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五岁定“情”
大晟朝永昌十二年,镇国公府隔壁空了半年的宅子终于搬来了新邻居。
五岁的沈昭昭扒在自家后院的矮墙上,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荡,裙摆上沾的泥比墙根的青苔还多。
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在下面急得直转:“姑娘!夫人说了不许翻墙!”
“我没翻,”沈昭昭理直气壮,“我这是趴在墙上,没翻。”
“趴着也不行!”
“那你上来拽我下去啊。”
春杏不会爬墙,只能干瞪眼。
沈昭昭把下巴搁在墙头上,往隔壁院子里瞅。
新搬来的这户姓陆,她爹昨晚上吃饭时提过,说是什么定远侯府,跟她家是老交情。
她娘林氏还补了一句:“陆家有个小公子,比你小一岁,你以后不许欺负人家。”
沈昭昭当时嘴里塞着鸡腿含含糊糊应了,心里想的却是:新邻居家有没有好吃的?
她正瞅着,隔壁院子里出来一个小男孩,看着比她还矮半个头,穿得板板正正的月白色小袍子,手里捧着一块白亮亮的东西,正往太阳底下举。
阳光一照,那东西透出羊脂一样的光。
沈昭昭的腿比脑子快,蹭一下就翻过去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男孩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小老头:“玉佩。我娘给的。”
“给我看看。”
“不给。”
沈昭昭不乐意了。
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除了她娘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没人跟她说过“不”。
她伸手就抢,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把玉佩攥紧了。
两人拉扯起来——准确地说,是沈昭昭单方面拉扯,小男孩全程只做了一件事:把玉佩攥得更紧。
“你松手!”沈昭昭急了。
“不松。”
“再不松我推你了!”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放到三十岁叫“从容”,放到四岁叫“你推试试”。
沈昭昭没客气。
她一使劲,小男孩脚下绊到台阶,整个人往后一仰——院子里前两天下过雨,泥还没干透。
只听“扑通”一声,四岁的陆砚连人带玉佩栽进了泥坑里。
沈昭昭傻了。
她设想过后果——她娘知道后肯定要揍她,说不定还得跪祠堂。
但眼前这个小男孩从泥里爬起来,脸上糊着泥,头发上挂着草叶子,手里的玉佩倒是干干净净——他摔下去的时候把手举起来了,玉佩一点没沾泥。
沈昭昭看着他把玉佩递过来:“姐姐喜欢,送姐姐。”
她愣在原地,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那是她出门前从厨房顺的,已经捂得有点软了。
“那、那这个给你,可好吃了。”
小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
沈昭昭紧张地盯着他:“好吃吗?”
他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后来沈昭昭才知道,陆砚从小就不爱吃甜食。
那块桂花糕他回去偷偷塞给了自家厨房的狗,狗不吃,他又塞给了隔壁沈家的狗。
沈家的狗也不吃。
但当时沈昭昭不知道。
她只觉得这小男孩挺上道,收了东西知道说“还行”。
她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你叫什么名字?”
“陆砚。”
“我叫沈昭昭,住隔壁。以后你跟我混,有人欺负你报我名。”
陆砚点点头。
然后两家大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镇国公府最混世魔王的小闺女,和定远侯府刚搬来的小公子,浑身是泥地站在院子里,一个在拍胸脯打包票,一个在认真点头。
沈夫人林氏眼前一黑。
当天晚上,林氏揪着沈昭昭去陆家道歉。
沈昭昭怀里揣着三块新做的桂花糕——她娘盯着她装的,不许再拿咬过的糊弄人。
进了陆家门,沈昭昭规规矩矩把桂花糕递到陆砚面前:“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推你。”
陆砚还没说话,他娘苏氏先笑了:“哎哟,这闺女真俊。”
沈昭昭抬头,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夫人正冲她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氏把沈昭昭拉到身边,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转头跟她娘林氏说:“我家砚哥儿从小闷葫芦一个,今天回去居然主动跟我说‘隔壁姐姐挺好玩的’。我可从来没听他说过谁好玩。”
林氏脸上挂不住:“好玩什么,就是个闯祸精。”
苏氏:“闯祸精好呀,我家这个太不闯祸了,我愁得慌。”
沈昭昭在旁边听懂了——这个漂亮姨姨不讨厌她。
她立刻顺杆爬:“姨姨,我以后天天来找陆砚玩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
林氏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苏姐姐你别惯她——”
“我就要惯。”苏氏搂着沈昭昭不撒手,“我就缺个闺女。”
陆砚坐在旁边,默默啃着他娘塞过来的桂花糕。
他其实不爱吃,但看着沈昭昭冲他挤眼睛,他还是咬了一口。
沈昭昭问:“好吃吗?”
陆砚:“还行。”
沈昭昭回头冲她娘喊:“娘!他说还行!”
林氏翻了个白眼。
陆侯爷从书房出来,跟沈国公对视一眼,两个武将同时咳嗽一声。
陆侯爷小声说:“老沈,这俩孩子……”
沈国公小声回:“我看见了。”
“那玉佩……”
“你儿子自己送出去的。”
陆侯爷乐了:“那行。”
沈昭昭不知道大人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隔壁那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就是她罩着的人了。
——虽然她后来发现,陆砚根本不需要她罩。他只需要她别推他,但那是后话了。
第二章:学堂混世魔王
沈昭昭七岁那年,她娘林氏终于忍不了了。
“周老夫子教了四十年书,再难缠的学生都教过,”林氏跟沈国公说,“咱闺女送过去,磨磨性子。”
沈国公呷了口茶:“你确定是磨咱闺女的性子,不是磨老夫子的?”
“都磨。”
于是沈昭昭被送去了学堂。
陆砚早就坐在那里了——他四岁半就开蒙了,比沈昭昭早两年。
沈昭昭进门看见他,乐了:“你也在这儿?”
陆砚点点头:“我一直在。”
“那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你没问。”
沈昭昭一想也对,她以前翻墙过去光顾着掏陆砚家厨房了,没注意过他上午在哪。
她大大咧咧坐到陆砚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倒——里面滚出三块点心、两个核桃、一只木头蝈蝈,就是没有书。
“书呢?”陆砚问。
“忘带了。”
“……”
太傅周老夫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新来的小丫头正拿陆砚的书看,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老夫子捋了捋胡子:“你就是沈家三姑娘?”
“是。”沈昭昭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千字文》背过吗?”
“背过。”
“背来听听。”
沈昭昭清了清嗓子:“天地说谎,宇宙混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个我不喜欢,改成‘日月好吃,辰宿也行’。”
老夫子胡子翘起来一根:“你说什么?”
“我说天地说谎,”沈昭昭指着窗外,“您看外面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天要是不说谎,它变什么狗?”
老夫子沉默了半天,把戒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陆砚在旁边开口了:“先生,她背错了,我替她罚抄。”
沈昭昭感动了:“陆砚你真好。”
陆砚面无表情:“你回去把《千字文》抄十遍。”
“……”
沈昭昭的学堂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半年下来,她干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把太傅的茶换成糖水(太傅喝了一口说“怎么是甜的”,沈昭昭答“因为先生今天特别甜”,太傅愣了半天没舍得骂她);
在太傅椅子上抹蜂蜜(太傅坐了一炷香才发现裤子粘住了,沈昭昭已经拉着陆砚从后窗翻出去掏鸟蛋了);
把太傅的戒尺藏到茅房顶上(陆砚帮她藏的,后来陆砚主动认了罪)。
戒尺打坏三把,全打在陆砚手心上。
沈昭昭每次闯完祸都心虚:“你干嘛替我认啊?”
陆砚揉着发红的手心:“你手太嫩,不经打。”
“你手就经打了?”
“我是男的。”
沈昭昭不服气,第二天偷了她爹的跌打药膏塞给陆砚。
陆砚接过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沈昭昭差点没看见。
真正让太傅认命的,是那年冬天。
老夫子把沈昭昭叫到跟前:“沈家丫头,你老实说,你以后想干嘛?”
沈昭昭想了想:“开个点心铺子。”
老夫子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读了半年书,就想开点心铺子?”
“那不然呢?读书又不耽误我开铺子。我开铺子还能多卖点,您到时候来吃,我给您打折。”
老夫子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你、你——”
陆砚在旁边补了一句:“先生,她说得对。她做的点心确实比她的字好。”
老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你俩将来要是不成亲,老夫白教了。”
沈昭昭没听懂:“这跟成亲有什么关系?”
陆砚脸红了——沈昭昭第一次见他脸红。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老夫子已经挥手赶人了:“走走走,都走,让老夫静静。”
后来沈昭昭翻墙去陆家吃点心,问陆砚:“先生今天那话什么意思?”
陆砚低头写字,不看她:“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今天不知道。”
沈昭昭抢了他一块点心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那你知道了告诉我。”
“嗯。”
陆砚低头继续写字,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沈昭昭没看见,她正忙着往兜里装第二块点心。
第三章:及笄前的鸡飞狗跳
沈昭昭十四岁那年,她娘林氏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再不管教,这闺女能把她爹的镇国公府吃空了。
起因是林氏让沈昭昭管一个月的家用账。
“一个月买菜银子就这么多,”林氏把账本拍在桌上,“你给我算清楚,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月底对账。”
沈昭昭信心满满地接过去了。
三天后林氏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
“初一:买鸡三只,计一两银。买鱼五条,计八钱。买猪半扇,计二两。买桂花十斤,计——娘,桂花是菜吗?不是菜我为什么不能单列?”
林氏往后翻。
初二买了五两银子的桂花。
初三买了八两银子的桂花。
初四写了一行大字:“娘,我觉得桂花可以当饭吃。”
林氏把账本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打开。
后面三页全是沈昭昭画的点心图样,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这个做出来肯定好吃。”
林氏把沈昭昭关屋里重算。
沈昭昭趴在桌上对着账本生无可恋的时候,窗外传来敲墙声——三长两短,是暗号。
她眼睛一亮,推开窗,陆砚正蹲在墙头上,手里拎着个算盘。
“你从哪弄的算盘?”
“我爹书房拿的。”陆砚翻身进来,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你娘让我来的。”
“我娘让你来?”
“她跟你爹说‘让砚哥儿去教教那丫头算账,他比老夫子有耐心’。”陆砚面不改色,“你爹回了句‘我看行’。”
沈昭昭感动了:“我爹居然对我还有信心。”
“他主要是想看你吃瘪。”
“……”
陆砚花了一下午教沈昭昭算账。
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团团,一两银子能买多少桂花?”
“十斤。”
“你账上写了买了多少?”
“八十斤。”
“所以呢?”
沈昭昭理直气壮:“所以我花了八两银子——不对,我账上写的多少?”
陆砚把账本推过来给她看。沈昭昭看了半天:“……我多写了个零。”
“你多写了三个零。”
“哎呀差不多!”
陆砚把账本拿回去,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处扣除点心基金八两。”
沈昭昭探头看:“什么叫点心基金?”
陆砚:“你每月偷买桂花花的钱,我给你单列出来,省得你娘查账又骂你。”
沈昭昭感动得差点亲他一口——当然没亲,她只是塞了块点心到他嘴里:“陆砚你真好。”
陆砚嚼着点心,耳朵有点红。
两人正凑在一起算账呢,门被一脚踹开了。
沈昭明,沈家二哥,刚从军营回来,身上甲都没卸,看见屋里一个陆砚凑在他妹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账本,当场就炸了。
“陆砚!你手往哪放呢!”
沈昭昭翻了个白眼:“二哥你清醒一点,他手在算盘上。”
“算盘在桌上,桌子在我妹旁边,四舍五入就是手在我妹旁边!”
“你这四舍五入得也太远了。”
沈昭明不听,把陆砚拽出去“切磋武艺”。
说是切磋,实际上是沈昭明单方面把陆砚摁在地上。
陆砚被摁着还嘴硬:“二哥,你妹妹做的点心挺好吃的。”
沈昭明下拳更狠了。
沈昭昭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冲她二哥喊:“二哥你轻点打!他明天还得帮我算账呢!”
沈昭明拳头停在半空:“他还帮你算账?天天来?”
“对啊。”
“天天?”
“对啊。”
沈昭明回头瞪陆砚:“你天天来我家?”
陆砚躺在地上,一脸坦然:“你爹让的。”
“我爹让的也不行!”
“你爹还让团团给我做点心。”
沈昭明把陆砚从地上拎起来:“走,找爹说理去。”
结果到了前厅,沈国公和陆侯爷正在下棋。
沈昭明一进门就嚷嚷:“爹!陆砚他天天来咱家——”
沈国公头都没抬:“我知道。”
“他凑妹妹旁边算账——”
“我让的。”
沈昭明噎住:“您让的?”
陆侯爷落了个子:“我也知道。”
沈昭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您俩都知道?”
沈国公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妹妹十四了,陆砚也十五了。咱两家隔壁住着,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你小时候还尿过人家陆砚一身呢,你现在拦什么拦?”
沈昭明脸涨得通红:“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反正不一样!”
沈昭昭蹲在门口嗑瓜子,看她二哥吃瘪看得津津有味。
陆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小声说:“你二哥挺有意思的。”
沈昭昭递了把瓜子过去:“从小就这样,习惯就好。”
屋里沈国公又落一子,忽然问陆侯爷:“要不把俩孩子凑一对算了?”
陆侯爷想了想:“我早就这么想了。”
沈国公:“那就这么办。”
沈昭明:“爹!!!”
沈昭昭瓜子壳卡喉咙里了。
第四章:心动不觉
庙会那天,沈昭昭本来没想带陆砚。
她想去吃糖人、看杂耍、套圈赢那只毛绒兔子。
带陆砚干什么?他又不帮她吃。
结果临出门,她娘林氏塞过来一句:“跟砚哥儿一块儿去,别一个人乱跑。”
沈昭昭抗议:“我都十四了!”
“十四怎么了?上回你一个人去庙会,回来兜里多了一兜石子,说是‘套圈赢的’,结果人家摊主找上门说你套完了没给钱。”
“我后来给了!”
“晚了。带上砚哥儿。”
于是沈昭昭只能跟陆砚一块儿出门。
陆砚倒没什么意见,跟在她旁边,手里替她拎着钱袋子。
沈昭昭买糖人他掏钱,沈昭昭看杂耍他站位,沈昭昭套圈他递圈。
套到第七个圈的时候,沈昭昭终于套中了那只毛绒兔子。
她乐得蹦起来,陆砚在旁边默默把兔子拿过来:“我拿着。”
“我自己会拿。”
“你先蹦,蹦完了再给你。”
沈昭昭又蹦了两下,忽然发现前面围了一群人。
挤过去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公子在摆摊卖字画。
字画旁边立了个牌子:“以诗会友,有缘者得。”
沈昭昭多看了两眼——主要是那公子长得确实不错,眉清目秀的。
她还没看出什么名堂,那位公子先看见她了,眼睛一亮,从桌上抽了张笺纸递过来:“姑娘留步。”
沈昭昭:“啊?”
那公子脸有点红:“小生姓赵,单名一个璋字。今日庙会偶遇姑娘,觉得有缘,特赠诗一首——”
他话没说完,笺纸被人从中间截走了。
陆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昭昭前面,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笺纸,展开一看。
沈昭昭凑过去看,上面的字确实一般,歪歪扭扭的,还不如陆砚小时候替她罚抄写的好看。
陆砚面无表情地念了第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你这‘花’字写错了,草字头少一横。”
赵公子脸白了。
陆砚继续:“‘隔’字右半边错了,那是‘鬲’,你写成‘鬲’少了个口。还有‘端’字,立字旁不是王字旁。”
沈昭昭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公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伸手想把笺纸拿回去:“这位兄台……”
陆砚把笺纸折好揣进自己袖子里:“我替这位姑娘筛选一下,你这字连狗爬都不如,诗也一般。下回练好了再来。”
赵公子看了沈昭昭一眼,沈昭昭摊手:“你别看我,他说了算。”
赵公子灰溜溜走了。
沈昭昭用胳膊肘捅陆砚:“你干嘛呀?人家就是递个诗。”
陆砚不看她:“替你筛选一下,这人不行。”
“怎么不行?”
“字不行。”
“字不行又不代表人不行。”
“字如其人。”
沈昭昭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走了两步她又问:“那你说谁行?”
陆砚脚步顿了一下:“至少得字比我好吧。”
沈昭昭嘴比脑子快:“你字也就那样。”
陆砚不走了。
沈昭昭走出去三步发现人没了,回头一看陆砚站在原地,脸色有点……怎么说呢,沈昭昭认识他十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她有点慌:“我开玩笑的,你字挺好的。”
“嗯。”
“真的挺好。”
“嗯。”
“比那个姓赵的好多了。”
“嗯。”
沈昭昭觉得不对。但陆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把兔子塞到她手里:“拿着,我回去了。”
“你不逛了?”
“回去练字。”
沈昭昭抱着兔子站在原地,看着陆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了看兔子,又抬头看了看陆砚走的方向,嘟囔了一句:“至于吗……”
当天晚上陆砚练字练到三更。
第二天沈昭昭翻墙过去,看见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书桌前。
桌上铺了一摞写好的字,她凑过去一看——确实比之前好看不少,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较劲的劲儿。
“这张送我呗?”沈昭昭随手抽了一张。
陆砚别过脸:“随便。”
沈昭昭把字叠好揣怀里,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新做的桂花糕,这回没糊。”
陆砚接过去咬了一口。
沈昭昭盯着他:“好吃吗?”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陆砚嚼了嚼,咽下去,想了想:“……不错。”
沈昭昭笑了。
她没看见的是,陆砚把她抽走的那张字的位置,悄悄用另一张补上了——
底下压着的那张,是他昨晚写废的,上面反反复复只练了两个字:
“团团”。
第五章:定亲乌龙
两家议亲那天,沈昭昭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后院掏蚂蚁窝的时候,听见前厅传来她爹和陆侯爷的笑声,隐约飘出几个词:“定远侯府”“早点办了”“俩孩子都不小了”。
沈昭昭蹲在蚂蚁窝旁边琢磨。
定远侯府——那不是陆砚家吗?
“早点办了”——办什么?
她忽然想起她娘前几天念叨过一句:“陆侯爷那个兄长,去年丧了妻,也挺不容易的。”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一串联——
陆侯爷的兄长。丧妻。定远侯府。早点办了。
沈昭昭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她冲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包袱皮,往里面塞了两件衣裳、三块点心、一兜碎银子。
春杏追在后面问怎么了,沈昭昭哭丧着脸:“春杏,我要离家出走。”
“为什么呀?”
“我娘要把我嫁给陆侯爷他哥!”
春杏傻了:“谁说的?”
“我自己听出来的!”沈昭昭把包袱一系,往背上一甩,“那人都四十多了!丧过妻!陆砚他大伯!我以后见了陆砚叫什么?叫大侄子?陆砚见了我叫什么?叫小婶婶?这像话吗!”
春杏试图讲理:“姑娘,您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我耳朵好使着呢!”
沈昭昭背着包袱翻墙。
她翻到墙头的时候,隔壁院子里陆砚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字帖,看样子是来找她的。
两人对上了眼。
沈昭昭骑在墙头上,表情复杂:“陆砚。”
陆砚看她背着包袱:“你干嘛?”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陆砚,以后你得叫我……叫什么来着,反正辈分乱了。”
陆砚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
“你爹要娶我!”
陆砚手里的字帖掉地上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昭昭以为他受刺激太大说不出话,正想安慰他两句,陆砚开口了,声音很平:“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出来的!你爹跟我爹在前厅说‘定远侯府早点办了’,你大伯不是去年丧妻了吗——”
陆砚弯腰把字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我爹说的是给我定亲。”
“给你定亲?”
“给我和你。”
沈昭昭脑子转了三圈。
第一圈:不是给她和陆砚他大伯?
第二圈:是给她和陆砚。
第三圈:是给她和陆砚!
她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陆砚把字帖递过来,“我过来就是找你说这个的。”
沈昭昭骑在墙头上,包袱还背在身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低头看陆砚,陆砚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半天。
陆砚先开口:“所以……你不想嫁我?”
“我、我又没说不想!”
“那就是想。”
“我没说想!”
“那你跑什么?”
沈昭昭答不上来。
她背着包袱骑在墙头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最后她气急败坏地踹了陆砚一脚——
没踹着,陆砚往旁边让了让,伸手:“下来吧,墙头上冷。”
沈昭昭把包袱砸他脑袋上了。
当天晚上沈昭明知道了这事。
他提着剑就往外冲:“陆砚!我跟你拼了!”
沈昭昭从后面追上去踹了他一脚:“二哥你再闹我就把你十岁还尿床的事说出去。”
沈昭明紧急刹车,回头瞪她:“你怎么知道?”
“陆砚告诉我的。”
“他怎么知道?!”
“你尿人家身上的,你忘了?”
沈昭明剑掉了。
后来沈昭明和陆砚在院子里“切磋”了一场,沈昭明全程黑着脸,陆砚全程挨打不还手。
打完沈昭明把剑往地上一插:“陆砚,你要是对我妹不好——”
“二哥放心。”
“我还没说完呢!”
“团团做的点心我现在也吃。”陆砚拍拍身上的土,“二哥不用担心。”
沈昭明一拳打在棉花上,回头冲沈昭昭喊:“你看上他什么了!”
沈昭昭蹲在旁边嗑瓜子,想了想:“他吃我做的点心不吭声。”
“就这?”
“就这。”
沈昭明仰天长叹。
第六章:青梅熟透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出行、宜破土”。
沈昭昭问她娘破土是什么意思,林氏说就是动土盖房子。
沈昭昭说那跟嫁娶写一块儿是不是不太吉利。
林氏把黄历合上:“你消停点,明天大婚。”
三月十八,天晴。
沈昭昭凤冠霞帔坐在屋里,春杏给她涂胭脂,涂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忍不住了:“春杏,我脸是不是太红了?”
“姑娘,新娘子就是要红。”
“我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您别说话,一说话更红。”
前厅热闹得不像话。
太傅周老夫子被请来主婚,老夫子站在堂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环视一圈,开口了:
“老夫教了沈昭昭十年书,戒尺打坏六把,罚抄写了三箱。其中三分之二的罚抄,是陆砚替写的。”
满堂大笑。
“老夫当年说,你俩要是不成亲,老夫白教了。”
老夫子捋了捋胡子,“今天看这架势,老夫没白教。”
皇帝坐在上首,拍着桌子笑:“周老夫子,朕请你来主婚,没让你抖搂学生老底。”
“陛下,老臣这是证婚词。”
“证婚词有你这么写的?”
“老臣教了四十年书,头一回给学生证婚,陛下担待。”
皇帝笑得不行:“行行行,你接着说。”
沈昭明牵着妹妹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红绸塞到陆砚手里,压低声音:
“陆砚,你要是对我妹不好,我把你当年吃黑炭点心的样子画下来贴满京城。”
陆砚面不改色接过红绸:“二哥放心,团团做的点心我现在也吃。”
“你能不能换个词!”
“二哥,你再拦着,吉时过了。”
沈昭明被沈国公拎着后领拽走了。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
沈昭昭坐在喜床上,盖头底下只看见陆砚的鞋尖。
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掀盖头,先开口了:“团团。”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盖头被掀起来,沈昭昭看见陆砚手里托着那块玉佩——
就是她五岁那年抢过的那块,羊脂白玉,这么多年了还是透亮透亮的。
“姐姐,”陆砚叫她小时候的称呼,“这回可不兴反悔了。”
沈昭昭嘴硬:“你那块破玉佩我还没要利息呢。”
“用我抵债行不行?”
沈昭昭想了想:“勉强可以。但是你得答应三件事。”
“一百件都行。”
“第一,以后我做点心你得全吃完。”
“行。”
“第二,翻墙不许拦我。”
“行。我把书房窗户给你留着。”
“第三——”沈昭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字帖,拍在陆砚面前,
“把你练字的那张原稿也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
陆砚看着那张字帖——正是当初他练了整整一夜、上面全是“团团”二字的废稿。
他笑了,从袖子里又掏出来一张:“早给你准备好了。”
沈昭昭接过去一看,比枕头底下那张写得还认真。
她脸红了,把字帖往怀里一揣:“算你识相。”
陆砚凑过来小声说:“团团,还有件事。”
“什么?”
“你二哥今天早上塞了个匣子给我,说是贺礼。我打开一看——”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一个小男孩满脸黑炭、嘴里叼着半块焦黑的点心,旁边一行大字:“陆砚吃炭图。”
沈昭昭笑倒在床上。
“他还写了个跋,”陆砚翻到最后一页,“跋曰:此画赠妹夫陆砚,若待我妹不好,此画将贴于京城各大茶楼。”
沈昭昭笑得肚子疼:“二哥也太记仇了。”
“没事,”陆砚把匣子合上收好,“用不上。”
“你怎么知道用不上?”
“因为我打算一辈子对你好。”
沈昭昭不笑了。
她看着陆砚,陆砚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
外面闹洞房的人声越来越近,陆砚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说:
“姐姐,桂花糕以后能不能少放点糖?”
“不能。”
“那当我没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