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批了他七天假,他全拿来下棋了
1 棋摊是老梁的
重阳这天,公园的棋摊上来了个生面孔。
这话是老梁的说法。当时没人留意他来——老头们的眼睛都在棋上。没人看见他从哪条路过来的。这个先按下,得先说棋摊,因为棋摊是老梁的。
棋摊在公园东门里数第二张石桌。石桌天然带棋盘——不知哪年哪个老头拿钉子在上面刻的楚河汉界,刻得歪,但用得久,刻痕都磨出包浆了。公园里像样的石桌一共四张,东门里两张,湖边两张。湖边那两张归下围棋的,东门里这两张,归老梁。
老梁退休前是机床厂的厂长。厂里一年一回象棋赛,他当了二十年裁判,从车间主任裁到门卫,没有没被他裁过的。厂里人给他起过外号,叫“梁一手”——不是说他棋高一着,是说他悔棋只悔一手,悔完自己认账。这外号传到厂外,就成了他的名片。
退了休,裁判没退。公园这几张石桌归他管,管得比厂里还严。
三条规矩:支招可以;悔棋不行;赢了不许笑输棋的人。
第一条是公园的法。棋摊不支招,跟戏园子不让叫好是一个道理,看着的人也是局里的人。第二条是老梁的法,也是他自己的伤疤变的。第三条顶要紧,是老梁退休那年自己立的:赢棋的老头只要笑一下,老梁咳嗽一声,那老头就知道自己犯规了。
犯规两回的,下回让座都不让他坐里圈。
规矩对自己也使。上礼拜老梁自己悔了一步,边上人还没看见,他先把那颗子从棋盘上拿走了。拿走之后那盘棋他照样赢了,赢了也不算——他说,规矩是规矩。
老宋是悔棋专业户,手法也专业。他悔棋不往回拿,是趁人倒茶的工夫,两根指头把刚落的子往旁边挪半格,挪完了还抬头看天,好像挪的那步棋跟他没关系。他这套手法用了三年,去年秋天才让老梁抓着现行。抓着了老宋也不慌,说手滑。
老梁说,手滑的手,三年就滑这一步?老宋说,就这一步,一步用三年。
这天他刚挪完,老梁把他那颗子拿走了。
“我重摆。”老宋说。
“重摆可以。”老梁说,“从头。”
老宋坐回去,从头摆。摆到第七步——正是他挪子那步——不摆了,起身给大伙倒水去了。
老梁的棋盒是两副合的:红子木头的,黑子塑料的——有一年黑木子让人顺走了一半,老梁配了副塑料的补上。老头们说,用这副棋赢了不算数。老梁说,算。棋不看材料。
围着的一圈都是熟脸。举手机的那个老头有个抖音号,专拍大爷下棋,拍三年了,粉丝两千多,最火的一条是俩老头为一步棋吵起来,吵着吵着一块下了,标题叫《这才是老年生活》。
还有支招二人组,两个人立场永远相反,一个说该跳马,另一个保准说跳马是送死,为这一步他们能吵一盘棋的工夫。棋是谁赢的,他们不管。俩人是亲哥俩,哥俩一辈子没在别的上头红过脸,就棋上。
棋摊出摊早。老梁七点半到,先把石桌擦一遍,棋子倒出来在桌沿码齐,红黑两盒,跟点名似的。八点人就满了,来晚的只能在外圈站着。湖边下围棋的那摊人少,清静。
有一回围棋那边一个老头溜达过来支招,让老梁这边轰回去了——不是轰他支招,是他支招没先问一句能支不能支。
九点多,日头晒到石桌西头,楚河汉界那道刻痕亮出来,一根线似的。老头们说,这道线一亮,棋摊才算全开张了。
这天上午人齐了。输的下来,赢的坐庄,轮换出一个空座。
生面孔就是这个时候站进外圈的。
2 生面孔
没人看见他从哪条路过来的。四十来岁,夹克旧,洗得发白,但干净;十个手指头也干净,指甲修得整齐;兜里没揣手机。老头们压着声猜他的来路。
“检查工作的。”
“不像。检查工作的往里站,他贴着外圈。”
“卖保险的。”
“更不像。卖保险的嘴闲不住,他半天没吭声。”
“教棋的。”
“教棋的先递名片。”
“外地来陪读的,给孙子占座的?”
“陪读的拎菜,他两手空空。”
“那是个下岗的老师。”
这个有点靠谱。有点靠谱就更没人问了——公园这摊上,谁还没个来历。
举手机的老头猜了个“报社的”。猜完全场先笑了——报社的也不上公园啊。
猜了一圈,没猜着。棋摊上的规矩:想知道手艺,手底下见真章。
轮到空座的时候,是老宋先让的。老宋说,我坐了一上午了,腰受不了。其实老宋刚坐下两盘。老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老宋把马扎搬外圈去了。
老梁让了一句:“会下?”
“会一点。”
“来一盘?”
“不了不了。”
嘴上说着不了,两只手已经把凳子扶正了。扶正了还掸了掸,掸完才坐下。
老梁有规矩,谁坐下就给谁倒茶。搪瓷缸子,茶叶末子,公园的免费开水,水碱大,得让茶叶压着。他双手接了,道了谢,端起来——放下了,没喝。
举手机的老头把镜头转过来。他侧身让开半步:“别拍我。拍棋。”
举手机的老头说好嘞,镜头摇回棋盘,嘴里念叨一句今天有素材。这句话老头们后来记了很多天。
第一盘他输了。
输完脸红了一层。红完检讨:“第七步不该跳马。第九步车出早了半步。中盘那口气不该争,争了三步,三步都是空的。”检讨得头头是道,哪一步、哪口气,看得比下的时候还清楚。老梁听着点头。
检讨完,“再来。”
第二盘又输。红又上了一层。这回检讨得短:“大意了。马看漏了。”再来。
第三盘还输。第三盘不检讨了。
“再来。”
有老头小声问:跟他下彩不?老梁说,不彩。公园这摊上不兴彩,彩是外头马路边那几摊的事,那边一盘五十,有输急了掀桌子的,上回还惊动了巡逻的。这摊上就是玩,玩就是玩。
第四盘下到日头挪到头顶。有人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下完这盘。”
下完这盘,还有一盘。
那缸子茶续了两回水,茶叶都泡开了,他一口没动。有人要给他倒掉重倒,老梁说不用,放那儿吧。就放那儿了。
第五盘下到晌午歪。全场老头轮着去厕所,去了回来,回来又去,厕所的台阶都快让他们踩出坑了。只有他没挪过窝。支招二人组头一回意见一致:“这憋功,是功夫。”一个说憋功是棋的一半,另一个说不对,是一多半,两人为这个又吵起来了。
晌午有老头给他递烟,他不接,摆摆手,说不会。递烟的老头自己点上,说不会烟的人有福。支招二人组一个说不会烟是好事,一个说男人不会烟少一半,照例要吵,没吵起来——烟点上了,不好吵。
他下得慢。捏着子,看半天,看的是棋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老梁落子快,啪,按下去就算数。一快一慢,一盘棋下得跟俩人抬东西似的,一头使劲,另一头不紧不慢。
支招二人组看他捏子的时间长,说他这是长考,是功夫;又看他长考完落的那步,说这功夫白长了。
第六盘是他的好棋。中盘他多两个卒,占着兵线,眼看要成事。举手机的老头把镜头架好了,说这条有戏。老宋搬着马扎坐到里圈来了。两个卒过河之后,支招二人组一个说他赢了,另一个说赢不了,说赢了的那位破天荒把话咽回去了——棋面上明摆着。
老梁下得比前几盘慢了,落子前开始看天。看天是老梁的老毛病,局面越难,他越看天。终局,还是输了——老梁的双车一搅,两个卒换了一车,剩下那步他没看见。是举手机的老头先看出来的,没敢支招——规矩第一条,支招可以,他忍住了。
输完他把老梁那颗老将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像给人赔不是。
老宋在旁边说了一句:“这盘可惜了。”
他说:“不可惜。是我没看见。”停了停,又说,“再来。”
第七盘下到中局,他要吃老梁的车。
老梁提了一句:“吃之前,看看后路。”
他没看。吃了。车吃得干脆,子按得比老梁还响,全场就听见这一下。
三步以后,后路没了。整盘棋从吃车那步起,塌了。
他捏着子,停住,抬头:“你刚才是提醒我了?”
“提醒了。”
“你没提醒。”
“我提醒了。”
“你提醒了,你没说提醒什么。”
这话就没法接了。支招二人组当场分成两派,一派作证提醒了,一派作证提醒得不算——“提醒了,和提醒到位,是两回事。”老宋也表了态,两派他都站过,站哪派哪派人多。举手机的老头把手机举得更高,两边都拍到了。
吵到日头擦着西边的树梢。他脖子上的汗下来了,一层,亮的。
吵到最凶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不接话了。脸上的红一层一层往下退,退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他站起来,把手里那颗子放回棋盒——放得很整齐,跟手里别的子码在一块了——然后冲老梁作了个揖,作到底。
“梁师傅,求您件事。”
“你说。”
“您跟老马说一声——别铐我脖子。”
老梁没听懂:“哪个老马?”
“开锁铺的老马。”
老梁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外圈空着,树底下只有几个遛弯的,一个拎鸟笼的,鸟笼上罩着蓝布。什么都没有。
老梁还是冲那片空气叱了一声:“不许铐人!”
这一嗓子把全场老头都喊静了。静完了,有人递话,没人接。老梁回头——
座位空了。
茶碗还在。人没了。
沉默了三秒。
有老头说,追!追什么追,一个下棋的。有人说,他是不是犯病了?没人接这个话。有人说,问老马去啊——老马是谁?没人知道老马是谁。
举手机的老头先动:“我拍着呢我拍着呢。”他翻回放,翻得很慢,一帧一帧地翻,翻完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了。走到公园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出的门。那天他的号没更新。
有人把那碗茶收了:“茶还热着。”
支招二人组里的一个问:“棋还下不下了?”
没人收拾那盘残局。红方吃车那步,子还压在半路上。
“他来了多久了?”老梁问。
有人说一上午吧。有人说,来了就下,谁知道来多久了。有人说,没人看见他来。有人说,那也没人看见他走啊。这话把大家又说静了一会儿。
那天散场散得早。老梁把棋子收进盒里,收完又把那盘残局原样摆回去了。摆回去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收。摆完他坐在石桌边上抽了根烟,烟抽完,天都黑透了。
老梁到家,老伴问他今天摊上怎么样。他说,来了个生面孔,下得臭,瘾大。老伴说,那有什么稀罕的。老梁说,是不稀罕。说完坐在阳台上又抽了半盒烟,烟头一个挨一个码在烟灰缸里,码得很齐。
3 开锁铺的老马
老马的开锁铺在小区门口。老梁找过去的时候,卷帘门刚拉开一半,门上贴着张字条:“店主身体不适,三日后开门。”落款的日期精确到日。这日期是老马自己睡前填好的,每一回都准,三年了没误过一回。
街坊都拿这个当天气预报用:门上贴了条,三天内别丢钥匙。
字条也有故事。头一回贴条,隔壁水果摊的大妈打了一二零,救护车来了,撬门进去,人在躺椅上睡着,叫不醒,拉走了。医院查了一宿,什么毛病没查出来,第二天人自己醒了,醒了第一句话是埋怨:门撬坏了,得换锁芯。第二回贴条,大妈改打居委会电话。
第三回起,大妈就帮着喂店里的猫了。一只狸花,见谁都躲,就往老马的躺椅底下钻。门口的纸箱也是大妈帮着收,一天能收一堆——开锁的说不清哪来这么多纸箱。
老马的手艺是真好。这条街的锁,没有他打不开的。去年冬天有个小伙子半夜把自己锁在楼道里,老马铺子关着,隔着卷帘门给他指挥,指挥了十分钟,门开了。第二天小伙子来道谢,兼配一把钥匙。老马收了配钥匙的钱,没收指挥的钱。
他说,指挥不算手艺,开锁才算。
居委会劝他上医院,他说查过了,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这话他逢人便讲,讲得像炫耀——查不出来的毛病,比查得出来的金贵。
老梁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先看那张字条。字条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第三天傍晚,老马醒了。眼圈黑得像连上了三个夜班。他先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放得吓人,端着,也不让座,也不问来意。铺子里一股茶叶味,混着机油味,墙上挂满了钥匙坯子,一排一排,比药铺的抽屉还多。
“老马,”老梁说,“问你个事。重阳那天,我棋摊上——”
“我正要找你。”老马说。
老梁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了。生面孔,连输七盘,作揖,“别铐我脖子”,人没了。
老马听完,给老梁也泡了一杯茶,说:“他说的老马,是我。”
老梁说:“你这三天,去哪了?”
“上班。”
“你铺子关着。”
“另一份工作。”
这四个字说得跟请假条一样平。老梁等他往下说,他不往。狸花猫从躺椅底下出来,绕了一圈,又回去了。半天,老马补了一句:“我们那批人,都不爱说年头。”
说完这句,他说了。说得像念一份档案。
湖北人。乡村中学教语文,教了半辈子。文章是真好——县里修志、乡里办庆典,红白喜事的挽联悼词,十里八乡都找他。他给学生讲《岳阳楼记》,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教室后头站着别班的老师,站着听完一整节,都不走。
他教书的那个学校,如今还有人记得他。有学生后来考出去了,回乡路过,专程到学校找他。他不认得了。学生说,您给我改过作文,说我开头起得好。他想起来了,问,后来开头还那么起吗?学生说,不了,写东西开头不重要。他点点头,说,对,中段才要紧。
棋瘾比文章还大。下彩棋,家底一盘一盘输了出去。跟镇上收山货的下,跟邻乡教数学的下,跟过路的司机下,桌子支在供销社门口,一盘五块。输完家里那台缝纫机,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缝纫机是陪嫁。
他爹把他的棋盘劈了。劈成四瓣,扔灶膛边上了。他半夜把四瓣捡回来,拿胶水粘上,第二天接着下。粘上的棋盘有四道印,他管那四道印叫河界。
他爹病重那年,怕他没人管,也怕自己走的时候屋里没人,把他锁在屋里守着,钥匙拴在自己裤腰上。头几天他守得挺好,给喂水,给翻身,夜里点着灯守着。老头睡不着,他就在床边支个小桌打谱。后来有一天,老头睡沉了,他从窗户翻出去了。
窗户底下是他爹的菜地。他踩着菜畦出去,踩折了两垄葱。
翻出去的时候想着:就下一盘。下一盘就回。
回来的时候,天亮了。屋里的人,没了。
老梁没接话。屋里很静,水壶在炉子上响。
老马接着说,声音没变。折寿,饿鬼狱,七年。判决书上怎么写的,折寿走哪一级审批,哪一级可以驳回,驳回之后进哪个程序,狱里头一年算什么阶段、三年算什么阶段——他讲流程比讲案情熟,一条一条,顺得像开锁。
讲到他爹那两句,反而一带就过去了,快得像怕人问。
老梁问:折寿怎么折?老马说,阎王签,一签五年,他签了两签。签完阳寿,人就没了;人没了,案归阴间,这才进的狱。
“七年没到。”老梁说,“怎么放他出来了?”
4 最后一盘
“赶巧。”老马说,“东岳那边修楼,竣工要写赋,发文征集,红头文件。我给你学学。”
老马清了清嗓子,真拿出了念文件的腔调:
“《东岳大殿工程指挥部,关于凤栖楼落成赋公开征集的通知》。面向全阴间,择优录用。录用者,折抵刑期。截稿日期以发文之日算起,逾期不候。”
“阎王那边领了任务,回来翻档案:狱里头谁文章好?狱官报上来一个名单,三个名字。翻到第二个,阎王说,不用翻了,就他——当年他爹下葬,街坊凑钱立的那个碑,碑文就是他写的。写碑文的手,写赋,够用。”
“三个名字怎么翻出来的?”老梁问。
“狱官先报了俩,都是讼师出身,写惯了状子。阎王说,状子是骂人的手,赋是捧人的手,骂人的手改捧人,改不过来。狱官又报了第三个。第三个还没念完简历,阎王就拍了。”
放人那天走了全套流程。三级签章,一章都不能少,少一章文书科不收。换身份牌,案犯那面换成外协。领限期回执。
回执上一行字:文到之日起,七日内交稿。
老马说到这儿抱怨了半句:“我干这么多年,还是编外。”抱怨完自己接自己,“算了,说这个干嘛。”
老梁问:“他跑得快吗?出狱那天。”
“卷宗上记着呢。”老马说,“出狱那天,他跑得很快。”
“那怎么九月九,坐我棋摊上了?”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材料。牛皮纸卷宗,边角磨白了,里头夹着几页纸。他把卷宗在桌上摆平,摆平了用手压了压。
“卷宗里都有。押解科调的监控——不是,巡灵记录。”
他顿了一下,接着往下。
“公干过境,走阳间的路。老辈传下来的惯例,不为什么。”
九月初三,出狱。当天下午,路过公园。公园里人声很足,人声里头夹着棋声,啪,啪,很脆。他在门口站住了。
站住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了句话。卷宗上没记这句,巡灵的说,那句话他们隔着十几步都听清了:
“看一盘就走。”
看完一盘,他走了。走得挺坚决,一步没回头。走出五十米,站了站。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巡灵的记录上,这一段是这么写的:案犯去而复返,称看一盘就走,未走。后头还补了半句:案犯所站位置,为棋摊外圈第三排。
第二天,九月初四,他在外圈站着。站到中局,忍不住支了一招:“这步不该跳。”
下棋的老头头也没抬:“你行你上。”
他说:“不了不了。”
嘴上说着不了,手已经在扶凳子了。扶正了还掸了掸,掸完才坐下。
老梁听到这儿,手里的茶停了。这话他听过。重阳那天,一字不差,连掸凳子的那一下都在。
老马往下念。念的是会议纪要腔:
“九月初五,未时。案犯称:最后一盘。”
“九月初六,巳时。案犯称:最后一盘。”
“九月初七,辰时。案犯称:最后一盘。”
“九月初八,酉时。案犯称:最后一盘。”
老马没再往下念。“后头都这么记的。”他说,“记录的同事跟我讲过,这话他听了一礼拜,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响。他休了三回班,耳朵还是嗡嗡响。”
“下棋的老头们呢?”老梁问,“没人撵他?”
“撵不动。”老马说,“他也下,也看,也支招,输了替人叹气,赢了比输的还客气。第五天,棋摊上的人已经管他叫老师了。卷宗里记了他赢的一盘,初六,胜后起身作揖,称承让。巡灵的给记了个括号,括号里写:对手悔棋两步。”
回执单的事,卷宗里也有。不是记的,是巡灵的亲眼看见的:
第一天,他从怀里掏出回执,看一遍,放回去。放回去还按了按。
第二天,掏出来,看一遍,放回去。
第三天,揣反了。
“揣反了?”老梁问。
“回执上盖着红章。”老马说,“红章贴着肉,他没觉出来。”
第五天,他把回执铺在棋摊石桌上压了一回,拿茶碗压的,压完忘了拿。巡灵的替他收着,他回来找了半个公园。
老马翻到卷宗最后一页,两根指头压着那行字,推到老梁面前。
九月九,酉时收文。
“他巳时,”老马说,“还在棋摊上。”
老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重阳那天的事他全看见了:检讨,憋功,脖子上一层亮的汗,吃车,崩盘,作揖。他到这会儿才知道,那是最后一天的挣扎。限期当天酉时就到,他上午还坐在棋摊上,输一盘,再来一盘;输一盘,再来一盘。
“我到的时候,是酉时前。”老马说,“我从东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棋摊那边人最多。我本来想着怎么开口,是等棋下完,还是先递手续。还没想好,棋摊上那个人忽然不说话了。”
“他先看见我的。”老马说,“我说不上来他怎么看见的。外圈站了三层人。”
老梁说,那天他也看见他站起来了。站得很快,跟让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似的。
“东岳那边发了督办函,问王上的责。”老马说,“一层压一层,王上把拿人的手续压给了罗搜,罗搜派到我这儿。”
“王上气坏了?”
“气,倒不全是气他误事。”老马说,“主要是气,扣了分。”
“督办函我看了。”老马说,“东岳发的,一式三份,王上一份,狱官一份,罗搜一份。函上盖着章,一个章比一个章大。到我这儿,就剩张手写的条了。条上四个字:尽快办结。”
“你怎么找着他的?”
“跑不了。阳间的棋摊,就那几个。我寻思他要是躲,能躲哪儿去,结果根本不用寻思。”
老梁把那天那声“不许铐人”说了。从作揖说到叱,从叱说到空座。
老马点点头:“我听见了。”
“你就为这个没动手?”
“不是。”老马想了想,“我到棋摊那会儿,他正下一盘。我寻思,等他下完这盘。”
“一盘?”
“……三盘。”
“三盘之后呢?”
“三盘之后,你那嗓子到了。”
老梁没说话。
老马自己续上:“后来你那一嗓子。我听见了,就没铐。他自己跟着走的——卷宗上写的是:自行到案。”
老梁说:“他自己走的?”
“他自己走的。”老马说,“走到我跟前,就问了一句,能不能不铐脖子。我说行。这就算到案了。”
老梁问:“罗搜呢?”
老马说:“罗搜是道手续,不是人。手续走完就归档了。”
“现在呢?”老梁问。
“押回去了。”老马把卷宗卷起来,卷得很慢,“永无生期。往后就算大赦,也轮不着他了。”
老梁坐了一会儿。茶没动。屋里那壶水又开了,老马没去管。
“对了,”老马像是想起一件小事,“那篇赋,后来是城隍庙的师爷写的。听说东岳那边,压根没人看。”
老马送他到门口,要拉卷帘门了,又站住:
“对了。他托我问一声。”
“问什么?”
“那天那盘——算不算他赢?”
老梁想了想。那天第七盘,他吃车那步,提醒了,没听,三步塌了。
“不算。”老梁说,“他吃车那步,走错了。”
“行。”老马说,“我跟他说去。”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了。老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水壶还在响。
重阳第二天,老梁没去棋摊。
第三天去,老宋到得早。石桌上那盘残局还摆着,没人动过。红方吃车那步,子还压在半路上。
老梁站外圈,没进去。老宋看见他了,也没招呼,摆自己的。
老宋把那盘棋从头上摆了一遍。一步,一步,摆到吃车那步,他没停,替他把那步走完了。后路,补上了。
补完,老宋把子一颗一颗收进盒里。老梁在外圈看完,转身去了湖边那摊。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