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手,松开了
“还?还什么还?你和我女儿好了三年,花你三十万怎么了?”
赵丽芬“啪”地把筷子拍在瓷盘上,油星子溅起老高,有几滴落进了那盘红烧肉里。
陈屿站在餐桌边,刚说出口的“三十万能不能先还一部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懵了。
三秒钟前,他还在笑。
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热气。苏强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面前白酒瓶敞着口,啃得满嘴油,听见这话,抬眼斜了陈屿一下,嗤笑一声,把骨头“呸”地吐在桌上。苏瑶坐在侧边,穿件米白色新毛衣,刚烫的卷发披在肩头,手里筷子攥得紧,头埋得很低,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顿饭,是苏瑶叫他来的。
三天前,苏瑶跟他说,钱的事,跟家里说好了,妈答应先还他一部分,救救公司。她还说,多亏了他,不然她妈的命就没了,这钱,一定还。
陈屿信了。
他今天一下班就赶过来,路上还特意绕去水果店,称了二斤苏瑶爱吃的车厘子,又拎了两箱奶。进门的时候,赵丽芬还招呼他坐,说“小陈来了,快坐,菜都好了”。
他以为,这是还钱的一顿饭,也是和好的一顿饭。
他把筷子放下,客客气气地开口:“阿姨,公司最近实在转不动了,那三十万,您看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先还十万也行,救救急。”
就这一句,赵丽芬的脸,当场就翻了。
“先还你一部分?”赵丽芬嗓子尖起来,“我还你什么?那三十万,是你自己愿意拿的!我女儿跟你三年,白跟的?”
陈屿愣住。
“阿姨,当初是您做手术急用钱,苏瑶跪在我办公室说救命,说这钱算借的,砸锅卖铁也还。”陈屿压着胸腔里的闷气,一字一句说,“这钱,是我从公司周转金里挪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救命怎么了?”赵丽芬把碗往前一推,汤洒了一桌,“我女儿跟你谈三年,三十万救命钱不该你出?你一个大男人,跟我算这个?我住院二十三天,你端屎端尿,那是你愿意!你不愿意,你能干?”
“我不是跟您算,”陈屿说,“我是真撑不住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堵在门口,再没有钱,公司就完了。”
“你公司完不完,关我们家什么事?”赵丽芬冷笑,“实话跟你说,这钱,我给苏强当彩礼了,下个月他就订婚。女方要十八万彩礼,还要城里一套房,首付差十二万。三十万,正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陈屿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苏瑶。
“苏瑶。”陈屿叫她,声音有点发紧,“说好还钱的事,你也知道。你也是这个意思?”
苏瑶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半天,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飘在空气里:“陈屿,我哥就这一次机会。你条件好,还能挣……”
后面的话,陈屿没怎么听进去。
“还能挣。”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他笑得很难看。
苏强在旁边"啧"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说妹夫,你一个大老爷们,三十万都拿不出来,还开什么公司?我妹跟着你,图什么?”
赵丽芬接了一句:“图他什么?图他给咱家当牛做马呗。”
苏强哈哈大笑。
陈屿没再看他们。
他低头,把椅子拉开,站起来。
“小陈,你干什么?”赵丽芬问。
“我吃不下。”陈屿说。
他往门口走。
“走了就别回来!”赵丽芬在身后喊,“我女儿还愁嫁?你拿不出二十万彩礼,就别想进这个门!”
“陈屿!”
苏瑶慌了,猛地站起来追上来。
陈屿没停,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楼道里声控灯跟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苏瑶追到陈屿身后,伸手死死拉住了陈屿的胳膊。
“你别生气,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苏瑶声音带着哭腔,“你再等等,等我哥结完婚,我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陈屿脚步顿住。
陈屿没回头。他等着苏瑶再说点什么,等着苏瑶跟他走。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赵丽芬一声厉喝,穿透门板砸在楼道里:“苏瑶!你给我回来!你敢跟他走试试!”
陈屿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那只手,猛地一紧。
然后。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慢慢垂了下去。
陈屿的心,也跟着那只手,直直沉了底。
陈屿没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再停一下。迈开腿,一步步走下楼梯。
身后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彻底隔断了里面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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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陈屿靠在单元门墙上,摸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苏瑶发来的那句:
【我烧了红烧肉,你早点过来。】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盘红烧肉,是苏瑶亲手烧的。
烧给他吃的。
改了。转账那段,把“备注”改成成林晚**偷偷加的**——陈屿没注意,她多敲了一行,还备了份。这是财务的本能,也是后面官司翻盘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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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账上剩 1247 块
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陈屿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手一直在抖。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动。就靠在单元门外的墙上,一口一口地抽。
烟雾里,这三年的事,一帧一帧往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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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是陈屿先喜欢上苏瑶的。
苏瑶刚分到市医院,当护士,第一次值夜班。半夜十二点,她给陈屿发消息,说科室里就她一个人,走廊太黑,她害怕。
陈屿从被窝里爬起来,骑电动车穿了大半个城,到医院门口,坐在台阶上等。
冬天的风跟刀子一样。他等了一整夜,冻得脚都没知觉了。
早上七点,苏瑶出来,眼睛熬得通红,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陈屿记到现在。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他手里:“傻子,你不冷啊?”
“冷。”
“冷你还来?”
“你害怕。”
苏瑶看了他很久,眼圈有点红。
那天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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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陈屿一缩手。
三年前那块巧克力,是什么牌子,他现在都记得。
可三个月前那天下午,他也记得。
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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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屿正在办公室跟供应商对账。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苏瑶冲进来,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陈屿,救救我妈!”
陈屿还没站起来,苏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他办公桌前。
那一声,跪得特别响。
“医生说马上要手术,还差三十万……”苏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只手抓着陈屿的裤腿,“我实在没办法了……陈屿,算我求你,救救我妈,我妈只有一个,我不能没有她……”
陈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十万。
他创业两年,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家底,全在账上。三十万零一千二百四十七。
这三十万,是明天要付给建材商的货款。
动了,公司悬在钢丝上。
不动,苏瑶她妈就……
“你先起来。”陈屿蹲下去扶她,“能不能先找亲戚凑一凑?”
“凑过了。”苏瑶哭着摇头,眼泪砸在地板上,“都借遍了。我哥那边……我哥那边拿不出钱。”
“你哥不是刚处了个对象吗?”
“他要结婚。”苏瑶的声音低下去,“钱都压在房子上了。”
陈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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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室的门开了。
林晚走进来,手里拿着转账单。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苏瑶一眼,又看向陈屿,压低声音:
“陈总,这笔钱是下个季度的货款。动了,供应商断了供,工地就得停,工人也没活干。”
陈屿没说话。
“还有。”林晚顿了顿,“这钱,不好要。”
“不好要?”
“没有借条,只有转账记录。”林晚说,“她要是赖账,您很难要回来。”
“她说她借的。”陈屿说。
“口说无凭。”林晚说。
陈屿闭了闭眼。
三年前那个冬天,她笑的样子,又浮上来。
“转吧。”陈屿开口。
“陈总!”
“转账备注,写‘借款’。”陈屿看着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这钱,我担着。”
“陈总,真的不能动,公司会出大问题。”
“我知道。”
陈屿俯下身,把苏瑶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他说,“钱,我转。”
苏瑶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屿……”
“我赌你。”陈屿说,“我赌苏瑶不会让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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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十万整,从公司账户,转到了赵丽芬的银行卡上。
转之前,陈屿交代了一句:“备注写‘借款’。”
“好。”林晚应了一声。
她低头,在转账附言那一栏,敲了两个字:借款。
敲完,林晚抬眼看了一眼陈屿。
陈屿的眼睛,一直盯着跪在地上的苏瑶,根本没注意她。
林晚把光标挪回去,在“借款”后面,悄悄补了一行小字:
**苏瑶借,赵丽芬手术。**
这行字,她没跟陈屿说。
转完账,林晚又另开了一个表格,把这笔钱单独登记:
**其他应收款——苏瑶,三十万,用途:赵丽芬手术费,款项汇入赵丽芬账户。**
她截了图,存进一个叫“借款凭证”的文件夹,又拷了一份到U盘。
前后不到两分钟。
陈屿完全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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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苏瑶破涕为笑。
她抓着陈屿的手,说了好多声谢谢。
“陈屿,你真好。”她说,“我以后一定还你,砸锅卖铁也还。”
陈屿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去医院吧,别耽误。”
苏瑶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
门关上。
林晚没走。
她拿着一摞单子进来,放在陈屿桌上。
“陈总,扣完这笔,公司公户上还剩一千二百四十七块。”
陈屿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没说话。
一千二百四十七块。
一家十几个人的公司,账上就剩这么多。
“陈总。”林晚忽然开口,“这钱,我建议做个凭证。”
陈屿抬头:“什么凭证?”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她刚才说的话,我都留着。”林晚说,“万一以后……”
“以后什么?”
“万一以后,您要用。”
陈屿笑了一声:“你这人,不要把人想的太坏。”
林晚没接话。
她把转账底单抽出来,对折,塞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她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借款。
然后她把文件袋,放进财务室柜子最底下一层,压在一摞旧账本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晚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高中校徽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她指尖碰了碰照片上的校徽,又很快把抽屉推了回去。
林晚做了八年财务,跟过三任老板。
她有个习惯——经手的每一笔钱,不管谁开口,都得留个底。
老板们嫌她死板。
可这些年,没出过一回事。
她不知道,这一笔会滚成什么样的雷。
她只知道,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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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陈屿全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屿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他翻了翻账,又看了看那张只剩一千二百四十七块的余额。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苏瑶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头像还是去年夏天拍的,海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
他想,三十万,换一条命,也换一个媳妇。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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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烧到指尖,烫得陈屿一激灵。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苏强在里面喝酒,赵丽芬在里面数钱,苏瑶在里面,一声不吭。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赵丽芬端过屎尿,给苏瑶剪过指甲,给这个家,搬过米,扛过水,修过灯泡。
现在,它们空着。
他笑了一下,他也不知为什么笑。也许哀莫大股心死。也只有这苦笑
风把烟味吹散了。
第三章 女婿比儿子强
赵丽芬住院那二十三天,是陈屿这辈子最尽心的二十三天。
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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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那天,陈屿请了假,守在手术室门口。
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两点。
六个多小时,水都没喝一口。
苏瑶坐在长椅上哭。
陈屿就陪着她,给她递纸,拍她后背。
“没事的。”陈屿说,“阿姨命硬。”
苏瑶点点头,眼泪还是往下掉。
苏强来得最晚。
手术都做一半了,他才晃悠过来,叼着烟,问了一句:
“咋样了?没事吧?”
没人回答。
苏强也不等,蹲到走廊角落,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玩到手术结束,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我晚上还有个酒局,先走了。哥,你多辛苦。”
说完,人就没了。
前后加起来,待了不到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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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赵丽芬卧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药味、汗味。
苏瑶是个姑娘,有些事做不来,翻身,端屎端尿——全是陈屿来。
赵丽芬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
“小陈,你放着,让护士来。”
“护士忙。”陈屿说,“阿姨,我来,您别动。”
他不嫌脏,也不嫌臭。
每天一下班,就从公司往医院跑。
晚上不回家,在病床边租个折叠床。
一米宽,翻个身都费劲。
半夜,赵丽芬喊一声“小陈”,陈屿就得爬起来。
一晚上,起来三四回。
二十三天,陈屿瘦了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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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房的老太太都羡慕。
“老赵,你这姑爷,比亲儿子还亲。”
赵丽芬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陈屿的胳膊:
“可不是嘛!我这女婿,比儿子强一百倍!我家苏强啊,指望不上。”
她说得真诚。
陈屿听了,心里暖。
他觉得,自己这些累,没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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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赵丽芬吃得顺口,陈屿每天早上绕半座城,去买她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糕点。
热乎的糕饼送到医院,赵丽芬咬一口,就夸一句:
“还是小陈有心。”
苏强就坐在旁边,玩手机。
从头到尾,头都没抬一下。
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好像床上躺的,不是他妈。
有一次,陈屿在床边给赵丽芬擦身子,水盆端不动,回头喊了一声:
“苏强,帮我一把。”
苏强头都没抬,眼睛还盯着屏幕:
“等一下,我看完这个。”
那个“等一下”,陈屿等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他自己,
苏强来过三次。
第一次,待了五分钟。
拿了两千块钱往桌上一放:“妈,我最近忙,你让陈屿多照顾点。”
转身就走。
第二次,待了八分钟。
“哥,我那边有点急事,你先垫五千块钱给我。”
拿了钱,人就没了。
第三次,待了七分钟。
坐下来,就抱怨上班累、赚钱难,话里话外,暗示陈屿条件好,该多帮衬帮衬家里。
三次加起来,二十分钟。
赵丽芬半句重话,没说过儿子。
只说:“男孩子,忙事业,正常。”
转头对着陈屿,就是:
“小陈,你多担待。”
“小陈,你辛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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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陈屿给赵丽芬剪指甲。
他怕剪着肉,特意剪得很仔细,一点点修。
剪到左手大拇指,稍微短了一点。
赵丽芬当时就皱了眉,把手缩回去。
“哎呀,剪这么短,做事都不方便。”
她念叨着:“小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剪个指甲都剪不好。”
就为这一点点,她念叨了一晚上。
陈屿赔着笑:“阿姨,我下次注意。”
心里还想着,病人脾气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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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赵丽芬拉着陈屿的手。
“小陈。”她说,“这二十三天,辛苦你了。等我好了,就让苏瑶嫁给你。”
陈屿一听,心里那点累,全没了。
“阿姨,您养好身体要紧。”
“你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赵丽芬说,“阿姨记着你的好。”
陈屿笑了。
他真信了。
他以为,这二十三天,换来的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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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陈屿站在冷风里。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对赵丽芬来说,儿子再懒、再没用,也是心头肉。
他陈屿再好、再贴心,也只是个“能用”的外人。
有用的时候,夸你两句“女婿比儿子强”。
没用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把你掏出来的钱,理所当然地,塞给儿子当彩礼。
多讽刺啊。
陈屿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和苏瑶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
【我妈说报销的钱先放着,反正你也不急。】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老太太刚出院,家里事多,缓一缓也没关系。
原来人家早就盘算好了。
那笔钱,从进她们家口袋那天起,就没打算再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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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把手机按灭。
风很大。
他想起那二十三天里,自己端过的尿,擦过的身子,剪坏的指甲。
想起赵丽芬那句“比儿子强”。
想起苏强那三次,加起来二十分钟。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二十三天,他端的是屎尿,擦的是身子,剪的是指甲。
他以为自己在攒一个家。
第四章 苏瑶。你
医保报销的十八万,三天前就到了赵丽芬卡上。
陈屿是昨天才知道的。
他去医院给赵丽芬办手续,窗口的人随口提了一句:“你丈母娘那笔报销,十八万,前天就打过去了。”
陈屿当时就愣了。
十八万。
三天前就到了。
苏瑶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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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公司已经堵了两次门。
供应商的催款电话,一天七八个。
工人的工资,拖了半个月。
账上就剩那一千二百四十七块。
陈屿给苏瑶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
“苏瑶,公司真撑不住了。那十八万,能不能先还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屿,”苏瑶的声音很小,“我妈说,那钱先不给。”
“不给?”
“她说……留着给我哥装修。”
陈屿的手,一点点收紧。
“苏瑶,那三十万是我垫的。报销回来的钱,凭什么给你哥装修?”
“我妈说……”
“你别跟我说你妈说!”陈屿吼了一声。
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苏瑶才小声说:
“陈屿,你别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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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陈屿还是去了苏家。
他不信。
他不信苏瑶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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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苏强堵在门口,浑身酒气。
看见是陈屿,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阿姨,说报销的事。”陈屿往里走。
“说个屁!”苏强伸手拦他,“那钱,你别想了。”
“让开。”
“我不让,你能怎么着?”
客厅里,赵丽芬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苏瑶坐在旁边,剥橘子。
听见动静,赵丽芬连头都没回。
“让他进来。”
苏强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陈屿走进客厅。
“阿姨。”他说,“医保报销的十八万,三天前到您卡上了。这钱是我垫付的手术费,该还给我。”
赵丽芬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凭什么?”
“当初三十万,是我全额垫付的手术费……”
“手术费是你该出的!”赵丽芬嗓门尖起来,“我女儿跟你谈三年,三十万不该你出?我生病,我自己的医保报销,关你什么事?”
“阿姨,这钱是公司的救命钱。”陈屿压着火,“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您先把这十八万给我,算我求您。”
“求也没用。”赵丽芬往沙发上一靠,“这钱,我留着给苏强装修。你公司困难,是你的事,跟我们家没关系。”
苏强走过来,往陈屿面前一站。
胸膛几乎贴住陈屿。
“听见没有?”苏强说,“别再来我家闹事。再纠缠我妹,有你好果子吃。”
陈屿没理他。
目光落在苏瑶身上。
“苏瑶。”陈屿说,“你说句话。”
苏瑶手里攥着橘子瓣。
低着头。
半天,她才抬起头,眼神躲着陈屿:
“陈屿,我哥装修,真的很急……你,你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陈屿心口。
最后那点念想,“啪”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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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笑了一声。
笑得嗓子发干。
“行。”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苏强嗤笑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赶紧滚,别在我家碍眼。”
这一推,陈屿后腰撞在门框上。
骨头“嗡”的一声。
苏强还不解气,一口烟,直接喷在陈屿脸上。
烟雾里,陈屿看向苏瑶。
苏瑶就坐在那儿。
静静地看着。
她只要开口说一句,就能拦住。
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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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陈屿动了。
左手扣住苏强手腕,往下一压。
右拳结结实实,砸在苏强下巴上。
“砰”的一声闷响。
苏强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翻餐桌。
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红烧肉的油汤漫开,溅了赵丽芬一裤子。
“他妈的!”
苏强嘶吼着扑上来。
拳头砸在陈屿肋骨上。
剧痛炸开。
陈屿踉跄后退两步,后脑磕在墙上。
眼前一片白光。
嘴里,全是铁锈味。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椅子倒了,茶几歪了。
客厅一片狼藉。
赵丽芬在旁边尖叫。
没人拉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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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把苏强死死按在墙上。
膝盖顶住苏强后腰。
“那三十万,还不还?”陈屿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厉害。
赵丽芬吓得脸都白了,缩在沙发边:
“你……你敢打人!我报警了啊!”
“苏瑶。”
陈屿回头喊她。
苏瑶站在碎瓷片旁边。
看着被按在墙上的哥哥。
看着脸色煞白的母亲。
下一秒,她冲了上来。
双手从背后,狠狠拽住陈屿的胳膊。
指甲,全力抠进陈屿手背的肉里。
四道血痕,瞬间翻红。
她一根一根,死命去掰陈屿扣住苏强的手指。
“你放开我哥!你放开他!”
指尖陷进肉里。
钻心地疼。
可陈屿知道,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的手,被苏瑶硬生生掰开了。
苏强挣脱。
回身一拳,砸在陈屿脸上。
陈屿踉跄后退。
嘴角渗出血。
后背抵着墙,才稳住身子。
苏瑶一步跨上前,挡在苏强身前。
胸口剧烈起伏。
满脸是泪。
眼神却硬得,没有半分退让。
像一道墙,把陈屿隔在外面。
“陈屿,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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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盯着苏瑶护在哥哥身前的身影。
盯着她脸上,眼泪和决绝混在一起的表情。
手背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是她亲手抓的。
“苏瑶。”陈屿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
苏瑶没躲。
迎着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
“你走。”
陈屿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四道抓痕。
红得刺眼。
他没再说什么。
转身,拉开房门。
“陈屿。”
他脚步顿住。
没回头。
“你后脑在流血。”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陈屿攥紧冰凉的门把手。
指尖发白。
停了两秒。
他声音很平,冷得像冰。
“苏瑶,你厉害,你牛逼。”
门,重重合上。
“哐”的一声。
彻底隔断了所有牵连。
---
下楼的时候,陈屿的腿是软的。
后脑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
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每走一步,肋骨都扯着疼。
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二楼拐角。
背靠着冰冷的墙。
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
四道抓痕,还在往外渗血。
苏瑶抓的。
为了护她哥。
陈屿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块巧克力。
想起二十三天里,剪坏的指甲。
想起那盘红烧肉。
他以为,这三年,他攒的是一个家。
## 第五章 树倒猢狲散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屿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台阶上坐了二十七个人。
后脑的伤口,疼了一夜。
昨晚在小诊所缝了三针,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他签了个字就走了。
住院,要交押金。
他卡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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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个人里,十二个是工人,八个是供应商那边的,剩下七个,是隔壁公司出来抽烟看热闹的。
陈屿一出现,坐着的都站了起来。
没人喊,也没人骂。
二十七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陈屿站在台阶下面,忽然觉得,这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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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
刘老板先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张单子。
“我这儿八万六的货款,压了两个月。我厂里三十号人,也等着开工资。”
“今天你给一句准话。”刘老板把单子拍在陈屿胸口,“有,还是没有。”
陈屿看着他。
没说话。
“你说话啊。”刘老板急了。
“有。”陈屿说。
“有?”刘老板笑了,“你拿什么有?你账上还剩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现在账上剩一千二百四十七。”陈屿说,“可我说有,就是有。”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
---
老李从后面挤过来。
安全帽捏在手里。
“陈总。”
“李哥。”
“兄弟们跟了你三年。”老李说,“不是来堵你的。可家里,等着米下锅。”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翻开。
“十二个人,三个月工资,十一万四。谁家什么情况,我都记着。”
陈屿接过那个本子。
第一页:李长顺,老婆糖尿病,儿子高三。
第二页:杨海,孩子刚满月,媳妇没上班。
第三页:王建国,老娘瘫在床上,一个月药钱一千八。
他翻到第四页。
手指停住了。
第四页写着:周小军,母亲住院。
周小军,就是小周。
公司里,那个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业务员。
---
陈屿把本子合上。
还给他。
“三天。”陈屿说,“给我三天。工资,一分不少。”
“三天?”刘老板冷笑,“三天以后,你要是拿不出来呢?”
“我人在这儿。”陈屿说,“公司在这儿。我跑不了。”
“你公司?”刘老板往楼上看了一眼,“你这公司,还剩什么?”
陈屿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
点开里面最后一个还能借钱的APP,把额度全部提了出来。
三万。
“李哥。”陈屿把手机递过去,“先发一半。剩下的,三天。”
老李看着到账短信,愣了半天。
“陈总,你这……”
“我不是跑路的人。”
老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转过身,朝后面那十二个人,挥了挥手。
“走了。”他嗓子有点哑,“回去干活。”
十二个人,陆陆续续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什么也没说。
---
刘老板没走。
“我呢?”
“刘哥,设备你拉走。”陈屿说,“值多少算多少。”
“我拉设备,不值八万六。”
“那你等我三天。”陈屿看着他,“三天以后,我把这公司卖了,也还你。”
刘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
“陈屿,我跟你做了三年生意。”他说,“你这人,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三天。”他背对着挥了挥手,“我等你三天。”
最后剩下房东。
老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
等人都散干净了,才走过来。
“小陈。”
“叔。”
“房租欠两个月,一万二。”
“我知道。”
“我也给你三天。”
“谢谢叔。”
老头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
陈屿上了楼。
办公室里,空了一半。
两台电脑搬走了。
样品架,也空了。
墙上去年贴的那张“年度优秀供应商”的奖状,还挂着。
边角,卷了起来。
小周在工位上收东西。
纸箱里,放着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张工牌。
“陈总。”
“嗯。”
“我走了。”
“好。”
小周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停住了。
“那钱不该动。”他说。
“我知道。”
“我不是怪你。”小周转过身,“我是替你冤。”
陈屿没说话。
“苏瑶她妈过生日,你包了五千的红包。她住院,你二十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公司这三十万,你连个借条都没让她打。”
小周说:“陈总,你图什么?”
“图她是我女朋友。”
小周笑了一下。
笑得挺难看。
“陈总,你不是她男朋友。”小周说,“你是她家的长工。”
纸箱边上,那盆多肉晃了一下。
掉了两片叶子。
门,关上了。
---
陈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数了一下。
公司现在还剩三个人:他,林晚,还有一个刚来两个月的实习生。
不对。
实习生昨天就没来了。
还剩两个。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听见自己的呼吸。
外面有脚步声。
不急,一下,一下。
林晚走进来。
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陈总。”
陈屿抬起头。
“你也要走?”
林晚没回答。
她把文件,放在陈屿桌上。
“这是所有凭证。”她说,“转账记录、微信聊天、通话录音,一共三十七页。”
陈屿看着那摞纸。
“你准备这个干什么?”
“备用。”
“备什么用?”
“备你哪天想明白了。”林晚说。
---
陈屿盯着那摞纸。
三十七页。
每张纸,都是那三十万,一笔一笔的来路。
他忽然抬起头。
“林晚。”
“嗯。”
“这些东西,能告吗?”
林晚看着他,看了两秒。
“能。”
“那我想明白了。”
陈屿说:“我要告。”
---
林晚没接话。
她转身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
她拎着两份盒饭回来。
一份,放在陈屿桌上。
“吃吧。”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林晚坐下,打开自己那份,“做财务的,不会让自己饿死。”
---
陈屿低头,看那份盒饭。
土豆丝盖饭。
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他拿起筷子。
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窗外,天黑了。
写字楼的灯,一家一家灭下去。
他们这一层,只剩这一间,还亮着。
吃到一半,林晚忽然抬头。
“陈总。”
“嗯。”
“你看那三十万的时候,备注写的什么?”
陈屿顿了一下。
“借款?”
林晚点点头。
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
她轻声说了一句:
“记住这两个字。”
陈屿没明白。
你知道这两个字,值多少钱吗?”
陈屿一愣。
“什么意思?”
“转账备注写着‘借款’,这钱就不是你送的,是借的。”林晚看着他,“再加上转账记录、微信聊天、通话录音——你的钱,有来路,有去处,有凭证。”
陈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是说,这钱能要回来?”
“能。”
“啪嗒”一声。
筷子从陈屿手里,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你说什么?”陈屿的声音,抖得厉害,“再说一遍。”
“能告。”林晚说,“三十七页,我一份一份,整理好了。”
陈屿站在那儿。
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
林晚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备注栏上。
停了三秒。
然后,敲下了两个字。
借款。
他当时只是觉得,走公司账,得有个说法。
他压根没往深了想。
他没想到,那两个随手敲下的字,会在三个月后,变成一根绳子。
一根能把苏家,拽回来的绳子。
陈屿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
喉咙堵得厉害。
“林晚。”
“嗯。”
“你……你早就想到了?”
“我是财务。”林晚说,“经手的钱,得留底。”
“那天,我补了一行字。”
“什么字?”
“苏瑶借,赵丽芬手术。”林晚说,“这行字,没人看见。但它在。”
陈屿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桌子。
肩膀在抖。
林晚没说话。
她把自己那份盒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她说,“吃完了,我们算账。”
陈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眼睛是红的。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盒饭,吃完了。
陈屿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陈总。”林晚开口。
“嗯。”
“从明天起,你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把苏瑶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备份。”
“第二,去把公司的账,从头到尾,查一遍。”
“第三……”
林晚顿了顿。
“第三,去请个律师。”
陈屿看着她。
“律师?”
“对。”林晚说,“这钱,不是要回来的。”
“是告回来的。”
陈屿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四道抓痕,已经结了痂。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晚。”
“嗯。”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挺傻的?”
“是。”林晚说,“傻得挺值。”
对,这样改,冲击力大十倍。
**转账只有两个字“爸妈”;人带着钱连夜赶来,是能看见的。** 看见他们佝偻的背、旧外套、帆布包,再看见包里那堆零钱——这才是“父母不一样”最狠的地方。
改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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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爸爸,妈妈
陈屿是第五天给家里打电话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
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
通讯录里,两个名字:
爸。
妈。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按了下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是陈广福。
“爸。”
“哎。”那头顿了一下,“咋了?”
“没事。”陈屿说,“就是……问问你跟我妈,身体咋样。”
“都挺好。”
“地里活忙不忙?”
“忙。”陈广福说,“快收秋了。”
“哦。”
父子俩,都沉默了。
陈屿张了张嘴。
“爸,我……”
“知道了。”陈广福打断他。
“爸,我还没说……”
“知道了。”陈广福又说了一遍,“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陈屿举着手机,愣在那儿。
他知道,他爸什么都知道。
---
那天晚上,老家。
陈广福蹲在院子里。
从傍晚,蹲到后半夜。
烟头,一明一灭。
刘桂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
“睡吧。”
“睡不着。”
刘桂兰也蹲下。
老两口蹲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广福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
“省城。”
---
天还没亮,老两口就出了门。
陈广福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是八万卖地的钱,两万卖粮的钱,还有跟亲戚借的五万。
十五万。
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还有不少零钱,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用塑料袋包着。
刘桂兰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
里面是十几个煮鸡蛋,一小袋咸菜。
“给孩子带的。”她说,“城里的饭,他吃不惯。”
---
老两口坐最早的那班大巴。
四个多小时。
陈广福一路抱着那个包,没撒手。
刘桂兰晕车,吐了两回。
吐完,擦擦嘴,说:“没事。”
---
陈屿是第二天中午接到电话的。
“儿子。”是刘桂兰,“我们到了,在你公司楼下。”
陈屿拿着手机,愣了三秒。
“你们……在哪?”
“楼下。”
---
陈屿跑下楼。
公司楼下,两个老人站在树荫底下。
陈广福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佝偻着背。
刘桂兰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身上穿的,还是过年陈屿给买的那件旧外套。
陈屿站在台阶上,愣住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广福说。
“坐了一夜车?”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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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福把帆布包往陈屿怀里一塞。
“拿着。”
陈屿接过来。
包很沉。
他打开。
一沓一沓的钱,用橡皮筋捆着。
还有不少零钱,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硬币,用塑料袋包着。
陈屿的手,抖了。
“爸,这是……”
“十五万。”陈广福说,“地包出去了,八万。粮食卖了,两万。跟你大伯、二舅、小姨借的,五万。”
“爸……”
“那五万,我记着账呢。”陈广福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作业本,“一分不少,到时候还。”
陈屿看着那个本子。
又看了看包里的零钱。
他知道,那些零钱,是他妈一分一分攒的。
是卖鸡蛋攒的。
是赶集卖菜攒的。
是过年亲戚给的,她舍不得花,一张一张,压箱底的。
---
“儿子。”刘桂兰开口。
陈屿抬起头。
“瘦了。”刘桂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很糙。
“吃饭了没?”
陈屿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个帆布包,像个孩子。
“妈……”
“别哭。”刘桂兰说,“多大的人了。”
可她自己,眼泪也掉下来了。
---
那天中午,陈屿带父母去吃了顿饭。
就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
陈广福要了碗面,刘桂兰要了碗面。
陈屿给他们点了两个菜。
“点啥菜。”陈广福说,“浪费。”
“爸,吃吧。”
陈广福没再说什么。
他低着头,呼噜呼噜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
“面太烫。”他说。
---
下午,陈屿送父母去车站。
“回去。”陈广福说,“别送了。”
“爸,妈,等我缓过来,接你们来城里住。”
“不来。”陈广福说,“城里住不惯。”
“那我把地赎回来……”
“赎啥赎。”陈广福说,“地没了可以再租,儿子没了,就没了。”
陈屿的眼圈又红了。
“爸。”
“行了。”陈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
车来了。
老两口上了车。
陈屿站在站台上。
车开了。
他看见他妈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
那只手,糙得像树皮。
---
回到公司,陈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欠工人的工资,补齐了。
老李收到钱的时候,愣了半天。
“陈总,这钱……”
“李哥,我说了三天。”陈屿说,“晚了几天,对不住。”
老李的眼圈红了。
他握着陈屿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
陈屿也红了眼。
这钱,是他爸妈拿一辈子的地,换来的。
那包钱里,还有他妈攒了半辈子的零钱。
他不能让它,白花。
---
那天晚上,陈屿一个人坐在公司。
桌上,摊着那个帆布包。
他掏出一把零钱。
有一块的,五毛的,还有硬币。
他一个一个,数着。
数着数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赵丽芬。
想起那三十万,想起那句“你睡我女儿三年,花你三十万怎么了”。
想起苏强那套用他的钱买的房。
想起苏瑶抓他手背的那四道血痕。
一边,是拿走他三十万,还要再要二十万的人家。
一边,是背着十五万零钱,坐一夜车赶来的人家。
就因为,他是他们的儿子。
陈屿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捋平。
“爸,妈。”他说。
“这钱,我一分不会浪费。”
他把钱,重新塞回包里。
拉上拉链。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破包,比他这三年挣的所有钱,都重。
## 第七章 传票
传票是上午送到的。
苏强的新房,十七楼。
赵丽芬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邮递员敲门,递过来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赵丽芬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章。
她撕开。
是传票。
脸,当场就白了。
---
“妈,咋了?”
苏强从卧室出来,嘴里还叼着烟。
赵丽芬没说话。
她把那张传票,抖着手,递给苏强。
苏强看了一眼,烟掉在地上。
“他……他真告了?”
---
“他敢!”
赵丽芬猛地站起来,一把把传票抢回来,撕了。
撕得粉碎。
“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她骂,“我女儿跟他三年,他敢告我!”
苏强急了:“妈,告了要开庭的,法院的传票,撕了也没用。”
赵丽芬愣了。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不去!”她喊,“我死也不去!让他告!”
---
苏瑶从厨房出来。
眼睛是肿的。
“妈……要不,把钱还他吧。”苏瑶小声说,“三十万,我们慢慢还……”
“还什么还!”赵丽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他有什么证据?他告得赢吗?”
“妈,他真有……”
“有个屁!”
赵丽芬站起来,指着苏瑶的鼻子:
“我告诉你,他敢告,我就让他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
那天下午,苏强带了两个人,堵到陈屿的公司楼下。
陈屿正从楼里出来。
苏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姓陈的,你够狠啊。”
陈屿看着他。
没说话。
“我告诉你,赶紧撤诉。”苏强咬着牙,“不然,我让你出门都得小心点。”
陈屿还是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
点开录像。
对准苏强。
“你再说一遍。”
---
苏强愣了一下。
“你录什么?”
“录音,录像。”陈屿说,“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留着。”
“留着干嘛?”
“告你。”
苏强笑了:“你告我?你告得赢吗?”
“试试。”
陈屿把手机举着,对着苏强的脸。
“你刚才说,让我出门小心点。”陈屿说,“这算威胁,算恐吓。”
“再加一条,寻衅滋事。”
苏强的脸,抽了一下。
“你敢!”
苏强一挥手,后面两个人围上来。
陈屿没退。
他拨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在XX路XX号,有人上门威胁,砸东西,麻烦出个警。”
苏强愣住了。
“你……”
“你等着。”陈屿把手机收起来,“警察马上到。”
---
苏强想跑。
晚了。
警车来得很快。
两个警察下车,问:“谁报的警?”
“我。”陈屿说,“他们堵我公司,威胁我。”
“你放屁!”苏强喊,“我们就是路过!”
陈屿把手机递过去。
“我有录像。”
---
警察看了录像。
又看了看苏强。
“跟我们走一趟。”
苏强慌了:“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回去说。”
苏强被带上了警车。
---
陈屿站在楼下。
看着警车开走。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在苏家,苏强推他,喷他一脸烟。
那时候,他挥了拳头。
然后,被苏瑶抓了四道血痕。
现在,他没动手。
他只是,掏出了手机。
---
那天晚上,陈屿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
“陈屿,是我。”
是苏瑶。
声音很轻。
“有事?”
“我妈……我妈她今天,气得饭都没吃。”苏瑶说,“苏强被警察带走了,教育了一顿,刚放回来。”
“哦。”
“陈屿。”苏瑶顿了顿,“你真的……不能撤诉吗?”
陈屿没说话。
“我们好歹三年……”
“苏瑶。”陈屿打断她。
“嗯。”
“三年里,我给你妈端过屎尿,给你哥借过钱,给你买过车厘子。”
“可你们家,给我的是什么?”
苏瑶不说话了。
“传票上写得清楚。”陈屿说,“开庭那天,法庭上见。”
电话,挂了。
---
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
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上面写着两个字:借款。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窗外,天黑了。
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他爸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妈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
“爸,妈。”他轻声说,“开庭那天,儿子把这口气出了。”
## 第八章 判决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屿穿了件新衬衫,早早就到了。
林律师跟他一起。
对面,苏家来了三个人。
赵丽芬穿了件新外套,脸上抹了粉。
苏强叼着烟,被法警拦在门口:“法庭内禁止吸烟。”
苏强把烟掐了,一脸不服。
苏瑶跟在最后,低着头,眼睛是肿的。
---
审判长敲了法槌。
“现在开庭。”
---
苏家的律师先开口。
“审判长,我方坚持之前的意见。这三十万,不是借款,是原告自愿给付的彩礼。”
“原告与被告苏瑶恋爱三年,按本地风俗,男方给付女方家庭的款项,属于彩礼。”
“原告现在与被告分手,反悔了,想把彩礼要回去。”
“这不是民间借贷纠纷,是婚约财产纠纷。”
---
“审判长。”林律师站起来。
“我方有三组证据。”
“第一组,银行转账凭证。转账备注,明确写着‘借款’二字。”
“第二组,通话录音。被告苏瑶亲口承认,‘这钱算我借你的,砸锅卖铁也还’。”
“第三组,银行附言及公司记账凭证。转账附言载明:‘苏瑶借,赵丽芬手术’。公司账上,这笔钱一直挂‘其他应收款’。”
“三组证据,相互印证。”
“这三十万,是借款,用途是赵丽芬的手术治疗,不是彩礼。”
---
苏家律师的脸,沉了。
“审判长,转账附言,是原告单方面填写的……”
“附言是银行系统记录。”林律师说,“转账当时生成,不可事后更改。”
“另外,”林律师顿了顿,“原告还提交了完整的微信聊天记录。”
“被告在聊天中,多次承认这笔钱是借的。”
“比如这一条——”
他把记录投到大屏幕上。
【苏瑶: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一定还。】
【苏瑶:等我妈好了,我们慢慢还。】
【苏瑶:陈屿,你真好,我以后一定还你。】
法庭里,安静了。
---
苏瑶的脸,白了。
“被告。”审判长看向苏瑶,“这些聊天记录,是你本人发的吗?”
苏瑶低着头。
嘴唇在抖。
半天,她才开口:
“是……是我发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这钱是彩礼?”
苏瑶说不出话。
---
“法官!”
赵丽芬在旁听席上,猛地站起来。
“那是我女儿哄他的话!谈恋爱的时候,谁不说两句好听的!”
“肃静!”审判长敲法槌。
“我女儿白陪他三年!”赵丽芬喊,“他睡我女儿三年,三十万不该他出?现在还敢来告!”
“把旁听人员带出去。”审判长说。
两个法警走过去。
赵丽芬被架着往外拖,一边拖一边骂:
“你们欺负人!欺负我们老百姓!”
“我告诉你们,我女儿要是名声坏了,我跟你们没完!”
声音,越来越远。
法庭里,恢复了安静。
---
苏强猛地站起来。
“陈屿!你他妈等着!”
“被告,注意你的言辞!”审判长敲法槌,“再扰乱法庭秩序,依法拘留!”
苏强被苏家律师按着坐下。
脸,一阵红一阵白。
---
审判长敲了法槌。
“本院认为,原告陈屿向被告苏瑶转账三十万元,有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及银行附言为证,足以认定双方成立民间借贷关系。”
“被告主张该款项为彩礼,但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且与转账附言载明的用途不符。”
“本院不予采信。”
“判决如下:”
“被告苏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陈屿借款三十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
法槌落下。
“咚。”
陈屿坐在原告席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赢了。
他赢了。
---
苏瑶瘫坐在被告席上。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陈屿……”她喊了一声。
陈屿没看她。
---
陈屿站起来。
林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赢了。”
“嗯。”
“钱,什么时候能拿到,还不好说。”林律师顿了顿,“判决是判决,执行是执行。”
陈屿看着他。
“什么意思?”
“苏瑶名下,可能没有财产。”林律师说,“这三十万,她早就转给她妈了。”
“她妈又给了她哥。”
“钱,可能早就花了。”
陈屿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苏瑶还在哭。
苏强在骂。
---
陈屿走过去。
站在苏瑶面前。
“陈屿……”苏瑶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满意了?”
陈屿看着她。
“苏瑶。”
“我满意什么?”陈屿说,“我赢了官司,可我还没拿回我一分钱。”
“你们家拿走我的,三十万。”
“我今天,只拿回一张纸。”
他把判决书,拿在手里。
“不过没事。”
“账,我记着。”
---
说完,陈屿转身,走出了法庭。
外面,太阳很大。
陈屿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
“哎。”那头是陈广福,“咋样了?”
“赢了。”
“赢了就好。”陈广福顿了顿,“钱呢?”
陈屿沉默了一下。
“还没到手。”
那头,也沉默了。
“没事。”陈广福说,“赢了就好。钱的事,慢慢来。”
陈屿握着手机。
眼圈,红了。
---
他挂了电话。
站在法院门口。
判决书,在他手里。
一张纸,轻飘飘的。
可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钱,还在苏家手里。
苏瑶名下没钱,钱都转给了赵丽芬,赵丽芬又给了苏强。
要拿回这笔钱,还得过执行那一关。
---
“陈总。”
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屿回头。
林晚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陈屿看着手里的判决书。
## 第九章 老赖
判决下来,十日。
陈屿等。
第一天,没动静。
第三天,苏强发了条朋友圈。
一桌酒菜。
配文:“官司赢了,庆祝一下。”
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ying了?
明明赢的是他。
第八天,苏强又发了条朋友圈。
一辆新车,车头系着红绸。
配文:“提车,新的开始。”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攥紧了。
那辆车,那套房,那桌上千块的酒菜。
都有他的钱。
---
第十天。
陈屿等到晚上十二点。
一分钱,没到。
---
第二天,陈屿去了苏家。
苏强开的门。
“哟,陈总,来要钱啊?”
“判决下来了。”陈屿说,“十日,今天到期。”
“没钱。”苏强靠在门框上,“你听见没有?没钱。”
“你哥那套房,首付是我的钱。”
“那你去告啊。”苏强笑,“你不是告赢了吗?判了又怎样?钱,你就是拿不到。”
陈屿看着他。
“苏强,你等着。”
“我等着。”苏强说,“你有本事,来搬啊。”
门,关上了。
---
屋里,赵丽芬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
“陈屿,来要钱的。”
“要钱?”赵丽芬的声音尖起来,“他还有脸来!判了又怎样?我女儿白陪他三年,三十万就是补偿!”
苏强笑了一声。
“妈,你说得对。”
陈屿站在门口。
拳头,攥紧了。
---
当天下午,陈屿去了法院。
递交强制执行申请。
林律师跟他一起。
“递上去了。”林律师说,“接下来,执行局会查苏瑶名下的财产。”
“她名下没钱。”
“那就查资金流向。”林律师说,“钱从她卡上,转到谁那儿,就查谁。”
---
三天后,法院的查询结果出来了。
苏瑶名下,存款:八百块。
一套房:无。
一辆车:无。
那三十万,转账当天,就打进了苏瑶的账户,苏瑶打给她老妈赵丽芬的卡。
第二天,赵丽芬把三十万,交到了医院。
那是手术费。
三个月后,医保报销了十八万,打回赵丽芬的卡上。
赵丽芬又添了十二万,凑了三十万,转给了苏强。
苏强用这笔钱,付了首付。
---
“这是怎么回事?”陈屿问。
“你的三十万,进了医院。”林律师说,“报销的十八万,加上她自己的十二万,进了苏强的房子。”
“那她哪来的十二万?”
“赵丽芬有存款。”林律师说,“十二万,攒了半辈子,本来是给苏强娶媳妇的。”
陈屿愣住了。
“她有钱,还让我出三十万?”
“对。”林律师说,“她不是没钱,是不想动自己的钱。”
陈屿的手,攥紧了。
---
“可以追加苏强为被执行人。”林律师说。
“追加。”
---
法院一查苏强,查出了东西。
苏强名下:一套房,一辆车。
可同时,法院还查到——
苏强,有四个执行案件。
赵丽芬,有三个执行案件。
“什么意思?”陈屿问。
“意思是,”林律师说,“不止你一个人,在告他们。”
---
那天下午,法院门口。
来了好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
“法官,我找赵丽芬!”她喊,“她借了我五万,十年了,一分没还!”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包。
“我找苏强。”他说,“他借我八万,说三个月还,三年了,人都不接电话!”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
“我们是苏强的同事。他借了我们六万,说给孩子看病,结果是拿去赌了!”
---
陈屿站在法院门口。
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家赖的,不止他一个。
赵丽芬赖亲戚的钱,赖了十年。
苏强赖朋友的钱,赖了一堆。
这一家子,是惯犯。
---
林律师走过来。
“陈总。”
“嗯。”
“好消息。”林律师说,“苏家的债主,都冒出来了。他们的案子,跟你的,合并执行。”
“合并?”
“对。”林律师说,“房子只有一套,先还银行,再按比例分给所有债主。”
“苏强那套房,首付是你的钱,但贷款是银行的钱。拍卖款,先还银行。”
“剩下的,大家分。”
陈屿点点头。
“能分多少?”
“不好说。”林律师说,“房子现在不好卖,价格跌了。分下来,你可能拿不回全部。”
“多少都行。”陈屿说,“我要的是,他们,一分都别想留。”
---
那天晚上,苏家。
法院的查封通知,贴在了门上。
赵丽芬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通知。
手,一直在抖。
“查封……查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强脸色发白,“房子,要被拍卖了。”
对,这样才够真实:**通知三天前就到了,她清楚得很;只是硬撑,不肯认。** 苏瑶在旁边劝,也劝不动。最狠的不是被赶,是母女俩站在楼道里,谁都没地方去。
改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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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没地方去
腾房通知,三天前就送到了。
白纸黑字,贴在老房的门上。
“限三日内腾空。”
赵丽芬看见了。
苏瑶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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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法院的。”苏瑶说,“咱得搬。”
“搬什么搬!”赵丽芬一把把通知撕了,“这是我的房子!我住了二十年!”
苏瑶没说话。
她转身出去,又打印了一份,贴回门上。
第二天,赵丽芬又撕了。
第三天,苏瑶又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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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撕了没用。”苏瑶说,“法院的,我上过大学,我懂。”
“你懂什么!”赵丽芬骂,“你懂,你帮着你妈说话了吗?”
苏瑶低下头。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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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法院来人了。
两个法警,一个法官。
门被敲响。
赵丽芬坐在沙发上,不动。
“妈,开门吧。”苏瑶说。
“不开!”
“妈,你躲不过去。”
“我死也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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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打开了。
法警进屋。
“赵丽芬,腾房通知三天前已经送达。”法官说,“今天,请你配合执行。”
“我不配合!”赵丽芬喊,“这是我的家!”
“妈。”苏瑶拉住她,“别闹了。”
“你放开我!”赵丽芬甩开她的手,“你也帮着他们说话?”
“妈,这是法院。”苏瑶说,“你拦不住的。”
“我拦不住?”赵丽芬喊,“我死在这儿,看他们敢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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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杀人啦!”
赵丽芬被架着,往门口拖。
她一边被拖,一边回头看苏瑶。
“苏瑶!你救救妈!”
苏瑶站在那儿。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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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被扔了出来。
一个旧衣柜,两床被子,一摞碗碟,还有两个包袱。
一个赵丽芬的,一个苏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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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坐在楼道里。
抱着包袱。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哐”的一声。
她住了二十年的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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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站在旁边。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妈。”她说,“走吧。”
“走?往哪走?”
苏瑶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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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坐在楼道里。
东西堆了一地。
上一趟楼的邻居,绕开走了。
下一趟楼的邻居,也绕开走了。
没人问。
没人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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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赵丽芬开口。
“去你哥那儿。”
苏瑶抬起头。
“妈,哥那儿……”
“你哥那儿有房子。”赵丽芬说,“他不能不管我。”
苏瑶看着母亲。
张了张嘴。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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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赵丽芬把包袱递给苏瑶,“拎着。”
苏瑶接过包袱。
母女俩,踉踉跄跄,往楼下走。
对,问题就在这儿:苏强不让她们进门,不是“住不下”,是“你们没钱了,没用了”。这是苏强最狠的一句话。再加上苏瑶后悔的伏笔:她当初帮哥哥,现在被哥哥当累赘。
按这个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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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你没用了
母女俩拎着包袱,坐了半小时公交,到了苏强家。
十七楼。
电梯里,赵丽芬一直没说话。
苏瑶拎着包袱,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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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门口。
赵丽芬抬手,敲门。
敲了好几下。
门,开了。
苏强站在门口。
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妈?苏瑶?”
“强子。”赵丽芬说,“妈没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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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强没动。
“强子。”赵丽芬往前一步,“让妈进去。”
苏强堵在门口。
“妈。”他说,“你……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赵丽芬愣住了,“妈没地方去了,来你这儿住几天。”
“住几天?”
“对。”
苏强看着她。
“妈。”他说,“你还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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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你还有钱吗?”
“我……我没钱了。”赵丽芬说,“妈的钱,都给你了。十八万报销,十二万存款,都给你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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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站在那儿。
看着儿子。
“强子,你说什么?”
“我说,”苏强一字一句,“你没钱了,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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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可你现在没钱了。”苏强说,“没房,没钱,没用了。”
“你……”
“我这房子,首付是你的钱,可名字是我的。”苏强说,“现在房子也要被拍卖了,我自己都没地方住。”
“你让我收留你,我拿什么收留?”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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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站在那儿。
整个人,都僵了。
“强子。”她的声音抖了,“我把什么都给你了……”
“你给我,是因为你愿意给。”苏强说,“我又没逼你。”
“你——”
“再说了。”苏强说,“你给钱,是怕苏瑶分走,对吧?”
“你不是爱我。”苏强说,“你是怕你女儿。”
屋里,苏嫂走出来。
妈。”她说,“你别怪苏强现实。”
“你自己想想。”苏嫂说,“你有钱的时候,是苏强的妈。你没钱的时候,你是谁的妈?”
赵丽芬站在那儿。
一句话说不出来。
“哥。”
苏瑶开口了。
“我帮过你。”她说,“你忘了?”
苏强看着她。
“帮过我?”
“你结婚,我帮你说话。你要买房,我帮你要钱。”苏瑶说,“我哥就这一次机会——这话,是我跟陈屿说的。”
“我帮你,帮到陈屿跟我翻脸,帮到我自己……”
“你帮我?”苏强笑了一下,“苏瑶,你帮我,是因为你也想分那套房。”
“你——”
“你别装。”苏强说,“你跟我一样,都是想从那三十万里,捞点好处。”
---
苏瑶站在那儿。
脸,白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苏家。
陈屿说,那三十万,是公司的钱。
她说,我哥就这一次机会,你条件好,还能挣。
她想起,陈屿抓她哥的时候,她冲上去,抓了陈屿四道血痕。
她想起,陈屿说,法庭见。
那时候,她以为,她是在帮家人。
现在,她才知道。
她帮的,是一个会在她没用的那天,把她关在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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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苏瑶说,“我错了。”
“错了?”
“我不该帮你。”苏瑶说,“我不该……不该帮着你们,骗陈屿。”
苏强看着她。
“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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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站在门口。
看着儿子。
看着女儿。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好。”
“我养了两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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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苏强说,“你别骂了。”
“我没骂你。”赵丽芬说,“我骂我自己。”
“我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是根。”
“现在我知道了。”
“这根啊,也是会长腿跑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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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起包袱。
转身,走了。
苏瑶站在门口。
看了看苏强。
“哥。”她说。
“嗯。”
“你真狠。”
苏瑶说完,转身追了上去。
门,关上了。
苏强站在门里。
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母女俩,下了楼。
天,黑了。风起来了。要下雨了。
“妈。”苏瑶说,“咱们……去哪?”“我哪知道。
你说得对,我前面那种“一句一行”的写法太碎了,读着像截图。现在改成正常段落,也把苏强被抓那段写细一点,把报应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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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病倒
被赶出来那天晚上,赵丽芬就病倒了。
雨下得很大,母女俩缩在小区门口的屋檐下,衣服都湿透了。赵丽芬抱着那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一个药盒和一张照片,她死死搂着,像搂着最后一点家当。
忽然,她捂住了头。
“妈,怎么了?”苏瑶问。
赵丽芬没回答,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嘴唇歪了,半边身子顺着墙根往下滑。苏瑶一把抱住她,才没让她摔在水泥地上。
“妈!妈你别吓我!”
赵丽芬张着嘴,想说话,可舌头像被谁攥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苏瑶,眼神里全是惊恐。
苏瑶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拨通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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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急诊室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医生看了一眼,说:“脑出血,复发了,得马上手术。”
“多少钱?”苏瑶问。
“押金三万,手术费最少十万。”
苏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十万。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是苏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妈病倒了,脑出血,要手术,要十万……”
“苏瑶。”苏强打断她,“我没钱。”
“哥,妈快不行了!”
“我说了,我没钱。”电话挂了。
苏瑶蹲在走廊里,哭到浑身发抖。她又翻开通讯录,翻到陈屿的名字,手指停在那儿。她想起那天陈屿站在楼道里说的“法庭见”,想起自己扑上去在他手背上抓出的四道血痕,想起他给她妈端屎端尿的二十三天。
她的手指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苏瑶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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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丽芬醒了。命保住了,可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清。医生说,得有人长期照顾。
苏瑶把她接回了自己租的地下室,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月租三百。
赵丽芬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含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强子……强子……”
苏瑶坐在床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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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强是在牌桌上被抓的。
那天他还在跟人吹牛,说他把车过户给了朋友,把房子过户给了妻弟,法院来了也拿他没辙。
“我跟你们说,这种事,得懂规矩。”他叼着烟,正说得起劲,“那些老实人,才会被法院吓住。”
话没说完,两个警察进了门。
“苏强?”
“……咋了?”
“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铐上去的时候,苏强的脸一下就白了,烟掉在地上,手指抖得打不开。
“我犯什么法了?我就是卖了我自己的车!”
“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警察说,“你转移的那套房,法院已经查到了。”
苏强被带走的时候,苏嫂站在门口。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那副手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苏瑶是第三天才知道消息的。
派出所打来电话:“你是苏强的家属吗?”
“我是他妹妹。”
“苏强因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已被刑事拘留。”
苏瑶愣了半天:“什么?”
“他把车低价过户给朋友,把房子一万块过户给妻弟,恶意转移财产,逃避执行。”警察说,“法院移送公安,已经立案了。”
“那……他要判多久?”
“得看法院。按情节,一年左右。”
挂了电话,苏瑶看着床上的赵丽芬。她还在念:“强子……强子……”
苏瑶没敢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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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强进去的第二天,苏嫂就跑了。
她带走了家里剩下的现金、首饰,还有一个存折。走之前,在门上贴了张纸条:“苏家的债,跟我没关系。孩子我带走,离婚协议我会寄过来。”
赵丽芬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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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芬瘫了,得有人照顾。药钱、房租、吃饭,样样要钱。苏瑶开始找工作。
她上过大学,学的是护理,就一家一家去医院。
第一家,人事翻了翻她的简历,问:“你叫什么?”
“苏瑶。”
人事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苏瑶……你是那个苏瑶?”
苏瑶没说话。
“我们这儿不合适。”人事把简历推了回来。
第二家、第三家,都是一样的结局。她甚至说“我可以从护工做起,先不要工资”,人家还是摇头。她去了药店、超市、饭店、美容院,每一家都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来,客气得像在送瘟神。
最后,她站在一家外卖站点的门口。
第十三章 外卖
苏瑶开始送外卖,是在赵丽芬瘫倒之后的第二天。
她兜里只剩一千多块钱,交了地下室的房租,就没剩什么了。电动车是二手的,八百块,电池跑不了多远。她每天六点起床,先给赵丽芬翻身、换尿垫、喂半碗粥,再把门锁上,骑车去站点领餐。站点在城东,一间铁皮棚子,墙上贴着一张单量排行榜,她永远在最后几行。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第一次见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你干得了这个?”她点头。站长说:“跑一天,腿都得断。”她还是点头。
她干得了。
第一天,她跑了三十七单,摔了两跤,赔了八十块钱。
雨天最难。雨衣是站点发的,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缝往里灌。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一层一层地爬,爬到六楼,敲门,递餐,笑着说一句“您的外卖”,然后转身下楼,赶下一单。裤腿湿到膝盖,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吱一声。
第三天,她送一单到城西。顾客是个年轻女人,开门看了一眼餐盒,说汤洒了。苏瑶低头一看,确实洒了一点,赶紧说对不起,说赔她。女人说:“赔?差评。”门关上了。那一单,扣了五十。
第五天,电动车在半路没电。她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把剩下三单送完。送完最后一单,她坐在马路牙子上,腿抖得站不起来。
第十天,哮喘犯了。送完一单,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掏出喷雾摇了摇,没气了。她蹲在那儿喘了二十分钟,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直到一个下楼的老太太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才摆摆手,扶着墙站起来。
她妈躺在床上的那间地下室,十平米,没有窗。每天晚上回去,她要先收拾床,再做两个人的饭。赵丽芬吃不了硬的,她就把面条煮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喂完,自己蹲在电磁炉边上,就着咸菜吃剩下的。
她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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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她接了一个单,地址是城建大厦,八楼。
她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拎着餐盒上楼。八楼的走廊很干净,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块牌子:屿诚装饰。
苏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屿诚。
陈屿的“屿”。
她本来想放下餐就走。可她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门是虚掩的。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不大,但是新的,墙刷得雪白,桌上摆着绿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排设计图稿。两个年轻员工在电脑前忙,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靠里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
陈屿。
林晚。
他们挨得很近,中间摊着一本账。陈屿拿着笔,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说着什么。林晚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笑了笑,伸手在账本上划了一下。陈屿也笑了,那种笑,很松,很暖,眼角都弯着。
苏瑶站在门外,拎着那份外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陈屿第一次给她做饭。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她尝了一口,皱着眉说难吃。他没生气,把盘子端走,重新做了一盘。第二盘还是不好吃,他自己尝了一口,脸都绿了,说“要不咱点外卖吧”。那天晚上,他们点了一份二十块钱的麻辣烫,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桌子边上吃。吃完,他说:“我以后学。”
后来他真的学了。她夜班回来,桌上总有热着的饭。她妈住院那二十三天,他每天给她送饭,自己在医院走廊里啃馒头。
苏瑶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想起那天在苏家。陈屿说,那三十万是公司的钱。她说,我哥就这一次机会,你条件好,还能挣。她想起那天在客厅,她扑上去,在他手背上抓出四道血痕。她想起他站在楼道里,说的那句“法庭见”。
那时候,她不是没得选。
她选了。
她说“你条件好还能挣”的时候,就已经把陈屿推出了去了。
门里,林晚不知说了什么,陈屿又笑了。
那种笑,苏瑶见过。三年前,他给她端第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只是那时候,那笑是给她的;现在,是给另一个女人的。
苏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外卖。餐盒上印着四个字:屿诚装饰。
她把外卖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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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她靠着轿厢,手机响了,是站点打来的。
“苏瑶,怎么回事?这一单怎么显示没送到?”
“送到了,放门口了。”
“顾客投诉了,说没人通知。扣五十。”
电话挂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七,再跳到六。
苏瑶靠在那儿,忽然想,那天,要是他站在楼道里回头,她跟在后面走,会怎么样?要是她拉住他,说一句“我跟你走”,会怎么样?要是那三十万,她拦住她妈,还给他,又会怎么样?
明白,不是重开,是撑住了、盘活了。公司一直没倒闭,靠父母的钱和林晚的钱转起来,加上官司打出了名气,生意才慢慢好起来。这样写才对得起那十五万的地。
第十四章 林晚。我爱你
公司是好起来了。
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办公室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说再不交就清场。陈屿把父母的十五万拿出来,先结了工人的工资,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那十五万,是他爸妈卖地卖粮凑的。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问:“够不够?”他说够了。他妈说:“不够再想办法。”他没敢说,那十五万只够撑三个月。
---
撑到第三个月,林晚的十五万到了。
那天她来公司,把一张卡放在他桌上,说:“十五万。这钱,就当我借你的。还完,我走。”
陈屿写了借条。林晚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却没走。
“你怎么还不走?”陈屿问。
“账还没做完。”林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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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公司盘活了。
陈屿接了几个小活——装修、翻新、修修补补,不赚钱,但能转起来。员工从三个变成五个,办公室的灯,每天晚上都亮到十点。
---
转机是官司。
判决下来那天,陈屿没觉得有什么。他赢了,可钱没拿回来。
可有人把这事发到了网上。
标题很长:
《老板掏空公司三十万救女友妈,病好反被说“这钱给我儿子当彩礼了”,老板打官司赢了》
帖子火了。评论一夜之间好几千条。
“这人品,绝了。”
“这种老板,我信得过。”
“求店名,我家要装修。”
“陈屿,屿诚装饰,城建大厦八楼。我记下了。”
---
陈屿是接到第一个电话,才知道这事的。
“喂,是屿诚装饰吗?”
“是。”
“我在网上看到你们老板的事。”那人说,“我家房子要装修,你们接吗?”
“接。”
“多少钱?”
“先量房,出方案,再报价。”
“行。”那人说,“我就冲你老板这个人品,找你。”
---
从那天起,电话就没停过。
一个月,接了十七单。三个月,接了五十多单。
有客户来签合同,专门问一句:“你们老板,就是网上那个陈屿?”
“是。”
“好。”客户说,“这活,我放心。”
半年,公司从六个人变成十二个人,办公室从六十平换成一百二十平。
---
年底,账还清了。
最后一笔,是父母的十五万。
腊月二十八,陈屿回了老家。他开着一辆二手的帕萨特,后备箱里装着两箱酒、两条烟,还有一张存着二十万的卡。
车在村口停下,他爸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过年。”
“也没提前说。”
“想给你们个惊喜。”
进了屋,他妈正在包饺子,看见他,手里的面都没放下,眼泪就下来了:“瘦了。”
“没有。”陈屿说,“胖了。”
---
晚上,他把那张卡放在桌上:“爸,妈,这是二十万。”
他爸看了一眼:“哪来的?”
“挣的。”陈屿说,“公司缓过来了,年底结了账,先还你们。”
“我们不要。”他爸说。
“爸——”
“给你就给你了,还什么还。”他爸说,“你留着用。”
“爸,这钱我必须还。”陈屿说,“那十五万,是你们卖地卖粮凑的,我心里一直记着。”
他爸没说话,他妈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爸才叹了口气。
“那地,包出去就包出去了。”他说,“你别惦记。”
“爸,我想把地赎回来。”
“赎啥赎。”他爸摆摆手,“地是人种的,谁种不是种。你在城里好好干,比啥都强。”
陈屿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
“爸。”陈屿说,“我在城里买了房。明年,接你们过去住。”
“不去。”他爸说,“村里住惯了。”
“那我把老宅翻新一下。”
“别折腾。”他爸说,“你有钱,攒着。以后娶媳妇、过日子,都用得上。”
---
那天晚上,陈屿睡在自己小时候的屋里。墙上还贴着他上中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发黄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几张奖状,忽然想起,当年他考上大学,他爸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那时候,他爸说:“我儿子,有出息。”
现在,他算是有出息了吧。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去把地赎回来了,亲戚的钱也还了,地对农民意味着什么。他一个农民的孩子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走的时候,他妈塞给他一包东西:“自家做的腊肉,还有你爱吃的粘豆包。”
“妈,城里啥都有。”
“城里的,没这个味。”
车开出村口,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他爸站在门口,没动。他妈站在旁边,一直挥手。
陈屿的眼睛,有点酸。
回到城里,陈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林晚的十五万还了。
林晚收到钱,给他打了个电话。
“陈总,钱收到了。”
“嗯。”
“借条,我撕了。”
“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总。”林晚说,“我明天,就不来了。”
陈屿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说过,还完,我走。”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林晚。”
“嗯。”
“你能不能,不走?”
那头没说话。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陈屿,你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喜欢?”
还没到大结局。**还差三章,这三章最重:**
- 第15章:林晚到底是谁——河里那次救人的真相,还有“感激还是喜欢”这句话。
- 第16章:陈屿把林晚追回来。
- 第17章:大结局——婚礼、苏家的最后下场,还有那个一冷一暖的对照。
这三章写完才圆满。先把第15章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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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河里
“陈屿,你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喜欢?”
这句话问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感激?喜欢?他张了张嘴。
“我……”
林晚在电话那头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我……我说不清。”陈屿终于说。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电话断了。
“我知道了。”林晚说。
“林晚——”
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关机。
第二天,林晚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
陈屿去了她租的房子。
城西,一个老小区,三楼。房东是个老太太,开门看见他,问:“找谁?”
“找林晚。”
“搬走了。”老太太说,“前天就搬走了。”
“搬哪去了?”
“没说。”老太太想了想,“对了,她留下一个箱子,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就交给那个人。”
她转身进屋,抱出一个纸箱。
---
陈屿把箱子搬回办公室,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旧水杯,一盆养得很好小绿萝,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没锁。
他打开。
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照片上是一枚校徽。
陈屿拿起那张照片。
他认得这枚校徽。
那是他的高中。
---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淡:
“2009年12月23日,河边。”
---
陈屿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被掀开了。
---
2009年,冬天。
那年他高二。
放学路上,经过城东那条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
忽然,“咔嚓”一声。
一个女孩掉了下去。
陈屿当时什么也没想,把书包一扔,就冲了过去。
他跳下河。
冰水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他抓住那个女孩的手,往岸上拖。
女孩吓坏了,死死抓着他,两个人都往下沉。
他呛了好几口水,拼了命,才把她推上岸。
---
爬上来以后,他趴在河堤上,吐了半天水。
女孩蹲在旁边,哭。
他喘匀了气,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女孩点头。
他说:“那我就走了。”
他捡起书包,就走了。
---
他没看清那女孩的脸。
那天太冷了,他的眼睛都被冻得睁不开。
他只记得,那女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
---
陈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张校徽照片。
手,在抖。
林晚。
高二那年冬天,河边。
那个穿红棉袄的女孩。
---
他想起,三年前林晚来公司面试。
他问:“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林晚说:“离家近。”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原因。
---
他想起,林晚在财务室,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办公室的门。
他想起,林晚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林晚说“说了,你信吗”。
---
她在等。
等了十几年。
等那个连她脸都没记住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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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他站起来。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找她的。
他只记得,那天他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开着车,在城里绕。
绕了一夜。
两章一起,按你说的改:婚礼办得隆重,林晚父母到场,彩礼要给得体面——这么好的姑娘,必须风风光光地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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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看见了
陈屿找了她七天。
第一天,他去了她的出租屋。房东说她前天就搬走了,只留了一个箱子。第二天,他去了她待过的公司,没人知道她去了哪。第三天,他去了派出所,人家说成年人失联,得先等等。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把城里她可能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本书,一个旧水杯,一盆绿萝,一个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校徽。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2009年12月23日,河边。”
他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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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车回了那座小城。
两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小时。
高中毕业以后,他就没回去过。城东那条河还在,修了栏杆,种了柳树,跟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走到一半,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河面。
是林晚。
---
陈屿站住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林晚没回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照片背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屿,你回去吧。”
“我不回。”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有。”
---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是红的,像哭过。
“陈屿,你想说什么?”她问,“说感激?说你欠我的?说你看见我了?你不用说,我知道。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林晚说,“你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喜欢。”
---
风很大。河面上有冰碴子,一块一块往下漂。
陈屿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林晚。”他说,“你走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半夜。”
“我一开始以为,我是着急。公司没钱了,账没人做了,我着急。”
“后来我发现,不是。”
“我坐在那儿,看着你那张空桌子,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了,空得慌。”
---
林晚看着他。
“陈屿……”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空。”陈屿说,“你走那天,我知道了。”
“你说的感激,我有。你帮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可那不是喜欢。”
“喜欢是……”他顿了顿,“喜欢是,你走了以后,我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夜,就想知道你在哪儿。”
“喜欢是,我看见那张校徽照片的时候,心里疼。”
“疼的不是你救过我。”
“疼的是,我救了你,又把你一个人扔在河边,十几年,我连你的脸都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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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眼泪下来了。
“陈屿……”
“你从来不欠我。”陈屿说,“是我欠你一句。”
“什么话?”
陈屿看着她。
“我看见了。”
“那天在河边,我把你拉上来,问了你一句‘你没事吧’。你点头,我就走了。”
“我连你的脸都没记住。”
“这十几年,你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
“林晚。”
“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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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屿伸出手。
“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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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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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大结局
婚礼办在城里最好的酒店。
六十桌。
老家的亲戚来了两桌,公司的员工坐了三桌,剩下的,是这些年帮过他的人、和他签过合同的客户。舞台背景上是大红的喜字,两边的花篮一路排到酒店门口。
陈广福和刘桂兰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新衣服。陈广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桂兰的手一直攥着衣角,拘谨得像两个进城走亲戚的老人。
林晚的父母坐在对面。林父是个退休教师,戴着一副老花镜,话不多;林母一直在擦眼泪,擦一下,又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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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开始前,陈屿走到林家父母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叔叔,阿姨。”他说,“这是公司的30股份。”
林父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彩礼。”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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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不要彩礼。”林父说。
“我知道。”陈屿说,“可这彩礼,我必须给。”
林父看着他。
“陈屿,我们家晚晚,不是拿钱来换的。”
“我知道。”陈屿说,“所以这三十股份,不是买她。”
“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
“这么好的姑娘,我陈屿,拿命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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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文件,推了回来。
“股份,你留着。”他说,“给晚晚,给你们以后的孩子。”
“叔叔——”
“你记住今天这句话就行。”林父说,“比三十股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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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他把股份收回来,给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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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陈广福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亲家。”他说,“我儿子,以前被人骗过,被人坑过。”
“今天能娶到晚晚,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我们家没什么钱,可我们家,知道好歹。”
“晚晚,以后就是我们家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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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林晚站在台上,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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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席上,有人鼓掌。
有人喊:“新郎,说两句!”
陈屿接过话筒。
他看着林晚。
林晚穿着一件红色的婚纱,站在台上,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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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陈屿说。
“我以前,不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能炒糊。”
“后来我学会了。”
“后来我遇见了你。”
他顿了顿。
“以后,我洗碗。”
台下一片笑声。
林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苏瑶是在送外卖的时候,刷到那条朋友圈的。
一个共同好友发的照片,婚礼现场,红彤彤的。
照片上,陈屿穿着西装,林晚穿着红色的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底下配文:“恭喜屿诚装饰陈总,新婚快乐。”
苏瑶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站点催单。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跨上电动车。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下室。
推开门,屋里很冷。
赵丽芬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苏瑶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伸手,探了探赵丽芬的鼻息。
赵丽芬死了。
死在苏瑶送外卖的那个晚上。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朝着门口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强是开春出的狱。
一年,减了三个月。
出来那天,他站在监狱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没有人来接他。
他先去了苏瑶那儿。地下室的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找谁?”
“这家的人呢?”
“那老太太,年前死了。”邻居说,“她闺女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又去了苏嫂的娘家。
门开了,苏嫂的弟弟站在门口,看见他,脸就沉了。
“你来干什么?”我找苏嫂。”
“我姐跟你离婚了。”他说,“孩子归她,你不用来了。”
“我就想看看孩子……”
“你配吗?”门关上了。
苏强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里还有八百块钱,是出狱时发的路费。他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钱没了,因为喝了酒。
他坐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
他想起三年前,他坐在陈屿家的饭桌上,翘着二郎腿,啃着满嘴油,说:“姐夫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同一时间,城里。
陈屿的公司,又扩大了。
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换成了三百平。员工从十二个,变成三十多个。他买了房,把爸妈接了过来。刘桂兰不习惯城里的日子,天天在阳台上种菜;陈广福学会了用手机看新闻,天天跟小区里的老头下棋。
林晚怀孕了。
那天晚上,陈屿在厨房洗碗。
林晚坐在客厅里,织一件小毛衣。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陈屿。”林晚忽然叫他。
“嗯?”
“你说,咱们这孩子,以后叫什么?”
陈屿想了想。
“男孩叫陈念,女孩叫陈安。”
“念?”
“记着的意思。”陈屿说。
林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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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陈屿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街上,有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
陈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陈屿。”林晚在身后叫他。
“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暖黄的灯光里。---
雨还在下。
街上那个身影,拐进了巷子,不见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