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排
十一月六号,下午两点四十。星野科技年度技术路演,B座报告厅。
许澄坐在最后一排,靠消防通道那个位置。
胸牌上印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算法组 协助。
台上站着陆嘉树。
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他正讲到第六页,投影上是一张架构图——那图她画了七版。
“这个模型,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版,都是我盯着写的。”
台下鼓掌。
前排的客户代表在点头,袁明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舒服。
许澄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回去。
她没鼓掌。
“尤其要感谢我们算法组的许澄同学,”陆嘉树忽然看向后排,笑着抬了抬下巴,“做了大量的数据整理工作,非常辛苦。”
全场的脑袋一起转过来。
最后一排,一个人,胸牌上写着“协助”。
“许澄,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袁明远回过头,声音很和气。
许澄站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回去。
掌声比刚才稀了很多,像应付。
陆嘉树继续讲第七页。
“……所以我们把注意力衰减的机制,改成了分段加权,这是整个模型最关键的一步。”
许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一步,是她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号凌晨写的。提交信息六个字:改完了,试试看。
那晚她发烧三十八度五,写完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
“许澄。”旁边有人小声叫她。
是同组的实习生小周,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姐,那图不是你画的吗?”
“嗯。”
“那你怎么不说?”
许澄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屋里,有一张椅子是给我准备的吗?”
小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台上,陆嘉树翻到最后一页,深鞠一躬。
“谢谢大家。这个模型,我们会继续做下去。”
掌声炸开。
袁明远站起来,第一个鼓掌,还回头朝后排看了一眼。
那一眼,许澄读懂了。
不是“辛苦”,是“别出声”。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她被挤在最后。
宣传部的女孩追上来:“许工,等一下,一会儿合影,你在边上就行。”
“合影?”
“对,路演要发内刊,得有个团队画面。”
许澄看了看那个方向。
陆嘉树被围在中间,袁明远的手搭在他肩上,客户代表在和他换名片。
没有一个人回头找她。
“我上去补个代码。”她说。
宣传部女孩愣了一下:“那……那我们就不等你了。”
“不用等。”
许澄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色的登录页。
她盯着那行“请输入工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代码仓库。
项目名:STARFIELD。星野。
提交历史一屏一屏往下滑。
最近一条是陆嘉树的,三天前,提交信息:“优化注释”。
实际上就是把她的注释里的名字,删得干净一点。
再往下,密密麻麻,全是她的。
十一月、十月、九月,一直翻到两年前那个开始。
许澄把滚轮停住。
屏幕上,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作者:xucheng 提交时间:2023-03-11 03:47
她伸手,把屏幕往下按了按,怕被后面的人看见。
然后她打开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只有那一行提交记录。
拍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是庆功的。有人在喊:“陆哥,晚上那顿您得请吧!”
许澄重新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曹哥,内刊的致谢名单,你交了吗?”
三分钟后,回过来一行字。
“交了。放心,都是按宣传口径来的。”
许澄看着“放心”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是空的,只打了两个字母。
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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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她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
镜子里的自己,妆有点花,口红被抿掉了一半。
她拆了张纸巾,把嘴角擦干净。
这时隔间出来一个人,是市场部的同事。
“许澄,你刚才坐在后面,我看见你了。”
“嗯。”
“你没上去讲话?”
“没有。”
“可惜了。”那人洗手,抬头照镜子,“那模型不是你做的吗?我去年做内刊的时候,看过你的文档,写得特别好。”
许澄没说话。
“算了。”那人擦手,“反正这种事,说了也没用。”
她走了。
许澄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小:
“有用。”
镜子里的她,也说了一遍。
“有用。”
第二章 大局
第二天上午十点,算法组周会。
会议室不大,空调开得足,坐满了人。
许澄进去的时候,只有靠门的位置空着。
她坐下,把笔记本打开。
袁明远站在白板前,袖子挽到肘上。
“昨天路演很成功。”他环视一圈,“客户那边反馈很好,说我们这套东西,是他们今年见过最扎实的。”
有人鼓掌。
“所以接下来,宣传要跟上。内刊、公众号、还有给客户的技术简报,都得统一口径。”
他顿了顿,看向门口。
“许澄,你配合一下。”
“配合到什么程度?”
屋里安静了一下。
袁明远笑:“就是宣传嘛,别把它当成学术论文。对外讲,就看整体,看团队。”
“整体里没有个人名字吗?”
“有啊。”袁明远抬手在白板上画了个圈,“陆嘉树是主导,你们是成员。成员也会提到的。”
“那昨天路演,我的名字前面写的是‘协助’。”
袁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个称谓问题。”
“称谓问题,也是署名问题。”
会议室的空调声忽然变大了。
陆嘉树坐在中间,笑了一下:“许澄,这个我解释一下。咱们这个行业,讲的是团队作战,署名顺序不代表贡献大小。”
“那代表什么?”
“代表……职责分工。”
“我负责写代码,你负责讲代码。”许澄看着他,“分工挺清楚的。”
陆嘉树的笑僵了半秒。
“许澄。”袁明远把笔扣在白板上,“公司有个《技术成果署名管理办法》,回头我让法务发你。你现在这个态度,格局小了。”
格局。
这两个字,许澄在星野听了两年。
散会以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老曹落在最后,把她叫住。
“小许,来一下。”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老曹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别跟袁总顶着来。”老曹压低声音,“陆嘉树什么背景你不知道?他爸跟袁总是校友。”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老曹叹气,“忍到年底。年终奖一拿,评级做完,你要走,我第一个给你写推荐信。”
许澄端着杯子,没喝。
“曹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内刊的致谢名单,是你交的?”
老曹的眼神飘了一下。
“是宣传那边让我报的。”
“我问的是——你报的时候,我在不在上面。”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老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小许,你要理解,我上面也有人。”
“我理解。”许澄点点头,“所以我在上面,还是不在?”
老曹没说话。
三秒钟,许澄就知道了答案。
她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台面,清脆一声。
“曹哥。”
“嗯?”
“下次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别让我从内刊上知道。”
她转身走了。
老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
回到工位,她把内网打开。
内刊是上午十一点发的,她还没看。
页面加载出来,头条标题:《星野算法团队攻克多模态对齐难题》
配图是昨天的合影。
许澄往右看,照片最右边,有个侧着的半个肩膀。
她的。
再往下翻,致谢栏。
“特别鸣谢:陆嘉树团队。”
她往下翻,一行一行地看。
没有她。
“特别鸣谢”后面一共七个名字,老曹排第三,小周排第七。
她不在上面。
许澄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两年前的十一月,模型第一次跑通的那个晚上,她给陆嘉树发过一条微信。
“跑通了。”
陆嘉树回:“牛逼,明天我跟袁总说。”
第二天,袁总在组会上表扬了陆嘉树。
许澄当时想,反正东西是我写的,说不说无所谓。
现在她知道了。
不说,就是没有。
她打开邮箱,收件人那一栏点了“全体员工”。
标题打上去:关于内刊致谢名单标准的咨询
正文只有三行。
“各位领导、同事:想请教一下,技术成果的致谢名单,是按什么标准确定的?是贡献大小,还是别的?如果方便,希望能公开说明一下。谢谢。算法组 许澄。”
她盯着发送键,看了十秒。
然后按下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邮箱没有回复,但微信开始响。
是小周:“姐,你发了?”
老曹:“你干什么!赶紧撤回!”
陆嘉树没发消息。
第七分钟,邮件列表刷新了一下。
一封全公司邮件,标题:该邮件已被发件人撤回
发件人那一栏,写着许澄。
她没撤。
她点开那封撤回通知,看了一眼撤回操作人。
袁明远。
许澄笑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把内刊页面、致谢栏、撤回通知,一张一张截了图。
截到第四张,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您对项目 STARFIELD 的访问权限已调整。”
她点开详情。
“权限级别:只读(受限)。”
“变更人:袁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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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她没回工位,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杂志,最上面一本封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标题写“技术团队的灵魂人物”。
许澄看了一眼,把水放上去。
“七块五。”
她扫码,付钱,出门。
冬天的风从马路上刮过来,干冷。
她站在店门口喝完半瓶水,然后给一个人发消息。
“爸,晚上我回去吃饭。”
回得很快:“回来就回来,买什么菜。”
“我买。”
“你自己都快没了。”
许澄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爸从来不会问“你怎么了”,他只会说“你自己都快没了”。
下午她回工位,把《技术成果署名管理办法》从头读到尾。
全文四页,十八个条款。
关于署名的只有一条,第十一条,三行字:“技术成果的署名,由项目负责人依据实际贡献确定,报部门负责人审核。”
“依据实际贡献”。
许澄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圈了两个字:依据。
依据什么?
依据谁说了算?
她翻到页脚,看到了发布日期:二〇二一年六月。
那一年,她还不在星野。
第三章 降级
权限被改的那天下午,许澄就发现进不去核心分支了。
她试了三次,页面一直转圈,最后弹出一行提示:
“您无权访问该分支。”
她给IT发工单,回复很快,只有一句:
“根据部门申请,权限调整已生效。”
申请人是袁明远,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三分——正好是她那封邮件撤回后的第六分钟。
许澄坐在椅子上,喝了口已经凉了的咖啡。
第四天,调岗通知下来了。
一张A4纸,没有抬头,没有编号。
“因业务需要,许澄同志自即日起调整至数据支持组,负责历史数据清洗工作,原岗位工作由陆嘉树同志统筹。”
数据支持组在地下二层。
那地方没有窗,长年开着一排白炽灯,工位是老的,键盘上还沾着别人的护手霜。
许澄抱着纸箱下去的时候,电梯里遇到小周。
小周看了一眼箱子,脸就红了:“姐……”
“嗯。”
“是不是因为那封邮件?”
“不全是。”许澄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是因为我写了那封邮件,而他们觉得我应该不写。”
小周咬着嘴唇:“那你……就这么下去了?”
“下去就下去吧。”
电梯到了负二,门开,一股冷气涌进来。
许澄抱着箱子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小周。”
“啊?”
“你手机里,还存着路演那天拍的东西吗?”
小周愣住:“我……拍了点。”
“存着。别删。”
许澄在新工位上坐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杯子、鼠标、一个用旧的护腕、一张贴纸。
最后一个是笔记本。
不是电脑,是纸的。
跟她从入职第一天用到现在的那个。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STARFIELD 需求梳理”。字很小,密密麻麻,中间夹着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箭头。
她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注意力衰减 → 分段加权(备选方案B)”。
下面一行小字:“跑通。凌晨3:47。”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点开代码库。
访客身份也能看提交记录。
她开始往下翻。
一屏,两屏,三屏。
翻到两年前的第一条提交,作者还是她。
提交记录是公开的,谁都能看,谁都不能改。
许澄往后靠,看着那个密密麻麻的绿色格子,忽然觉得这地下二层也没那么冷。
系统替她记着。
一行都没少。
晚上七点,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响了,是组里的群。
陆嘉树发了一条:
“今晚八点,老地方,我请。庆祝路演顺利,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配合。”
下面一排“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弹出来一条。
“@许澄 也来啊,别客气。”
许澄看着那个“也”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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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趟十七楼。
门禁已经不认她的卡了,是里面的人帮她开的。
原来的工位上坐了个新来的实习生,桌上摆着个卡通杯子。
“您是……”
“我来拿东西。”
许澄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还剩几样:一包没拆的打印纸、两本写满的技术书、一张去年的团建合影。
合影上,她站在最边上,被裁掉了一半。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算法组,冲。”
是陆嘉树的字,那时候他还会用“我们”这个词。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拿。
抱箱子出来时,走廊上遇到袁明远。
他端着杯子,脚步没停,只在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调岗的事,是为你好,离得太近,容易多想。”
许澄站住了。
“袁总。”
袁明远回头。
“我为这个模型熬了七百三十天。”她说,“我记得每一天。”
“所以呢?”
“所以这段距离,不是您调出来的。”
第二天,她被拉进一个叫“数据支持组”的群。
群里九个人,四个已经半年没说过话。
组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员工,姓莫,进来就发了一句:“新来的?工位自己找,别坐窗户边,那漏风。”
许澄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老莫单独给她发消息。
“你是被人踢下来的吧?”
许澄看着这行字,回:“您怎么知道?”
“这地方十年没进过人了。”老莫回,“进的都是被踢的。”
地下二层的第一周,她把活干得很快。
三天清完了半年的积压数据,顺手写了两个脚本,把原来要八个小时的流程压到了十一分钟。
老莫看完,把眼镜推上去。
“你写这个干嘛?”
“顺手。”
“你顺手把三个人的活干完了。”老莫指着屏幕,“我这儿四个人,干这个干了两年。”
许澄愣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干多了?”
“你不是干多了。”老莫笑了一下,牙都黄了,“你是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
“什么规矩?”
“这地方,做慢的留下,做快的走。”
许澄没接话。
她转头看了看这一层。
九个人,四盏灯,一个人在打呼噜。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扔下来。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她做得太清楚,清楚得让人不放心。
第四章 这顿酒
老地方是公司后面的一家烤鱼店,二楼包间。
许澄到的时候,人已经坐齐了。
一桌十个人,只有她那个位置在门口,上菜的口。
陆嘉树坐在主位,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起来,正给人倒酒。
“来了来了,许澄坐这儿。”
他把靠门的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许澄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烤鱼上来的时候,碳火在盆里噼啪响。
陆嘉树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袁明远倒。
“袁总,这顿是我私人请的,跟公司没关系。”
“私人请也要讲成绩。”袁明远举起杯子,“这次路演,客户那边很满意。”
“都是您指导得好。”
许澄坐在门边,看着他们两个推杯换盏。
老曹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
“吃点,别光喝水。”
“吃得下。”
老曹压低声音:“一会儿别说太多。”
“我说话一向少。”
“今天不一样。”老曹看了眼桌子中间,“今天你别提署名。”
许澄放下筷子。
“曹哥,那我提什么?”
“提点别的。”老曹说,“提天气。”
菜上来了,啤酒也开了。
前半小时,所有人都在聊路演。
“陆哥昨天那段讲得真漂亮,客户那几个问题都接住了。”
“是啊,尤其是最后那个‘分阶段落地’,一说出来人家就点头了。”
陆嘉树摆手,笑得谦虚:“也是平时积累。”
许澄低头吃鱼,一根刺一根刺往外挑。
酒过第二轮,老曹端着杯子站起来。
“来,我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
“这次路演成功,嘉树是头功。但也不能忘了咱们组这些年轻人,尤其是小许,这两年也是真干了不少活。”
许澄抬头。
老曹举着杯子看她:“小许,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心里有数。以后跟着嘉树好好干,他会带你的。”
包间里静了两秒。
有人接话:“对对对,陆哥带人可以的。”
“小许你得敬陆哥一杯。”
许澄放下筷子。
她拿起面前的啤酒杯,站起来。
“曹哥说得对。”她看着陆嘉树,“我是干了不少活。”
陆嘉树也站起来,笑:“应该的,应该的。”
“那我敬一杯。”许澄把杯子举起来,“敬陆哥。”
“客气客气。”
“祝陆哥以后讲的东西,”她顿了一下,“都是自己写的。”
包间里,一瞬间没人说话。
陆嘉树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哈哈,”他先笑了,“小许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直。”
“我说话一直挺直的。”许澄把酒一口喝完,杯子倒扣在桌上,“就是以前没人听。”
她拿起包。
“我先走了,明天还得清洗数据。”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桌子人,没一个动。
陆嘉树的脸在灯下有点白,笑得还挂着。
老曹的筷子悬在盘子上。
许澄拉开门出去。
下楼时她走得稳,一步没乱。
出了店门,风一吹,她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里面又热闹起来了,笑声隔着玻璃传下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澄掏出手机,翻了很久。
翻到两年前的一条邮件。
标题是:《【立项申请】多模态对齐模型 申请人:许澄》。
收件人:袁明远。抄送:陆嘉树、曹志国。
正文第一句:“本项目由我本人独立设计,预计周期十二个月,请领导审批。”
审批意见那一栏,写着:“同意。由陆嘉树牵头,许澄配合。”
许澄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条邮件从头看到尾。
然后她点了转发。
收件人写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发送。
---
第二天上班,组里的气氛很怪。
有人见了她绕道走,有人热情得过分。
中午吃饭,食堂里原来跟她坐一桌的两个人端着盘子去了别处。
只有小周拿着餐盘过来,坐在对面。
“姐,他们都说你要完蛋了。”
“那你坐这儿?”
“我不信。”小周扒了口饭,“我看过你的代码。陆哥连git切分支都要问人。”
许澄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小周。”
“嗯?”
“以后别在人前说这种话。”她低头吃饭,“你要说,就留到有用的时候。”
第五章 署名属于内部管理
第二天,许澄去了HR。
六楼,人力资源部,会议室B。
接待她的是个姓方的经理,三十多岁,说话很客气,全程"理解您的心情"。
许澄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内刊截图、调岗通知、权限变更记录、立项邮件。
方经理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许工,材料我看了。”她把纸推回来,“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清楚。”
“您说。”
“技术成果的署名,属于公司内部管理范畴。它不像专利,不像著作权登记,法律上没有硬性规定必须怎么排。”
“所以谁写都行?”
“不能这么说。”方经理笑,“但公司有公司的管理流程。如果您认为流程有问题,可以走内部申诉。”
“我已经走过一次了。”
“那您可以再走一次。”
许澄看着她。
“方经理,我问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这个模型一开始就是陆嘉树写的,我只做了数据整理,那我认。”
“……”
“但他讲不清模型。昨天路演,客户问分段加权的边界条件,他说‘这个我们后面会细化’。”
“许工——”
“那个边界条件,是我写在文档第四十六页的。”
方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工,我跟您说句实话。”她放下杯子,“这件事,就算您说的是真的,公司也很难公开处理。”
“为什么?”
“因为路演已经做了,客户已经签了,内刊已经发了。现在改署名,等于公司自己承认对外宣传有问题。”
她摊开手。
“您看,这是不是比您一个人的署名,影响更大?”
许澄没说话。
“我建议您接受调岗。”方经理语气软下来,“数据组也不差,压力小,不加班的。”
“那我这两年的东西呢?”
“东西是公司的。”方经理说得很轻,“但您的能力是您自己的。”
许澄把材料一张一张收起来。
收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抬头。
“方经理,我再问一个。”
“您说。”
“陆嘉树的晋升材料,是不是已经提交了?”
方经理的手在纸上停了半秒。
“这个不属于我能透露的范围。”
“那就是提交了。”
“许工……”
“谢谢您。”许澄站起来,“我知道了。”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是落地窗。
外面在下雨,楼下的银杏叶子掉了一地,被车轮压得稀烂。
她站在窗前,把材料抱在怀里。
手机响了。
是小周。
“姐,你在公司吗?”
“在。”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路演,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许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录到了什么?”
“录到陆哥在后台跟袁总说话。”小周顿了一下,“他说,‘她那部分,能删就删。’”
窗外一辆车驶过,水光在地面上闪了一下。
许澄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小周。”
“嗯。”
“你存着。别给任何人,也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还有。”许澄顿了一下,“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
第一行写:11月6日 路演 14:40 “都是我盯着写的”——有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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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楼下来,她没有立刻回负二层。
她在十七楼和十八楼之间的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楼梯间里没灯,只有消防指示牌上那一点绿光。
她坐着,手机在手里转。
小周发来消息的时候,她刚好点开。
“姐,这段录音我一直没敢跟别人说。”
“为什么现在跟我说?”
“因为我看了内刊。”小周回,“我实习考评的评语是陆哥写的,上面写着‘有团队意识,懂得顾全大局’。”
“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道,他说的‘顾全大局’,是让我别说话。”
许澄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她回:“那你现在,想说话吗?”
那边过了很久。
“想。”
那天晚上,她在楼梯间坐到八点。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周。
“姐,我把录音传给你。你别急着用。”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现在还在他手底下。”小周的字打得很慢,“但如果有一天你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许澄站在楼梯间的门口,走廊的灯很亮。
她回了一句:
“行。”
然后她补了一句:
“到那天,我保证你没事。”
发出去以后,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做到。
但她知道,说出来,就得做到。
第六章 他借的那份文档
晋升答辩定在十一月中旬,周四下午。
周三晚上九点,许澄还在负二层。
整层楼就她这一排灯亮着。
她在清洗数据——说是清洗,其实是用脚本把三年前的一批日志重新打标签。活儿不重,就是耗时间。
九点四十,电梯响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许澄没抬头。
“这么晚?”
陆嘉树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你怎么下来了。”
“找你啊。”他把杯子放桌上,“上面就我一个人了,看你灯还亮着。”
许澄继续敲键盘。
“有事?”
“有。”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明天答辩,材料我这边还得补一份模型说明。你这儿有完整的吗?”
许澄的手停了。
“我权限被降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陆嘉树笑了一下,“就借一晚,我看完还你。”
“你自己没有?”
“我有一版,但是不全。”他说得很自然,“你也知道,我平时主要在外面跑,文档这块没那么细。”
许澄转过椅子,看着他。
“陆哥。”
“嗯?”
“你知道这个模型的边界条件,是在第几页写的吗?”
陆嘉树的笑顿了一下。
“四十几页吧。”
“四十六。”
“对,四十六。”他马上接,“我记得。”
许澄没说话。
她打开本地文件夹,找到一个文档。
文件名:STARFIELD_模型说明_v3。
她点了发送。
“发你了。”
“谢了。”陆嘉树站起来,端着杯子,“明天答辩完了请你吃饭。”
“不用。”
他走到电梯口,忽然回头。
“许澄。”
“嗯。”
“你这人最大的问题,是太较真。”他按了电梯,“职场不是搞科研,东西做出来就行,谁说的,不重要。”
电梯门开了。
“明天见。”
门关上。
许澄坐在原位,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发送的文档。
v3。
她给的是v3。
v3里,分段加权那一节,只有结论,没有推导。
推导在她手里的v4,从没上传过。
第二天下午两点,答辩会在十九楼。
许澄没被通知参加。
她是在群里看到会议通知的,点进去,发现旁听席还有位置。
她填了名字。
到了会场,她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
十九楼的会议室比路演厅大,坐着七个评委,三个外部专家。
陆嘉树站在屏幕前,换了身新西装。
前半程讲得很顺。市场、规划、团队、节奏,全是他的强项。
第四位评委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专家,一直没说话。
到提问环节,她开口了。
“你这个模型,核心是分段加权。我想问一个基础问题——权重的衰减函数,你用的是指数还是幂律?”
陆嘉树顿住了。
“这个……”
“指数还是幂律?”
“我们用的是……注意力消失的机制。”
女专家抬起头。
“注意力什么?”
“注意力消失。”陆嘉树重复了一遍,还很确定,“就是让模型不去关注那些不重要的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中间的袁明远轻轻咳了一声。
“是衰减。”最后一排有人开口。
所有人的脑袋一起转过去。
许澄站起来。
“是注意力衰减。指数衰减,衰减系数零点零七,在第几层开始衰减,取决于序列长度。幂律在长序列上会衰减得太慢,所以没用。”
女专家看着她:“你是?”
“算法组,许澄。”
“这个模型是你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袁明远按住面前的话筒。
“这位是我们组的骨干,协助答辩材料的准备。”他笑着说,“答辩我们还是按流程来,评委老师有问题,可以继续问陆嘉树。”
女专家看了看袁明远,又看了看许澄,把笔放下了。
“好。”
许澄坐下。
她没有再看台上,低头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打字。
第一行:技术成果署名申诉材料 —— 附件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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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分割点 以上为免费章节,约1万字;以下为付费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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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 发过去以后,许澄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上是发送成功的提示,时间九点五十八。
她把文档从本地文件夹里复制出来一份,另存为:
STARFIELD_模型说明_v3_留存。
然后打开v4,把这半年所有没上传的实验分支都合并进去。
v4有四千七百行。v3只有两千一百行。
差的都是推导。
陆嘉树要的是能讲的结论,不是能推的过程。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锦上添花”。
许澄点了保存,把文件夹复制到硬盘。
硬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次没用过。
她把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对着屏幕,把v4的文档又看了一遍。
四千七百行。
每一行,都写着她的名字。
第七章 附件清单
许澄花了一整晚,把材料列出来。
第一条:代码提交记录。
两年,一千四百六十三条提交,作者全部是xucheng。时间分布从凌晨到深夜,最早的一条是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号三点四十七分。
第二条:文档历史版本。
内网文档有版本记录,谁改的、改了什么、几点改的,全都留着。她调出v1到v7的对比,把每一版的关键推导标了红。
第三条:立项邮件。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她发的那封,审批意见写得很清楚:“由陆嘉树牵头,许澄配合。”
牵头的是他,配合的是她。
但牵头的人,两年里对这个模型只提过三次意见。
一次是把名字换了。
一次是要她“讲得简单点,客户听不懂”。
最后一次,是让她在路演前一天,“把文档里的‘我’改成‘我们’”。
第四条:路演录音。
小周手机里的那段。
“她那部分,能删就删。”
许澄把这句话听了很多遍。
背景音里有推车的轮子声,有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陆嘉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这菜有点咸”。
第五条:内刊截图、撤回通知、权限变更记录、调岗通知。
五样东西,五张纸。
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做了个目录。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负二层没有窗,她走到楼梯间,推开消防门。
外面天是灰蓝色的,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她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
那时候她坐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
第一次把模型跑通,她兴奋得给家里打电话,她爸在电话那头说:“写代码能写出什么名堂,不如考个编。”
她当时说:“爸,这个模型以后能用在很多地方。”
她爸哼了一声:“别人的东西,你写那么多干什么。”
许澄当时觉得他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爸不是不懂技术,是懂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小周。
“姐,出事了。”
“怎么了?”
“陆哥今天上午找我了。”
许澄直起身:“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小周的声音在抖,“他问我那天路演,手机是不是在录音。”
楼梯间的风灌进来,很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小周咽了口唾沫,“但是姐,他好像知道。他说‘你一个实习生,别被人当枪使’。”
许澄沉默了几秒。
“小周,你听着。”
“嗯。”
“你现在把那段录音,导出到你自己的私人网盘。别用公司网络,用流量。然后把你手机里的原件删掉。”
“删掉?”
“对。他要是查你手机,什么都查不到,你就安全了。”
“那你呢?”
许澄看着楼下那团白气。
“我这儿,该有的都有了。”
---
凌晨四点,她下楼买了个包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边蒸一边跟她说:“姑娘,这么早?”
“加班。”
“你们这行真辛苦。”摊主递了个袋子,“我儿子也写代码,去年刚工作,说天天熬。”
“他在哪家?”
“不知道,好像叫什么科技。”摊主笑,“他也说不上来做什么,就说挺好。”
许澄咬了一口包子。
“阿姨,让他把自己写的东西存好。”
“存什么?”
“存证据。”她说,“将来用得上。”
摊主愣了:“还要存这个?”
“存着不亏。”许澄说,“万一哪天,有人跟他说那东西不是他写的。”
第二天一早,她把清单打印出来,一共六页。
打印完,她拿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以上材料均可在公司系统内公开核验。”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很久。
公开核验。
这一行是给谁看的?
给袁明远?他不会看。
给HR?她不敢看。
给陆嘉树?他看不懂。
许澄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
重新写:
“以上材料,原件可随时提供。”
写完她笑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去哪。
不会进HR的会议室,会进所有人的手机。
她把六页清单摊在桌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字:可核验。
然后她开始算时间。
十一月六号路演,十一月七号请示,十一月十二号举报,十一月十五号约谈,十二月三号峰会。
二十七天。
她有二十七天的时间。
这二十七天里,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证据全。
第二,让陆嘉树自己把话说满。
第三,让所有该看见的人,都在场。
许澄把这三条写在本子上。
写完,她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在场”这两个字,很重要。
很多人被抢了东西,不是没证据,是没人看见。
她合上本子。
明天是周四。
明天,她要让所有人看见。
第八章 反手一刀
三天后,许澄接到了人力资源部的电话。
“许工,请您到六楼会议室,有个情况需要核实。”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对劲。
她去了。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方经理,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同事,还有调查组的组长——姓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很和气。
桌上摆着一份材料。
“许工,有人举报您越权访问核心代码库。”方经理把纸推过来,“时间是这个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许澄拿起来看。
看到一半,她想起了早上那一趟。
来六楼之前,她先去了IT。
“我的访问日志,能导出吗?”
IT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看不到,得走工单。”
“那就走。”
“要走部门审批。”
“哪个部门?”
“算法部。”小伙子顿了一下,“现在审批人是陆工。”
许澄站着没动。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小伙子压低声音,“本人的登录记录,你自己电脑上能看。浏览器历史、内网登录回执,这些是你的。”
“能打印吗?”
“能。”
许澄回工位,把浏览器历史翻到十二号那天。
晚上七点四十,她在家。
八点十六,她出门。
九点十二,她到医院停车场。
十一点四十,她回家。
中间三个小时,她的电脑根本没开机。
她把这几页打印出来,跟医院缴费单夹在一起。
纸有点薄,放在包里,走两步就卷了边。
许澄用一本技术书压住,压了十分钟。
压好了,她才上的六楼。
举报人那一栏是匿名的,但材料写得太详细了,详细到只有内部人才写得出来。
“您看一下,这个时间,您在做什么?”
许澄把材料翻到第二页,看了看时间。
“十二号晚上九点。”
“对。”
“我在市三院。”
三个人都抬起头。
“我爸那天复查,我陪他做的CT。挂号记录、缴费记录、停车记录,我都有。”
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
“这是当天的缴费单,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这是停车场的出入记录,九点十二分进的,十一点二十出的。”
“这是我在医院走廊拍的照片,九点四十,有人能证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丁组长咳了一声:“许工,我们也是按流程核实。”
“我理解。”许澄把手机收起来,“那我也按流程问一句——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我们不能透露。”
“匿名举报,也能启动调查?”
“只要有材料,流程上要核实。”
“那材料是谁写的?时间、方式、连访问的具体分支都写得这么清楚,一般员工不知道这个。”
丁组长笑了一下,没答。
方经理打圆场:“许工,这个事如果核实清楚,对您也没影响。”
“对我没影响。”许澄点点头,“但我被举报这件事,会进档案吧?”
三个人又安静了。
“会有一个记录。”方经理说得很轻。
许澄站了起来。
“那我明白了。”
她把那份材料推回去。
“丁组长,我的材料我能带走一份吗?”
“这个……”
“举报材料我可以不带,但我的澄清材料,我要留一份。”
她把自己手机的截图导到会议室的电脑上,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方经理,一份给丁组长,一份自己拿着。
“这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她把纸推过去,“请您收好,将来用得上。”
转身走到门口,她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看着她。
“十二号那天,我的权限是只读受限,进不去核心分支。系统日志上有记录,变更人是袁明远。”她笑了一下,“所以这个举报,在技术上也不成立。”
门关上。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确认了,就好办了。
回到负二层,她打开电脑。
把刚才打印的那份不在场证明,扫了一遍,存进文件夹。
XU。
文件夹里现在有十四个文件。
她数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
“附件一:完整时间线”。
写完抬头看时间,下午四点。
她想起早上在IT那儿听到的那句话——“现在审批人是陆工”。
袁明远撤她的权限,丁组长查她的举报,陆嘉树签她的工单。
三个人,一个方向。
许澄合上电脑。
“挺好。”她小声说,“凑齐了。”
---
第九章 调查组
调查组正式约谈是周五。
地点在十九楼,一间平时用来接待客户的小会议室。
对面坐着丁组长和方经理,桌上摆着录音笔和两杯水。
“许工,今天主要是想听听您的想法。”丁组长开门见山,“公司不希望把事情搞大。”
“我也不想。”
“那就好。”他往前倾了倾,“我们的建议是这样——这件事定性为‘团队内部沟通不畅’,公司内部做个说明,你的岗位恢复,年终奖不受影响。”
“署名呢?”
“署名……”丁组长看了方经理一眼,“署名这块,路演已经出去了,改不了。但可以在下一次对外宣传里,把你加上。”
“加在哪?”
“致谢栏。”
许澄笑了一下。
“丁组长,我做了两年,一千四百六十三条提交。您让我挂在致谢栏里。”
“许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我知道。”
“而且说实话,”丁组长语气软下来,“这个行业里,这种事太多了。你在这一家遇到,下一家也可能遇到。不如把心态放平。”
许澄看着他。
“丁组长,我问您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您入行的时候,第一份成果,署的是您的名字吗?”
丁组长愣了一下。
“当然是。”
“那就好。”许澄点点头,“所以我们不是心态问题,是规则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方经理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许工,这是和解方案。您看一下。”
许澄拿起来翻。
一页纸。第一条: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金八万元。第二条:许澄不再就署名问题提出任何异议。第三条:双方对本次争议内容保密。
她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我要的不是钱。”
“许工——”
“我要的是署名。”她把纸往前推回去,“八万块买我两年,一年四万。我一个月工资都比这个多。”
丁组长的笑收了。
“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让公司承认,这个模型是我做的。”
“这个我们做不到。”
“那我们就走公开的。”
丁组长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有完整的证据链。提交记录、文档版本、立项邮件、后台录音。”许澄一样一样说,“公司的服务器上有备份,我这儿也有。”
“许工,你要考虑清楚。”丁组长的声音沉下来,“真要闹出去,你在这一行就没法待了。”
许澄站起来。
“丁组长,我在这一行待了七年。我待下去靠的是代码,不是谁给我留面子。”
她把椅子推回去。
“如果公司只能按‘团队内部纠纷’结,那好。”
“那就公开结。”
---
谈完出来,她在走廊上碰到陆嘉树。
他刚从十九楼另一个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答辩的评分表。
两个人对着走,谁也没让。
到跟前了,陆嘉树先开口:
“听说了,你被举报了。”
“嗯。”
“不是我。”他说。
许澄看着他。
“我知道不是你。”她说,“你干不出这么细的活。”
陆嘉树的脸沉了一下。
“许澄,你别太过。”
“我过分吗?”许澄往前走了一步,“你借我文档那次,我给了你v3,你翻到第三页就笑了。你知道我留了手,还是照样交上去了。”
“……”
“你不是在赌我不知道,你是在赌我不敢。”
“走公开的”,这句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差不多十秒。
方经理先开口,声音软了:“许工,我们先别把话说这么满。”
“我没有说满。”许澄说,“我给过你们三次机会。”
“哪三次?”
“第一次,我在全公司邮件里问致谢标准,被撤回了。”
“第二次,我在内部申诉里写了证据清单,回复是‘内部管理范畴’。”
“第三次,今天,你们让我签保密协议。”
她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
“三次都走完了。接下来,我按我的方式。”
丁组长敲了敲桌子。
“许工,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在跟一个公司对抗。你一个人。”
许澄站起来。
“丁组长,我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谁?”
“我有一千四百六十三条提交记录。”她说,“它们每一条,都带时间。”
从十九楼下来,她在电梯里遇到小周。
小周手里拿着个U盘,看见她,往她手边一塞。
“姐,这个给你。”
“什么?”
“我实习记录。”小周说,“里面有我这一年做的事,还有陆哥让我改过的所有文档版本。”
许澄捏着那个U盘。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被发现,你实习就完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
小周抬头,眼睛有点红。
“因为我昨天听见陆哥跟人说,‘实习生嘛,用完了就换一批’。”
电梯到了一楼。
许澄拍了拍他的肩。
“小周,你记住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选了一次。”她说,“以后你会选很多次。今天这一次,是最难的。”
第十章 三个人
从十九楼下来,许澄在电梯里遇到了小周。
小周抱着一摞打印纸,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姐。”
“嗯。”
“他们找你谈了?”
“谈了。”
“怎么样?”
许澄看了他一眼:“谈崩了。”
小周的脸白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外面有人要进。
许澄按住开门键,等人进来,才松开。
“小周。”
“嗯。”
“录音还在吗?”
“在。”小周压低声音,“我导出来了,存在我自己网盘,手机原件删了。”
“好。”
“姐,我有点怕。”小周的声音很轻,“陆哥昨天又找我了,问我实习考评想不想要A。”
“你怎么说?”
“我说想。”
许澄笑了一下。
“说得好。”
“可是姐……”
“小周,你听我说。”许澄转过身,面对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好好实习,好好写代码,考评拿A。”
“那你呢?”
电梯到了负二。
门开了,冷气涌进来。
“我要做一件他们拦不住的事。”许澄走出去,回头,“下周公司技术峰会,你知道吗?”
“知道,在主会场。”
“去看。”
---
那天晚上,许澄和小周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玻璃窗外面下着小雨,便利店的热柜里冒着白气。
“姐,我不明白。”小周把可乐罐在手里转,“他们凭什么这么干?”
“凭代价太低。”
“什么代价?”
“你想。”许澄掰着手指,“一个模型,做出来要两年;抢过去,只要一句话。抢了以后,你要是忍了,他零成本;你要是不忍,最多是打个官司,赔点钱。”
“那不划算吗?”
“划算是划算。”许澄喝了口水,“但他们算漏了一条。”
“哪条?”
“他们算漏了,我不怕麻烦。”
“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小周问。
“快了。”许澄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他们还有退路。”许澄看着楼下,“一个人有退路的时候,会来找你谈条件,会谈钱,会谈好处。我不想谈这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没有退路。”
小周想了想:“怎么让他们没有退路?”
“让他们在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自己把话说满。”许澄把可乐放下,“说满了,就收不回来了。”
“可是姐,我不明白。”小周说,“你为什么非得当着那么多人?”
“因为私下说的话,可以不算数。”
“那当着那么多人,也可以不算数啊。”
“可以。”许澄点了点头,“但当着那么多人,就不能装作没发生。”
小周想了想。
“所以你要的不是他们认,是让他们没法不认?”
“对。”
“那如果他们硬不认呢?”
“那就让他们一直硬着。”许澄说,“硬着的人,会犯更多错。”
第十一章 峰会
公司年度技术峰会在十二月三号,市会展中心三号厅。
四百多个座位,来了三百多人。外面还站着客户和媒体。
这是星野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场活动,比路演规格还高。
许澄拿着员工证进场,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主持人是市场部的,开场白讲了三分钟。
第一位演讲的是外部专家。
第二位就是陆嘉树。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PPT做了七十多页,比路演那次还精致。
“……所以,我们的模型在三个基准上,都超过了行业平均水平。”
台下鼓掌。
许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架构图。
第七页,那张图。
她画的时候,用的是绿色的框,因为绿色代表“输入”。
现在被改成了深蓝色,因为“深蓝显专业”。
“接下来我讲一下核心机制,分段加权。”
陆嘉树按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一张流程图,从输入到输出,中间是一个小方块,写着“权重分配”。
“这里的核心思路,是让模型自己去决定关注哪里。”
台下一个记者举手。
“陆工,请问这个‘自己决定’,是强化学习还是注意力机制?”
“是注意力机制。”
“那衰减函数呢?”
陆嘉树笑了一下:“这个是我们内部的核心参数,不方便透露。”
许澄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
会议室最后一排旁边,是音控台。一个年轻的音控师正低头看手机。
许澄站起来,走过去。
“师傅。”
“啊?”
“大屏的备份线,是在这边吗?”
“在。”音控师指了指桌子下面,“怎么了?”
“没事,我坐这儿。”许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们组的,怕一会儿要切画面。”
音控师“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许澄坐下,把电脑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窗口,已经打开好了。
她把鼠标移到“连接”按钮上。
台上,陆嘉树翻到第十九页。
“这个模型的完成,离不开团队。”
“尤其是我们组的许澄同学——”
许澄按下了回车。
---
大屏幕黑了半秒。
全场“咦”了一声。
陆嘉树回头:“技术,技术看一下——”
屏幕又亮了。
但画面上不是PPT。
是一个网页。
代码仓库的界面,白底黑字。
最上面一行:项目 STARFIELD 提交历史
下面是一条一条的记录,从最新往前,一行一行往上滚。
提交时间:2025-11-28 作者:lujiashu 信息:优化注释
提交时间:2025-11-21 作者:lujiashu 信息:更新文档
提交时间:2025-11-06 作者:lujiashu 信息:适配路演PPT
再往下。
提交时间:2025-10-30 作者:xucheng 信息:修复长序列边界
提交时间:2025-10-19 作者:xucheng 信息:补测试用例
提交时间:2025-09-08 作者:xucheng 信息:重构权重层
再往下。
绿格子一片连着一片,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前面几排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什么?”
“我操,这谁的提交记录?”
“全是xucheng?这xucheng是谁?”
大屏还在滚。
五百行,一千行,一千五百行。
滚到最底,停住了。
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第一行:
提交时间:2023-03-11 03:47 作者:xucheng 信息:改完了,试试看
全场没有人说话。
陆嘉树站在台上,手还举着翻页笔。
他的脸在屏幕的光下,白得像纸。
“这是……这是恶意的。”他转过身,声音发抖,“有人入侵系统!”
袁明远从第一排站起来,往台上跑。
“关掉!把设备关掉!”
他冲到音控台,一把抓住那台笔记本。
许澄抬起头。
“袁总。”
袁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不是我连的。”许澄说得很平静,“大屏的备份线,接的是会议系统。我这儿只是把提交记录投到公开的会议地址上。”
“你——”
“而且,”她站起来,看着台下三百多个人,“这条时间线,公司服务器上有备份。不是我一个人能删的。”
会场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然后是一片。
袁明远的脸从红涨到青。
第三排除夕,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也走了。
许澄认得他——路演那天坐在前排的那家客户,姓曲,技术负责人。
主持人冲上台,抢过话筒。
“各位稍安,这是技术故障,我们先休息十分钟——”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那一行时间上。
2023-03-11 03:47。
许澄合上电脑,坐回椅子上。
小周在过道那头,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姐,牛。
---
滚到四百多行的时候,前排一个客户代表回头问旁边的人:
“这什么情况?这系统出问题了?”
“不是。”旁边的人小声说,“这是把代码提交记录投上去了。”
“谁投的?”
“不知道。”
第三排那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屏幕,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拿手机拍照。
他就那样看着,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那一行停住的时候,他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身边的人问:“曲总,去哪?”
“回去开个会。”他说,“重新评估合作方。”
峰会前一天晚上,许澄去了趟公司。
负二层只有她一个人,她把会议系统的公开地址、大屏备份线的接口、后台切换的时序,一个个试了三遍。
每试一遍,她就在本子上记一行。
第十遍的时候,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她抬头看着它闪,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上面那张照片。
一行提交记录,白底蓝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灯走了。
“许澄同学,做了大量的数据整理工作。”
后来许澄回放过这段录音,反复听那一句。
“大量的数据整理工作。”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嘉树的声音是笑着的,很自然,没有一点卡壳。
这句话他一定练过。
音控师看了她一眼:“你是我们公司的?”
“算法组的。”
“坐吧。”他往旁边挪了挪,“你们组的演讲是在这个台子上,别乱动设备啊。”
“不动。”
许澄把电脑打开,放在桌上。
桌下有一根黑色的线,接口上的标签写着:大屏备份。
她把线插上。
手很稳。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稳。
第十二章 抄送
峰会当天晚上,公司群里死了。
没有人说话。
许澄回到负二层,把灯打开,坐下来。
电脑上,那封邮件已经写好了。
收件人:技术线全体(三百七十四人)、董事会(七人)。
抄送:人力资源部、法务部。
标题:关于STARFIELD模型著作贡献的说明(附完整证据)
正文只有四段。
第一段:模型自二〇二三年三月起由本人独立设计、独立实现,累计提交一千四百六十三条。
第二段: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六日路演,模型对外宣传为“陆嘉树主导”,本人署名被列为“协助”,内刊致谢名单未列本人姓名。
第三段:本人曾三次通过内部渠道沟通,均未获实质回应。
第四段:所有证据附于附件,包括提交记录导出文件、文档历史版本对比、立项审批邮件、路演现场录音(节选)。请按提交时间自行核对。
落款:算法组 许澄。
附件:六个。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这时候,负二层的电梯响了。
许澄抬头。
是陆嘉树。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领带松了,头发乱了一角。
他站在她工位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
“许澄。”
“嗯。”
“你要发那封邮件?”
“已经写好了。”
“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很低,压着,“你在这个行业,还想不想混?”
许澄往后靠。
“陆哥,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
陆嘉树盯着她,忽然松了劲。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这样。”他抬起头,“我给你一个联合署名。”
许澄没说话。
“技术峰会后面还有一场对外发布,那个场合,我上台,你也上台。署名两个人,我名字在前,你名字在后。”
“然后呢?”
“然后你把证据撤了。发一封邮件,说之前的沟通有误会。”
“误会。”
“对,误会。”陆嘉树说得很顺,“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许澄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你看着。”
她点了“新建邮件”。
收件人:陆嘉树。
标题:关于联合署名的回复
正文,四个字。
不必了。
她按下发送。
陆嘉树的眼睛跟着那封邮件跳出去,整个人愣在那儿。
“你——”
“陆哥。”许澄把屏幕转回去,“两年前我第一次跑通模型的时候,给你发过一条微信,说‘跑通了’。”
陆嘉树没答。
“你回我‘牛逼,明天我跟袁总说’。”
“……”
“第二天,袁总在组会上表扬了你。”
许澄站起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她把椅子推回去,“只不过我没想到,要等两年。”
---
会场散得很快。
许澄抱着电脑往外走,被两个记者拦住。
“许工,刚才那个是真的吗?”
“是真的。”
“您有证据?”
“公司服务器上有。”她说,“你们可以调公开的仓库镜像,我看过,同步得很及时。”
“您为什么选在今天?”
许澄看了她一眼。
“因为今天所有客户都在。”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记下来。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公司调查。”她说,“如果公司调查的结果是公正的,那就不用我来做什么了。”
“如果不公正呢?”
许澄笑了一下。
“那就再找一次人多的场合。”
邮件发出去以后,她收到三条回复。
第一条来自一个从没说过话的架构师:“收到。我从2023年就在看这个项目的代码审核记录。”
第二条来自一个测试组的女孩:“许工,我这儿有2024年的测试报告,需要吗?”
第三条来自匿名:“别信公司调查组,组长跟袁明远是大学同学。”
许澄把第三条截图,存进XU文件夹。
然后给测试组那个女孩回了三个字:“需要。谢谢。”
那天晚上十一点,公司群里终于有人说话。
是行政发的:“各位,明天九点,B座一号会议室,全员大会。”
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许澄在负二层收拾东西,把硬盘塞进包里。
她走出办公区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玻璃门里,坐着四个人。
袁明远、陆嘉树、法务,还有一个人她不认识,头发花白,穿衬衫,没打领带。
那个人在说话,另外三个在听。
许澄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B座一号会议室。
三百多人站着,来晚了没座。
台上是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后来许澄才知道,他是董事会派驻的独立董事,姓江。
“我先说三件事。”他没有PPT,也没有话筒,“第一,昨天的事,我看到了。”
“第二,我不是来和稀泥的。”
台下安静了。
“第三,我要求所有相关的提交记录、审批记录、邮件,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全部整理到一个共享目录。谁删,谁负责。”
他扫视全场。
“我干这行三十年,最看不惯两件事:一是抢别人的东西,二是抢了还理直气壮。”
“现在这两件事,我们公司都占全了。”
第十三章 停职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发了内部公告。
三条。
第一条:算法部总监袁明远停职,配合调查。
第二条:技术成果署名争议,成立独立调查组,由董事会直接管理。
第三条:调查期间,相关项目对外宣传暂停。
公告下面没有署名。
许澄在负二层看到这条公告的时候,正在改脚本。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改。
十一点,方经理下来了。
她站在许澄工位前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姿态比之前低了很多。
“许工。”
“嗯。”
“公司想跟您谈一下。”
“谈什么?”
“恢复您的岗位权限,还有……”她顿了一下,“技术专家这个头衔,公司可以给您。”
许澄抬起头。
“条件呢?”
“条件不多。”方经理把文件夹打开,“第一,调查期间您不对外发声。第二,之前那些证据,包括录音,希望您能交给公司保管。第三……”
她停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您那个技术博客,能不能先下线?”
许澄想起自己那个博客。
从入职开始写,一周一篇,写了五年。粉丝不多,两万多,但每一篇都是干货。
上个月那篇写分段加权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为什么下线?”
“因为那篇讲分段加权的文章,跟现在的调查有点……”方经理找词,“有点冲突。”
“冲突在哪?”
“读者会联想。”
许澄笑了一下。
“方经理,那篇文章是二〇二三年九月写的。那时候路演还没影儿呢。”
“我知道。但公司现在压力很大。”
“所以公司希望我把两年前写的东西删掉,来配合现在的调查?”
方经理没说话。
许澄把文件夹拿过来,翻了翻。
“技术专家,什么级别?”
“M4,跟总监平级。”
“挺高的。”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我不接受。”
方经理愣了一下:“许工,您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
“那您想要什么?”
许澄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前一天晚上打印的,里面一张纸。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
方经理的表情凝住了。
“许工……”
“我在星野七年。”许澄说,“前五年,我觉得能把东西做出来就挺好。后两年,我明白了,做出来不算完,得有人承认是你做的。”
她看着方经理。
“这个公司不承认。那我就换个地方,让东西自己说话。”
---
公告发出来以后,群里还是死的一样。
到中午,有人开始发。
“听说许澄发了个全公司邮件?”
“发了。附件六个。”
“你们看了吗?”
“没有,不敢下。”
“我下了。”有人说,“你们搜‘提交时间’那一栏,从2023年3月开始,全是xucheng。lujiashu的提交只有三十几条,还都是改注释。”
群里再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但已经有人截图了。
技术专家,M4。
她把文件夹推回去的时候,方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许工,您知道M4是什么级别吗?”
“知道。比我现在高三级。”
“年薪差不多翻一倍。”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方经理。”许澄打断她,“这个头衔,一年前要是给我,我会请你吃饭。”
“……”
“现在给,是把我当灭火器。”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火烧起来了,拿我堵一下。”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看条款。”许澄说,“第一条,调查期间不对外发声。第二条,证据交给公司。第三条,博客下线。”
她一条一条说。
“这三条加在一起,叫什么?”
方经理没答。
“叫闭嘴。”
“我不接受。”
方经理走的时候,把那份文件夹留在了她桌上。
许澄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技术专家。
M4。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三个字离自己特别远。
现在它摆在面前,像一块糖。
她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关上。
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
全文七十二个字。
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可以。
然后她开始整理交接文档。
交接文档写了二十页,比任何一份她做的技术文档都细。
细到每一个脚本放在哪、每一个参数为什么这么设、每一处坑踩过几次。
写完,她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
“以上内容,请接手的人务必逐条核对。”
“不要信口头说明。”
第十四章 开源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
三天。公司大概是怕她反悔。
最后一天,许澄在负二层收拾东西。
杯子、鼠标、护腕、贴纸,全装进纸箱。
笔记本她最后放进去,压在最上面。
走之前,她坐在工位上,打开了那台马上要被回收的电脑。
她登录自己的技术博客后台。
新建一篇文章。
标题:《STARFIELD:一个多模态对齐模型的完整设计与实现》
正文两万字。
从立项背景,到分段加权的推导过程,到每一次失败的尝试,到最终的边界条件。
她写得很细,像在写一份交接文档。
文章最后,她加了一段说明。
“本文所述模型及代码,自即日起以Apache 2.0协议开源,代码仓库地址附后。”
“本作品作者:许澄。”
“首次提交时间:2023年3月11日 03:47。”
她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点击发布。
然后她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硬盘。
硬盘里是完整的代码,从第一行到最后一版,包括所有没上传过的实验分支。
她把硬盘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没人送她。
只有小周站在电梯口。
“姐。”
“嗯。”
“我实习期结束了。”小周说,“考评拿了A。”
“挺好。”
“陆哥给我打的。”
许澄停下脚步。
“那你留着。”她说,“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A,不是给你的。”
小周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姐,我能跟你干吗?”
“先把毕业论文写完。”
“写完呢?”
电梯门开了。
许澄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写完给我发邮件。”
门关上的前一秒,她补了一句。
“用私人邮箱。”
---
交接那三天,来找她的人不少。
有个做架构的老同事,一直在十七楼,跟她不熟。
他在楼下抽烟的时候拦住她。
“许澄。”
“嗯。”
“你走得对。”他说,“我在这儿九年,看过三拨这样的事。前两拨都忍了。”
“他们现在呢?”
“一个跳了,跳了以后也没敢提。”他说,“另一个,还在十七楼,现在见了新来的小孩就劝,‘别太较真’。”
他把烟掐了。
“我四十了,我走不动了。”他说,“你不一样。”
辞职那天,她把工牌交到前台。
前台女孩接过卡片,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许工,这照片还挺好看的。”
“入职那天拍的。”她说,“那会儿还笑得出来。”
女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许澄把箱子抱起来。
“走了。”
“许工。”女孩叫住她,“我……我以后要是遇上这种事,能问你吗?”
“能。”
“怎么问?”
“发邮件。”她说,“写清楚时间、地点、你做了什么。别打电话,打电话没有记录。”
硬盘插上电脑,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
三千多个文件,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二三年三月。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两百多张截图。
都是她熬夜时随手截的:跑通的一瞬间、报错的一瞬间、修好的一瞬间。
截图右下角有时间,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
许澄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张,是二〇二四年春节,除夕夜。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在放烟花。
她截了张图,发给家里,说“我马上回去”。
实际上她那天待到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坐高铁回家,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包饺子。
“怎么这么晚?”
“项目赶。”
“你爸不高兴了。”
许澄把那盘饺子吃完,睡了四个小时。
“许工。”
许澄抬头。
是那个做架构的老同事,站在楼梯间门口。
“我送送你。”
两个人下楼,一层一层,谁都没说话。
到一楼大厅,他才开口。
“我那个组的组长,三年前也抢过我一次。”
许澄看着他。
“你怎么办的?”
“我忍了。”他说,“忍完他还给我涨了一级工资,跟我说‘这是补偿’。”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留在那儿,每年他都给我涨一点。”他笑了一下,“涨到去年,我薪水比他还高。”
“那你挺好啊。”
“好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我每天写代码,写完了不敢跟人说是我写的。一个东西做出来,我心里第一反应是——别让人知道。”
他看着大厅外面的马路。
“许澄,我今年四十二。”
“……”
“我四十二岁才想明白,钱能补,名字补不了。”
第十五章 三个人
公司是在一周后知道博客的事的。
法务给许澄打了电话,语气严厉。
“许女士,您违反了保密协议。模型代码属于公司资产,您无权开源。”
许澄当时正在租办公室。
“张律师,我看了三遍协议。”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量墙的尺寸。
“第七条写的是‘在职期间基于职务完成的成果,权属归公司’。”
“但第九条有个例外——‘经公司书面同意公开的除外’。”
“公司没有同意。”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我发过一封邮件,申请把模型的部分技术写成公开论文。袁明远的批复是‘同意,注意脱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封邮件您有存档?”
“有。抄送了陆嘉树。”
“……”
“张律师,我不是要跟公司打官司。”许澄把卷尺收起来,“我只是想说,我的东西,我拿回来,不违反任何协议。”
“……”
“还有,如果公司想起诉,我建议先看看附件里的提交记录。一千四百六十三条。”
挂了电话,她坐在还没装修的空办公室里。
三张桌子,四把椅子。窗户朝南,下午的光很好。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许工吗?我是曲明诚。”
许澄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曲明诚,峰会那天中途离席的那个客户。
“曲总。”
“看了你的博客。”他开门见山,“写得很扎实。我们那个项目,之前一直卡在长序列对齐上,你文章里提的那个边界条件,正好是我们需要的。”
“可以试。”
“不是试。”他说,“我想跟你合作。你开公司了?”
“刚租了办公室。”
“那正好。”他笑,“合同我让法务拟,你什么时候方便?”
许澄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明天。”
---
租办公室那天,中介带她看了五间。
最后她选了最便宜的那间,三十七平,墙角发霉。
“要不看看贵点的?”中介说。
“不用。”她把窗推开,风灌进来,“这儿能晒太阳。”
签约的时候,中介问她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
“一个人干?”
“三个人。”
“三个人能行吗?”
“能。”她说,“我们三个人,一个人能顶两个。”
博客发出三天,阅读量破了四十万。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是:“姐,我们公司也这样,我们组有个哥,被抢了三年,最后自己辞职了。”
第二条:“看完把电脑里的提交记录导出来了。”
第三条:“求问怎么保留文档版本历史?”
许澄给第三条回了:“别删任何一个版本,哪怕写错了。错的那一版,也是你写的。”
第一个客户签合同那天,许澄请那两个人吃了顿火锅。
吃到一半,做工程的那个抬起头。
“许总。”
“别叫许总。”
“那叫什么?”
“叫许澄。”她夹了片毛肚,“咱们三个人,就别搞这套了。”
“行。”那人笑,“许澄,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带我们出来,是赌气,还是真的想做点东西?”
许澄把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
“赌气是一时的。”她说,“想做东西是一辈子的。”
“那要是做不成呢?”
“做不成,我也写代码。”她把毛肚吃了,“在哪儿写不是写。”
第一个月做下来,账上还剩四万八。
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表。
“这个月的工资,能发。”做测试的那个说,“下个月就不好说了。”
“下个月有曲总那边的第二期。”许澄说。
“万一黄了呢?”
“黄了我就去接私活。”许澄把报表合上,“你们俩的工资,我一分不会少。”
“那你呢?”
“我不拿。”
两个人看着她。
“别这个表情。”许澄笑了一下,“我单身,房租两千八,我饿不死。”
第十六章 简历
公司是三月成立的,名字叫“澄明技术”。
三个人。
许澄,从前东家跟过来的两个工程师,一个做工程,一个做测试。
办公室在创业园B座三楼,隔壁是做工业软件的。
第一个月,接了曲明诚那个项目。
第二个月,又来了两个客户,都是看了博客找上来的。
第四个月,团队扩到九个人。
那天下午,许澄在面试。
HR推门进来:“许总,下一位到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
许澄抬起头。
陆嘉树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简历。
他瘦了不少,脸色有点黄。
“许澄。”
“坐。”
他坐下来,把简历放在桌上。
许澄拿起来看。
第一页就写着:主导STARFIELD多模态对齐模型,实现三个基准全面领先。
她看了一会儿,把简历放回桌上。
“陆哥。”
“嗯。”
“这个模型我知道是谁写的。”
陆嘉树的脸红了,又白了。
“许澄,我……”
“你今天来,是因为星野把你开除了?”
他低下头。
“降职之后,组里没人听我的。”他说得很慢,“代码我确实不行。以前那些活,都是下面人做的。”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许澄,我不是来求你的。”他抬起头,“我找工作找了三个月,投了二十几家,只有你这儿给了面试机会。”
“因为你简历上写的东西,别人一查就知道了。”许澄把简历推回去,“这个圈子不大。”
陆嘉树没接。
“我可以做别的。”他说,“商务、客户、路演,我这些还是可以的。”
许澄看着他。
“陆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当初我不发那封邮件,不投那个屏,你今天还会来我这儿面试吗?”
陆嘉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不会。”许澄说,“你会在星野做总监,我会在负二层清洗数据,然后某一天被优化掉。”
她站起来。
“你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说,‘这个模型我知道是谁写的’。”
许澄把简历递给他。
“所以我这儿没有适合你的位置。”
---
陆嘉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澄。”
“嗯。”
“袁明远被开除了。”他说,“上月的事,董事会直接下的。”
“我知道。”
“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当初要是把你名字加上,就没这些事了。”
许澄笑了一下。
“他不是后悔没加我名字。”她说,“他是后悔没早点把我彻底摁死。”
门关上。
许澄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创业园的院子里种了两排玉兰,这个季节刚打苞,白白的,一簇一簇。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划掉一天。
然后继续看下一份简历。
---
陆嘉树走后,HR进来收简历。
“许总,这位不合适?”
“不合适。”
“他的履历看起来挺好的,三项专利,两个重点项目。”
“专利是团队的。”许澄把电脑合上,“重点项目的主导不是他。”
“那……我们怎么判断?”
“看提交记录。”许澄说,“下次面试技术岗,问他要代码仓库账号。”
陆嘉树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澄,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投屏?”他说,“为什么还要先发那封邮件,先走内部流程?”
许澄抬起头。
“因为我想给你留一条路。”
“……”
“那四十几天的流程,是给公司留的机会。”她说,“也是给你的。”
“你要是那时候认了,把名字改回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发。”
陆嘉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所以那不是我没机会。”他低声说,“是我每次都选了另一条。”
“对。”
面试到最后,许澄问了一句:
“陆哥,这三个月,你想明白什么了?”
陆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我以前一直觉得,能讲明白一个东西,比写明白更重要。”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讲明白,是因为有人给你把东西写明白了。”他抬起头,“我讲得那两年,是你在后面替我兜着。”
“……”
“我以为那是我本事。”他笑了一下,很难看,“其实我只是站在别人肩膀上,还以为自己个子高。”
许澄没接话。
陆嘉树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澄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两个人抬着一张桌子,一路歪歪扭扭。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把那份简历扔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响了三秒。
她坐下来,给HR发了条消息。
“以后技术岗面试,加一条:提供近一年代码仓库的只读权限。”
“如果他拒绝呢?”
“拒绝就不用面了。”
第十七章 老曹
老曹是四月来的。
那天下午下着雨,前台打电话上来:“许总,楼下有位曹先生找您,说是您以前的组长。”
许澄在电话里停了两秒。
“让他上来。”
老曹进门的时候,许澄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头发白了一片,穿了件旧夹克,肩膀是塌的。
“小许。”
“曹哥,坐。”
老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许澄给他倒了杯水。
“您说吧。”
“我不是来求你办事的。”老曹说,“我知道我没脸来。”
“……”
“星野那边,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我那个组长,也撤了。”
“我知道。”
“不是我不想保你。”老曹忽然抬头,“那天内刊的名单,宣传那边给我发了个模板,上面就是七个名字。我问了一句‘许澄呢’,他们说‘袁总定的’。”
“那你怎么不问第二句?”
老曹的嘴张着。
“曹哥,我不是怪你。”许澄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要保饭碗,我理解。”
“……”
“但你那天在茶水间,我问你我到底在不在上面,你没说话。”
老曹低下头。
“那三秒钟,比那份名单更让我难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雨打在窗上,噼噼啪啪的。
老曹忽然弯腰,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边角磨白了。
“这个,我一直留着。”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
许澄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A4,打印的,边上有个订书钉的印子。
标题:技术成果致谢名单(内部报批稿)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人名,从一到十一。
第九个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被人用涂改液涂掉了。涂改液下面,隐约能看见两个字的轮廓。
许澄的手指在那块白色上摸了一下。
“这是我改的。”老曹的声音很低,“袁总让我划的,我说划了他会问,我就涂了。”
“然后呢?”
“然后就交了。”
许澄把纸放回桌上。
她看着那块白色的涂改,看了一会儿。
“曹哥。”
“嗯。”
“你留着吧。”
老曹愣住了。
“这个……我给你,是想着……”
“我知道你想什么。”许澄说,“你想让我原谅你。但原谅这个事,不是靠一张纸。”
“……”
“我不恨你。”许澄说,“你只是不够勇敢。这个毛病,很多人都有。”
她把纸袋推回去。
“你留着,将来有一天你自己看,会比我骂你管用。”
老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了几下。
他四十多岁了,没哭出声,就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吸鼻子。
许澄没看他,转头看窗外。
雨小了,院子里积了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过了很久,老曹站起来。
“小许。”
“嗯。”
“以后我不干这行了。”他说,“我回老家,我儿子开了个店,让我去帮忙。”
“挺好。”
老曹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个名字。”他说,“是你的。”
“我知道。”
老曹走了。
许澄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她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小陈,帮我在门口加块牌子。”
“什么牌子?”
“就写:‘本公司的所有代码,第一行注释必须署名。’”
---
老曹来之前,前台还拦过他。
“先生说您没有预约。”
“你跟她说,我姓曹。”
“他说了。”前台小声说,“他说您可能不想见。”
许澄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让他上来。”
老曹走以后,许澄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人事把公司规章第七条发给她。
第七条写着:项目交付物,作者署名以首次提交记录为准。
这条是她自己写的,公司成立第一天就写进去了。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雨停了。
窗外的玉兰被打落了几片花瓣,贴在玻璃上,白白的。
“你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老曹看着门口。
“字面意思。”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许澄说,“我在这儿吃过一次亏,不想让后面的人吃第二次。”
老曹低头喝水。
“小许。”
“嗯。”
“我不该来的。”他说,“我来了,你也不会高兴。”
“我挺高兴的。”
老曹抬头。
“你来了,说明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许澄看着他,“比那些一辈子觉得‘这不叫事’的人强。”
老曹走以后,许澄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备注:路费。
三分钟后,老曹退回来了。
备注:不用。
许澄又转了一次。
备注:拿着。
这回老曹收了。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
“小许,那个名字,我一直记着。”
许澄看着这行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雨后的玉兰被打湿了,花瓣有点透明。
她想起刚入职那年,老曹带她熟悉环境,走到十七楼的窗前,跟她说:“这地方,站得住脚就行。”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知道,站得住脚不够。
还得站得有名有姓。
第十八章 第一行注释
牌子是铁皮的,白底黑字,挂在公司门口的墙上。
来的每个客户都会看一眼。
有一次,曲明诚看见了,笑:“你这也太较真了。”
“我在这儿吃过亏。”
“我知道。”他拍拍她的肩,“所以才找你。”
公司第二年做到了二十六个人。
第三年,许澄带着团队去参加了行业大会。
不是星野那种内部路演,是全国性的技术峰会,台下坐着两千多人。
她是主题演讲的第三位。
上台之前,主持人在报名字。
“下一位演讲嘉宾——澄明技术创始人,许澄。”
许澄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有点晃。
她站在讲台前,看了一眼自己的PPT。
第一页是标题:
《一个模型,和它的一千四百六十三个夜晚》
“大家好。”
她开口。
“今天想讲一个技术故事,也想讲一个别的故事。”
台下很安静。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号,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改完了一段代码,提交上去,写了六个字——‘改完了,试试看’。”
“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五。”
台下有人笑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写过那种没人看见的代码。改到半夜,跑通了,兴奋得想喊,但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
“你截图发给上司,他回你一句‘牛逼’。”
“第二天开会,他被表扬了。”
台下慢慢静下来。
许澄顿了一下。
“我不是来抱怨的。”她说,“我是想说,那些代码,服务器记着。”
“你写的每一行,提交时间、作者、改动内容,全在。”
“有时候,规则比你想象得更有用。”
“前提是,你得知道规则在哪。”
她按下翻页键。
第二页,是一张截图。
蓝色的界面,一行白字。
提交时间:2023-03-11 03:47 作者:xucheng 信息:改完了,试试看
“这是我的第一行。”
“现在,它是我公司的第一行注释。”
台下响起掌声。
先是一个人,然后一片,最后整个会场都站起来了。
许澄站在灯光里,手撑着讲台。
她想起两年前的负二层。
那地方没有窗,白炽灯一直亮着,键盘上有别人的护手霜。
她当时想,东西做出来就行了。
现在她想,东西做出来,还要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
演讲结束后是酒会。
许澄端着一杯果汁,在人群里穿行。
有人上来递名片,有人问技术细节,有人只是说“刚才那段我哭了”。
她一一回应。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说话有点紧张。
“许老师。”
“你好。”
“我……我刚工作一年。”女孩绞着手,“我的东西被组长拿去用了,署的是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怎么办。”
许澄看着她。
“你有提交记录吗?”
“有,代码都是我写的。”
“文档呢?需求讨论的记录?聊天记录?”
“都有。”
“那就留着。”许澄说,“别急着闹。先把东西攒齐。”
“然后呢?”
“然后想清楚一件事。”许澄把果汁放下,“你要的是他一直道歉,还是你要往前走。”
女孩愣了。
“道歉没有用。”许澄说,“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加害者的道歉。”
“那要什么?”
“要你该有的东西。”许澄说,“名字、钱、机会,一样都别少。”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许老师,我能加您微信吗?”
“可以。”
加完微信,许澄走出会场。
外面是江边,风很大。
她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对岸的灯。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喂?”
“许澄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我是周凯,星野现在的算法负责人。”
“你好。”
“袁明远走了以后,我接手这块。”他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公司想把STARFIELD的后续版本,交给你的团队做。付费,按项目算。”
许澄笑了。
“周总,你们自己不能做吗?”
“做不了。”他很直接,“原班人都散了,现在组里没人能接手那个模型。”
“那为什么不早两年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有气。”许澄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当初没把事情闹大,你们今天会找我吗?”
“……”
“不会。”她替他说了,“你们会找一个更便宜的人,从头再写一遍。”
“……”
“周总,合作可以谈。”许澄看着江面,“但合同第一条我要写清楚——所有交付成果的著作权,署名许澄。”
“这个……”
“不行就算了。”
“我回去汇报。”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栏杆上。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对岸的灯浮在江面上,一晃一晃的。
---
演讲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台下两千多人,黑压压的。
“我想讲一件事。”她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一栋楼的地下二层。”
“那层没有窗,长年二十度,我天天在那儿写脚本,清洗三年前的数据。”
“那时候我二十七天没见过太阳。”
台下有人笑了,笑完又安静了。
“我不是要讲苦。”她说,“我是想说,那种地方我也待过来了。”
“所以现在谁跟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都不信。”
签合同时,曲明诚问了一句:
“你不恨他们?”
“恨过。”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许澄翻着合同,“恨一个人很费劲,得天天想着他。我没那么多时间。”
“那你想什么?”
“想怎么把下一个模型做出来。”她把笔递过去,“曲总,签字吧。”
台下有个女孩举手。
“许老师,我想问,如果那个人是我的直属领导,我怎么办?”
“先攒证据。”许澄说,“然后想清楚一件事。”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不要留在这家公司。”
“如果不能留呢?”
“那就换家。”她说,“行业很大,你不用在一个地方把自己耗死。”
“但如果每家都这样呢?”
许澄笑了一下。
“不是每家都这样。”她说,“你只是还没遇到而已。”
“遇到了呢?”
“遇到了,你就有本事自己开一家。”
散场以后,许澄在会场外面遇到那个女专家。
就是答辩会上问“指数还是幂律”的那位。
“许工。”
“老师。”
“我姓沈。”她伸出手,“那天在会议室,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被袁总打断了。”
“您说。”
“那个边界条件,你是怎么推出来的?纯粹推导,还是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许澄说,“试了大概两百多次。”
“记录的?”
“记录的。”许澄说,“每一次失败的参数,我都留着。”
沈教授点了点头。
“我教了三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里,能把失败记录留下来的,不超过五个。”
她把名片递过来。
“有空来我们学校讲一次课,讲你怎么失败的。”
许澄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个学校的名字,和一个很长的头衔。
她把名片放进外套内袋,靠心的那一侧。
这三年,第一次有人问她“怎么失败的”。
以前所有人都只问:“这个能不能上线?”
第十九章 名字
第二年的三月十一号,许澄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这天是模型第一次跑通的纪念日,她每年都会在这天写点什么。
今年她打开代码仓库,新建了一个分支。
想了想,打了第一行。
Author: Xu Cheng
然后她继续写。
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提交的时候,她在提交信息那栏输了几个字。
“改完了,试试看。”
按下去,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
1 file changed, 87 insertions(+), 3 deletions(-)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项目的根目录,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README.md。
第一行写:
“本仓库的所有提交记录,均保留原始作者信息。”
第二行:
“如果你在这里看到一个名字被删过,那不是我的操作。”
写完她愣了一下。
其实这一行不用写。
服务器上删不了的。
但她还是写了。
提交,关闭窗口,合上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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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
街上没人,路灯把树影铺在地上,一块一块。
她走了两站路,才叫到车。
到家,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看见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
都是她妈发的。
第一条:“还没睡?”
第二条:“明天回来吃饭,你爸买了鱼。”
第三条:“你爸今天在小区跟人聊天。”
第四条:“他跟人说,那个视频里的是他女儿。”
第五条:“他还把名字念对了。”
许澄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五条。
窗外天没亮,客厅里只有手机的光。
她抬头,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
去年行业大会,她站在台上,手撑着讲台,身后的大屏上是一行提交记录。
照片是她妈从视频里截的,打印出来,装在框里,寄到了公司。
框的右下角,她妈用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大:
“我女儿,许澄。”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拼音。
许澄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她想,这块牌子,总算是挂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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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结尾
又过了一年,行业评奖。
「年度技术突破奖」,许澄是获奖者之一。
颁奖词里,她的名字被念了三遍。
第一遍,主持人念错了她的名字:“许澄(dèng)”。
第二遍,颁奖嘉宾纠正:“是chéng。”
第三遍,是主持人重新念的,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许——澄。”
台下鼓掌。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
“谢谢。”她对着话筒说,“我讲两句就走。”
台下笑。
“这个奖,其实是给一段时间线的。”她说,“从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号,到去年年底,一千四百六十三次提交。”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些提交记录留着。”
“其实不是留着。”她说,“是它们本来就在那儿。”
“我做的事情,只是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大家看见。”
台下安静了。
“我想跟所有在这个行业里默默写代码的人说一句:你的记录,比你想象得更有力量。”
“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攒着。”
“等到需要的那一天,一次拿出来。”
她鞠了一躬。
掌声很长。
下台的时候,有人拦她。
是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递了张名片。
“许总,我是XX公司的,想请你去做个分享。”
“好,把需求发我邮箱。”
穿过人群,她走到会场门口。
门口的风有点凉。
小周在那儿等她,现在是小周是公司技术总监了,还是那副学生的样子。
“姐,走吧。”
“嗯。”
“晚上庆功,去哪吃?”
“随便。”
“那我知道一个地方。”小周笑,“烤鱼,就在这附近。”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小周的脚步慢了下来。
“姐。”
“嗯。”
“刚才在会场,我看见陆嘉树了。”
许澄没停。
“他在最后一排,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嗯。”
“你不问问他现在怎么样?”
“不用问。”许澄拉开车门,“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车开出停车场。
路上很堵,一片红灯。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她。
“姐,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问。”
“二〇二三年那次,你第一次跑通模型,发消息给陆哥的时候,你就知道他要抢你的功劳吗?”
许澄看着窗外的车流。
“不知道。”
“那你后来……是怎么想通的?”
“不是想通的。”许澄说,“是攒够的。”
“攒够什么?”
“攒够了就知道。”许澄转过头,“小周,我告诉你一个经验。”
“你说。”
“如果一个人第一次就抢你的东西,他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二次的时候,你就别指望他会良心发现。”
“你要做的,是等他第二次。”
车往前挪了挪。
“等他第二次犯的时候,把所有证据一次拿出来。”
“这样,他第一次抢的时候没有代价,第二次,就得一次还清。”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这人真狠。”
“不狠。”许澄笑了一下,“我只是记账记得清楚。”
车流开始动了。
前面是一片灯火。
许澄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
一千四百六十三个夜晚。
到这里,账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