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业民间故事集
收集:百李
2010-2026年
《烧不死的恋人树》
平六屯后山那两株榕树,寨子里的人路过都要放慢脚步。树冠撑开像两把巨伞,根须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分不清哪一株是牛哥,哪一株是榕妹。
榕妹是孤儿,邻居班婆婆收养了她。班婆婆有个儿子叫牛哥,两人一起长大。牛哥上山打虎,下河捉鳄,榕妹在家把灶台擦得发亮。每天傍晚,榕妹到后山路口等牛哥,看不见人就唱情歌,牛哥听见了吹口哨回应,两人肩并肩回家。
土司的傻儿子带人把榕妹捆在马背上抢走。牛哥几箭射倒家丁,打翻傻儿子,把榕妹抢了回来。后来班婆婆生病,两人上山采药,刚走到路口,土司的人就追来了。牛哥拉着榕妹往林子里跑,箭射过来,榕妹挡在牛哥前面,两个人一起倒在乱箭底下。
天忽然黑了,拳头大的冰雹砸下来,土司的人死伤大半。风雨过后,牛哥和榕妹的遗体变成两只喜鹊飞走了。他们流血的地方长出两株榕树,越长越大。
土司带人来烧树。桐油浇上去,木头堆上去,烧了三天三夜。油烧干了,木头烧成灰了,榕树还是绿的。
寨子里的人说,烧不死的不是树,是那口气。牛哥和榕妹没输,土司也没赢。两株榕树长在那里,就是一句话:有些东西,火拿它没办法。
《龙刨出来的泉》
甘田那一片,带“龙”字的地名能排出一长串。龙泉、龙爪、龙洞、龙角、龙门、龙袍、龙骨,一个镇就占了二十多处。
龙泉的来历,老人讲得清楚。一条龙飞过甘田,低头一看,百姓住在大石山里,喝水要下到深沟去挑,地也没水浇。龙落下来,拿爪子刨地,刨了千尺深,泉水涌出来,旱解了。人感谢它,把那个地方叫龙泉。
龙刨地的时候,在另一个地方留下了爪印。那个地方就叫龙爪。龙歇过脚的洞叫龙洞。龙回天宫之前,把龙角、龙门、龙袍、龙骨留在各处,算是给这片地方的谢礼。
大石围天坑呢,老人说那是龙往返天地的通道。龙从这里上天,从这里回地,坑底连着龙宫。
你在地图上把甘田带“龙”字的地名连起来看,像一条龙在群山之间拐来拐去踩出来的印子。龙走了,名字没走。人住在龙走过的地方,喝水的时候想起龙,给寨子起名的时候也用龙。
《蛙王守坑》
黄猄洞天坑在乐业天坑群里不算最大,但坑口森林密,坑底有一大片地下森林,野猪在里面拱食。西侧一道一百多米高的瀑布,只有雨季才淌水,平时就是一面湿漉漉的崖壁。
坑边传着两件事。一件是蛙王护洞。说洞里住着一只蛙王,替一个在坑底修炼的老神仙守着洞口。老神仙把拐杖插进石壁,化成了一根“神仙棍”,怕人偷,就叫蛙王守着。谁不打招呼往坑底闯,蛙王不出声,也不拦你,就跟在你后面。你走一步,它跟一步。跟到你心里发毛,自己退出去。
另一件是七仙女。天上七个姑娘看中了这个坑,常来坑底的水潭边梳头沐浴。仙女来的时候瀑布淌水,梳完了水就停了。坑边现在还有个仙女阁,说是她们歇过脚的地方。
科学考察队后来下去了,发现坑里有别处没有的拉雅松,还有一种身形巨大的影子被人叫作“天坑金刚”,一闪就没了。蛙王没人拍到过,仙女也没人见过。
寨子里的人不争这些。蛙王也好,仙女也好,都是那个坑里的事。你信蛙王,它就守着你;你信仙女,她就来梳头。坑底的东西,本来就不归人管。
《九百九十九丈白布》
布柳河在壮话里,“布”是泉,“柳”是酒,合起来是“像酒一样甜的泉水”。可寨子里的老人讲的是另一个来路。
古时候山沟里住着百来户壮族人家,村前只有一条小溪,天一旱就断流,人要跑到几十里外去挑水。有一年大旱,草枯了,人渴得张不开嘴。村里有个姑娘叫布柳,去找土地公公。土地公公说,从这里去,爬九十九座山,走九十九天荒山草地,就能找到水。布柳翻过九十九座山,爬到一个大洞口,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水响,一股清泉从岩缝里奔出来。
水找到了,怎么带回寨子。洞里传来声音:回去织九百九十九丈白布,一头放进洞里,一头牵到村里,水就跟着白布走。
布柳赶回家,日日夜夜织。织够九百九十九丈,把一头牵进洞,一头拖回村。白布沾到水的那一下,变成了一条翻腾的河,从洞口一路淌到村边。从此这一带再不怕旱。
河就叫布柳河。你站在河边看水,水是清的,流的却像一匹扯不断的白布。织布的人早就不在了,布还在流。
《端午背个猴》
乐业街上端午前后,能看见一种布偶:一只猴子抱着一个金瓜。猴子用绸布缝,金瓜也用绸布缝,里面塞棉花,讲究的还塞雄黄、神砂、端午艾,做成香囊。小孩挂在脖子上,大人挂在屋里、车里。
老话讲:端午背个猴,一年无忧愁;猴子抱金瓜,福禄寿喜全到家。
猴子的讲究不止这些。猴子代表智慧,腰带代表才气,金瓜代表财富,尾巴代表长寿。一只布偶里装着一整年的盼头。
手艺在乐业传了三百多年。布偶不绣猴子的脸,也不缝尾巴。老人说,猴有千般模样,留白才是活物。三只猴抱一个瓜是三阳开泰,四只是四季顺遂,五只是五福临门。
甘田那边还传着一个来路。说从前有只小猴踩中了猎人的铁夹,一个壮族农妇解开夹子,嚼烂艾草敷在伤口上,喂了它粗粮。后来端午那天,门槛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金南瓜。树影里,瘸过腿的小猴回头看了一眼,钻进了青山。
农妇没指望什么回报。但山里人信一件事:你对山里好,山里会记得。针线缝的是布偶,记的是这句话。
《青龙剑插石》
幼平上里右面那座山,叫打兰山。坡陡,悬崖一道接一道,山顶倒有一块平地,常年云雾缠着。
古时候四川某府,文官和武官同在一处做官。武官姓兰,霸道,把文官杀了。文官留下一个幼子,母亲咬着牙把他拉扯大,从小请师父教武艺,为的是让他去找姓兰的报仇。
孩子长到十八岁,功夫练成了,取出父亲留下的青龙剑,去找姓兰的决斗。姓兰的虽是朝廷命官,真打起来十几个回合就震得两手发麻,转身就跑。从四川追到云南,从云南追到贵州,一路追到乐业幼平。姓兰的跑不动了,蹿上那座高山,想借悬崖挡一挡。青年攀着藤子贴着崖壁往上爬,硬是追到山顶,把仇人杀了。
山顶有一汪水潭,潭边一块石头。他把青龙剑就着潭水在石头上磨,磨到寒光闪闪,站起来高喊一声,一剑插进石头,大半尺深。头盔摘下来,重二十多斤,丢在剑旁边。
传说千几百年后那把剑还插在那里。人摇得动,拔不出来。后人敬他,把这座山叫打兰山。
口述这个故事的黄平珠老人说,那个青年磨完剑、祭完父亲,大概就坐在山顶那块平地上,看着云从脚下过去。仇报了,路走完了。那把剑插在石头上,像一个句号。
《女人说了算的寨子》
母里屯在逻西乡卡伦村,十几户人家,窝在山沟里。这地方出名,是因为女人当家。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女人拍板,男人听着。女人抽烟喝酒、待人接物、管钱管账;男人背小孩、烧火、杀鸡、端酒送菜。
外面的人叫它“女儿国”,专家叫它母系氏族文化的“活化石”。
名字的来历和两匹马有关。一公一母两匹仙马飞过红水河,到母里上空,母仙马低头一看,水草丰美,是个好地方,不走了。久而久之在屯前的田里化成了一块石头,形状像一匹马。“母的”和“母里”音近,地名就这么来的。
还有一种讲法:寨子后面两座山,左边青龙山,右边白虎山。白虎山高过青龙山。男左女右,右边的山压过左边的,所以母里的女人强过男人。
哪一种是真的,屯里的女人不争。来了客人,女人上门陪客聊天喝酒,男人在灶前忙到散席。客人要是不懂规矩,只给男人递烟不给女主人,女主人不发话,客人就得饿着。
母马愿意留在这里,大概就是因为这里的草,从来没有人替它拔干净过。
《不肯走的龙》
九龙山在逻西那边,传说九条龙常在这里聚,商量怎么给人间造福。修来修去,修出了乐业这片地方——有山有水,物产厚,人住得下去。
九条龙里有一条,聚完会该回龙宫了,它不走。它看上了这里的山和水,赖下来,化成了一座巨佛。佛像坐着,面朝东南,五官端正,面带微笑,远远望出去。身后九条山脉绵延展开,像龙脊。壮话把那个地方叫“九龙”,意思是龙的头。
周围村子的人逢年过节去拜,香火旺得很。他们信,这片地方的好日子,是那条不肯走的龙留下来的。
你问龙为什么不肯走,没有人替它回答。但站在九龙山底下往上看,佛像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坐到了自己最想坐的地方,就不想再挪了。
《地图上的龙脚印》
乐业八个乡镇,带“龙”字的村寨六十多个,小地名数以千计。甘田最多,龙角、龙门、龙袍、龙骨、龙洞、龙泉、龙步、龙亚,一个镇排出一长串。逻沙有龙盘、龙爪,花坪有龙磨、龙浪,幼平有内龙、黄龙,同乡有龙王洞、龙井,新化有百龙山、九龙坡,雅长有把那龙、龙娃。
这些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每一个背后都拴着同一个来路:龙在这里落过脚,刨过水,歇过气,留下过东西。龙泉是龙刨出来的泉,龙爪是龙刨地时留下的爪印,龙洞是龙睡觉的地方,龙角、龙门、龙袍、龙骨是龙回天宫前留给这片土地的谢礼。
大石围天坑是龙往返天地的通道。甘田舞龙传了四五百年,春节不舞龙,年就不算过完。
你在地图上把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连起来,密密麻麻,像一条龙在群山之间拐来拐去踩出来的脚印。龙走了,脚印擦不掉。人住在脚印里,给寨子起名的时候用龙,舞龙的时候把龙从天上请下来,在田埂上走一圈。
龙到底还在不在,没有人见过。但名字摆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就是它没有白来的证据。
《一百二十个石头马》
马老壳山在乐业城东七八里,鱼塘村和达存村交界。山不高,四面悬崖,一条古道横穿山脊,从前是乐业圩到达存圩的必经之路。赶路的人在这里歇脚,抬头看路旁的石头,一个个形同马头,昂首的,低头的,数下来整整一百二十个。当地人叫它马老壳——“老”和“脑”口音不分,其实是马脑壳。
故事出在一个牧鸭老叟身上。达存村人,夜里守在田棚看鸭子,三更天听见铃声大作,人吆马叫。他爬起来看,古道上光华灼灼,一队马帮走过来,每一匹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货,鱼贯进了山脚的洞口,再没有出来。第二天回村一说,众人举着火把去看,洞口已经被石块砌死,凝结封固,推不开,砸不动。路旁凭空多出了一百二十个石头马头。
从那以后,马老壳就成了仙人储金藏宝的地方。山顶藏银洞最有名,有人动过用炸药炸开的念头,导火索都接上了,最后没敢点。怕的不是洞里的神仙,是那一百二十个石头马。它们守了千百年,不会只守一个空壳子。
过往的人到现在还扯一把青草搁在马头石上,说对仙马恭敬,走山路腿不酸。
牧鸭老叟那一夜到底看见了多少银子,没人算得清。但马老壳教会人的不是怎么找银子,是怎么忍住不去拿。
《坑底睡龙》
大石围天坑底下,老人说卧着一条龙。不是死的,是睡着的。它在守坑底的宝藏,一旦被吵醒,天就变。晴天白日忽然乌云压顶,狂风大作,雷打得山摇,雨泼得坑口像挂了瀑布。等底下的响动停了,龙重新睡过去,云散雨收,太阳照旧出来。
坑底还有两条河,一暖一冷。冷水是母河,暖水是公河。下天坑的人,必须男女同行。只去男的,或者只去女的,天坑不高兴,要为难你。
还有一桩。每逢大旱,山民往坑底扔石头。巨石飞下去,砸在坑底,响声闷闷地传上来,不出几天雨就到了。
这跟火卖村那块铜鼓石是一个道理。底下有东西,你叫它,它才应。你不叫,它就睡着。睡着了,旱就旱着。
下过大石围的人回来说,坑底的地是斜的,走一步滑半步。你心里一慌,就觉得整个坑都在跟你作对。龙睡在那里,不拦你,也不送你。它只是睡着,等一个该醒的时候。
《一拐杖捅穿山》
布柳河上那座天生桥,除了公龙母龙和仙人搭桥,寨子里还传着另一个版本:做这件事的是铁拐李。
古时候布柳河上没有桥,一座无名大山横在河上,山脚下只有一个小洞。山洪一来,水从洞里挤不过去,漫上来淹了庄稼,饥民在山上哭。哭声飘到天上,铁拐李路过听见了,落下来,拿铁拐杖对着大山底部狠狠捅了一下。山底捅穿了,洪水泄进红水河,水退了,山没有塌,剩下一道石梁横在河面上。铁拐李收回拐杖,走了。桥留下来了。
壮族老人韦盛福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讲到铁拐李捅山那一下,拐杖往地上顿一顿。听的人脚底板发麻,好像那一杖捅在自己脚底下。
三个说法,公龙母龙是水自己让的路,仙人是天上搭的,铁拐李是拿脚踹出来的。你信哪个,桥都在那里,二百八十米长,一百六十五米高,横在布柳河上,石头缝里长着树。
桥不会解释自己是怎么来的。它只是让水从底下过,让人从上面走。
《山自己倒的酒》
布柳河在壮话里是“酒一样的泉水”。白布变河讲的是人把水牵回来,酒泉讲的是山自己把酒倒出来。两个说法,一个靠人,一个靠山。
寨子里的老人说,这条河的水是从远山肚子里流出来的酒,甜的,喝了不打头。你舀一瓢喝,甜就是甜,管它是布变的还是酒变的。
布柳河流到仙人桥底下,水声哗哗的,跟几千年没什么两样。桥是石头长的,水是山给的,人是后来才到的。人到了,给河起了名字,讲了故事。河没有反对。
《公鼓母鼓》
花坪镇拉岜瑶寨的铜鼓,不随便敲。逢年过节,或者贵客进山,寨老把铜鼓从屋里请出来,先祭,后敲。祭鼓的时候不说话,酒洒在鼓面上,鼓面映出人的脸。然后铜鼓一响,山谷跟着响。
鼓有公母一对。铜鼓是母鼓,牛皮鼓是公鼓。敲铜鼓舞要两个人以上搭配。母鼓是主角,公鼓跟着母鼓的节奏走。新年跳《吉庆舞》,节奏从缓慢轻柔渐渐加快,最后高亢激昂。丰收跳《丰收喜庆舞》,三个人上场,时而正面打,时而转身打,鼓槌往脑后、腰后、胯下轮流敲,动作协调,节奏不乱。
铜鼓是拉岜瑶族祖先带过来的宝物,一直被视为神灵,叫“龙王神鼓”。寨子里的人说,鼓声是给上面的人听的。祖先听见了,才知道子孙还记着他们。你敲错了日子,或者心里不诚,鼓声就传不上去,白敲。所以祭鼓之前要静,静到山风都停了,第一声鼓才落下去。落下去,山谷接住,再往回送。送回来的声音里,有祖先的应答。
拉岜瑶族从贵州迁来,在这里住了三百多年。铜鼓跟了他们三百多年。鼓声没有断过,祖先就没有走远。
《正月不唱不像年》
逻沙的唱灯戏,康熙年间就盛行了。最早是舞龙踩灯,后来有人把调子编成故事,在庭院和村头寨尾演,不搭台,围一个圈就唱。戏班是村里人凑起来的,凑米,凑钱,凑人。白天种地,晚上排戏,排到腊月,正月里演。
唱的是《马氏赶子》《断机教子》《芦花训子》《辕门斩子》,教人怎么做人、怎么教子。灯一点,胡琴一拉,台下的人跟着哼。台上的人唱错一句,底下就有人喊。喊完了接着唱,谁也不恼。
唱灯戏传了三百多年,中间断过,道具被烧过,戏班散过。后来又有人重新凑起来,凑的还是那些老调子。2010年,乐业唱灯进了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你问逻沙人为什么还要唱。他们说,不唱,正月就不像正月。
石头等旱年才唱歌,龙等被吵醒才翻身,马等了一百二十年还在守洞,榕树等土司烧完了自己倒,铜鼓等祭过了才出声。人等什么呢。人等的是把听到的讲出去。讲出去了,石头就不白唱,龙就不白睡,鼓就不白敲。
《歌师·布陀》
磨里村最老的那棵榕树下,住着歌师布陀。
卜隆人把榕树叫“卜隆”,意思是盛大、兴盛、深远。寨子里的老辈人说,有榕树的地方就有根,有根的地方就有人唱歌。布陀唱了一辈子古歌,嗓子哑了,牙齿掉了,可只要有人起个头,他还能把《造天造地歌》从第一句接到最后一句。
古歌里唱的是一对神仙开天辟地的故事:造天造地的人把天顶起来,把地踩下去,从此天和地分开了。布陀唱这句的时候,手指往上一指,再往下一跺,满堂的人跟着他的动作抬头、低头,好像天和地真就在眼前分开了。
布陀年轻时候跟师父学歌。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是:“歌不是背出来的。歌是接过来的。”布陀不懂。师父说,古歌从明代唱到现在,四百多年了。一代人唱完了,传给下一代。你接住了,就是你的事。你接不住,它就断了。
布陀接了五十年。磨里村谁家办喜事,他来唱迎亲歌;谁家起新房,他唱造房歌;过年过节,寨老把铜鼓请出来,他唱造鼓歌。歌里有天地的来路,有人是怎么来的,有五谷是怎么种的。一桩一桩,都唱到了。
后来听歌的人少了。年轻人往外走,寨子里剩下老人和孩子。布陀坐在榕树底下,有时候一个人唱给自己听。唱着唱着,他想起师父那句话——“歌是接过来的。”他接住了,可传给谁。
有一年暑假,几个在城里读书的孩子回村。布陀把他们叫到榕树底下,问他们想不想学歌。孩子们嘻嘻哈哈,说古歌听不懂,唱了也没人听。布陀没恼,只说了一句:“你们不学,我不怪你们。但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这棵树,是你们祖宗的祖宗种下的。歌跟树一样,种下去了,就有人接着浇水。”
孩子们不说话了。最小的那个问:“爷爷,你教我们唱一句试试。”
布陀清了清嗓子,把《造天造地歌》的头一句唱了出来。声音沙哑,像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孩子们跟着哼,哼得歪歪扭扭,可布陀笑了。
那天下午,磨里村的老榕树底下,断了几年的古歌又响了起来。布陀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一句一句地学。学不会的,布陀就再唱一遍。唱到太阳落山,布陀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来。
第二天,孩子们真的来了。
布陀后来跟人说,师父讲“歌是接过来的”,他接了一辈子,才明白后半句——歌不是一个人接住的。歌是从一群人手里,接到另一群人手里。中间断不断,不看唱的人嗓子好不好,看有没有人愿意伸手。
榕树还在长。古歌还在唱。布陀坐在树下,耳朵听着孩子们跑调的哼唱,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四百年前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