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荆棘与死水
在洛夫克拉夫特家族的城堡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作呕的苦艾与玫瑰混合的腥甜味。
艾薇靠在那张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帷幔半遮着的四柱床上,苍白的肌肤几乎要和身下的丝绸被单融为一体。她的指骨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和微微凸起的淡蓝色血管。
窗外的风刮过哥特式的尖塔,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艾薇微微侧过头,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眼神死寂。
她早就活够了。
那种痛,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从她记事起,这具身体就像是一台生锈且永远在嘎吱作响的机器。阴雨天时,骨头缝里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夜晚降临时,肺部又会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的血腥气。
她不想活。她甚至无数次在深夜里祈求死神快点把她带走。
可是,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她那位高贵、优雅、如今却因常年忧虑而形销骨立的母亲。母亲和父亲的爱,是贵族圈子里罕见的奇迹。他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而艾薇,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延续。
昨晚,艾薇因为剧烈的偏头痛,疼得将吃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甚至咳出了血丝。母亲抱着她,华贵的丝绸裙摆沾满了秽物。那个一向端庄的女人,哭得像个一无所有的疯妇,紧紧抓着她的手,卑微地乞求:“艾薇,我的好女孩,不要闭上眼睛。如果你死了,我和你的父亲,也会跟你一起躺进坟墓。”
是啊,这就是艾薇脖子上的绞索。
她是维系父母爱情的最后一根蛛丝。她如果死了,这个家就彻底碎了。为了这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咽下那些苦涩的药汁,在这座阴冷华丽的古堡里,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病痛的凌迟。
“小姐,您该吃药了。”老女仆端着银质托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艾薇没有挣扎,接过那个沉重的银碗,面无表情地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令人发指,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不是圣人,她不善良,她甚至有些刻薄。这座古堡里的仆人大多怕她,因为他们知道,一个被常年锁在病榻上、被剧痛折磨的女孩,脾气绝对不会好到哪去。
“母亲呢?”艾薇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在前厅,正在主持选拔仪式。”老女仆低下头。
艾薇挑了挑眉。按照这座古老城堡的残酷传统,贵族子嗣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从领地的平民中选拔一名同龄的孩子,作为玩伴兼侍从。其实,在这死气沉沉的古堡里,这不过是一个给病态贵族解闷的“活体玩具”罢了。如果她哪天不高兴了,那个男孩就会被像扔死老鼠一样丢出城堡。
“带我去看看。”艾薇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她需要看点新鲜的活物,来证明这世界上除了绝望,还有点别的东西。
第二章:笼中的野兽
古堡一楼的接见大厅,冷得像个冰窖。
上百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男孩排成几列,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大多是领地里的农户之子,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对这座庞然大物的恐惧,又闪烁着对温饱的渴望。
艾薇坐在二楼的镂空回廊上,被厚重的黑丝绒披肩包裹着。她俯视着大厅,像看着一群蝼蚁。
那些男孩要么在颤抖,要么在努力挤出讨好的笑。
只有一个男孩不同。
他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灰色粗布麻衣,瘦骨嶙峋,脸上还有未愈的冻疮。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发抖,也没有笑。那双眼睛像极了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潭,阴郁、警惕,像一头在泥沼里挣扎的饿狼。
当管家粗鲁地拽他的头发,想让他把脸抬高点时,男孩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凶光。但在管家转头的一瞬间,他又迅速低下了头,伪装成了一个顺从的弱者。
艾薇笑了。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那个脏兮兮的。”艾薇指着那个角落,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带他去洗刷干净,送到我的起居室。”
管家点头哈腰,冷汗涔涔地将那个男孩带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
男孩被洗去了身上的污泥,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被带到了艾薇的房间。他叫卡尔。在这个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底层,他为了活命,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吃过死老鼠,跟流浪狗抢过发霉的面包。
他原本以为,被选上来,不过是给那些变态的贵族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已经做好了被凌辱的准备,只要有一口饭吃。
可当他走进这间燃着壁炉、到处弥漫着药味的华丽房间时,他看到了那个病骨支离的女孩。
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拆信刀,正在雕刻一块木头。
“你叫卡尔?”艾薇头也没抬。
“是,小姐。”卡尔的声音有些嘶哑。
“过来。”
卡尔走过去。艾薇突然将手里的拆信刀朝他掷了过去。
刀锋擦着卡尔的脸颊飞过,割断了他几根头发,死死钉在他身后的木门上。卡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没有尖叫,只是死死盯着艾薇,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敌人喉咙的幼豹。
“不错,胆子很大。”艾薇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眼神却悲凉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当我的‘伴读’吧。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很难伺候,你现在可以转头走。不过,走出这扇门,你就会饿死在阴沟里。”
卡尔看着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掷地有声:“我留下。”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一个随时想死却必须活着的玻璃娃娃,和一头拼了命想往上爬的狼崽子。
第三章:禁忌的火种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里,艾薇像一个暴君,颐指气使地支配着卡尔。
她会在深夜因为咳血而疯狂砸东西时,随手抓起茶杯砸在卡尔脚边;她也会在阴雨天痛得浑身冷汗时,刻薄地指责卡尔连火炉都烧不暖。
但卡尔渐渐发现,这位喜怒无常、尖酸刻薄的小姐,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天才。
她是个被病痛囚禁的幽灵,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古堡地下室里那些积满灰尘的禁书。
某个深夜,卡尔正在给壁炉添柴。艾薇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羊皮卷,突然开口念了起来: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卡尔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教廷的教条里,贵族是神授的统治者,而他们这些平民,生来就是做牛做马的。
“你在发什么呆?”艾薇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呆滞的卡尔。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她随手用手帕擦去。
“人……怎么会生而平等呢?”卡尔忍不住开口,“外面的世界,有人住在金碧辉煌的庄园里,有人冻死在臭水沟。这世界,本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原来你也这么认为。”艾薇轻蔑地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以为你穿上这身黑袍,吃上白面包,你就不是泥里的猪猡了?”
卡尔咬紧了牙关,眼神有些阴沉。艾薇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自卑的角落。
“这世界病了。”艾薇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她指着那本羊皮卷,“外面有风在吹,卡尔。革命的风声。那些如野草般卑贱的人,总有一天会烧毁这一切。”
她转过头,紧紧盯着卡尔,“记住,你可以觉得这世界烂透了,你可以觉得我也烂透了。但你绝不能顺从。别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卡尔。如果这世界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你就要学会把这座牢笼砸烂。”
那一刻,卡尔看着病榻上那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依然在眼底燃着某种狂热光芒的女孩。
她刻薄、她阴暗、她每天都在受着地狱般的折磨,可她却教他,要去爱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要去追求自由与平等的火种。
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顺着他全身的骨骼攀升。这种情感,比敬畏更深,比怜悯更烈。他死死看着艾薇,那双死寂的狼眼里,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与依恋。
第四章:壁炉里的灰烬
卡尔在城堡里待了三个月,才真正摸清了艾薇的脾气。
她不是脾气坏。她是疼。
艾薇的痛是有规律的,卡尔摸得出来。阴雨天,她的膝盖和脊骨会疼,那种疼让她整条腿都动弹不得,只能蜷在床上,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月圆前后,她的偏头痛会发作,痛起来的时候,她拿头撞墙,砸东西,骂人,把能扔的东西全扔出去,连她母亲进来都被她用枕头砸过。冬天最难熬,冷空气一灌进肺里,她就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能咳出血丝,有时候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卡尔一开始只是站在旁边看。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在贫民窟,疼了就是忍着,忍不住就哭,哭完了继续干活。可艾薇不能哭。她哭会引发咳嗽,咳嗽会加重疼痛,疼了就更想哭。死循环。
所以他只能看。看她疼得脸色发白,看她把嘴唇咬出血印子,看她把手指头抠进床单里,指关节泛白。
有一回她疼得狠了,拿床头柜上的银烛台砸他,没砸中,砸在墙上,烛油溅了一地。卡尔蹲下去收拾碎片,听见她在床上喘气,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绝望。
“你走吧。”她说,“我这种人,活该一个人待着。”
卡尔把碎瓷片拢进垃圾桶,站起来说:“小姐,壁炉该添柴了。”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卡尔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但您没权利赶我走。我是您母亲选上来的,要赶也得您母亲开口。”
艾薇被他噎住了。她瞪了他两秒,把枕头砸过去。这回砸中了,正正好好糊在卡尔脸上。卡尔把枕头拿下来,拍了拍灰,放回她床上:“枕头别扔,扔了您没得躺。”
从那之后,艾薇就不怎么砸他了。
卡尔渐渐发现,艾薇的刻薄是有目标的。她骂人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说明她在意。她要是压根不搭理你,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把人当空气了。城堡里的仆人都觉得小姐难伺候,能躲就躲。卡尔不躲。他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她房间里,添柴、倒水、递书、挨骂。时间长了,艾薇骂他的频率也降下来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窝在床上看书,卡尔坐在壁炉旁边削木头。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难受。
有一回艾薇疼得厉害,吃了药也不管用,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卡尔去楼下厨房要了一壶热水,灌了个汤婆子,拿毛巾裹好了塞到她脚底下。
“烫吗?”他问。
“不烫。”艾薇把脚缩了缩,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卡尔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走。她忽然开口:“卡尔。”
“嗯。”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你明知道我活不长。等我死了,你还是会被送出去。”
卡尔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我从小就没得选。”他说,“吃什么、住哪儿、活不活得过明天,都是别人说了算。您是我头一回自己选的东西。所以我想留就留,跟您活多长没关系。”
艾薇没再说话。卡尔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冷得刺骨,他靠在门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没告诉艾薇,刚才她说“你走吧”的时候,他其实很害怕。他怕她真的把他赶走。回贫民窟他不怕,怕的是再也看不到她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了。
第五章:藏在书脊里的火
艾薇教卡尔读书,是从《社会契约论》开始的。
那本书被她藏在《圣经》的封皮底下,外面拿黑布包着,锁在床头柜最底层。她让卡尔夜里把窗帘拉严实了,两个人就着一根蜡烛看。
“你看这段。”艾薇指着书页上的一段话,手指头细得跟干枯的树枝似的,“‘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你觉得这话对不对?”
卡尔想了想:“对。也不对。”
“怎么说?”
“对,是因为人本来就不该分三六九等。不对,是因为有些人连枷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跟他讲自由,他当你在放屁。”卡尔拿过书翻了翻,眉头皱着,“小姐,你这些书从哪儿弄来的?”
“我父亲的书房。他年轻的时候也信这些,后来不信了。”艾薇靠在枕头上,语气平淡,“他觉得革命救不了这世界。人就是烂的,换了谁坐那个位子都一样烂。”
“那你信吗?”
艾薇看了他一眼,把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活不到看见那天。但你能活到。”
卡尔把书合上,看着她的眼睛:“小姐,你教我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
“我没想让你干什么。”艾薇拉过被子盖住肩膀,转了个身面朝墙,“我就是告诉你,外面有人在干这些事。你要是哪天被赶出去了,别又滚回阴沟里当野狗。找那些人去。”
卡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背。被子底下那副骨头架子硌得床单都陷下去了。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她每天都在这屋子里等死,可她比外面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看得都清楚。
那天夜里卡尔把书塞进自己枕头底下。之后他每天夜里都看,看完了就拿去跟艾薇讨论。她讲东西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语速快,逻辑清楚,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说“对对对就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平时好看,脸上能有点血色。
卡尔有时候会故意找些刁钻的问题问她,就为了多看她笑一会儿。
“小姐,你说平等。”有一回他故意抬杠,“那你跟我平等吗?你吃白面包,我吃黑面包。你睡四柱床,我睡壁炉边上的草垫子。”
艾薇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委屈了?”
“我不委屈。我就是问你,平等在哪儿呢?”
艾薇拿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平等不是现在你有我有,平等是规矩得一样。你这会儿吃黑面包,是因为你被规矩按住了。哪天规矩改了,你也能吃白面包。改规矩的人里,有你一个。”
卡尔捂着脑袋,咧了下嘴。他承认,她说得对。
第六章:冰湖
一月底,城堡外头的湖面结了冰。
艾薇已经在屋子里关了快两个月了。肺病怕冷,母亲不许她出门,连窗户都只准开一条缝透气。她每天趴在窗台上,拿指甲刮玻璃上的霜花,刮完了霜又结上来,她就接着刮。
卡尔看不下去了。有天下午太阳好,他趁母亲不在,把艾薇裹了三层厚毯子,推着轮椅把她弄到了后山的冰湖边。
“你疯了吗?”艾薇嘴上骂着,手却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了一把路边的残雪,攥了攥,雪化了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摸摸冰。”卡尔把她推到湖边,蹲下来拿石头砸冰面。砸了两下,冰面裂开一道白痕,但没破。他转头看她,“结实着呢。我早上来试过。”
艾薇从轮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拿脚尖碰了一下冰面。卡尔在旁边伸着手虚扶着,没碰到她,但随时准备接。艾薇踩了踩,没滑倒。她慢慢挪了几步,冰面上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晃得她眼睛疼,可她不躲,眯着眼盯着看。
“我小时候在书上看的,”她站在冰面上,回头冲他喊,“说北边的海冬天会结冰,船走不了,人能在冰上走好几天走到对岸去。你信吗?”
“信。”卡尔蹲在岸上,往湖里扔石子,“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
艾薇的笑容停了一下。她转过头,在冰面上慢慢走着,声音散在风里:“卡尔,你别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活不了那么久。”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很平静,“你别把以后搭在我身上。”
卡尔站起来,走到冰面上,踩得冰嘎吱响。他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搭不搭在你身上,是我说了算。小姐,你别老替我做决定。”
艾薇转过来看他,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酸:“你这个人真是,跟你说不通。”
那天回城堡之后,艾薇发了一夜烧。母亲急得叫了医生,守在床边一整晚。卡尔站在走廊外面,透过门缝看见艾薇躺在床上,母亲握着她的手在哭。艾薇闭着眼,嘴唇烧得起了皮,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像是梦里还在冰面上站着。
卡尔靠着走廊的墙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留不住她。他连让她不发烧都做不到。
第七章:银餐具与指节
春天来的时候,艾薇的身体好了一些。天气暖和了,她能在城堡里自己走动,不用轮椅了。卡尔陪她去花园里晒太阳,她坐在石凳上拿面包屑喂麻雀。
母亲很高兴,张罗着要办一场小型茶会,请附近的几家贵族来做客。
茶会那天,艾薇换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脸上扑了点胭脂,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客人里有几位年轻的子爵和伯爵,其中一个叫费迪南的,家里有矿,长得也周正,很得母亲的眼缘。
费迪南坐在艾薇旁边,殷勤地给她倒茶,夸她气色好。艾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拿银叉子戳盘子里的蛋糕,一句话没多说。
卡尔站在艾薇身后,替她端着药碗。他今天穿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制服,但跟那些丝绸领结的贵族站在一起,还是像个影子。
费迪南忽然转过头,看了卡尔一眼:“这位是?”
“我的伴读。”艾薇说。
“哦,家里选的那个平民孩子?”费迪南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挺新鲜的。我听说现在都流行选平民上来养着?跟养条猎犬似的,养大了还能看家护院。”
桌边几个年轻贵族跟着笑起来。
卡尔端着药碗的手没动,背脊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见过太多这种嘴脸,早就不生气了。他只是觉得无聊。
艾薇却没笑。
她把手里的银叉子搁下来,叉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会上的笑声停了。
“费迪南子爵。”艾薇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家的矿工要是听到你把人比作猎犬,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愿意下矿。”
费迪南的脸色变了变。
“开个玩笑而已,艾薇小姐别当真。”他赔着笑。
“我也是开玩笑。”艾薇拿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这个人身体不好,玩笑开重了容易喘不上气。子爵不介意我先回房间歇着吧?”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卡尔立刻上前一步,把药碗搁在桌上,替她拉开椅子。艾薇没再看费迪南一眼,抬脚就走。卡尔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穿过花园,进了城堡的走廊。
走到没人的地方,艾薇的步子慢下来,靠在了墙上。卡尔看见她攥着拳头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他以为她又在疼了,刚想问她要不要吃药。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怒意:“我刚才应该把蛋糕扣他脸上的。”
卡尔愣了一下。
“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说。
“我知道没用。”艾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一次带上了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愤怒,“但我就是听不了他那么说你。”
卡尔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这个气得发抖的女孩。她为了他,为了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平民,在那些贵族面前甩了脸子,宁可自己失了礼数也要把话怼回去。
他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酸涩得厉害。
他低下头,避开艾薇的目光。
“……小姐,谢谢。”
“谢什么谢。”艾薇转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没好气地说,“回去把药热了,凉了苦。”
卡尔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得能看见颈骨的后脖子。他想伸手扶她一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他没资格碰她。但是刚才她站在那里替他说话的样子,他想记一辈子。
第八章:炉火与残卷
暴风雪将城堡与外界彻底隔绝,厚重的石墙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却怎么也烤不暖艾薇那具仿佛从骨髓里结了冰的身体。
她靠在铺着厚厚灰狐皮的软榻上,整个人瘦得几乎陷进了织物里。她大口喘息着,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风箱般干涩、嘶哑的微弱声响。
卡尔坐在地毯上,膝头摊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禁书。他的眼底翻涌着狂热,那是刚刚触碰到了真理边界的震颤。
“小姐……”卡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书上说,人生来就不该被分为三六九等。那些贵族……他们吸干了平民的血。”
艾薇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天真……”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因为气息不足,尾音几乎是散在空气里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喘息了几次,才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以为……有了选票……你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可是,至少规矩变了……”
“规矩?”艾薇缓缓睁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像是能看穿一切虚伪的冰凌。她抬起手,手指细得让人害怕,在虚空里虚虚地指了指卡尔手里的书。
“换一批人……做主子罢了。”
她说完这一句,便猛地蹙起眉,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单薄的肺叶都咳出来。
卡尔慌忙丢下书,倒了温水凑到她唇边。
艾薇就着他的手咽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吞咽声。她虚弱地靠回枕头上,额角渗出冷汗,声音轻得像要断气:“卡尔……别做……天真的蠢货。用你的眼睛……去看。”
卡尔看着她。看着她连呼吸都是一种凌迟,却依然用最冰冷、最清醒的刀锋,一点点切开这个世界的遮羞布。她刻薄,她不屑,可正是这种在极度痛苦中熬出来的通透,像毒药一样,让他彻底沦陷。
第九章:虚伪的仁慈
初春的雪还没化,老医生来给艾薇做例行检查。
作为这个家族的私人医生,老约翰有一双总是沾着消毒水味的手和一套最迂腐、残忍的治疗手段。他根本不理会艾薇的虚弱,直接扯开她手腕上的袖口,拿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小刀,准备给她做“放血疗法”。
“小姐体内的寒气太重,必须把淤血放出来。”老约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说道。
艾薇疼得瑟缩了一下。那具本就贫血的身体上,旧针眼叠着新刀痕。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脸颊流淌。
卡尔站在旁边,看着那鲜红的血滴进铜盆里,眼底渐渐泛起了骇人的血丝。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老医生拿刀的手腕。
“滚出去。”卡尔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极点的狼。
“你疯了吗?!你一个下贱的伴读——”老医生瞪大了眼睛。
“我说,滚!”卡尔猛地掀翻了旁边的水盆,稀里哗啦的水声震惊了所有人。他粗暴地抓着老医生的领子,将他径直推了出去,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卡尔转过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走到床边,抓起旁边的干净纱布,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还在渗血的手腕。
艾薇半睁着眼,看着他。
“卡尔……”她喘着气,声音飘忽,“你……惹麻烦了。”
“我不怕麻烦。”卡尔低着头,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疼。他把纱布缠好,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会用……锯子。”艾薇闭上眼,眉头痛苦地蹙起,“你……走吧。趁母亲……还没发落你。”
“我不走。”卡尔抬起头,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她,“小姐,我不怕他们。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用锯子、用刀子折磨你的人……全都送上断头台。”
艾薇看着他眼里狂热的火焰,呼吸微微一滞。她没再说话,只是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但在卡尔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
第十章:折断脊骨的鸢尾
艾薇的母亲,洛夫克拉夫特夫人,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但常年的操劳与对女儿病情的恐惧,已经让她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夫人在房间里陪了艾薇一整个下午。她给艾薇读诗,讲那些昔日家族荣光的故事。她笑得很温柔,但卡尔站在角落里,分明看到夫人的手在发抖。
“艾薇,我的宝贝,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夫人亲吻着女儿的额头。
艾薇靠在枕头上,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薄红。她露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变得极轻:“是的,母亲……我感觉……很好。”
夫人被这个微笑安抚了,带着一丝欣慰离开了房间。
当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关上的瞬间,艾薇脸上的笑容就像碎裂的玻璃一样,瞬间垮塌。
她猛地弓起身子,死死抓住床单,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已久的、极其痛苦的喘息声伴随着剧烈的战栗,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
“疼……”她只有在这个瞬间,才会发出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呢喃。
卡尔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他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把手背垫在了她唇边。艾薇没有咬他,只是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为什么……”她大口大口地抽着气,指甲几乎抓破了他的皮肤,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为什么……我不死……”
“艾薇!”卡尔紧紧抱着她,用自己身体的热度去贴着她冰冷抽搐的背脊,“别说话,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几乎夺走她半条命的剧痛才缓缓退去。
艾薇像水洗过一样虚脱,瘫软在卡尔怀里。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衣襟。
“卡尔……”她闭着眼,声音气若游丝。
“我在。”
“你要……飞出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脸,那双一直冰冷如雪的眼睛,此刻带上了极浅极淡的哀伤,凝视着他,“带着我……没看过的……外面的世界……走。”
卡尔看着她,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却依然在教他如何高飞。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眼泪无声地砸在她的脸颊上。
“我发誓。”他在她耳边,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我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刀,砸碎这见鬼的旧世界。”
第十一章:折断的缰绳
开春后,按照贵族律法,伴读到了十六岁,必须离开主人的内廷,被送入皇家骑士团接受残酷的军事化训练,以备将来成为家族的武力私产。
卡尔离开的那天,城堡外的雨下得缠绵且阴冷。
他背着极其简陋的行囊,单膝跪在艾薇的榻前。艾薇今天甚至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半靠在巨大的羽毛枕里,厚重的黑丝绒被子一直盖到下巴。
她的脸色比枕头还要白,呼吸急促而细碎,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细微的颤音。
“小姐。”卡尔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把粗砂在石头上磨过。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只要艾薇说一句“留下”,他就算抗命也会撕碎这身衣服留下。
“去吧……”艾薇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吐出两个字,喘息了片刻,才接上后半句,“别……回头。”
“我会回来。”卡尔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别……回来。”艾薇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因为虚弱,断句变得支离破碎,“外面的……世界……才是你的。别……为了……这具……烂透的躯壳……陪葬。”
卡尔没有反驳。他只是极其郑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就再也走不掉了。
而艾薇在他走后,终于不用再撑着那口骄傲的气。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眼角,无声地滑进了鬓发里。
第十二章:惊雷与鲜血
卡尔在骑士团的日子,是在泥水、皮鞭和沉默中熬过来的。但他和那些只知道服从的莽夫不同,他在这座训练营里,看到了阶级最赤裸裸的压榨。长官克扣军饷,贵族子弟把平民新兵当马骑。
每当卡尔快要被恨意吞没时,他就会摸出贴身藏着的一小块羊皮纸——那是艾薇在他临走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半句话:“砸碎它,然后自由。”
外面的风雷声越来越大了。骑士团里开始流传起一本名为《平等宣言》的小册子。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卡尔因为训练受了重伤,被人抬回了城堡的偏院。
他发着高烧,半梦半醒间,闻到了熟悉的苦艾与玫瑰混合的腥甜味。
艾薇是被女仆搀扶着来的。她连路都走不稳,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每走一步,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极度痛苦的喘息。
她坐在他床边,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冰冷彻骨的手,轻轻覆在卡尔滚烫的额头上。
“卡尔……”她极轻地唤他,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卡尔猛地惊醒,看到艾薇的瞬间,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疯狂与野性:“小姐……他们告诉我,上面的人开始流亡了。外面……要变天了。”
“嘘……”艾薇被他捏得眉头微蹙,喘息变得急促,“小声些,你这……不怕死的……蠢货。”
“我不怕死。”卡尔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滚烫,眼神却亮得惊人,“小姐,我看到那些书里的东西了。我要去南边,去加入他们。”
艾薇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只能在臭水沟里抢食的野狗,如今已经长出了獠牙,眼里燃着足以烧毁一切的火。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阵漫长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点。
“那就……去。”她抽回手,捂住嘴咳了两声,喘息着靠在椅背上,“别被……抓回来……挂在……城墙上。”
第十三章:凋零的鸢尾花
洛夫克拉夫特家族的倒台,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革命的火烧到了北境。在一个炮声隆隆的深夜,艾薇的父亲,那个常年坐在书房里抽烟、被沉重家族压得形如枯木的老伯爵,吞枪自尽了。
母亲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她穿着最华贵的礼服,戴着家族所有的珠宝,像疯了一样冲进艾薇的房间。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在了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上。
“你的病……都怪你!”母亲披头散发,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抓着艾薇的肩膀摇晃,声音尖锐得刺耳,“如果不是为了治你的病,我们不会变卖资产……如果不是你拖累,我们早就逃走了!”
艾薇被她摇得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丝,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母亲……”她喘息着,声音破碎,“杀了我……您……解脱了。”
母亲猛地僵住。她看着女儿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户里,像一只断翅的鸟,决绝地跃入了城堡下漆黑的深渊。
艾薇没有叫,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狂风灌进来,吹动她薄如蝉翼的睡衣。
她唯一的枷锁,她为了活着而忍受了十几年非人折磨的唯一理由,在这一个夜晚,彻底断裂了。
她自由了,可她也彻底空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这世间的空气全部抽干,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第十四章:黄金牢笼里的罪人与枷锁
在艾薇清醒的间隙,卡尔总是想尽办法把一切最柔软的绸缎、最温热的暖炉搬进她的房间,试图把那点可怜的生机强留在她身上。
可是艾薇只是靠在枕头上,苍白的手指攥着被角,急促地喘息着。
她是贵族,是吸着这片领地几万平民的血肉长大的贵族。
她一直都知道。早在她能下地走路时,她就读过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平等与剥削的禁书。她看着她那优雅的母亲,随手打发掉一个因为偷吃黑面包而被打断腿的佃农;看着她那些高贵的亲戚,在舞会上讨论着如何提高地租,仿佛那些挣扎在泥沼里的平民,只是没有痛觉的牲口。
她恶心得想吐。可她连自己下床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卡尔……”她剧烈地喘着气,胸腔里的肺像被粗糙的砂纸磨出血。她看着卡尔用最名贵的天鹅绒擦拭她咳出的血污,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你知道吗……我连呼吸……都是在吸平民的血。”
卡尔的手顿住了,他死死攥着那块天鹅绒,眼眶发红:“不是的,艾薇。你没有害过任何人,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我是既得利益者。”艾薇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的弧度,不知是在笑这个世道,还是在笑自己,“你带兵进城的时候……看到城西的贫民窟了吗?那里……有无数个……曾经的我。只不过他们……没有一个……能教他们认字的父亲。”
她为什么还要活着?
除了身体里那根随时会断的肋骨,更因为她的母亲。
那个曾经美丽优雅的女人,在父亲死后,精神已经彻底坍塌。每天深夜,母亲都会像个幽灵一样潜入她的房间,紧紧抱着她那具犹如枯柴般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艾薇,我的艾薇,你不能死,你是爸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你要是死了,妈妈也就活不下去了。”
爱,本来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东西。可在旧贵族的废墟里,母亲这病态的、绝望的爱,变成了一道生锈的铁索,死死勒住了艾薇的脖子。
为了母亲,为了这唯一的亲人,她必须痛。必须生吞活剥地咽下那些苦药,必须在这座华丽的黄金牢笼里,把自己的血一点点耗干。她清醒地厌恶着自己,又因为母亲的眼泪而继续苟延残喘。
第十五章:徒劳的救世主
卡尔以为自己能当她的救世主。
他穿着起义军最高统帅的军装,带着外面轰轰烈烈的新世界,带着新政府的医生,推开了她的房门。
“艾薇,革命胜利了!再也没有贵族,再也不用分阶级了!”卡尔跪在她榻前,浑身是激动的颤抖,他把一沓废除贵族特权的法令捧到她面前,像个邀功的孩子,“你看,你看!我把你说的自由都拿来了。你可以不用再做那个吸血的贵族了,你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
艾薇半靠着,看着那沓纸,因为肺部的衰竭,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新世界……”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将散未散的风,“新世界……能换我一双……能跑的腿吗?”
卡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卡尔……你当了领袖。”艾薇看着他,眼底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悯,“可你……还是把我……锁在这里。换了最好的床……最好的医生……你跟你说的那些……想要控制别人生命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不!我是为了救你!我爱你啊,艾薇!”
“你用你的爱……在做我的牢笼。”艾薇闭上眼,咳出了一口鲜血。
卡尔的信仰在那一刻崩塌了。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只要他推翻了旧世界,他就能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最爱的人,病根在她的灵魂里。她厌倦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厌倦了这具连呼吸都在凌迟的躯壳。
而他的爱,不仅救不了她,反而变成了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
第十六章:废墟上的神明
在艾薇彻底拒绝进食的第三天,卡尔独自骑马冲进了城外的一座废墟教堂。
那是旧政府被烧毁的教堂,屋顶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巨大的十字架断裂成两半,耶稣的石像被砸烂了半边脸。教堂里满地狼藉,只有乌鸦在横梁上盘旋。
卡尔满身泥泞,眼底是一片骇人的血丝。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半个残破的十字架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拔出腰间那把杀过无数敌人的佩枪,扔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双手死死交握,抵在额前,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
“神。如果你真的存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在这空旷破败的穹顶下回荡。
他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艾薇。可现在,他这个撕碎了旧世界的革命者,却像个最卑贱的信徒,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丧家犬。
“我求求你……救救她。”卡尔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鲜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他却毫无知觉,“我可以用我所有的东西换。你拿走这个政权,拿走我的命,你把我扔进地狱里滚油锅,你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残破的神像,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只要让她活!只要让她呼吸的时候不疼,我死都行!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让她不疼都做不到啊!”
“你要我的命啊!你拿去啊!”
教堂里没有神明的回应,只有风穿堂而过,吹得他军装下摆猎猎作响。卡尔趴在石板上,哭得浑身抽搐。他终于尝到了世界上最无力的滋味——在绝对的生老病死面前,他那足以打败国家的权力,什么也不是。
第十七章:最后的告别
多少个夜晚卡尔向上帝祷告愿以一切换回艾薇,也许神听到了他的祈祷。
那晚,艾薇出奇地清醒。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裙,甚至破天荒地喝了两口卡尔喂给她的热汤。卡尔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但是努力克制住自己挂在眼眶的眼泪,他以为他已经哭干了,没想到艾薇什么都不做都可以让这双眼睛重新翻起泪光,为什么爱让人这么痛苦,卡尔找不到答案。
“卡尔。”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平息下来的硝烟,“你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你教我不能做蠢货。”卡尔跪在床边,死死咬着牙,忍着泪。
“对……那是对抗压迫的哲学。”艾薇微微转过头,那双一向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如水般的疲倦和温柔。她连说话都要停顿好几次,才能勉强续上气,“现在……我教你最后一课。这叫……自由的哲学。”
她伸出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轻轻覆在卡尔滚烫的脸颊上。
“你爱我……所以你想让我活。”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雪地里扯开伤口,“可是,我的身体……太痛了。如果你为了填补你自己的恐惧……强行用爱……把我留在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里……那你的爱……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独裁。”
卡尔浑身猛地一颤,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真正的自由……不仅仅是推翻阶级。”艾薇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清透得近乎神圣,“而是,哪怕你拥有能够掌控一切的力量,也绝不把别人……据为己有。”
她把一块雕刻了一半的木头塞进卡尔的手里,那是她曾经打发痛苦时光的物件。
“放手吧,卡尔。别做那个……用爱给我上刑的屠夫。”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抹轻叹,“让我……自由。”
第十八章:死寂的黎明
天亮了。新政府成立的礼炮声响彻云霄,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
艾薇躺在卡尔的怀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她那张常年被痛苦折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个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听……自由的声音。”她喃喃道。
“艾薇,别走……”卡尔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浸透了她的衣服。他全身都在痉挛般地颤抖,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惧像千万根毒刺扎进他的心脏,连呼吸都会牵动粉碎性的痛。
但他知道,他不能自私地留她。
他必须放手。
卡尔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如同野兽般破碎的呜咽。他死死抱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泪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我放手……”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比杀了他还难受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滴血,“我爱你,所以……你去吧。再也不用痛了。”
艾薇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她这辈子最后一声微弱的叹息,带着释然,和一丝极淡的遗憾。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打在艾薇苍白的侧脸上。
卡尔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像个失去了所有的空壳。他坐在那里,坐到了地老天荒。巨大的悲恸没有化作号啕大哭,而是直接抽干了他的灵魂。他连哭泣的力气都被剥夺了,只觉得胸口被剖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寒风呼啸。
他赢得了新世界,可他的神明陨落了。
第十九章:余生的荒原
卡尔成了这个国家最铁腕的领袖。
他站在权利的巅峰,用最雷霆的手段清剿了所有旧贵族的余孽。他颁布了无数条保障平民的法令,他亲自下到最底层的矿坑里巡视。
人人都说,领袖是个没有弱点的神,不近女色,不贪钱财,更没有任何软肋。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卡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那块雕了一半的、粗糙的木头,眼底才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哀伤。
旧世界已经碎了,她想要的自由实现了。可她看不到了。
他把她葬在了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没有立碑,没有刻名字。因为她在生前被这个姓氏、这个家族困了一辈子,死后,他得让她彻底自由。
有一回,几个资深的议员想要送几个贵族出身的绝色少女来联姻,说是为了血统的融合。卡尔当时没发火,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那人,用一种令全场噤声的森冷语调说:“如果谁再敢把女人当成筹码放在我桌上,我就把谁的脑袋挂在广场的旗杆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一句。
他知道自己疯了,他在用余生,执行她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题:自由、平等、不要用爱去绑架任何人。
第二十章:向海而生(大结局)
革命胜利后的第十年,卡尔辞去了所有的职务。
他带着那块未完成的木头,独自一人去往了南方。
他穿过了曾经被硝烟笼罩的平原,穿过了重峦叠嶂。终于在一个清晨,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那是艾薇当年在城堡里,借着微弱烛光,喘息着给他读过的那个世界。
卡尔脱了鞋,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漫过他的脚踝。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味道,自由得让人想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包裹。里面,只有一片她的发丝,和那本早已褪色的《社会契约论》。
“艾薇,你看到了吗。”卡尔迎着海风,眼眶一点点变红,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度温柔的笑,“海水是蓝色的,真的像倒过来的天空一样。”
“你想要的自由,我替你看过了。”
他松开手,让那片发丝随风飘进了浩瀚的大海。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满心算计的野狗,也不再是那个被爱困住的囚徒。她以她的死,以她极度的冷静与坚韧,将他淬炼成了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爱不是占有,是哪怕痛彻心扉,也要亲手打破牢笼,还你一片星辰大海。
卡尔转过身,向着初升的朝阳,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