过你记的是钱,他记的是人。”
王建国笑了,瘫坐在沙发上,金链子歪到一边:“行,你牛。你爸欠赵四爷三百二十万,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息两千四百万。你替他还?”
“赵四爷那边我已经清了。”
王建国笑容僵住:“你清了?”
“上个月,连本带息,一分不少。”沈延往前走了一步,“所以现在,你欠我的。当年你抽走的那三成好处费,加利息,我算过了。”
他从方远手里接过文件,扔到王建国面前。
“你名下九家公司股权质押,房子在周婷名下,但转账记录显示过去半年你往她卡里转了四千七百万。这笔钱发生在赵四爷债务未清期间,属于恶意转移资产。”方远推了推眼镜,“法院可以撤销。”
王建国盯着文件,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们——”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瓷砖的声音。一个女人牵着个男孩走进来,穿泳衣,外头套了件防晒衫。
“建国,这人谁啊?”
周婷把男孩往身后一拉,小孩手里还攥着个游泳圈,湿漉漉的,水珠滴在地砖上。
9
沈延低头看了看小孩,又抬头看了看王建国。
“王叔,您孙子?”
王建国脸涨成猪肝色。
周婷反应快,一把抱起孩子:“你胡说什么!”
“我查过出生证明。”沈延掏出手机,屏幕对着她,“六年前三亚妇幼保健院,父亲签字栏,王建国,笔迹鉴定报告在我律师包里。要看吗?”
周婷嘴唇哆嗦,转头看王建国。王建国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你跟我说是领养的!”周婷声音尖起来。
“小婷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周婷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砸过去。王建国一偏头,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小孩哇地哭了。
沈延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递过去:“别哭,叔叔跟你爸算账呢,跟你没关系。”
小孩抽抽搭搭接了糖,躲到周婷腿后面。
周婷喘着粗气,忽然转头看沈延:“你是来要钱的?”
“要债。”
“要多少?”
“他欠我多少我要多少。”沈延把擀面杖在茶几上敲了敲,“不过你要是配合,我可以只动他名下资产,不碰你名下那三套房。”
周婷眼睛一亮:“怎么配合?”
“把他藏的东西交出来。”
王建国猛地抬头:“周婷你敢!”
“你他妈骗我六年!”周婷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冲沈延一扬下巴,“书房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里头有一套账本,记着赵四爷当年所有烂账。”
沈延冲方远使了个眼色。方远立刻往书房走。
王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想拦,沈延擀面杖一横,正好卡在他胸口。
“王叔,别动。”
“沈延!你爸那事我真没动手!是他自己想不开——”
“我知道。”沈延盯着他,“你没动手,你只是把他往绝路上推了一把。我爸信你,拿你当兄弟,你把他的借条转手卖给赵四爷,中间抽三成。他跳楼那天你就在楼下,你连车都没下。”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
“账本、借条复印件、还有几张赵四爷签字的收据。”方远翻开看了一眼,“这上面记着,当年经王建国手放出去的债,光城东就十七笔,其中六笔逼死了人。”
客厅安静得只剩小孩嗦棒棒糖的声音。
周婷忽然开口:“那六家里头,有一家姓方。”
沈延转头看她。
“方远,你爸叫什么?”
方远手顿住了。
“方大勇。”周婷把小孩放到地上,“城东建材市场做瓷砖批发的,欠了赵四爷一百二十万,王建国天天上门催。第三个月,方大勇割了腕。”
方远手里的档案袋掉在地上,纸散了一地。
沈延扭头看方远。方远站在那儿,脸色跟当年沈延他妈一模一样——死白,嘴唇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嘎嘣响。
“你招我的时候,怎么没说你爸的事?”沈延问。
方远吸了口气,弯腰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你招律师,看的是专业能力。我爸的事,不影响我帮你打赢官司。”
“你早就知道王建国在海南?”
“查他资产的时候发现的。”
“你他妈瞒着我?”
方远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码整齐,塞回档案袋:“沈延,咱俩认识八年。你爸跳楼那年你十六,我十七。我在医院太平间认出我爸的时候,王建国站在走廊那头抽烟,还冲我笑了一下。”
他把档案袋往王建国脸上一摔。
“我等他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王建国接住档案袋,手抖得纸哗哗响,忽然扑通跪下来:“方远,方远你听我说,当年那钱我真没想逼死你爸——”
“你亲自上门催的。”方远蹲下来,平视他,“我爸跪下来求你宽限三天,你把他家电视机搬走了。那电视是我妈陪嫁的。”
沈延把擀面杖递给方远。
“你来。”
方远接过擀面杖,掂了掂,忽然笑了:“算了,打他脏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警察马上到,你自己跟他们说。”
王建国瘫在地上。
周婷抱着孩子往门口走,经过沈延身边停了一下:“那三套房——”
“我说了不碰就不碰。”沈延侧身让路,“但你得配合指证。他转给你的钱,有多少是脏的,你心里清楚。”
周婷咬了咬嘴唇,点头走了。
小孩趴在妈妈肩头,冲沈延挥了挥吃剩的棒棒糖棍子。沈延也挥了挥手。
10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王建国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延,看在你爸跟我兄弟一场——”
“我爸没你这种兄弟。”沈延蹲下来,跟他平视,“不过你放心,你进去之后,你那些债主我一个个替你摆平。你欠他们的,我收。他们欠你的,我也收。”
王建国愣住:“你图什么?”
“图个干净。”沈延站起来,“这条街从城东到亚龙湾,我不想再看见第二个我爸。”
警车停在门口。两个警察走进来,方远递上档案袋,简单说了情况。王建国被架起来往外走,经过沈延身边时忽然扭头:“陈叔那碗面,真值半座城?”
“值。”沈延笑了笑,“你当年要是也吃那碗面,今天就不用吃牢饭了。”
王建国被塞进警车。
沈延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警车拐出小区大门。方远走过来,递了瓶冰水。
“账本里那六家,我看了名字,有两家的家属还在城东。”
“回去挨个找。”沈延拧开盖子灌了半瓶,“陈叔那条街,得干干净净。”
“擀面杖呢?”
沈延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留着。下回谁再欠面钱不还,我还用这个。”
方远难得笑了一声。
手机响了。沈延接起来,那头是陈叔的大嗓门:“你到海南了?那王八蛋揍了没?”
“没揍。”
“没揍你带擀面杖干啥?”
“留着给您擀面条。”沈延往商务车走,“陈叔,回去给我下碗面,多放辣。”
“滚犊子,你欠我二十块还没还呢!”
“记账上,利滚利。”
老头在那头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沈延上车,关上门,靠着椅背闭了眼。方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接下来去哪?”
“城东。”沈延没睁眼,“那六家,挨个走。欠债的还债,欠命的——”
他睁开眼。
“王建国一个人扛不住,赵四爷还在里头蹲着呢,他那些烂账得一笔一笔翻出来。”
方远把车开出小区大门,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眯眼。
“沈延。”
“嗯?”
“谢谢你。”
“谢个屁。”沈延把拖鞋蹬掉,光脚盘在座位上,“你是我律师,打赢官司是本分。”
方远没接话,车上了高速,往机场方向开。
沈延忽然又说了一句:“方远,那六家里头,你家排第一。回去先把当年电视机要回来。”
方远愣了两秒,笑了一声,眼睛有点红。
“早没了。”
“那就买个新的。”沈延把帽子扣脸上,“带遥控的,能看央视那种。”城东建材市场,铁皮棚子连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水泥灰和柴油味。沈延光脚踩着拖鞋下车,方远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
“第一家,周大强,欠款三百七十万,拖了四年。”方远翻着文件夹,“他儿子在澳洲念书,一年学费够还你一半。”
沈延没说话,径直往最里头那间铺面走。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麻将声哗啦啦响。
他一脚踢在铁皮上,咣当一声。
麻将停了。
一个光头探出来,脖子上的金链子比狗链还粗:“谁啊?大早上找死——”
光头看清来人,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沈延蹲下来,从卷帘门缝里递进去一张纸。
“周老板,法院判决书,去年三月生效的。你电话换了四个,住址搬了两回,害我好找。”
“沈、沈总……”周大强把卷帘门往上推,脸上挤出笑,“您听我说,最近手头确实——”
“你儿子昨天在悉尼赌场刷了八万澳币。”沈延打断他,“用的你老婆的副卡。”
周大强脸色刷地白了。
“钱不到账,我明天就申请冻结你所有账户,包括你老婆那张。”沈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我看也悬。”
“给给给!三天!三天内凑齐!”周大强手直抖。
“三天?”沈延歪头看他,“你儿子赌钱的时候怎么不等三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天。多一小时,我加十万滞纳金。”
周大强瘫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方远把第二份文件递过去:“这是补充协议,签字吧。”
出了建材市场,方远低头看表:“下一家,李慧芳,开美容院的,欠两百一十万。”
“她那儿不用去。”沈延拉开车门,“让手下人去,她怕丢人,你越闹她越给得快。”
“那去哪?”
“赵四爷的物流园。”沈延系上安全带,“他人在里头蹲着,账不能烂。”
11
物流园在城北,占地八十亩,铁栅栏锈得看不出颜色。门口蹲着七八个司机,叼着烟打牌。沈延的车一停,几个司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沈总。”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从调度室跑出来,满头汗,“四爷不在,您……”
“我知道他不在。”沈延把手里的文件夹扔给胖子,“他小舅子呢?叫出来。”
胖子翻了两页文件,手开始抖:“这、这是四爷私底下签的担保合同?”
“你念出来。”
胖子咽了口唾沫:“赵四爷以物流园经营权作抵押,向沈延借款一千六百万,用于……用于保释金。”
门口打牌的司机全站起来了。
“放屁!”一个瘦高个冲过来,“四爷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沈延从方远手里接过一张照片,举到瘦高个面前:“看清楚,你姐夫亲笔签名,手印,日期。去年八月十二号,他在看守所里签的。”
瘦高个脸涨成猪肝色:“那是我姐夫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就坑我?”沈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拿物流园抵给我,转头又拿物流园抵给银行。两头吃?当我傻?”
瘦高个哑了。
“两条路。”沈延竖起手指,“一,你凑钱赎回去,一千六百万加利息,零头我给你抹了,一千八。二——”
他指了指锈铁门:“我明天带人来清场,司机全换,货全扣。你姐夫出来那天,这园子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瘦高个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方远凑过来低声说:“他账上只有四百多万。”
“我知道。”沈延也低声回他,“看他选哪条。”
瘦高个蹲下去,抱头不说话。过了半分钟,他闷声开口:“给三天。我把挂靠的车全卖了,能凑一千二。”
“三天变两天。”沈延转身就走,“跟周大强一个待遇,我公平。”
回到车上,方远翻了翻记录:“今天走了两家,进账预期一千五百多万。”
“还有四家。”
“对,剩下四家里头,有两家是当年跟着王建国一起逼你爸的。”方远合上文件夹,“一家叫刘金旺,搞土方的,当年举报你爸偷税漏税。一家叫孙德利,开担保公司的,你爸那笔高利贷就是他牵的线。”
沈延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塞嘴里。
方远看他:“你不生气?”
“生气管用的话,我爸当年就不会跳。”沈延把糖嚼得嘎嘣响,“刘金旺现在什么情况?”
“上个月刚接了个市政工程,垫资干的。他手头现金流枯了。”
“行。”沈延舔了舔嘴唇,“先找他。”
车往城南开,方远忽然说:“沈延,刘金旺儿子跟我一个高中。”
“所以?”
“他当年也欺负过我。叫我穷鬼。”
沈延扭头看他:“那你今天别说话,我来。”
“不,我要说。”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就想看看,他爸欠你钱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叫出‘穷鬼’俩字。”
沈延乐了:“行,给你五分钟。”
刘金旺的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玻璃幕墙锃亮。前台小姑娘拦着不让进,沈延往沙发上一坐,翘起光脚:“告诉刘金旺,沈延来了。他要不下来,我就坐这儿把他公司门堵了。”
小姑娘打电话的声音都在抖。
不到三分钟,电梯门开,一个矮胖男人小跑出来,西装扣子都没系齐:“沈总!沈总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还钱?”沈延站起来,“刘金旺,你欠我三百八十万,拖了六年。”
“这不是工程款没结嘛……”刘金旺搓着手,“您再宽限宽限。”
“你儿子刘洋呢?”沈延忽然问。
刘金旺一愣:“在、在英国读书。”
“巧了,方远,你高中同学是不是叫刘洋?”
方远往前一步,笑着伸出手:“刘叔,我跟刘洋一个班的。他当年说我穷鬼,不配跟他坐前后桌。”
刘金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现在这穷鬼是我律师。”沈延拍了拍方远的肩,“你儿子那点学费,够还我一半债了。剩下的,你拿这栋楼抵,我不亏。”
刘金旺腿一软,扶住前台桌子:“沈总,这楼是我全部家当——”
“你当年举报我爸偷税漏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爸的全部家当?”沈延声音冷下来,“他跳楼那天,你在哪?”
刘金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天。三百八十万。”沈延把名片拍在前台上,“不然我明天带法院的人来封楼。”
出了写字楼,方远还攥着拳头。
“五分钟到了。”沈延看他,“说爽了?”
“爽了。”
“那就走,下一家。”沈延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陈叔打来的。
“娃,你让我查的那事有信了。当年你爸跳楼前三天,银行账户被人转走一笔钱,走的是孙德利担保公司的账。”
沈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多少?”
“两百四十万。你爸的厂子那时候估值就这个数。”
沈延沉默了三秒:“转账签字是谁?”
“你爸的名字。可陈叔找人验过,那个签名是临摹的,笔画顺序不对。”
沈延慢慢转过身,看着方远。
“孙德利这老东西,不光牵线放高利贷。”他把手机揣兜里,“他还伪造我爸签名,把最后一笔救命钱抽走了。”
方远脸色变了:“那就不是还债的事了。”
“对。”沈延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是命债。”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去孙德利那儿。今天不让他把牢底坐穿,我跟他姓。”车子在孙德利公司楼下急刹,轮胎蹭出半米黑印。
沈延推门下车,方远小跑跟着:“沈哥,咱没证据,光凭陈叔一句话——”
“陈叔在银行干了三十年信贷,他验过的签名,比法院鉴定科都准。”
前台小姑娘拦人,沈延把名片拍桌上:“告诉孙德利,沈延来收账。他不下来,我就在大堂坐着,坐到他公司上征信黑名单。”
小姑娘瞄一眼名片,脸白了,抓起电话的手直抖。
三分钟,孙德利从电梯里出来,六十岁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笑得跟庙里弥勒似的:“小沈啊,你爸的事我一直心里难受,那年我——”
“难受?”沈延打断他,“难受还伪造我爸签名,转走两百四十万?”
孙德利笑纹僵了半秒,又堆回去:“这叫什么话,白纸黑字的转账单,你爸亲自签的。”
“那签名笔画顺序不对。我爸写‘延’字,走之底最后一笔从来往上挑,你那张单子上往下勾。”
孙德利眼角抽了抽:“笔误而已。”
“笔误能误出两百四十万?”沈延往前一步,比孙德利高半个头,“孙叔,我给你两条路。一,现在把当年转账原件拿出来,我送鉴定科。二,我打电话给经侦,你猜他们查不查您那些担保合同的烂账?”
孙德利不笑了。他盯着沈延看了五秒,忽然侧身让路:“进办公室聊。”
门一关,孙德利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推:“小沈,你爸当年欠的不止两百四十万,厂子抵押、民间借贷、工人工资,全算上四百多万。那笔转账,我是做了手脚,可钱没进我兜——”
“进谁兜了?”
孙德利不吭声。
沈延把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是几份合同复印件,最后一页附了张手写收据,落款签名龙飞凤舞,他认出来了——当年逼他爸跳楼那个债主,赵广财。
“赵广财让你转的?”
“他拿我公司账走流水,我抽三个点。小沈,我也是被架着走的,赵广财背后站着谁,你比我清楚。”
沈延把收据折好揣兜:“赵广财现在在哪?”
“上个月刚出来,保外就医。”孙德利压低声,“住城东翡翠湾,八号楼,整层都是他的。”
沈延转身就走。
“等等!”孙德利追到门口,“你动赵广财,得先问问翡翠湾谁罩着。那小区物业是赵广财小舅子,保安比派出所人都多。”
沈延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叔,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录了音。”
孙德利脸唰地绿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跟我去经侦把赵广财咬出来,算你自首。二,我回去把录音剪一剪,发给你所有债主,你猜他们先撕你还是先撕赵广财?”
孙德利腿一软,扶住门框:“小沈,小沈你听我说——”
“五分钟。”沈延晃了晃手机,“楼下等你。不下来,我直接发。”
出了门,方远竖大拇指:“沈哥,你刚才那段比电视剧都狠。”
“别贫。”沈延把车钥匙扔给他,“你开车,去翡翠湾。路上帮我查赵广财的保外就医手续谁批的。”
“你怀疑有人捞他?”
“赵广财当年吞了我爸厂子,转手卖了八百万。蹲了六年就出来,你说没人捞,鬼信?”
方远搜了一路,到翡翠湾门口把手机递过来:“沈哥,批他保外就医的是个姓周的副院长,去年刚退。巧了,这姓周的老婆在赵广财公司挂名董事。”
沈延把手机还他:“记下来,回头一起算。”
翡翠湾大门气派,两根罗马柱顶到三楼高。保安亭里坐着四个穿制服的,个个胳膊比沈延大腿粗。
方远刚摇下车窗,保安就伸手:“访客登记,找谁?”
“赵广财。”
“赵总不见客。有预约吗?”
沈延下车,走到保安亭跟前,从兜里摸出张纸,隔着玻璃亮给保安看:“法院执行通知书,赵广财欠我公司两千三百万,今天来送达。”
保安愣住了,扭头看同事。沈延趁这空当,一把拉开闸机,大步往里走。
“哎哎哎!你不能硬闯——”
沈延头也不回:“你拦我,就是妨碍执行公务。想清楚。”
四个保安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
12
八号楼在小区最里头,独栋,门口两棵银杏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宾利。沈延按门铃,按了三遍,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女人脸:“找谁?”
“赵广财。”
“他不在。”
沈延把脚卡进门缝:“那我等他。”
女人使劲推门,推不动,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嫂子,你告诉赵广财,沈长贵的儿子来了。他要不出来,我就坐这门口,坐到他邻居全知道赵广财欠债不还。”
门缝里安静了十秒,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个男声骂骂咧咧:“谁他妈这么横——”
门全开了。
赵广财比六年前胖了两圈,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手里还攥着半根雪茄。他上下打量沈延,眯起眼:“沈长贵的种?长这么大了。”
“赵叔记性好。”沈延把执行通知书拍他胸口,“两千三百万,本息合计。今天先还两百万,剩下的分期。”
赵广财低头扫一眼通知书,笑了,雪茄灰弹到沈延鞋面上:“小子,你爸当年欠我四百多万,我还没跟你要利息呢。你倒打一耙?”
“我爸欠你的,是我爸签的字。你让孙德利伪造签名转走的两百四十万,是你写的条子。”沈延从兜里掏出那张收据复印件,在赵广财眼前晃了晃,“赵叔,这玩意我送过鉴定,笔迹对上了。”
赵广财脸色变了。
他身后女人探出头:“老赵,他说的什么伪造——”
“闭嘴,进去!”赵广财吼了一嗓子,转头盯着沈延,“你从哪弄来的?”
“孙德利给的。他刚在经侦那儿做完笔录,估计这会儿警察正往你这儿赶。”
赵广财手里的雪茄掉地上,他一把揪住沈延领子:“你他妈阴我?”
沈延没挣,反而往前顶了一步,鼻子快贴到赵广财脸上:“赵叔,我爸跳楼那天,你在楼下看热闹,还跟人说‘跳得好,省得我动手’。这话我记了十年。”
赵广财手开始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进去把当年怎么设局、怎么伪造签名、怎么分赃全吐出来,算你自首。二,等警察上门,我再加一条敲诈勒索,你猜你这保外就医还能不能续?”
赵广财松开他,退了两步,金链子晃得叮当响。
“沈延,你别逼人太甚。”
“我逼人太甚?”沈延笑了,“赵叔,你逼我爸跳楼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太甚?”
赵广财脸涨成猪肝色,冲屋里喊:“老三!老三你死哪去了!”
楼梯口跑下来个壮汉,手里拎着根棒球棍。赵广财一指沈延:“给我轰出去!”
壮汉抡棍就砸,沈延侧身一让,棍子擦着他肩膀砸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脸。
方远从后面蹿上来,一把抱住壮汉腰,俩人滚地上扭打。沈延没管,掏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喂,经侦支队吗?我实名举报翡翠湾八号楼赵广财,涉嫌伪造金融票证、诈骗、敲诈勒索。对,人就在现场,你们快点,他雇的打手正动手呢。”
赵广财傻了。
壮汉也停了手,棒球棍咣当掉地上。
沈延挂了电话,拍拍赵广财肩膀:“赵叔,你猜警察来之前,你来得及把屋里那些假账烧干净不?”
赵广财腿一软,坐地上了。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闪着灯进了翡翠湾。赵广财被架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延,嘴皮子哆嗦着说了句:“你比你爸狠。”
沈延蹲下来,跟他平视:“我爸不狠,所以他死了。我狠,所以我活着。”
赵广财被塞进警车,车门一关,沈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远凑过来,脸上挂了彩,嘴角还渗血:“沈哥,刚才那下真险。”
“险什么,你抱腰那下挺专业,练过?”
“大学摔跤队的。”
沈延笑了一声,摸出手机给陈叔打电话:“陈叔,赵广财进去了。你那个签名鉴定报告,明天送经侦。还有——你帮我查查,当年我爸跳楼那栋楼,现在归谁。”
“你问那干啥?”
沈延抬头,看着翡翠湾对面那排老楼,其中一栋灰扑扑的七层楼,窗户全封着铁皮。
“我想把它买下来。”
“买那干啥?那楼都空了五六年了。”
“我爸从那楼顶跳的。”沈延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要把它拆了,盖个面馆。”
电话那头陈叔沉默半天,声音有点哑:“……娃,你认真的?”
“认真的。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叫‘欠债面馆’。谁进来吃面,先听我讲一遍我爸的故事。讲完了,面免费。”
方远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沈哥,那面馆不得赔死?”
“赔不了。”沈延朝车子走去,“吃面的人只要听完故事,我就送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写——‘想还债,找沈延’。”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翡翠湾的铁门,嘴角动了动。
“这城里的债,我一家一家收。收完了,面馆就开张。”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沈延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冷冰冰的:“沈延?我是赵广财的律师。我当事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爸当年那笔两百四十万,转账单上除了孙德利,还有第三个签字人。”
沈延攥紧手机:“谁?”
“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