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堂入局
「许知微。」
我听见有人叫我,声音隔着一层水。
「许知微,醒醒。」
我想翻身,脖子却被什么扯住了。
「许知微!」
我睁开眼,沈佳宁蹲在面前。她手腕上缠着白布,边缘露出一圈青紫的勒痕。
身后是口棺材。
婆婆沈玉兰躺在里面,脸盖白帕。灵堂里没点灯,也没有香烛和亲友,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只纸碗。公公沈建国穿着寿衣,坐在桌边,眼睛闭着。
我撑起身,脖子上的白布勒得发紧。另一头穿过房梁上的铁环,拖在地上。
「你怎么样?」我问沈佳宁。
「没事,伤口不疼了。」她瞥了一眼我脖子,「你呢?」
我摸到颈上的布条,没摸到伤口。
「这里是哪儿?」
她没回答,先看了眼公公。
沈建国坐得笔直,手掌平放在膝上。平时他总弓着背咳嗽,逢人便说自己老了,家里的事不管。此刻连寿衣的领口都平整得像刚熨过。
「明川呢?」我问。
「没看见。」
「小禾呢?」
「也没看见。」
我又看向棺材。盖在婆婆脸上的白帕轻轻动了一下。
沈佳宁伸手拉住我:「先别喊。这里不对。」
我想起昏过去前的事。
凌晨三点,婆婆在病房里咽了气。沈明川把我叫到走廊,让我去办丧事,别再提遗嘱。许师傅端来一碗安神汤,说我得喝了才有力气守灵。
我喝了。
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汤里有东西?」我看向沈佳宁。
她没来得及答,公公睁开了眼。
「醒了就好。」他说,「准备替玉兰办白事吧。」
灵堂正前方,一块老式电视屏忽然亮起,雪花滚动,黑字挤在屏幕上。
「各位的命,快到头了。」
「欢迎来到白事局。」
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电视下方又浮出一行字:
「欢迎白事局主办人沈建国入局。」
沈佳宁把手腕上的白布扯开,勒痕完全露出来。
「爸,你把我绑来,还说要办白事?」
「别叫我爸。」沈建国说,「这儿只认输赢。」
沈佳宁盯着他:「我妈咳出血的时候,你扣着药不让她吃。她住院三天,你连女儿都不让见。现在还要我陪你演?」
「她自己不肯吃药,也不肯去医院。」沈建国低头理了理寿衣袖口,「你们总得把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电视上的字改了。
「本次考题:守灵。」
「灵柩中的亡者心愿未了。请三位考生于天亮之前完成亡者最后的心愿。未能完成者,按不孝论处。不孝者,将亲手送亡者入土。」
最后一行字变成了血红色。
沈建国站起来:「玉兰这一辈子就盼着一家人和气。照她的心愿办,天亮就能出去。」
沈佳宁笑了一声:「一家和气?你把她关在病房里,连我都不让见。她死了,你倒想起一家人了。」
「是她自己不想见你。」
「你又替她说话。」
棺材里响起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沈建国转头:「别吵她。」
刮擦声停了。
桌上三只白碗,一只盛着灰,一只盛水,最后一只空着。沈建国把盛灰的碗推到我面前。
「先给她喂口寿饭。」
2 门外的威胁
我看着碗里的湿灰:「这不是饭。」
「心意到了就行。她想吃我做的饭。」
沈佳宁看着他:「她病的时候,你连一碗热饭都没给她煮过。」
「那时她吃不下。」
沈建国把碗又往我这边推了推:「知微,她最后几年是你照顾的。你来办。」
他语气平平,像我只要听见自己的名字,就该把事情接过去。
我没碰碗。
电视右下方又亮起一行小字。
「白事由亲属操办,不得假手外人。」
门外响起敲门声。
「知微,开门,是我。」
沈明川的声音。
沈佳宁先冲过去,门板纹丝不动。门外又传来沈明川的声音:「爸,佳宁,别听她的,开门。」
沈建国也朝门走去。
我叫住他:「刚才不是说不能假手外人吗?」
他停了停:「明川是家里人。」
「那我呢?」我问。
沈建国没答。
沈佳宁回头看他:「你是主办人,怎么开门也不知道?」
「我只是出题的。」
电视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杂音,几行字接连亮起。
「主办人已进入考场。」
「若未能完成考题,主办人同样受罚。」
沈佳宁盯住他:「你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扔进来?」
「我以为赢了就行。」
「赢什么?」
沈建国避开了她的视线。
门外的人又叫我。
「知微,妈的遗嘱找不到了,你知道放在哪儿。开门说清楚。」
我手里的白碗磕了一下桌沿。
沈建国立刻看过来:「你知道遗嘱在哪?」
「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说玉兰有话留给你?」
「我没说过。」
门外的沈明川笑了一声:「爸,别急。她不肯说,等她见了小禾就会说。」
我冲到门边:「小禾在哪儿?」
「在我这儿。你把妈的遗嘱交出来,我就带她回家。」
沈佳宁抓住我的手臂:「别开。他不在外面。」
门外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贴着门板。
「妈妈,小禾想你。」
沈建国也走到门边:「开门吧,孩子在外头。」
「你刚才不是说门外是明川?」我盯着他,「现在又说是小禾?」
「我得把孩子接进来。」
「你拿她逼我交遗嘱?」
沈建国皱起眉:「我只是想把家里的事办妥。」
电视上的规则再次变动。
「主办人可提前知晓考题内容。」
「主办人有权修改、增加或隐藏一条规则。其余考生只能看见未经修改的考题。」
沈佳宁松开我的手,转向沈建国:「你动过规则?」
「没有。」
「你还要把我妈的死赖给我们?」
「我说没有。」
3 碗底的秘密
「那她最后一句话呢?你也不知道?」
沈建国脸色沉下来:「她的遗愿就是家里安稳。你们非要翻旧账,她才走得不安心。」
棺材里又响起敲击声。这次不是刮擦,像有人在里面一下下叩木板。
电视上的雪花散去,出现一间病房。
沈明川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文件。许师傅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黑木盒。婆婆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白布,和我脖子上的一样。
沈明川低声说:「妈,签了吧。房子留给我和知微,小禾以后也有着落。」
婆婆摇头。
「那你把钥匙给我也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师傅把木盒递给沈明川。沈明川打开盒子,取出钥匙和一本蓝色户口簿,塞进自己口袋。
婆婆抓住他的袖口。他俯身问:「还想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两下。
沈明川直起身:「她说让你们别闹。」
婆婆的手又动了。她慢慢写下三个字。
「知微在。」
沈佳宁读出那三个字,声音发紧。
沈建国上前一步,手掌挡住电视:「够了。」
「妈在叫知微。」沈佳宁说。
「她病糊涂了。」
屏幕里的沈明川按下婆婆的手,对许师傅说:「这事办完,房子就是我们的。」
画面消失了。
沈建国的手还贴在电视上,指缝里沾着黑灰。
「别拿这个挑拨我和明川。」
我把目光移回盛灰的碗:「你让我给她喂饭,是想让我承认这是她的遗愿?」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遗愿。」
「那你挡什么?」
沈建国没答。
电视亮出新题目:
「请考生选出亡者最后的心愿。」
「请主办人先行作答。」
沈佳宁问:「妈想要什么?」
沈建国说:「一家人别再吵。」
「还有呢?」
「没有了。」
「她临终前写过东西。」我说。
「她写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胡话?」
沈佳宁把手腕上的白布扯下来,朝他走近一步:「你知道。你把她最后一句话藏了这么多年。」
沈建国后退:「你想干什么?」
「我替她说。她不想让我再替你们收拾一辈子。」
沈建国的脸一下变了。
我看向沈佳宁:「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她没看我:「我没听见。」
话说得太快。
沈建国接过话头:「她自己摔的,伤口跟玉兰没关系。」
「我没问你。」我说。
沈佳宁把手缩回袖口。
沈建国将盛水的白碗推到她面前:「你把这碗水端到棺材边,跟你妈说你不恨她。她会听。」
「我不恨她。」沈佳宁盯着他,「我恨你。」
「她不想听这些。」
「她想听什么,你说了算?」
「我跟她过了三十年。」
「最后三天你都没守着她。」
沈佳宁把碗掀翻。水泼在桌边,一张折过的纸从碗底漂出来。
沈建国抢先弯腰去捡。
我踩住他的手背。
他疼得抽气,想把手抽走。我没挪脚。
沈佳宁捡起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丧事不要让知微办。」
下面半行字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房子」两个字。
沈建国猛地站起,一把夺过纸,攥成团塞进寿衣口袋。
「她病糊涂了。」
「她不让我办丧事,是怕我发现她给我的东西?」我问。
「你是沈家的儿媳,不代表沈家的东西就有你的份。」
「我不想要你家的东西。」
电视上的字又变了:
4 棺中遗愿
「请考生提交亡者遗愿。任何人不得代替亡者发言。」
沈建国看了几秒,忽然朝棺材走去。
「那就让她自己说。」
沈佳宁扑过去:「你别碰我妈!」
沈建国掀开棺材上盖着的白布。婆婆的脸露了出来,嘴边有一道红色划痕,像被人用力捂过。
沈佳宁去拦他,被他推开。我扣住沈建国的胳膊。
「你不准碰她。」
「你又不是她女儿。」
「你是她丈夫,就能捂着她的嘴?」
沈建国挣开我,转身打开棺材旁的木盒。里面有一套纸衣和一只铜铃。他拿起铜铃,对着棺材摇了三下。
电视发出杂音。
门外响起沈明川的声音:「爸,开门!」
沈建国像是终于等到人,走向门边。
电视跳出一行字:
「主办人正在执行隐藏规则。」
沈佳宁喊:「别开!」
沈建国回头看我们:「想活着出去,就把遗愿说成一家和气。」
「那不是她的遗愿。」我说。
他拉开门闩。
门后不是沈明川,而是一间停尸房。病床上躺着婆婆,沈明川跪在床边,抓着她的手腕。电视里的画面和门后的景象重叠起来。
床头放着药袋。
沈佳宁盯着药袋:「妈的药在他手里。」
沈建国抓着门板:「他只是想让她睡一会儿。」
「她是喘不上气,不是要睡觉。」
「她说不想活受罪。」
「她没说过!」
「你当时不在。」
沈佳宁手腕上的白布掉到地上。屏幕里的沈明川把一只药瓶塞进自己口袋,对病床说:「妈,你别怪爸。房子得先过户,知微要是知道你留了东西,肯定不会签字。」
沈佳宁冲向门口。
门板突然向内合拢,我拽住她衣领把她拉回来。门砰地关上,沈建国被夹在门和门框之间,摔坐到地上。
电视上的字继续滚动:
「主办人隐藏的规则已触发。」
「亡者最后的心愿尚未确认。」
「剩余时间:一刻钟。」
沈佳宁扶着我,喘了几口气才问:「你拿到遗愿了吗?」
「没有。」
「刚才为什么不让他开门?」
「门后的人不是他。」
沈建国捂着膝盖爬起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沈佳宁看着他:「妈咳得一夜睡不着,你嫌吵。小禾发烧,你叫我把她送回娘家。现在倒会说家了。」
「我也有病。」
「你病在哪儿?」
沈建国没回答,抬眼去看棺材。
婆婆右手露在棺外,掌心贴着棺底。她指缝里夹着一片折好的红纸。
「她手里有东西。」我说。
沈建国立刻站起来:「别动她。」
「你刚才说死人不会开口。」
「那是陪葬的,给我。」
他伸手来抢,沈佳宁挡在我前面。我把红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串地址,下面一行字:
「把钥匙交给知微,别让她替沈家收尾。」
沈佳宁看着地址,停了片刻:「是妈以前住的老房子。」
沈建国说:「那房子早拆了。」
「没有,我去过。」
「什么时候?」
「妈住院那天。她让我去找东西。」
沈建国伸手:「纸给我。」
我把红纸收进衣领:「她说钥匙交给我。」
电视屏幕亮起:
「请主办人陈述亡者遗愿。」
沈佳宁看着沈建国:「你说。」
「一家人和气。」
电视没有反应。
5 规则反转
「让明川继承房子。」
雪花变得更密。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沈佳宁说。
沈建国抹了把额头,手背沾上黑灰:「去老房子找东西。找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我凭什么替你去?」
「不去,大家都得死。」
「你不是说她想一家和气吗?那你自己去。」
他看向我的脖子:「她把钥匙留给你,说明她信你。」
「她信我,不代表我得替你办事。」
沈建国压低声音:「你不怕小禾出事?」
沈佳宁往前一步:「你又拿孩子逼她?」
「我只是问问。」
桌上的空碗被沈建国抓起来摔在地上。
「我养大明川,养大你们,现在连儿媳也敢踩我头上?」
「妈替你做饭,替你还账,照顾你的孩子。」沈佳宁说,「你养过谁?」
沈建国抬手要打她。我挡住他。
门外传来孩子哭声。
「妈妈。」
很远,像从厚墙后面传出来。
沈建国走到门边:「小禾在外面。」
沈佳宁拉住我:「别开。」
门外的哭声又响起:「妈妈,爷爷说你不要我了。」
我往门边走。
沈佳宁没拦,只说:「看着我。小禾不会让爷爷替她说话。」
我停在门前。
门外的声音静了。
电视亮起新字:
「主办人是否修改过白事规则?」
沈建国不作声。
沈佳宁把铜铃放到桌上:「你改了什么?」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怕她开门?」
沈建国沉默片刻:「我改了。」
「改成什么?」
「原来的规矩是不许亡者入土。我怕你们把她送走。」
「所以你改了考题?」
「我怕她的遗愿完成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改了什么规则?」我问。
他低下头:「主办人可以把亡者的遗愿换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电视猛地亮起来:
「隐藏规则已确认。」
「主办人陈述的遗愿无效。」
沈建国像被抽空了力气,坐回地上。
「你想换成什么?」沈佳宁问。
「我想让她回家。」
「她死在医院,是你不让她回家。」
「我想让她最后别恨我。」
「你连她最后一句话都没听。」
电视跳出倒计时:十分钟。
我拿出红纸:「她说把钥匙交给我,别让我替沈家收尾。」
沈佳宁问:「钥匙在哪?」
沈建国看向木盒:「盒底。」
沈佳宁掀开木盒,取下底板,下面压着一把铜钥匙和一块旧门牌。她把钥匙递给我。
「妈让我去过一次老房子。」她说,「那天爸说我再闹就把我赶出去,我没敢去。」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怕他把妈的死推到我身上,也怕你知道以后离开明川。」
「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怕妈白死。」
门外忽然有人重重踹门。
沈明川喊:「开门!妈的遗嘱在我手里!」
沈建国站起来:「明川,把东西拿进来。」
门外的人说:「爸,你先让知微出来。她拿了房子的钥匙。」
我看向沈建国:「你说他在外面。」
「是他。」
「那你开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佳宁说:「你怕他?」
「他是我儿子。」
「他把药藏起来,还想拿房子。你还认他是儿子?」
沈建国没答。
6 认下过错
门外的沈明川换了口气:「知微,妈走了,日子还得过。把钥匙给我,房子以后留给小禾。」
「昨晚你说房子给我和你。」
「那是哄你的。」
「你哄人倒是熟练。」
门外安静几秒。
「你别逼我把小禾带走。」
沈建国问:「小禾在哪?」
「在姑姑家。」
沈佳宁骂道:「你把孩子当什么,随时拿出来逼人的筹码?」
「这是我和知微的事。」
「你妈的事我都管不了,还轮得到你?」
门外又是一脚踹在门上。
我走到棺材边,握住婆婆露出的手。
沈佳宁站在旁边,终于开口:「妈临终前拉着我,说别再替爸遮掩。她说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看她:「你一直知道?」
「知道她想把钥匙给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药瓶我也见过,爸说医生拿走的,我信了。」
「你怕她恨你?」
沈佳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棺材里传来一点响动。婆婆的手指动了动。
电视上的倒计时剩下五分钟。
沈佳宁托住她的手:「妈,你要我们做什么?」
我把铜钥匙放进婆婆掌心:「你让我去老房子找东西,是想让我自己看,对吗?」
她的手指慢慢合上。
沈建国跪坐到棺材前:「玉兰,我知道错了。」
没有回应。
「你不想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是不是?」
沈佳宁看他:「你到现在还在问她要什么。」
沈建国低下头:「我停了她的药。我怕她把房子留给你们,也怕她把明川欠的钱告诉知微。她喘不上气的时候,我没叫救护车。我以为她只是吓唬我。」
沈佳宁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她在求你。」她说。
「我知道。」
「你还把她最后的话藏起来?」
「我怕你们恨我。」
「你现在认了,我们就不恨你吗?」
「我不求你们原谅。」沈建国看着棺材,「我只想让她知道,我还是她丈夫。」
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我把红纸压在棺材边:「她不想让我替沈家收尾。她要我带小禾离开沈家,把钥匙拿去老房子,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沈建国摇头:「她没说小禾。」
「那你说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没答。
「她要小禾别再替大人背债、背错、背秘密。」我说。
沈佳宁接上:「还有呢?」
「她不想我为了这个家继续吃苦。」
电视出现最后一行字:
「请考生共同确认。」
沈佳宁说:「确认。」
沈建国还跪在那里。
我问他:「你确认吗?」
他抬起头:「那真是她想要的?」
「你刚才亲口说,你没听她说完。现在还要我替她证明?」
沈建国看了一眼棺材,点头:「确认。」
倒计时停住。
「亡者遗愿已确认。」
棺材盖缓缓合上。灵堂里有一阵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哭的。
我脖子上的白布松开了。沈佳宁也解下手腕上的布条。
门开了。
门外不是沈明川,也没有小禾。只有一间旧屋,墙皮脱落,地上放着一只掉漆木柜。门牌上的地址,正是红纸上写的地方。
沈佳宁先走进去:「钥匙在你手里,你来开。」
铜钥匙插进柜底的小锁。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只塑料袋,装着存折、旧日记和一叠医院缴费单。
沈佳宁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日记写了什么?」我问。
「爸拿走的药钱,还有他藏房产过户文件的地方。」
她把日记递给我。最后一页写着:
「知微,我不是怕你离开明川。我怕你留下来,还要替他吃苦。」
下面夹着一张药单,药名和沈建国说的不一样。药单背面有沈明川的手印。
沈佳宁拿起缴费单:「住院那三天的账是从妈的存折里扣的。药被拿走了,钱却照扣。」
沈建国站在门口:「够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门开了。」
「你不是说不进来吗?」
7 选对家人
「我要拿玉兰的东西。」
「她的东西归谁?」沈佳宁问。
「我是她丈夫。」
「你刚刚才承认停了她的药。」
沈建国伸手:「把日记给我。」
沈佳宁没动。
他又伸手来抢,我把塑料袋收进怀里。
「你再碰一下,我就把这些交给警察。」
「你想毁了这个家?」
「是你毁的。」
沈建国转向我:「明川是你丈夫。你真要把他送进去?」
「他拿小禾逼我开门的时候,就不是了。」
「你们结婚八年。」
「八年也不是免罪牌。」
院门外传来小禾的哭声。
我冲出去,她穿着睡衣,没穿鞋,站在沈明川身边。沈明川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你把她带来的?」我问。
「她自己要来。」
小禾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衣角:「爸爸说奶奶把房子留给姑姑,不给我们。」
沈明川把文件举起来:「你别听孩子乱说。妈写了,房子留给我。」
我接过文件。第一页是婆婆的字,后面那页却是公公的签名。
沈佳宁扫了一眼:「你拿签过字的空白纸拼成遗嘱?」
「妈同意的。」
「病房里有监控。」我说。
沈明川顿了一下:「什么监控?」
「老房子的东西里有缴费单,也有她最后几天的记录。你几次进病房的时间都记着。」
「你胡说什么?」
「我还没把日记拿出来,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我没拿她的药。」
沈佳宁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病房照片:「这是我住院时拍的,你手里拿着药瓶。要不要再说一遍,药不是你拿的?」
沈明川看向父亲。沈建国低着头,没替他说话。
他把文件塞到我面前:「知微,先回家,孩子还在。」
「我已经带她回家了。」
「什么?」
「我和小禾的家不在沈家。」
沈明川伸手去拉女儿,小禾退到我身后。
「孩子是我的。」
「她不是你拿来逼我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说我交出钥匙,就带她回来。」
「我那是气话。」
「拿孩子当条件,说完再叫气话?」
他伸手来拽我。小禾踩了他一脚。沈明川骂了一声,抬手要把孩子扯开,沈建国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她。」
沈明川挣开:「爸,你倒知道护孩子了。」
「我不是护你。我不能再害玉兰的女儿。」
沈佳宁把缴费单摊在石桌上:「哥,妈最后几天,你没给她喂过一次药。你拿她存折里的钱补自己的欠款,现在还要房子。」
「这是我的家事。」
「我是她女儿。」
「你嫁出去了,沈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沈佳宁握紧铜钥匙:「从今天起,我管。」
沈明川转向我:「你真要离婚?」
「你什么时候把离婚当回事过?」
「我们有孩子。」
「有孩子,我才更不能让她看着我被你们一家糟践。」
「我能改。」
「你连你妈的死都敢骗,我凭什么信你?」
他脸色沉下来:「那你也别想拿走存折和房子。」
「我只拿妈留给我的钥匙和她写给我的话。」
「她什么都没留给你。」
「日记里有。」
沈明川越过石桌来抢日记,沈佳宁往后退,沈建国挡住了他。
「让开。」
「我不让。」
「你也要为了她跟我作对?」
「我害了你妈一次,不能再害你女儿。」
沈明川怔住了。
我抱起小禾:「病房里的事我会交给警察。你拿走的钱,一笔一笔算。离婚手续也会办。」
「这几张纸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拿过药,动过她的存折,还在她快不行的时候逼她签房子。」
「她是我妈!」
「你要真把她当妈,就不会让她躺在病床上等你签名字。」
沈明川没再接话。
沈建国从寿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医院还有个柜子。药是我藏的,柜门我开过。」
沈明川猛地转头:「爸,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过的事。」
「你疯了?」
「我怕她把房子留给佳宁,怕她把你欠的钱告诉知微,也怕她死前逼我承认自己做错了。」
沈建国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该赔的我赔,该认的我认。东西你们拿走。」
「你现在认,妈也回不来了。」沈佳宁说。
「我知道。」
「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我没指望。」
我收好钥匙和日记,抱着小禾往门外走。
沈明川追上来:「知微,你不能这么走。」
「我能。」
「给我个机会。」
沈佳宁说:「妈给了你很多年机会,你每次都当她该给。」
沈明川挡住院门。
小禾搂紧我的脖子:「妈妈,我不回爸爸家。」
「你不想回就不回。」
「你也不回了吗?」
「嗯。」
「那我们住哪儿?」
「姥姥家。你想吃面,我给你煮。」
「我想吃奶奶做的葱油饼。」
沈佳宁从我手里接过她:「我会做。不好吃也得吃。」
小禾点点头。
沈建国坐在院里,没有再拦我们。
我走到门口,他叫我:「知微。」
「还有什么事?」
「玉兰写给你的那张纸,能让我看一眼吗?」
我把红纸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没带走,又还给我。
「她还写了别的吗?」
「没有。」
沈佳宁站在门边:「你打算怎么办?」
「把我知道的事说出来。」
「说给谁听?」
「该听的人。」
「别再挑好听的说。」
沈建国点头:「好。」
我带着小禾离开了院子。沈明川追到路口,没再拉我,只问:「你真不回来?」
我摘下婚戒,放进他掌心。
「你妈最后一次让我替沈家收尾,我没答应。」
「那我们八年呢?」
「八年不是免罪牌。」
他握着戒指,手垂下去。小禾回头看了一眼,没叫爸爸。
几天后,我在镇上办完离婚手续。沈明川没来,寄来一份签好的协议,没有道歉。
沈建国去了医院,把藏药和拿钱的事说清楚。沈佳宁没有原谅他,只把婆婆留下的老房子收拾出来,留了一间给我和小禾。
小禾把婆婆的旧围裙挂在厨房门边,吵着要学做葱油饼。
第一张烙焦了。
她咬了一口,皱起脸:「姑姑,你做得比奶奶差多了。」
沈佳宁把锅铲递给我:「你来。」
我重新揉面,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擀平。锅里刚冒出热气,门外响起敲门声。
沈建国提着保温盒站在外面。
「我做的。」他说,「玉兰以前总让我给她送饭,我一次没送过。」
沈佳宁没有开门。
小禾从我身后探出头:「里面是什么?」
「葱油饼。」
「爷爷做的吗?」
沈建国点头。
小禾看我:「妈妈,我想吃一口。」
我打开门,把保温盒接过来:「只吃一口。」
沈建国把盒子递给我,没进屋。
沈佳宁站在我身后问:「你还会来吗?」
「会。不是来求原谅,是把该还的还完。」
「你欠我妈的不是几只饼。」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小禾咬了半块饼,抬头问我:「奶奶在的时候,我们算一家人吗?」
「算。」
「现在呢?」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日记和离婚证。
「现在我们自己选,跟谁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