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ATM 机吐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临江银行反诈中心的预警响得跟催命一样,夏禾端着泡面刚回工位,屏幕上跳出一条红色警报,账户尾号 7749,开卡三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现金存入二十万,四点十九分转出二十万,四点二十一分又进账四十万,快进快出,流水抽风,可每一笔的来源标注都写得端端正正。
她撂下泡面,先查开户行,再查存款网点,再调资金来源,工资薪金四个字挂在页面上,哪家单位发工资扛一麻袋现金去 ATM!
「张姐,你来看这个户!」
隔壁工位探过来一颗脑袋,「哟,快进快出,典型的跑分嘛,先冻上再说!」
「我先看看人,」夏禾点开开户影像,屏幕里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坐柜台前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淡得像银行欠他八百年的账,「洗钱的不都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吗,这位倒好,坐得跟来收租的似的!」
她把影像截图存档,又把流水导出来翻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晚就把这个户挂进了重点监控名单,备注写了四个字,重点盯人。
同一时刻,城南那家银行的自助区里,林空站在 ATM 跟前,怀里揣着个布兜,布兜里是十万块现金,器灵在他识海里蹦。
「存进去!都存进去!放进钱庄才算落袋!」
「本座当年藏宝,都是挖地三尺埋进山下,」林空捻着那沓钞票皱眉,「如今倒好,塞进这铁盒子里,它吞了不吐怎么办?」
「它敢!快点,今日额度还差四千三,花不完扣你修为!」
林空把一沓钱塞进存钞口,机器嗡嗡两声,全吐了出来,再塞,再吐,第三次那机器像是急了,出钞口哗啦啦往外喷红票子,喷得他袍角直动,旁边排队取钱的大爷看傻了。
「小伙子,这机器坏了,你赶紧喊人呐!」
「无妨,」林空弯腰一张一张捡,「它与本座犯冲,老毛病了。」
保安跑过来的时候,自助区满地红票子,监控室里值班员盯着屏幕直揉眼睛,那画面从林空进门起就是一片雪花,只能看见钞票在地上铺了一圈,看不见人影。
这条雪花监控一大早摆上了夏禾的桌子,连同保安手写的故障说明,她盯着那片雪花看了足足一分钟,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机器故障,异常吐钞,现金面额对不上账,多出来十万,」她一条一条念完,抬眼,「钱从哪儿来的?」
对面网点主任擦着汗,「客户说是他的,我们也不敢留啊!」
「他说你就信!」夏禾站起来,把那张开户影像打印出来别进笔记本,「约他,请他来网点做个尽调,我倒要当面看看,什么人的钱来得又快又干净,还能把机器吓吐了!」
二、 这破盆有点坑
凌晨十二点,林空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床板上,识海里那口小鼎气得直转圈,鼎盖上坐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
「一万,说好了一天一万,你今天才花出去五千七!」
「本座替合租的小哥付了三个月房钱,给楼下卖煎饼的缴了罚款,」林空闭着眼,「凡人的日子处处要钱,本座记下了,急什么?」
「我急?」小人儿跳起来,鼎盖哐当一响,「规矩是死的,花不满扣修为,你现在还剩几层?练气二层半!再扣你就跟凡人一个样了!」
林空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这破盆,前世是他的本命法宝,八方聚宝盆,渡劫那天替他挡了最后一道雷,碎成了八瓣,没想到他重生回这一世,它也跟着来了,化作这么个吃钱的系统,器灵还是那个器灵,脾气比前世坏了一百倍。
「你怨本座,本座知道,」他说,「可你天天逼本座撒钱,撒的还是俗物,成何体统!」
「体统能当修为用吗!」器灵冷笑,「听好了,规矩我念最后一遍,第一,花在旁人身上的钱,十倍返你,第二,花在你自己身上的,一个子儿不返,第三,花在算计你的人身上,倒扣十倍,第四,每天额度花不满,扣修为,修为靠花钱养着,花得越多,回得越快!」
「为何替旁人花才有返?」
「财要流动才有气!你锁着它,它就是死钱,」小人儿把胳膊一甩,「本器灵当年替你守财守了三千年,守出个什么好来!」
这话里带着刺,林空没接,识海里静了一会儿,他起身把布兜里剩下的现金数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他下楼花钱,早点摊前,老板娘找不开他递过去的百元大钞。
「小伙子,扫码,扫那个方格子!」
林空盯着墙上那张纸看了半天,「此为何物?」
「二维码呀!拿手机扫!」
「本座……贫道没有手机。」
「这年头没手机?」老板娘像看外星人,「现金我真找不开,你下回再来吧!」
「不必找,」林空把那张红票子按在桌上,「余下的,给后面排队的诸位一人加套煎饼。」
身后排队的打工人愣了一秒,轰一下笑开了,有人喊老板大气,有人掏出手机拍他,他转身走的时候,识海里叮的一声,器灵报账,花出去一百,十倍返还一千,已入布兜。他摸了摸布兜,里头躺着十张崭新的红票子,来路干净,器灵做的账,说是走了什么理财赎回的路子。
「凡人的账房,花样真多。」他嘀咕。
「学着点,」器灵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今天额度一万,你才花出去一百!」
林空站在早高峰的人流里,看满街低头戳手机的凡人,头一回觉得三千年修行,最难的一劫兴许在这儿。
劫难下午就来了,他坐公交车,上了车才发现要投币两元,他翻遍布兜,最小面额是一百,司机斜他一眼,「扫码,刷卡,都行!」
「在下都没有。」
「那你拿一百坐公交?」司机气笑了,「我这儿是车,不是钱庄,找不开!」
满车人都在看他,林空站了一瞬,把那张红票子展平,当着一车人的面扬声说,「今日这趟车,诸位的车钱,贫道都替诸位出了!」
他把一百块塞进投币箱,车厢里静了一秒,有个大妈带头鼓掌,接着满车都笑开了,司机张着嘴半天,从后视镜里看他,「大哥,五十个人的车钱也用不了一百啊!」
「余下的,」林空在靠窗的位置坐定,「算给下一个没零钱的人。」
那天下午他回到家,器灵在识海里拨着算盘给他报账,公交一百,返一千,替巷口修车师傅结清铺面欠款八千,返八万,给合租小哥的妹妹交了学费五千二,返五万二,小人儿拨珠子的手越来越快,末了把算盘一抱。
「照这么花,月底你就能重新御剑!」
「御剑做什么,」林空盘腿坐上床板,「这城里,楼比山高,剑飞起来碍着谁家的晾衣杆都不好。」
「出息!」器灵把算盘一摔,「修回修为,是为了找赵无延算账!这世道哪里都有他的味儿,我闻着恶心!」
林空睁开眼,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灯火,三千年前的山巅换成了三千年后的楼海,他忽然说,「账要算,饭也要吃,急不得。」
三 、流水在跳舞
夏禾把林空的流水投到小会议室的屏幕上,那条曲线从早到晚疯狂滚动,进二十万,出二十万,进四十万,出十五万,像一根抽了风的心电图。
「各位看,」她拿着激光笔,「三天,进出合计一百九十万,笔笔有来路,工资薪金,理财赎回,劳务报酬,我把每一家付款方都核了,公司真实存在,税务记录齐全,连打款附言都写得规规矩矩!」
「这不挺干净的吗?」新来的实习生小声说。
「干净得吓人,」夏禾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放,「正常人的钱是有体温的,交房租,还花呗,买两杯奶茶,这个人的钱没有生活,只有进出,他名下没有社保,没有学籍,没有住宿登记,开卡用的身份证是真的,可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那您的判断是?」
「洗钱,而且是个老手,」她说,「老手才会把每一步都做平,我申请立项,先外调,别动他,动了他就换壳了!」
主任翻了翻材料,批了,出门时又回头,「夏禾,证据,我要能上法庭的证据,不是直觉。」
「明白,我盯出来的每一分钱都会落在纸面上。」
当天下午她去了开户网点,柜员小姑娘一听尾号 7749 就有话讲。
「那个人我记得!穿个大褂,说话文绉绉的,管银行卡叫『通兑牌』,问我这牌子能不能在城外钱庄使!」
「他存钱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小姑娘憋着笑学,「『此乃敝帚之物,烦请入账』,我心想这人拍古装戏呢吧,可他钱是真的呀,验钞机过了三遍!」
夏禾低头记,笔尖顿了一下,「他有没有同伴?」
「没有,就一个人,哦对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对面煎饼摊看,后来听对面老板娘说,这位连着三天把她摊子包圆了,见人就发煎饼!」
夏禾合上本子,心里那股不对劲更重了,洗钱的她见得多了,挥霍的,低调的,跑路的,没见过拿钱撒给煎饼摊的。
晚上十点,她蹲在城南那条街对面的车里,看那个大褂男人从银行自助区出来,布兜比进去时瘪了,脚步轻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朝她这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贴了膜的车窗,他冲她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在那儿。
夏禾的后脖颈一下子麻了。
四 、花钱也是修行
林空确实早知道她在那儿,那辆灰扑扑的轿车停了对街四个晚上,车里那位女施主身上的气息绷得像根弦,他隔两条街都听得见她翻材料的声音。
「她为何总跟着本座?」
「你管人家!」器灵在他识海里打着算盘,「今天的额度涨到两万了,你的修为回了半层,照这么下去,月底你就能重新辟谷,想想办法,两万怎么花!」
林空站在天桥上往下看,桥底下蹲着个弹吉他的小伙子,面前琴盒里躺着几张零钱,旁边纸板上写着攒钱给妹妹治耳朵。
他走过去,把一沓钱放进琴盒,「给妹妹治病。」
小伙子吓得吉他都抱不稳了,「哥,哥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既弹琴,便收了诊金,」林空说完就走,身后小伙子抱着琴盒追了两步,冲他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识海里叮的一声,十倍到账。
「有点意思,」器灵难得没阴阳怪气,「这种钱花出去,返得快,气也顺。」
「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本就是修行,」林空顿了顿,「这话是你教本座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器灵炸了,「我只教规矩!」
下午他去中介,把整栋老楼拖欠的物业费一次性结清,又去环卫站订了三个月的早餐,钱哗哗地出,返现哗哗地进,布兜换了两回,他渐渐摸出门道,这系统逼他花钱,花的每一分都得落在旁人身上才算数,他就把花钱当成打坐,一日不落地做。
傍晚收工回出租屋,楼下站着个女人,白衬衫,手里捏着证件,正是对街车里那位。
「林空?」她把证件亮出来,「临江银行反诈中心,夏禾,你的账户有点情况,按规定做个尽职调查,聊两句?」
「银行管到楼下来了?」
「你的账户三天流水一百九十万,」夏禾盯着他的眼睛,「钱干净,人不干净,林空,你谁啊?」
「过路人。」
「过路人名下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痕迹都在心里,」林空想了想,认真地说,「本座走过的路,比这条街长。」
夏禾被他这句顶得一噎,换了路子,「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我问,你答,你的钱哪儿来的?」
「一个老物件给的。」
「什么老物件给现金?它叫什么,在哪儿,什么公司主体?」
「它叫聚宝盆,」林空说,「在本座识海里,方才正骂本座花钱不利索。」
夏禾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合上本子,「行,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查,咱们走着瞧。」
「女施主慢走,」林空拱了拱手,姿态标准得像从画上走下来的,「夜里开车,莫要开赌气车。」
夏禾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她干这行四年,嫌疑人见了她,有抖的,有横的,有装傻的,头一回碰见个拱手的,拱得她心里发毛。
五 、金汇宝
周一早上,反诈中心的热线被打爆了,全是同一家公司,金汇宝财富。
「我妈投了八万,说是养老公寓项目,月息两分!」
「我们广场舞队二十多个人都买了,APP 上数字天天涨,取钱取不出来!」
夏禾一条条记,越记手越紧,她把金汇宝的资金流向拉出来一画,典型的庞氏,后进来的钱填前面的利息,盘子里滚着九个多亿,实控人叫沈鹤年,三十八岁,名下十二家公司,履历漂亮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查这个沈鹤年,」她跟主任汇报,「盘子撑不过三个月,爆的时候就是几万个家庭!」
「金融局那边我们联合办,」主任说,「你先把资金链给我钉死。」
夏禾钉了三天,钉出一身冷汗,金汇宝的账做得太漂亮了,每一笔利息兑付都有迹可循,每一份合同都盖着真章,连投诉电话录音里那些老人都在说,沈总是好人,上个月还给我送了一桶油,她坐在堆成山的卷宗中间,忽然想起那个尾号 7749 的账户,想起那句她写在备注里的重点盯人,那个人的钱干净得吓人,这个人的钱漂亮得吓人,两种吓人,都吓人。
「张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把钱做得一点毛病挑不出来,图什么?」
「图不坐牢呗!」张姐头也不抬。
「那要是连挑毛病的人都挑得心虚呢?」
张姐这回抬头了,「小夏,你是不是盯那个大褂盯魔怔了?」
夏禾没答,她把金汇宝的组织架构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红笔在最顶上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沈鹤年三个字被圈在当中,像一只蹲在金元宝上的兽。
同一天下午,林空路过金汇宝楼下的营业厅,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揣着存折的老人家,穿红马甲的业务员在门口喊,今天认购还送一桶油。
他本已经走过去了,忽然站住,回头,营业厅玻璃门里头飘出来一缕气,极淡,灰黑色,缠在每个人头顶上,像烧香烧出来的烟,凡人看不见,他看得见。
魔气。
「三千年了,」器灵的声音沉下来,「这股味儿我死也忘不了。」
「是他?」
「错不了,赵无延,当年在登仙台上从背后给你一剑的就是他!」
林空站在马路对面,看那些老人攥着存折往里走,队伍最前头一个老太太被业务员扶着,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老太太把存折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她的棺材本。」林空说。
「关你什么事!」器灵嘴上硬,声音却发紧,「你的修为才回了三成,赵无延在这世道经营十几年,你拿什么跟他碰?」
「本座没说要碰,」林空穿过马路,走到队伍边上,冲着那个正递存折的老太太拱了拱手,「老夫人,这钱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业务员立刻拦上来,「你干嘛的?别扰乱秩序啊,保安!」
「此话怎讲?」老太太缩回手。
「月息两分,天上掉馅饼,地上必有坑,」林空指了指大厅里那面金光闪闪的墙,「这楼的气数,灰的。」
「神经病吧!保安,轰出去!」
两个保安架着他往外推,他也不挣,被推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句,「诸位,钱在自己兜里才叫钱!」
队伍里有人迟疑了,有人骂他多管闲事,那个老太太抱着存折站了一会儿,慢慢从队里挪了出来。
识海里,器灵半天没吭声,末了冒出一句,「你今天额度还差六千,别光顾着管闲事!」
「管闲事,」林空掸了掸袖子,「正是本座今天最该花的钱。」
六 、雪花屏
夏禾没想到,她盯的人和金汇宝会在同一条街上撞见她。
那天她外调路过营业厅,正看见两个保安把林空往外推,那个大褂男人被推得踉跄,嘴里还念叨什么气数是灰的,她坐在车里差点笑出声,笑完又把这点笑摁了回去,掏出本子记下时间地点,嫌疑人出现在金汇宝营业厅门口,与排队老人搭话。
「难道金汇宝是他的下家?」副驾的实习生说,「洗钱团伙给资金盘走账,这个路子常见!」
「先别急着下结论,」夏禾发动车子,「跟着看。」
跟到第三个路口出的事,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为了躲闯红灯的轿车,整个人连车往护栏上甩,护栏外头就是工地的基坑,三四米深,底下戳着钢筋,夏禾眼睁睁看着,还没来得及惊呼,街对面一道影子就掠过去了。
快得不像人。
等她反应过来,外卖员已经稳稳当当站在路边,脸色煞白,电动车躺在两米外,那个大褂男人正弯腰替人家捡撒了一地的餐盒,一边捡一边念叨,「洒了的本座赔你,莫慌,先摸摸胳膊腿全不全。」
「刚才,」实习生的声音都劈了,「他刚才在马路对面!」
夏禾没说话,抓起对讲机调路口监控,交警那边十分钟就把录像发过来了,她坐在车里一帧一帧地放,放到出事那三秒,屏幕上林空所在的位置是一团雪花,雪花前后,他人在两个相隔三十米的地方。
「设备故障?」实习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四个摄像头,同一条街,同一个三秒,全故障?」夏禾把录像存进证物袋标记的文件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走,下去会会他。」
林空正把最后一份餐盒递还给外卖员,抬头看见她,也不意外。
「女施主,又见面了。」
「林空,」夏禾站定,掏出手机调出刚才的照片,「三秒,三十米,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过去的?」
「走过去的。」
「人走不了那么快!」
「本座走得慢,」林空认真地说,「是你们的眼睛太快,看不见。」
夏禾盯着他,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一点撒谎的样子,可这话比撒谎还离谱,她干这行,信证据,证据说她眼前这个人违反了她学过的所有常识。
「行,」她把手机收起来,「你不说,我接着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在金汇宝门口干的事,我们全看见了,那家公司我们正在查,你最好跟它没关系!」
「查它?」林空头一回正眼看她,「你查金汇宝?」
「这你管不着,按流程,保密。」
「查得好,」林空点点头,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后事,「那楼里住着吃人的东西,女施主,你的人手,不够。」
夏禾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空整了整袖口,「你若有查不动的那一天,可以来找本座,本座最近,钱多得花不完。」
他说完就走,走出七八米,夏禾在身后喊,「林空,你的账户还在监控名单上!」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个姿态,像极了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辈,夏禾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这个人没有怕过她,一次都没有。
当晚她加班到十二点,把林空的材料从头理了一遍,便利贴贴了半面墙,开户影像,雪花监控,三十米三秒,金汇宝门口劝老人,每一张都指向一个荒唐的方向,她拿起红笔,想在最中间写嫌疑两个字,笔尖悬了半天,写不下去。
「张姐,」她问对面还在加班的人,「你说,一个人要是真有本事把每笔钱都洗干净,他干嘛还去管马路上一个外卖员的死活?」
「兴许是演给你看的呢?」
「他演给谁看?他知道我在车里吗,他知道路口监控会雪花吗?」夏禾把那叠便利贴一张张撕下来,重新排了个顺序,排到最后,墙上一行字连成了一条她不敢相信的线,这个人账户上每一分来路干净的钱,都花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把红笔搁下,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时间,写上林空两个字,后面跟了个问号,跟完这个问号,她自己盯着看了很久,这是她办案四年,头一回在嫌疑人名字后头画问号,以前她画的都是句号。
七 、倒扣
林空很快就为自己的轻敌付了学费,付在别处。
巷口来了个抱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面前纸板写着孩子白血病,差八万手术费,路过的人往铁盒里扔零钱,女人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林空站住了,识海里器灵突然尖叫,「别给!这个人不对!」
「孩子病着。」
「孩子身上没有病气!」器灵急得直跳,「她的气息围着你转,她在算你!规矩第三条,花在算计你的人身上,倒扣十倍!你给八万,扣你八十万,扣的还是你的修为折的价!」
林空沉默了,那女人见他站着不动,膝行两步过来就抱他的腿,哭声拔高了八度,「大哥行行好,救救孩子!」
围观的人开始掏手机拍,有人喊这人穿大褂是不是网红,有人问捐不捐啊不捐别挡道。
「本座换个给法,」林空蹲下来,看着那女人的眼睛,「孩子在哪家医院,本座直接把钱付给医院,手术费,住院费,一分不少。」
女人的哭声卡了一下,「医院,医院名字我忘了!」
「忘了?」
「我,我们转了好几家!」她眼珠乱转,「大哥你直接给钱就行,现金!」
「病在哪儿,床在哪儿,总有一件是真的,」林空的声音还是平的,「拿不出来,你就是骗子,本座的钱给了骗子,要遭倒扣的。」
女人脸色一变,抱着孩子爬起来就走,走得比谁都利索,围观的人哄一声散了,有人冲林空竖大拇指,说小哥你眼睛毒啊。
「她跑了,倒扣免了,」器灵长出一口气,随即又拔高,「你刚才差点把咱俩都搭进去!八十万!你拿什么还!」
「本座信错了人。」林空站在巷口,声音低下去。
「你信错人不是头一回了!」器灵冷笑,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识海里静下来,这句话说得太重,也太旧,三千年前的旧事就压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再吭声。
街对面,夏禾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本来是来跟人的,结果看了一整出街头反诈教学,那个男人一眼看穿假求助,处置得干干净净,比她们中心的宣传册讲得还到位。
她过马路,走到他身边,「行啊林空,这身本事哪儿练的?」
「被骗得多了,自然会了。」
「你这语气,像活了好几辈子似的,」夏禾抱着胳膊,「说正经的,刚才那个女的,是我们协查名单上的职业乞讨诈骗,你帮我盯了个现行,按规矩我得谢谢你。」
「不谢,」林空想了想,「按本座的规矩,请人吃饭才算谢,你请本座吃顿饭吧。」
「我请你?」夏禾气笑了,「凭什么?」
「本座的钱,请别人花才有意义,」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们管这个叫,叫……蹭饭?」
夏禾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蹭饭这个词你倒学得挺快。」
那顿饭就在巷口小馆吃的,两碗面,林空把她那碗也付了,付完他识海里叮了一声,器灵没好气地报账,替她花了二十八,返两百八。
「这点钱也值得返?」林空在心里问。
「规矩就是规矩!」器灵哼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没刚才那么硬了。
八 、猫鼠同笼
麻烦是周四早上找上门的,夏禾刚到单位,系统又报警,还是林空那个账户,昨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三百万分六笔打进来,付款方是六家皮包公司,这六家公司往上穿透三层,全通到同一个名字底下,金汇宝。
「他的账户跟金汇宝有资金往来!」主任把材料拍在桌上,「夏禾,你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他干净!」
「这三百万不对,」夏禾把流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之前的钱,进一笔出一笔,都有去处,这三百万趴着不动,他一分没花,这不是他的习惯!」
「习惯?你研究出他的习惯了?」主任瞪她,「他是嫌疑人!」
「正因为我是盯他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的钱怎么走路,」夏禾站起来,「主任,给我两天,这三百万如果不是他主动收的,那就说明金汇宝在往他身上贴钱,资金盘往一个干净账户上贴钱,只有一种可能,栽赃!」
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两天。」
夏禾当天下午就把林空堵在了出租屋楼下,这回她没掏证件,直接把流水打印件拍在他胸口。
「三百万,六家公司,昨晚进你的卡,你说,怎么回事?」
林空抽出那几张纸,一张张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识海里器灵已经炸了,「赵无延!这是赵无延的手笔!他往你账上打脏钱,是要把你钉成他的下家!」
「他不知道本座回来了,」林空在心里说,「他是在拿脏钱试水,试这个账户背后是谁。」
「女施主,」他抬头,「这三百万,本座一分不要,你现在就可以看着,本座原路退回。」
他掏出那部刚学会用的旧手机,当着夏禾的面,一笔一笔转回去,附言栏打了四个字,来路不明。
夏禾看着他操作,心里的疑团翻上来又压下去,「林空,你到底跟金汇宝什么关系?」
「敌。」
「什么敌?商场上的?私仇?」
「前世的,」林空顿了顿,换了个说法,「祖上的,这笔账,本座必须跟他算,你查你的,本座拦本座的,只是现在他把脏水泼到本座头上,咱们两家的路,并到一条上了。」
夏禾抱着胳膊看他,「你什么意思,想合作?我是银行风控,我办案走流程,我不跟嫌疑人合作!」
「本座不是嫌疑人,」林空说,「本座是证据,你查他,缺的是他资金盘里见不得光的部分,本座看得见,你缺证据链,本座给你找链子上的人,你查你的流程,本座花本座的钱,互不耽误。」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林空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转账回执,「三百万,他来,本座退,他要栽赃,就得一次又一次地打钱进来,每一次打款都是一条新线索,女施主,你盯着本座的账户这么久,这回,换个盯法。」
夏禾看着那几张回执,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是违规的,另一个声音说这是最快的路,她干这行四年,头一回把案子赌在一个嫌疑人身上。
「我说明白,」她伸出手指点着他,「全程留痕,每步报备,你敢耍花样,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成交。」林空伸出手。
夏禾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握了,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二十几岁的手。
九 、并肩
合作第一步,夏禾教他做个人。
「手机换成智能的,微信实名,绑定银行卡,转账记录留着,这都是痕,」她把一部新手机推过桌子,「还有,别再说本座了,张口本座闭口本座,谁听了不觉得你有病?」
「本,」林空刹住,改口,「我尽量。」
「还有你这个大褂,扔了,」夏禾上下打量他,「明天开始你跟我跑外调,穿得像个正常人!」
「穿什么才算正常?」
「我带你去买。」
「买衣服,」林空眼睛亮了一下,「给你也买一套,我的钱,给你花才算花。」
「我不要!」夏禾一口回绝,回绝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你给别人花钱才算花,什么意思?」
林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识海里器灵笑得打滚,「露馅了吧!编!接着编!」
「家里规矩,」他端起茶杯,「给别人花钱,积德。」
夏禾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没再追,低头在本子上写计划,林空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女施主查起案子来,倒有几分他前世师妹的劲头,都是一根筋。
接下来半个月,两个人跑遍了大半个城,林空负责往金汇宝的局里撒钱,认购理财,混进投资人群,把业务员的提成话术一句句套出来,器灵在他识海里记账,认购金汇宝的钱算不算给旁人花,两个人吵了三回,最后器灵认了,说这钱花给骗子本该倒扣,可林空花它是为了掀了骗子的锅,动机干净,系统放行,不返也不扣。
「这规矩还会变?」林空惊讶。
「规矩是我定的!」器灵梗着脖子,「我不高兴就不扣,怎么,有意见?」
夏禾负责把所有话术录下来,把合同一条条拆开看,把受害人名单整理成册,每天晚上两个人在出租屋楼下的面馆碰头,她摊开一桌子材料,他负责付面钱。
「沈鹤年的钱分三条路走,」她用红笔画图,「一条付利息,维持盘子不爆,一条转到海外,一条进了房地产市场,他在城东囤了两个烂尾盘,想用投资人的钱把楼盖起来再卖一波,盘子滚盘子!」
「他想把九个亿洗成楼。」
「对,」夏禾抬头,「而且我发现一件怪事,这半个月,金汇宝有三笔大额兑付,受益人都是之前要闹事的受害者,人家本来要去金融局门口拉横幅的,突然拿到钱就不闹了,付款账户查不到源头,可那付款的路数,跟你账户上的钱一个脾气!」
林空夹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我付的。」
「你付的?」夏禾的声音高了,「三笔加起来一百七十万,你拿自己的钱替资金盘安抚受害者?你图什么?」
「他们闹,盘子提前爆,九个亿瞬间蒸发,证据跟着钱一起烧光,」林空放下筷子,「他们拿到钱,稳住,你的证据链就还有时间走完,女施主,本座在替你争时间。」
夏禾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她查了他一个月,越查越发现这个人干的事件件都像坏人,件件落到地上都是好事,她心里的那座天平,从某一晚开始,悄悄地换了秤砣。
「林空,」她收起材料,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候没到,」林空付了面钱,「到时候,我全都告诉你。」
十、城东有块地
掐断沈鹤年的财路,机会是夏禾从卷宗里挖出来的,城东烂尾盘隔壁那块商业用地挂牌拍卖,金汇宝名下的壳公司报了名,只要这块地到手,两个盘子一滚,投资人的钱就全变成了他名下的资产,再爆雷也追不回来。
「起拍价两个亿,」夏禾把拍卖公告拍在面馆的桌上,「我能冻结他的账户,可拍卖保证金是上周打的,走的是我够不着的海外通道,程序上我拦不住这场拍卖!」
「他想要这块地,」林空看着公告,忽然笑了,「巧了,本座最近正愁钱花不出去。」
「你要干嘛?」
「买地。」
「两个亿!」夏禾差点把面碗打翻,「你哪儿来的两个亿?」
「这几个月,你见我哪天断过钱?」
拍卖会那天,夏禾以银行风控的名义到场监督,坐在后排,金汇宝的壳公司来了个姓钱的总经理,人没到声先到,进门就把号牌往桌上一摔,跟左右打招呼,口气大得能吞下一栋楼。
「这块地我们沈总要定了,各位给个面子,陪跑的就别举牌了,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场子里果然安静,做买卖的都听说过金汇宝最近的势头,没人愿意得罪,拍卖师喊了起拍价,钱总慢悠悠举牌,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两亿一千万。」后排有人出声。
钱总回头,看见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脸生得很,「你谁啊?哪家公司的,验资证明拿出来看看!」
「看可以,」林空举牌,「你先喊价,输的人再看不迟。」
「两亿五!」钱总把牌子举过头顶。
「两亿六。」
「三亿!」
「三亿一。」
场子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钱总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咬着牙喊到四亿八,这是沈鹤年给他划的死线,对面那个年轻人眼皮都没抬,「四亿九。」
拍卖师的槌子落了三次,成交,满场回头,钱总冲过来要看他的验资,银行经理一路小跑送来电函,钱到账了,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钱总盯着那张电函看了半天,手一松,纸飘到了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城里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号人!」
「回去告诉你家沈总,」林空收起号牌,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聚灵阵,我拆定了!」
识海里,器灵盘腿坐在算盘上,一边拨珠子一边跳脚,「四亿九!四亿九!这笔不算给人花的,一个子儿不返!你拿什么补这个窟窿!」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空在心里回它,「这楼盖起来,先安置金汇宝的受害者,再平价租给小商户,到时候一笔一笔都是给人花的钱,你急什么?」
器灵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愣了半天,把算盘一摔,「你倒是把规矩玩明白了!早知道我把返现调成百倍!」
后排的夏禾把整场竞价从头看到尾,散场的时候她追上林空,压着嗓子,「你这块地,把金汇宝最关键的一条财路掐死了,林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知道,」林空把号牌揣进兜里,「替你查了四十三天的案子,添了一条能上法庭的证据,壳公司竞拍失败,保证金挪用的事,该露头了!」
夏禾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笔记本摊在手上,最新一页写着一行字,写到一半,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本来想写嫌疑解除,写到嫌疑两个字,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改成了另外四个字,重点保护。
十一、 撞破
到时候比林空想的来得快。
周五夜里十一点,夏禾接到线报,金汇宝在城东的烂尾楼盘有异常资金结算,她一个人开车过去核实地块,刚下车,工地里就出来四个人,为首的是沈鹤年的司机,手里拎着钢管。
「夏科员,」那人笑得客气,「沈总说了,你查得有点深,歇一歇吧。」
夏禾退了两步,背靠车门,手已经按在报警快捷键上,「我是银行公职人员,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就是请你去个地方歇几天,等盘子落地就放你回来,」钢管在地上磕了磕,「请吧?」
她后来只记得一阵风,风从工地围挡上头刮下来,带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落地的时候,四个人手里的钢管全都脱了手,飞到半空,叮叮当当插进旁边一堆共享单车里,最长的那根从三辆车中间穿过去,像一根签子穿了一串糖葫芦。
林空站在她身前,大褂的下摆还在晃,夜里看,那身旧衣服竟然有点发暗光。
「你,」夏禾的声音抖了,不是吓的,是气的,「你怎么在这儿?」
「你的手机定位,我学会了看,」林空头也不回,「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胆子比修为还大。」
「我问的不是这个!」夏禾指着那串共享单车,「那是怎么做到的!钢管自己会飞吗!」
四个打手早跑了,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工地门口的路灯滋滋闪了两下,灭了一盏,夏禾摸出手机想拍照留证,屏幕上调出来的画面一片雪花,她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又是雪花,」她喃喃地说,「你每次动用,动用这种东西,监控就拍不到,ATM 那次也是,路口那次也是!」
「嗯,」林空承认得很痛快,「器灵说,这叫天机不可泄露,机器看见的东西太多,会乱。」
「器灵又是谁?」
林空转过身来,看着她,路灯剩下一盏,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夏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问过我是什么人,我说时候没到,现在时候到了,可我说出来,你不会信。」
「你说,」夏禾把手机揣回兜里,一字一字地说,「我查了四十三天,查出来的每件事都没道理,我今天就想听个道理!」
夜风把工地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林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禾以为他又要打太极,他开口了。
「我修过三千年仙。」
十二、 交底
两个人坐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林空从开头讲起,讲得比夏禾想的平淡。
「我生在另一个世道,修仙三千年,练到渡劫,九道雷,我挨了八道,第九道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剑,雷落下来,我的本命法宝替我挡了,它碎了,我也死了,再睁眼,我躺在这儿,躺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桥洞底下,身无分文,修为剩个底,兜里只有一个跟着碎过来的破盆!」
「盆?」
「聚宝盆,八方聚宝盆,」林空拍了拍胸口,「器灵跟着来了,化成了个系统,绑在我身上,逼我每天花钱,花不够扣修为,花在旁人身上十倍返现,花给自己一分没有,花给算计我的人,倒扣十倍!」
「所以你每天撒钱,」夏禾的声音有点飘,「请煎饼,付房钱,结物业费,垫付受害者,全是它逼的?」
「头几天是它逼的,」林空说,「后来不全是,花钱救急,本来就是修行的一种,我前世修了三千年,修到渡劫都没修明白这件事,重生一回,让一个破盆教会了!」
识海里器灵哼了一声,没跳脚,难得安静。
「那个沈鹤年呢?」夏禾抓住了重点,「你说敌,前世的敌,就是他?」
「赵无延,登仙台上背后那一剑,」林空的眼神冷下来,「他也没死透,比我早来十几年,修为没剩多少,可他把魔功换了个壳,资金盘就是他的聚灵阵,几万人的血汗钱往里填,怨气,贪念,绝望,全是他修行的养料,盘子越大,他回得越快,等他把九个亿吸干,他就不再需要这个盘子了,到时候爆掉,几万个家庭陪葬,他拍拍屁股走人!」
夏禾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把四十三天的疑点一件一件往这套说法上贴,钱的来路,人的来路,雪花屏,三十米三秒,那件会发光的大褂,全都贴得上,贴得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得荒唐。
「我是搞风控的,」她终于开口,「我这辈子只信流水,只信证据,你今天说的这些,搁在别人嘴里,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可以不信。」
「可是林空,」她转过头看他,「我查了你四十三天,你账户上每一分钱都干净,你干的每件事都干净,我信了四十三天证据,证据今天逼我信你!」
林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句话,比登仙台上的云还绕,本座听懂了。」
「听懂了就把后头的说完,」夏禾板起脸,「器灵为什么怨气大?你们俩说话总像隔着一层!」
林空的笑意淡了下去。
「渡劫那天,它替我挡雷,碎了,我死前最后一眼,看见它碎成八瓣往下掉,」他慢慢地说,「它守了我三千年,替我敛财,替我管账,我从来没问过它愿不愿意,它本来可以修成自己的道,器灵修出人身,是有的,可我拿它当物件使了三千年,它怨我,应该的!」
识海里静得可怕,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尖嗓子响起来,带着鼻音,「谁要你替我说话!谁要你说这些!」
嘴上凶,声音却抖。
夏禾还有个问题没问完,干她这行,问话就要问到根上。
「那个系统,它现在在听吗?」
「在。」
「它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它方才还说你查账的样子像它前世管账房。」
夏禾对着空气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疯了,还是开了口,「聚宝盆,是吧,我问你,林空替受害者垫付那一百七十万,你返了他多少?」
识海里器灵愣住,这女人隔着一层识海,第一句话就问账,它对账的人没有抵抗力,老老实实答了,林空把答案转述出来,「一千七百万,他说,这笔钱他花得最顺!」
「所以你现在知道他账户上那些钱怎么来的了,」夏禾点点头,职业病犯了,顺口又问,「返的钱,税怎么办?」
林空把这话学给器灵听,识海里炸了锅,「税?!她问我税?!我做的账比凡人的国库都平!」
「它说它的账比国库都平。」
「行,」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信,林空,从今晚起,你的事我不写进任何材料,金汇宝的案子还缺最后一环,沈鹤年的海外通道,三天后联合收网,你有你的仗,我有我的!」
「彼此照应。」林空也站起来。
「还有,」夏禾走出两步,回头,「今晚这些话,我要是跟别人说一个字,我这行就干到头了,你放心,我的证据里,从来不包括我信的东西!」
十三 、收网
周一上午九点,联合收网开始,夏禾的证据链钉死了沈鹤年的三条资金路,金融局,公安,银行三方联动,金汇宝账户批量冻结,营业厅门口贴公告,业务员被带走问话,一切都按流程走,走得又快又稳。
只有沈鹤年没按流程走。
中午十二点,金汇宝总部顶楼,林空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鹤年正站在落地窗前烧文件,火光映着他那张斯文的脸,他转过身,看见林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这个气息,」他眯起眼,「林师弟?三千年了,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林空站定,「死过一回了。」
「当年那一剑,你记着呐?」沈鹤年把最后一份文件丢进火里,「修仙界弱肉强食,你挡了我的登仙台,我不杀你杀谁?如今到了这个世道,规则换了,钱就是灵石,人心就是灵气,我靠我自己的本事重新聚灵,你凭什么又来挡?」
「凭你吸的是几万人的养老钱,救命钱,」林空一步一步走过去,「你的聚灵阵,底下垫着的是人命!」
「人命?」沈鹤年笑出了声,「林空,你修了三千年,怎么越修越回去了,蝼蚁的钱,聚在我手里能成大事,散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一日三餐!」
「一日三餐,」林空停下来,「正是天大的事。」
沈鹤年脸上的笑没了,他一抬手,整个办公室的玻璃哗啦啦碎成一片,碎片悬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火光,「我在这世道经营十四年,吸了九个亿的怨念,修为早回来了大半,你呢,渡劫废人一个,拿头跟我打?」
碎片暴雨一样砸过来,林空袖袍一挥,身前立起一面无形的气墙,玻璃碴子撞在上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他确实只剩三成修为,那面气墙一寸一寸往后退。
「硬撑!」器灵在他识海里嘶吼,「你的气墙撑不过十息!让我出去!」
「你出去,你会再碎一次!」
「我是聚宝盆!我装过三山五岳的宝贝,装不下这点玻璃碴子?」
林空咬牙撤了手,识海里那口小鼎轰一声撞出来,迎风便长,长成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大鼎,鼎口朝下,漫天碎片连同比碎片更快的一道灰黑魔气,全被倒扣进鼎里,鼎身嗡嗡地响,裂纹从鼎底往上爬。
「小钱!」林空喊的是它三千年前的名字。
「闭嘴!打架呢!」鼎里的声音瓮声瓮气,「别忘了规矩,你的钱呢?花钱!财气就是气,往鼎里灌!」
林空一指点在自己手机银行上,那串他攒了三个月的数字疯狂往外跳,全城的金汇宝兑付通道在同一秒被激活,受害者账户一个接一个响起到账声,每一笔钱出去,都有一缕温热的财气回流进鼎,鼎身上的裂纹爬得慢了。
楼下,夏禾带着经侦的人冲进来,在大厅就看见自己的电脑上那条熟悉的流水又开始疯狂滚动,每一笔记的都是兑付,她抓起对讲机喊顶楼,没人应,她转身就往电梯跑。
顶楼的门是被气浪掀开的,她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一口青铜大鼎悬在半空,沈鹤年跪在地上,周身灰黑的气息正被鼎口一缕一缕抽走,林空站在鼎前,大褂无风自动,回头看她一眼。
「报警了吗?」他竟然还问这个。
「楼下的全控制了,」夏禾扶着门框喘气,「这个,这个怎么算,他没有凶器,没有动手,法律上他只是非法集资!」
「法律管他的罪,」林空说,「本座管他的道。」
大鼎嗡的一声长鸣,最后一缕魔气入鼎,沈鹤年瘫在地上,一瞬间老了二十岁,跪都跪不住,他抬头看着林空,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废我修为,比我杀你一次还狠!」
「你的修为,本来就是几万人替你修的,」林空收起鼎,居高临下看着他,「现在还了。」
楼下的审讯室里,姓钱的总经理是头一个撂的,拍卖会上丢了地,他本就在沈鹤年那儿领了一顿骂,收网当晚又被堵在公司,这个把号牌往桌上摔的男人,见了经侦的人,腿肚子先软了。
「我交代,我全交代!」他攥着纸杯,水洒了一半,「壳公司是我注册的,保证金是从投资人账户挪的,沈鹤年让我干的,我有人证,有聊天记录,我都留着呢!」
办案的人后来跟夏禾说,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交代得这么利索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不交代就不踏实。
夏禾没接这话,她知道追着他的是什么,一块没拍到的地,和拍卖会上那句轻飘飘的,我拆定了。
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金汇宝案的通报摆在桌上,老头儿看了她半天,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四十三天前,你说那个 7749 的户有问题,我批了,」他说,「后来你说金汇宝往他账上打钱是栽赃,我也批了,现在案结了,你给我交个底,你当初到底是凭什么?」
「凭流水,」夏禾站得笔直,「他的钱只会给人,不会害人,这个习惯从第一天到第四十三天,没变过,钱的习惯比人的话可信!」
「那他现在呢,还是嫌疑人吗?」
「报告主任,」夏禾翻开笔记本,把最新那页亮给他看,上头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重点保护!」
主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摆摆手让她出去,门关上之前,夏禾听见老头儿嘟囔了一句,干了三十年,头一回把嫌疑人看成证人。
十四、 心结
沈鹤年被带走那天,金汇宝案的兑付通道开了整整一周,林空账户上的数字从八位数一路清零,清到最后一笔,他站在出租屋窗前,听识海里静悄悄的。
「小钱。」
「干嘛。」
「鼎身的裂纹,还疼吗?」
「早不疼了,」器灵的声音懒洋洋的,「那次收网,那么多人的财气过鼎,比我三千年吃的香火都养人!」
林空在窗前的旧椅子上坐下来,像下了很大决心,「渡劫那天的事,我要跟你说清楚,你替我挡雷,我没护住你,你碎的时候,我连伸手都来不及,这三千年,我拿你当物件使,从来没问过你想修成什么,我欠你一句对不住!」
识海里很久没有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逼你花钱吗?」器灵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碎的时候就想,我替你聚了三千年财,你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锁在我肚子里,你说要攒着渡劫用,结果呢,雷一劈,什么都没了,我重生过来变成这个系统,我就发誓,这一世,我一天都不让你攒钱,我让你天天花,花给旁人,花得干干净净,我看你还攒什么渡劫!」
「所以你定的那些规矩,十倍返,倒扣,每日额度,」林空慢慢地说,「全是为了治我守财的毛病!」
「对!」器灵的声音扬起来,又落下去,「可是这几个月,我看你花钱,请煎饼,垫医药费,替几万人清账,我忽然明白了,你不是舍不得,你是上辈子根本不知道钱能这么用,我也没教过你,我光会替你攒,攒了三千年,咱们俩,一个不会花,一个不会教!」
「现在会了。」
「现在会了,」器灵重复了一遍,鼎盖哐当响了一声,像是它抹了把脸,「林空,从今往后,规矩改了,每日额度取消,修为你自己修,我不逼你了!」
「返现呢?」
「返!干嘛不返!我的规矩我做主,」器灵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别扭的笑意,「倒扣也留着,省得你又信错人!」
林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阳正好,他忽然觉得,练气五层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比修为回暖更实在,三千年的主仆,到这一天,才头一回像故人。
十五、 新位置
金汇宝案开庭那天,夏禾作为证人出庭,她准备的材料摞起来半尺高,资金链,话术单,受害人笔录,每一条都落在纸面上,法官问她最后那笔全城兑付的资金来源时,她按备案的说法答,境外资金追查中,涉案企业隐匿账户追缴中,程序合规,证据在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九个字背后,是一个人把八位数的存款一笔一笔散给了几万个陌生人。
散庭出来,林空在法院门口的台阶底下等她,没穿大褂,穿一件她挑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的。」
「说了我不要你花钱,」夏禾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这次什么名目?」
「庆功,」林空说,「花给你,十倍返我,你喝一口,我赚一口。」
「你这人,」夏禾吸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她斜眼看他,「拿我当工具人呐?」
「是道友,」林空纠正,「共过患难的,叫道友。」
夏禾没接这个话,低头喝奶茶,嘴角压着一点笑,走下两级台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件递给他。
「新的异常账户,进账又快又干净,人查无此底,主任今天刚派给我,」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看这流水的脾气就眼熟,林空,这个城里,是不是还有你们的人?」
林空接过那份材料,扫了一眼账户名,眉梢动了一下。
「查吧,」他把材料折好还给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这回,从第一天起,我陪你查!」
「谁要你陪,我是办案,你走你的!」
「顺路。」
「顺什么路,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林空头也不回,把钱夹里最后一张红票子塞进路边卖花老太太的篮子里,拿起两枝栀子,回身递给她一枝,「哪儿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