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择枝]
选区界面的光屏在指尖悬停了三秒。
六个防区的标志排成一排,铁脊的冻土纹、潮汐的潮线纹、灰烬的灰、镜湖的平、深渊的深,第三防区是一只用简练线条勾出来的耳朵,底下两个字:裂谷。
夙微栖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三秒。选区中心的引导员在旁边说:“裂谷防区今年缺口大,向导配额还差四个。你选它的话,匹配优先权会很高,但实习期考核是按实战出勤率算的,你确定?”
她说:“确定。”
引导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把确认键推到她面前。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有一丝极淡的刺痛,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转瞬就没了。她甩了甩手,把那一丝刺痛归成光屏的静电。
其实她有别的选择。向导学院毕业评语里,她的疏导精度排年级前百分之十五,铁脊和镜湖都给她发过预匹配邀请,铁脊的重装推进体系里B级向导的存活率是全防区最高的,镜湖的精神战专家带过她的课,亲自给她写过推荐。她如果去了铁脊或镜湖,实习期会比裂谷舒服得多。
但她在学院战术模拟里做过三次裂谷地形推演,三次全部低分。低分的原因一模一样:模拟系统默认向导应该待在后方安全位置远程链接,她每一次都让麻雀钻进裂缝里去疏导。
系统说“安全位置被放弃”,扣分。系统说“精神体暴露风险过高”,扣分。系统说“B级向导不具备裂缝内自主判断权限”,扣大分。
她第三次交完推演报告之后去找教官,说:“裂缝里如果还有哨兵活着,远程链接够不到,我让麻雀进去是最优解。”教官说:“最优解是等待支援。”她说:“支援到的时候裂缝已经合上了。”教官看了她半天,说:“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但模拟系统不改。你以后真去了裂谷,自己注意。”
她去了。
裂谷防区的接驳站在中央城西门外的军用轨道上,是一节被漆成灰绿色的旧式运输舱。她从中央城坐轨道到接驳站,下车的时候灰绿色的舱体已经等在那里了。舱门旁边站着一个人,高且宽,肩背厚得像一堵有体温的墙,防区制式的深色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布料不太够用,额前有一撮压不下去的翘毛。他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三个字:夙微栖。
她走过去,说:“我是。”
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牌子收了。他脸型偏圆,五官线条钝而温和,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他说:“崧安,S级,裂谷后勤与救援线。”声音缓慢而低沉,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急的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这是裂谷全部哨兵的精神力等级、最近疏导记录,红笔标的是建议优先关注名单。”递纸的手很大,手指粗,但纸在他手里捏得很平,没有折角。
夙微栖接过来展开。纸是手写的,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后勤与救援线”的人写的。红笔标注了七个人,每个名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最近疏导间隔超过两周”“精神体毛色偏暗”“上周出外勤后食欲下降”,每条备注都具体得能直接当医疗记录用。
她把纸折起来:“你是后勤还是医疗?”她把纸折起来,夹进终端内侧的透明夹层里,和值班表放在一起。那个位置平时只放她自己的东西。
崧安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掉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灰,说:“我是哨兵。后勤和医疗缺人,我就干了。”
接驳舱往裂谷方向开的时候,崧安坐在她对面,把一个保温杯推过来,说:“里面是汤。你从中央城过来,轨道上没吃东西吧。”夙微栖接过来,打开,是温的。
她看着他道谢,崧安说不用,然后补了一句:“你是我接的第一个分到裂谷的向导。以前裂谷的向导都是轮换的,待三个月就走。你来了,以后裂谷就有自己的向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感慨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他说完低头拧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确认拧紧了才推回去。
夙微栖喝了一口汤,没接话。她在想一件事:他递纸的时候是右手,递保温杯的时候是右手,但他拉接驳舱门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在门把上试了一下温度。他在冬天给门把手包了布。
裂谷防区基地比她想象中更粗粝。通讯站的天线歪着,没人扶正。训练场边上堆着待修的装备,几个哨兵蹲在旁边拆零件。空气里有灰烬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一条沟的轮廓,沟壁上挂着通讯线和电缆,像什么巨型生物留在外面的血管。接驳舱停稳的时候,夙微栖看见通讯站门口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焊一截断掉的线。
崧安说:“阮衔蝉,A级,通讯与地形维护线。你以后出外勤的通讯频段和地形图都是他管的。”
那个人抬起头。年轻,骨架偏细,肩窄,防区的技术兵制服穿在他身上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利落。五官单独拆开看都不算出挑,眉眼柔和,嘴角天然带一点弧度,看人时眼神不躲,但也不主动迎上去。他看了夙微栖一眼,点了个头,然后低头继续焊线。夙微栖注意到他焊线的左手动作很稳,右手在操作台上按着线缆,左前臂上有一块淡灰色的斑,像是旧伤。
她走过去,说:“我是夙微栖,新来的向导。”
阮衔蝉把焊枪放下,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夙微栖发现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站的位置偏后一点、侧一点,像是随时准备退开。他说:“你宿舍在三号营房,窗户密封条我下午换过了,那边晚上风大。”然后补了一句,“防区例行维护,所有人的营房都查了。”说话的时候手在工装裤侧面擦了一下,把焊线沾上的灰擦掉。
夙微栖说好。她往三号营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阮衔蝉已经蹲回去继续焊线了。操作台下面趴着一只狸花猫,灰褐底色配黑色虎斑,四爪有白,左前爪有一块和阮衔蝉手臂上一样的灰斑。狸花猫没有看她,尾巴收得整整齐齐。
当天下午匹配系统推送了裂谷防区的匹配结果。地区优先原则,裂谷哨兵池里匹配度最高的两个:崧安,S级,匹配度78;阮衔蝉,A级,匹配度72。系统附了一行提示:二人均未结侣。可在实习期内提交结侣申请,也可延期至25岁前。夙微栖把匹配报告存进终端,没提交申请,然后打开了裂谷污染体活动图和人员缺口表。
缺口表上红笔圈出来的空缺比匹配报告长得多。
第三天,回声沟第一层出现小股回响者活动。崧安带小队下去清剿,夙微栖随队做随行疏导,阮衔蝉在沟口架通讯线。这是她到裂谷之后第一次实战出勤。
回响者的活动范围比预估的大。小队推进到第一层中段的时候,一只哨兵的精神体被回响者诱导,图景边缘出现了轻微震荡。
那个哨兵站在沟壁旁边,精神体开始不受控地原地转圈。崧安在通讯里喊了一句“向导”,夙微栖已经动了。麻雀从她肩膀上弹出去,灰扑扑的一小团,直接钻进了那个哨兵精神体转圈的空隙里。
她没有做重度疏导,只做了轻度的图景边缘稳定,麻雀在那个哨兵的图景外围飞了一圈,每过一个震荡点就停一下,用精神力把裂缝的边缘压住。三分钟,哨兵的精神体停止转圈,抖了抖毛,回到了哨兵身边。
崧安在通讯里说:“继续推进。”然后补了一句,“向导,你待在我后面三步的位置。”夙微栖跟上去,发现崧安在往前推进的同时,身体始终侧向她这一边,精神体熊猫的合体态没有完全展开,但体型已经比正常状态大了一圈,正好把她挡在污染体可能出现的那个方向后面。他侧脸绷着,下颌咬得很紧,和刚才递汤时那个眯眼笑的人判若两人。
清剿结束之后回到基地,崧安在她装备包里塞了两个急救包。
夙微栖摇头拒绝:“我包里有”。崧安没理,接着塞:“你那个是标准配置,我放的是加强配置,裂谷的污染体有些会破坏标准急救包的密封层”。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上翻她的包,大块头缩成很不协调的一团,手指拉开侧袋拉链的动作轻得过分。
夙微栖没再推,把急救包从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型号,确认是加强配置,然后塞回去,拉好拉链。崧安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就那么带着:“你是裂谷的向导。你安全,我们才安全。”
阮衔蝉在沟口等她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沟口第三层的通讯线我换过了,下次你走那条路退,信号不会断。”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手里的线缆接头,没看女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不相干的事。
夙微栖看了他一眼,说:“第三层那条线,我下次走之前你帮我看一眼信号。”阮衔蝉说:“公共设施维护,不看。”嘴上说着不看,转身之前把那截多余的线头绕了三圈,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废料箱里。
当天晚上夙微栖坐在宿舍里写值班日志。她写到“今日疏导:1人次,轻度”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她以前写过很多遍,在一张和这张一样的日志表上,写很多遍。她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从哪来的。她把它归成“新环境的过度警觉”,翻页,继续写。
与此同时,中央城。
嵇赫站在中央塔七层的走廊尽头。走廊的落地窗外是中央城的夜景,灯火从脚下铺出去,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他身形高而薄,肩线平直,站姿像在接受检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腕上那根磨旧了的黑色通讯绳还在,他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绳子的末端。
他刚刚查完了裂谷防区的向导分配记录。夙微栖,B级,麻雀精神体,三号营房,通讯频段已登记,值班表已生成。她值夜班的时段是每周二、四、六的凌晨到早六点。
他把裂谷的通讯频段和值班表记下来,回到终端前,给裂谷的公共数据通道推了一份污染体活动预测,署名“塔例行通报”。数据是他自己整理的,比例行通报精细得多,连回响者在沟第三层褶皱的活跃时段都标出来了。
他推完之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裂谷的实时气象数据,看了一眼温度,又看了一眼中继站附近的供暖设备状态。他关掉窗口,站起来,往仓库走。
仓库管理员看到他过来,问:“将军,您要什么?”
“找一个暖气阀。裂谷中继站那台该换了。”
管理员愣了一下:“裂谷的报修单还没走完流程。”
“流程走完之前那边要冻三天。先拿。”
管理员去找了。嵇赫站在仓库门口,低头用拇指摩挲通讯绳的末端,表情看不出来任何东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下面落了一道很深的影,显得眉眼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他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她解除结侣那天,他被关在塔的隔离室里,精神图景半封闭。监护频段开着,他听到通报里念到她的名字和“解除结侣”四个字。他当时从隔离床上坐起来,监护仪开始报警,看守进来按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按回去了。
后来在隔离室里待了很长时间,每天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监护频段里念到她的名字。有时候是值班表通报,有时候是出勤记录,他一条一条听,听完就在脑子里记。他记得她最后那段时间每天疏导了几个人、去了哪条沟、有没有加班。
这一世他不会再刻意忽略自己的内心,强调所谓的“没必要”。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够不够得上“有必要”,以及不敢往深度去想的......他只知道裂谷的冬天很冷,中继站的暖气阀坏了,她每周二、四、六值夜班,凌晨要从通讯站出来,经过中继站。
暖气阀找到了。他拎着阀门走出仓库,往接驳站走。明天他要把这个阀门送到裂谷去,署名栏他会写“塔例行维护”,附注里就写“中继站供暖设备已更换,夜间值班人员注意保温”。
他不会署名,她不会知道是谁。但他会送。
[旧火重燃]
夙微栖到裂谷的第十一天,值了第一个夜班。
通讯站值夜班的规矩是两个人,一个技术兵盯通讯频段,一个向导盯精神图景监测屏。那天和她搭班的技术兵临时被阮衔蝉换走了,阮衔蝉的理由是“他白天出了外勤,晚上盯屏会打瞌睡”。夙微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阮衔蝉在操作台对面坐下来,焊一截白天没焊完的线,狸花猫趴在他脚边,尾巴圈着左前爪。
凌晨一点,夙微栖从通讯站出来透气。
裂谷的夜风带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中继站平台在通讯站东侧三十步远的地方,平台上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影子。她一开始以为是崧安,但崧安比她宽两圈,这个影子高而薄,肩线平直,站姿像在接受检阅。红狐的精神体尾巴从暗处垂下来,毛色是深赤偏暗的红,长毛在夜风里微微动。
她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五官轮廓锋利,眉眼之间的距离偏近,看人时目光不移动,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腕上有一根磨旧了的黑色通讯绳。
他说:“你还活着。”
夙微栖站定,看了他一眼。她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在中继站下面站着的姿态、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让她觉得他认识她,而且认识得比她以为的更深。她说:“你是哪个防区的?夜间不接待外访。”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膀上,麻雀在那里缩成一团睡觉,灰扑扑的,呼吸很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红狐的精神体跟在他身后,尾巴最后消失在暗处。
第二天上午,裂谷防区收到一份来自“塔例行通报”的污染体活动预测。崧安把数据拉出来看了一遍,说:“这数据准得不像例行通报。”他指着其中一行,“回响者在沟第三层褶皱的活跃时段,我们上个月才摸出来的规律,塔里不可能有。”
夙微栖凑过去看了一眼。数据的精度确实不正常,但来源标注是中央塔的标准通报格式,挑不出毛病。她说:“来源可靠就用。让阮衔蝉把第三层褶皱的巡逻表按这个数据调一下。”
她翻到数据包的末尾,看到一条附注,字体和正文不一样,像是后来手动敲进去的:“今晚降温,中继站暖气阀坏了,别在风口站太久。”附注栏没有署名。
她把附注截下来,存进终端。没声张。
郗玄是在第三天来的。
他没有走正式渠道,没有提前发联络函,直接出现在裂谷防区的训练场外面。夙微栖正在训练场里做随行疏导的模拟练习,麻雀在三个假想哨兵的图景模型之间来回飞,她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捏着计时器。训练场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夙向导有人找”,她抬头,看见一个人靠在门框上。
身高中等偏上,骨架紧实,头发短而乱,领口松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耳上有一个很小的旧疤。花豹的精神体蹲在他脚边,琥珀底配深色斑,尾巴尖在水泥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她收了麻雀,走过去:“你是?”
“郗玄。中央城来的,2S级。”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尾微挑,看人时带着一种还没开口就已经在挑刺的锐利,“你认得我吗?”
夙微栖说:“你是中央城的2S哨兵,我在匹配系统里见过你的档案。”
郗玄脸上闪过一个很短暂的表情,短到夙微栖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他的花豹尾巴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叩地面。他说:“匹配系统里那个不算。你本人认不认得我?”
“不认得。”
郗玄看了她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然后他说:“好。那从现在开始认。”
崧安从训练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水。他走到夙微栖身边,把水递给她,然后看了郗玄一眼。郗玄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崧安说:“她有搭档了。”
郗玄说:“我又不是来抢搭档的。”
崧安说:“那你来干什么?”
郗玄被噎住了。他的花豹尾巴叩地面的频率快了一倍。他憋了半天,说:“我来......交流战术。”
崧安保持平静:“裂谷的战术是内部资料,交流要走中央系统审批。”
郗玄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看了夙微栖一眼,她正拧开水壶喝水,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他转身走了。花豹跟在他后面,尾巴耷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夙微栖,又转回去。
郗玄走出裂谷防区大门之后,在接驳站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花豹的精神体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把纸按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第三遍他写:
“今天训练场那句话我说错了。我不该说‘又不是来抢搭档的’,你不是搭档,你是向导。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郗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接驳站的内部通讯管道。管道通往裂谷防区基地,收件栏他填的是“夙微栖”。填完之后他坐在石墩上没动,花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对花豹说:“她说不认得我。”花豹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脚踝。他说:“我知道。上一世是我自己把路走窄的。”
[裂谷深处]
回声沟第三层的污染体爆发来得比预警早了两个小时。
崧安带的小队本来只做例行巡逻,走到第二层和第三层的交界处时,回响者的活动频次突然密集起来。他当机立断让小队收缩队形往回撤,但回响者从沟壁两侧同时涌出,堵住了退路。崧安的精神体熊猫展开合体态,把三个哨兵挡在身后,硬扛了一波正面冲击。冲击退去之后,他的图景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但位置很刁钻,在第三层褶皱的内侧,常规疏导够不到。崧安半跪在沟壁旁边,精神体熊猫的体型缩了一圈,皮毛上沾着回响者碎片留下的灰。他在通讯里报了情况,声音还算稳:“夙向导,我图景边缘有裂缝,位置在第三层褶皱内侧。常规后送要六个小时,回响者把路堵了。”
夙微栖在沟口。她看了一眼阮衔蝉,阮衔蝉已经在拆装备负重了,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她说:“我下去。”
阮衔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她说:“裂缝是回响者从外面撕开的,边缘干净,麻雀能进去。我进去缝,二十分钟。我没出来你就按流程上报。”
阮衔蝉利落回应:“好。”
夙微栖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崧安靠坐在沟壁旁边,熊猫的精神体趴在他腿边,体型已经缩到正常大小以下,皮毛上的灰斑在扩大。他看到她过来,第一反应是把图景边界收紧。他在半昏迷状态下做的这个动作很本能,收紧边界是为了防止裂缝里的污染溅到她身上。
夙微栖蹲下来,麻雀从她肩膀上跳下去,落在崧安膝盖上。她说:“放松。我是来缝东西的,不是来拆的。”
崧安处在昏迷状态,但边界松开了。
麻雀钻进裂缝。裂缝的内侧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回响者的碎片卡在第三层褶皱里,堵住了大半条通道。夙微栖的精神力通过麻雀在裂缝里穿行,每过一个褶皱就停一下,把边缘压住。缝到最深处的时候她发现一块回响者碎片卡在裂缝的根部,不叼出来缝了也白缝。麻雀用喙叼住那块碎片,碎片在她嘴里扭动,带着一股灰烬和铁锈混杂的味道。
第十八分钟,阮衔蝉在沟口拆掉了不必要的负重。第十九分钟,他把精神体放出来蹲在沟口,狸花猫的耳朵转向前方,尾巴尖有节奏地敲地面。第二十分钟整,夙微栖没出来。阮衔蝉站起来,合体态展开到一半,夙微栖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别进来,还差一点,他裂缝里卡了一块东西,麻雀在叼。”
阮衔蝉停在合体态一半的姿势里,保持那个姿势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夙微栖退出来,麻雀站在她肩膀上,嘴里叼着一小块灰色的、还在扭动的东西。她走到沟口把碎片扔进密封容器里,崧安被两个哨兵架着跟在后面,熊猫的精神体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大小,皮毛上的灰斑退了大半。
阮衔蝉解除合体状态,走过来,看着那块碎片。他开口,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精神力差一档,裂缝合上的时候你出不来。”
夙微栖嘴角微挑:“知道。但裂缝不等人。”
阮衔蝉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肩膀上那只灰扑扑的麻雀身上,又移回来,“下次你要做这种决定之前,告诉我一声。我不拦你,但我会在沟口把退路清出来。”
夙微栖怔愣下,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基地之后,夙微栖赶去医疗站看崧安。崧安躺在床上,精神体熊猫趴在床边,体型已经恢复正常,正在啃一根竹子。崧安看到她进来,想坐起来,被她按回去了。
“你图景边缘那道缝我缝了,但第三层褶皱内侧的结构本来就松,以后每次出外勤都得检查一遍。我打算在你图景核心区刻个印记,这样你在沟里出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位置。”
崧安看着她,眼睛眯成两条缝,说:“你这是在申请结侣?”
夙微栖没接茬:“我在申请给你刻个印记。结侣的事另说。”
崧安忍不住笑了,手握拳放在嘴边掩饰:“行。刻吧。”
话音刚落,夙微栖就进入了崧安的图景核心区。熊猫的图景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她把麻雀的印记刻在竹林正中央,麻雀在她精神力引导下在竹林里转了一圈,紧接着崧安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精神体最喜欢的那片竹子挪到了麻雀旁边,竹子围成一小圈,把麻雀的印记圈在中间。他做完之后,温柔地盯着面前刻在心上的人,“这片竹子是我刚分化的时候种的,长得最好。麻雀小巧灵活,得有地方歇脚。”
刚从图景里退出来的夙微栖,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中,崧安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当天晚上阮衔蝉来找她。他站在她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她,“你给他刻了印记。”
夙微栖接过来,淡定地回道:“刻了。”
“不给我刻?”如风般温柔的嗓音里包裹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委屈和......嫉妒。
她有些不解,“你等级比我高,我刻了也未必能完全稳住你的图景。”
阮衔蝉就这么看着她,想把她完完全全一点点刻进自己身体内每个角落,“不用稳住。你只要在里头就行。”
他说话时站在门口偏后半步、侧一点的位置,狸花猫蹲在他脚边,左前爪的灰斑在走廊灯下看得很清楚。夙微栖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把他看得手心出汗时,突然转身,“进来吧。”
狸花猫翘着高高的尾巴,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她让阮衔蝉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阮衔蝉的图景打开之后,她先看到的是一段通讯线,从图景边缘一直延伸进核心区,通讯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接口,接口旁边标注着裂谷各条沟的地形特征。麻雀飞进去,沿着通讯线往里一直飞,飞到图景边缘的时候她看到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是空白,是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她问:“这里原来是什么?”
“以前放过一些东西。后来觉得没必要留着。”
夙微栖没追问。她让麻雀叼了一棵草进去,种在那块空地的正中央。草是裂谷常见的野草,耐旱,根系深,不需要人管也能活。阮衔蝉的狸花猫从图景边缘探出一只猫猫头来,趴在那棵草旁边,用左前爪的灰斑碰了碰草叶。
“这草耐旱吗?我有时候出外勤,可能顾不上浇。”
“耐旱。麻雀找的草,都是能自己活的。”
“那行。”
他从图景里退出来,站着把另一杯茶往她桌上推了推,“明天你出外勤,我跟你一起去。沟口第三层的通讯线我重新拉一遍。”
“你刚值完夜班。”小麻雀跟着夙微栖一起歪着头。
似是被可爱到了,阮衔蝉语气越发轻柔:“我睡过了。四个小时,够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刚才在里面种的那棵草,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微栖草’。”说完他拉开门走了,狸花猫跟在他后面,尾巴翘着,左前爪的灰斑一闪而过。
第二天下午,嵇赫来了。
他走的是正式渠道,跨防区联合战术交流的申请批下来了,事由是“裂谷防区与中央城污染数据标准化对接”。
他出现在裂谷防区门口的时候,崧安正蹲在训练场边上修一个坏了的护栏,阮衔蝉在通讯站里焊线,夙微栖在训练场里做疏导练习。嵇赫站在门口,深色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腕上那根通讯绳在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
崧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说:“塔里来的?”
嵇赫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嵇赫。3S级。来找夙微栖向导对接数据标准。”
“她在训练场,你进去找她。”
嵇赫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夙微栖正让麻雀在三个假想哨兵模型之间来回飞。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计时器没停。
高挑的哨兵安静地站在训练场边上,等她做完这一轮才开口:“裂谷的通讯带宽申请我已经签了优先审批,三天内到。数据标准化的细则我带过来了,你看一遍,有需要改的地方直接批注。”
夙微栖接过细则翻了两页,“你专门跑一趟裂谷就为送这个?”
“顺路。”明明是干净利落的回答,尾音里却藏着些许颤意。
夙微栖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她想起中继站那天晚上他说“你还活着”的样子,想起那份精细得不正常的污染体预测和那条没有署名的暖气阀附注。她没有拆穿他,“细则我晚上看,明天给你回复。你今晚住裂谷?”
“嗯。”感觉回答太过简单,他又补充了一句,“住一晚。”
晚饭在基地食堂。崧安坐在夙微栖旁边,把一碟挑过刺的鱼推到她面前。阮衔蝉坐在她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里的葱花被他提前撇掉了。嵇赫坐在对面,面前什么都没多,就是食堂的标准餐。他看着崧安给夙微栖递鱼,看着阮衔蝉给她换汤碗,筷子在手里停了一瞬。
郗玄是第三天到的。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直接出现在裂谷防区门口,花豹的精神体蹲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他说:“我来交流战术。”
崧安站在门口,问:“中央系统审批了吗?”
郗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有中央系统的审批章。崧安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进去吧。”
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嵇赫正站在场边看夙微栖做疏导练习,听到动静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郗玄恶狠狠盯着偷跑的某人,牙齿紧绷:“你怎么也在?”
“数据标准化。”平淡的回答让郗玄的怒火更高,他耐住性子,说:“我也是来交流战术的。”
嵇赫没惯着他:“你的审批是昨天批的,我是前天到的。你追过来的?”
郗玄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给了对面一个尖锐的眼神,“裂谷的战术值得交流。”
刚巧,夙微栖收了麻雀走过来,看到他们两个氛围不太对,问道:“你们俩都来交流战术?”
“对。”
“我主要是数据。”
“行。下午正好有一次联合演练,你们俩都参加。我看看3S和2S在裂谷地形里的实战配合。”当作没看见两人的眼神官司,夙微栖交代好正事。
联合演练在回声沟第一层进行。嵇赫和郗玄是第一次在裂谷的地形里配合,两人的作战风格完全不同。嵇赫沉稳,推进节奏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周围环境;郗玄快,喜欢用速度撕开缺口,打完就撤。
演练结束后夙微栖把两人叫到一起,指着地形图说:“嵇赫的推进节奏在沟里是对的,但太慢,容易被回响者包围。郗玄的速度可以补这个缺口,但你冲太快容易脱节。下次你们俩搭档,郗玄在嵇赫前面三个身位做快速清点,嵇赫在后面两个身位压阵,中间的空档我来补。”
郗玄有些不可置信:“你补?你一个B级补两个高等级哨兵的空档?”刚说完就意思到自己讲错了话,有些慌张地再次开口:“不是......我的意思是......“
夙微栖完全没在意这些细节,她只一心思考着战略布局,“我的麻雀在沟里的机动性比你俩加起来都强。你冲快了脱节,我补你的位置。他压太慢了被包围,我补他的视野。有问题吗?”
郗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嵇赫接上了话,“没问题。”
演练结束之后,郗玄蹲在训练场边上写短笺。这次写得比上次快,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管道。
大晚上再次收到信的夙微栖,揉了揉迷朦的眼睛,展开看信:
“你今天说‘我补空档’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我以前要是也这么听你的,我可能早就没脸跟你摆架子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明天演练我还参加,你别嫌我拖后腿。郗玄。”
短笺中间有一处涂改,划掉了几个字,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被划掉的部分隐约能看出一个“上”字,后面的字被涂成一团黑,认不出来了。
她把短笺折好,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了七八张。
第四天晚上,嵇赫在通讯站外面等她值完夜班。他站在中继站平台下面,手里拎着那个暖气阀,说:“中继站的阀我换过了。旧的那个拆下来看了看,垫圈老化,再冻两天就得裂。”
夙微栖看着那个暖气阀,“你从中央城拎过来的?”
“塔里仓库多余的。”
“塔里仓库多余的,你拎了两天?”
嵇赫没接话。他把暖气阀的包装拆了,蹲下来把旧阀拆掉,装新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装完之后他站起来,手上沾了灰,在工装裤侧面擦了一下,“你值班的时候中继站这边的风口最冷。阀换了,温度能上来三四度。”
夙微栖站在旁边看他装完,“嵇赫。”
他抬头看她。
她说:“被关着的那段时间,听到通报里念到‘解除结侣’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嵇赫的动作停了。他蹲在地上,手还扶着暖气阀的接口,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在想,我出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后来想出来了,但已经晚了。”
夙微栖问:“你现在想出来了?”
嵇赫站起来,看着她,眉骨下面的影子被中继站的灯拉得很长。他说:“想出来了。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没打算现在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那就行。暖气阀装好了?装好了就回去睡觉。明天演练你压后阵,别冲太快。”
“好。”
他往宿舍走的时候,红狐的精神体从暗处跟上来,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赝品与真火]
联合作战演习的调令是月初下来的。中央塔签发的红头文件,事由是“多防区协同污染体清剿演练”,要求各防区抽调高等级哨兵到中央城外围的镜湖防区集结。签发栏里是姜燃的签名,笔锋凌厉,收笔带钩。
夙微栖看到调令的时候正在通讯站里核对污染体数据。阮衔蝉把文件递给她,说:“嵇赫和郗玄都在抽调名单上。”她翻到名单那页,看了一眼,又翻回调令的签发日期。三天前。她记得姜燃三天前在潮汐防区视察,从潮汐回中央城最快也要两天。签发调令的那天,姜燃应该还在路上。
她把这个时间差记下来,没声张。嵇赫和郗玄出发前,她把调令的复印件给了嵇赫,说:“签发日期对不上姜燃的公开行程。你到了中央城,留意一下。”
嵇赫接过来折好,放进内侧口袋:“我本来就要留意。”
郗玄在旁边不甘示弱:“我也留意。我留意得比他仔细。”
夙微栖看了他一眼:“你留意归留意,别在姜燃面前说太多。你是2S级,她是3S级,你俩差着一整级,你嘴上没把门的,她要是计较起来你扛不住。”
“我知道了。我少说话,多看。”某人微撅着嘴巴,区别待遇太明显,差点忍不住第一次在房间外掉小珍珠。
嵇赫和郗玄到镜湖防区报到那天,演习已经开始了。
主持演习的是姜燃。嵇赫站在队列里,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姜燃本人站姿很直,但她的直是一种“懒得站弯”的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松。这个人的直是绷出来的,肩膀端着,下巴微收,像在拍照。姜燃说话的时候会用手势,骂人的时候手指会点出去,表扬人的时候手掌会拍两下。这个人的手势很标准,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嵇赫看了一整天,没看到她拍过手。
离朱也不对。姜燃的精神体凤凰离朱平时在公开场合展翅的频率不高,尾羽收拢的时候居多,但离朱有个习惯,姜燃说话说到兴起的时候,离朱的尾羽会跟着微微张开,像在附和她。那天嵇赫看了很久,离朱的尾羽一直收着,纹丝不动。
演习第一阶段的污染体清剿在镜湖外围进行。
姜燃以“现场督战”为由,跟着嵇赫的小队走。离朱的涅槃特性可以为前排哨兵提供一次污染抗性重置。嵇赫注意到她重置的时机不对。姜燃本人会在哨兵污染值逼近阈值上限的前一刻重置,让抗性覆盖整个高暴露窗口。这一次,她是在哨兵已经开始出现污染症状之后才重置,覆盖时间短了一半。嵇赫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在演习间隙通过加密通讯发回了裂谷。
郗玄的应对方式更直接。演习第二阶段是模拟巷战,编组时郗玄的小队和姜燃的指挥单位被放在同一条推进轴线上。郗玄在战术会议上提出反对:“镜湖巷道的窄口推进需要速度压制,我的花豹合体态适合快打快撤,不适合和指挥单位同轴推进。指挥单位的安全距离是五十米,我的作战半径是八十米,同轴推进违反条例。”他把条例投在屏幕上,当着所有参会人员的面。
姜燃看了他一眼,说:“那就按条例来。”
郗玄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嵇赫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脚。会议结束之后,两人在临时通讯室里碰头。
“她拒绝你提案的方式不对。姜燃会当场骂回去,她会先问‘谁提的’,再问‘过脑子了吗’,最后说‘方案驳回,提方案的人自己去东侧跑一趟实地勘察’。她刚才只说了‘按条例来’。”
郗玄也说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离朱今天一整天没动过。姜燃骂人的时候离朱会扇翅膀,她今天没骂人,离朱也没扇。”
“姜燃的老部下里有三个人今天看了她好几眼。”
郗玄靠在椅背上,问:“够不够?”
“不够。还得再逼一下。”
他们在演习第四天做了件事。郗玄在联合作战会议上提了一个方案:把镜湖东侧一片平民聚居区划为“污染缓冲区”。这个方案在战术上说得通,但在姜燃的作战逻辑里是绝对禁区,姜燃的底线是平民聚居区不能作为任何形式的战术缓冲。姜燃不知道这个方案是郗玄故意下的饵,或者说,穿进姜燃身体的林卷不知道。
林卷看到方案之后,系统提示音在她脑子里响:“检测到目标郗玄提案。建议:有条件通过,附加‘平民提前疏散’条款,既维持姜燃人设,又不直接否决目标提案以维持好感度。”
“方案可以,但必须附加平民提前疏散的条款,疏散完成之前不得在聚居区展开任何军事行动。”林卷偷偷在心里回答系统。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姜燃的老部下里有一个人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郗玄在桌子底下用鞋尖碰了碰嵇赫的脚。嵇赫没动,但他把会议记录里姜燃的发言一字不差地标了出来。
当天晚上,嵇赫在通讯室里把两份东西放在桌上:一份是会议记录里姜燃所有“不符合本人风格”的发言和指令汇总,另一份是他通过中央塔精神健康评估委员会的独立渠道提交的“行为偏差报告”初稿。报告里不指控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列事实性矛盾:同一指挥官在两周内对同类污染体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战术逻辑,与历史公开指令的偏差率超过正常波动范围,调令签发时间与公开行程存在无法解释的冲突。
郗玄看完之后说:“这份报告提交上去,委员会最多启动评估,不会直接处理。”
“对。但评估过程会逼她用更多手段来维持人设。用得越多,破绽越多。”嵇赫捏着笔,冷静回答。
“你留在中央城盯着?”
“我留。你回裂谷,把联防准备好。”嵇赫看着拉着椅子凑近的“大脸”,头不自觉往后仰。
郗玄回到裂谷是演习第七天。调令上写的是“演习中途轮换”,理由是“裂谷防区出现污染体活动异常,需高等级哨兵回防”。这个理由是阮衔蝉在裂谷远程配合伪造的,数据来源是他自己整的,足足以假乱真。
夙微栖在裂谷基地门口等他们。嵇赫从接驳舱下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廊下面,麻雀停在肩膀上。嵇赫把文件夹递过去:“行为偏差报告,副本。委员会已经受理,评估流程启动了。”夙微栖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姜燃有没有动你?”嵇赫说:“试探过两次,我避开了。”夙微栖说:“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再动。”嵇赫说:“说了你会让我去?”夙微栖说:“会。但我至少知道你在哪儿。”
郗玄从后面凑上来,把一封信塞到她手里:“我在中央城写的,比寄回来的那些多。”夙微栖接过来,没拆,先塞进口袋里,说:“先进来,联防方案要改。”
联防会议在裂谷通讯站里开。崧安把裂谷和镜湖、灰烬两个防区的通讯频段调出来,阮衔蝉把升级后的独立通讯网络投在屏幕上。夙微栖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报告副本:“这个报告启动了评估流程,但她还能在流程里操作。我们要做的是,在她操作成功之前,把裂谷这条线打通到能绕过中央系统直接接收姜燃的原始指令。万一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裂谷不会跟着乱。”
阮衔蝉接着说:“独立网络的技术框架我已经搭好了,但需要嵇赫的权限做加密层,还需要郗玄的中央系统人脉做接口验证。”
嵇赫正襟危坐:“加密层我今晚能做完。接收端放哪儿?”
“放裂谷。姜燃的原始指令直接进裂谷,再从裂谷往各防区转发。裂谷最偏远,她的系统覆盖不到这里。”夙微栖装作感受不到脚下一直在悄悄蹭着她腿的花豹,回道。
崧安把熊猫偷偷放出去,神态是难得一见的冷意:“物资和人手我来调。但这条线一旦启用,等于裂谷在通讯上从中央系统独立出去了。制度上怎么解释?”
夙微栖无奈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裂谷的通讯自治权在防区条例里有依据。以前不用是因为没必要,现在有必要了。”麻雀骤然飞下去,将正在脚底干架的花豹和熊猫都啄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把报告副本往桌上一放:“我不关心你们上一世对我做了什么,也不关心你们这一世想怎么补。我只关心一件事:姜燃是3S级女将军,她是这个星球上最能打的人之一,如果她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替她做决定,裂谷的防线就可能被莫名其妙地抽空。我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要在它搞出人命之前把它揪出来。”
会议结束之后,夙微栖一个人留在通讯站整理数据。
嵇赫走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她头都没抬:“有事?”
“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段话。”夙微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上一世欠你的,不是一个报告能补的。我知道。”
“你这一世倒是说得挺早。”
嵇赫深吸一口气,眼底透出难以掩盖的难受和悔意,“怕再说晚。”
夙微栖把数据终端合上,看了他一会儿:“嵇赫,我现在没空处理上一世。裂谷的事忙完之前,你的事排在后面。”
“好。排后面就行。别不排。”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夙微栖心中一动,说了一句:“暖气阀的事,谢谢。”嵇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我说的是暖气阀。”
嵇赫嘴角动了一下:“暖气阀收到了。”
他走了之后,红狐的精神体从门外探进头来,尾巴尖在门框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郗玄蹲在训练场外面写短笺。
夙微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在写:“今天开会的时候你站在屏幕前面,指方向的样子特别像我们第一次在训练场见面那天。”他写到一半发现夙微栖在看,赶紧用手捂住纸,耳朵尖红透了,说:“你先别过来,我还没写完。”
夙微栖说:“写完了塞管道里。”
“我知道。”她走了之后,他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折好,塞进管道,然后拍了拍手,花豹的精神体在旁边打了一个滚。
阮衔蝉在通讯站里焊线。
夙微栖走进去的时候,他把焊枪放下,说:“通讯网的加密层我跟嵇赫对过了,没有问题。三天内能通。”
“你两天没睡了?”
“睡过了。”
“几个小时?”
阮衔蝉没答。
夙微栖看着他。
“五个。”
“阮衔蝉。”夙微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四个。真的四个。”
夙微栖把通讯站的灯调暗了一档,说:“今晚别焊了,回去睡觉。”
“线还没焊完。”
“明天再焊。你焊一半的线放那儿不会跑。”
阮衔蝉看了她一会儿,把焊枪放下,站起来,说:“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微栖草长得挺好。我昨天进图景看了一眼,长出新叶子了。”
“它耐旱。”
“嗯。但我会浇。”他走了之后,狸花猫从操作台下面钻出来,把夙微栖掉在地上的一个笔帽叼起来,放在她桌上,然后跟着他跑了。
崧安站在医疗站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看到她走过来,把汤递过去:“喝了再去睡。”夙微栖接过来喝了。
“明天你出外勤吗?”
“不出。盯着通讯网。”夙微栖咽下了一口汤。
“那明天我做饭。”
夙微栖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熊猫精神体的哨兵都会做饭。我们耐性长,做饭不用急。”
夙微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行。明天中午我回来吃。”
崧安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站在医疗站门口没动。熊猫的精神体从医疗站里探出一个头,嘴里叼着一根竹子。崧安伸手把竹子拿下来,掰成两截,一截塞回熊猫嘴里,一截自己叼着,慢慢走回医疗站。
中央城,镜湖防区。
演习结束之后,林卷回到姜燃的办公室。系统在她脑子里弹出一串提示:“行为偏差报告已提交至精神健康评估委员会。评估流程启动。警告:若评估进入实质审查阶段,宿主需使用‘记忆覆盖’类道具方可维持身份。该类道具消耗气运值极高,当前气运储备不足。”
林卷坐在姜燃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姜燃的旧通讯绳、几枚磨损的军功章、一张裂谷防区的手绘地形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抽屉合上,对系统说:“评估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系统:“初审通过,进入复审排队。复审预计七天后启动。”
“七天。够我再拉一波好感度了。红狐和花豹现在什么进度?”
系统:“红狐目标好感度:-8。花豹目标好感度:-11。警告:目标对宿主的负面情绪持续累积,建议使用‘亲密接触’类道具强制拉高。”
“他们人在哪儿?”
系统:“红狐仍在中央城,花豹已返回裂谷。”
林卷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中央城的夜景。离朱趴在办公室角落的栖架上,尾羽收着,一动不动。
“离朱,过来。”
离朱没有动。
林卷又说了一遍:“离朱,过来。”
离朱的尾羽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从栖架上滑下来,落到林卷伸出的手臂上。它的爪子扣住林卷的袖口,扣得很紧。林卷低头看了一眼离朱的爪子,说:“你抓这么紧干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摔了。”
离朱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扣着。林卷转过身,对着窗玻璃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玻璃上映出姜燃的脸,眉目凌厉,英气逼人。林卷看着那张脸,对自己说:“七天。七天之内,红狐和花豹的好感度必须拉上来。拉不上来,就换方式。”
系统:“建议宿主优先接触花豹。花豹当前在裂谷,裂谷的防护等级低于中央城,接触成本较低。”
“裂谷是夙微栖的地盘。我去裂谷接触花豹,夙微栖会看着我。”
系统:“检测到目标夙微栖,B级向导,麻雀精神体。建议:清除。”
林卷看着玻璃上姜燃的脸,说:“一个B级向导,不用急。先把花豹拉过来,再处理她。”
离朱的爪子收紧了一下。林卷低头看了它一眼,离朱松开爪子,飞回栖架上,尾羽收得整整齐齐。
[涅槃与栖息]
林卷到裂谷那天,裂谷的通讯网刚刚通了三天。
她没走正式渠道,调令上写的是“中央塔作战总指挥赴裂谷防区视察通讯自治试点”。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夙微栖挑不出毛病。
阮衔蝉把调令递给她的时候说:“姜燃本人来视察,按理该提前一周发通知,让防区做接待准备。她只提前了一天。”夙微栖把调令翻到签发栏看了一眼,姜燃的签名,笔锋凌厉,收笔带钩,和上次那份调令一模一样。
她把调令还给阮衔蝉,说:“该准备的准备,别因为时间紧就省流程。食堂加两个菜,通讯站把试点数据整理出来,训练场下午有演练,她要看就看。”
阮衔蝉有些疑惑她的决定:“你信她是来视察的?”
“我不信。”夙微栖看向远处,“但她用的是姜燃的身份和印章,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我就得按视察接待。她要是想搞别的,程序走得越正规,她露馅的地方越多。”
崧安从食堂后厨探出一个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她来几天?”
夙微栖盯着崧安头上悄悄动弹的毛绒耳朵,嘴角上扬:“调令上写两天。”
崧安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两天啊,我明天中午本来要做红烧肉。算了,我改菜单,做点她挑不出毛病的。”
夙微栖瞥了他一眼:“你怕她挑毛病?”
“我不怕她挑毛病。我怕她借着挑食堂的毛病找防区的茬。红烧肉改清炖,清炖挑不出错。”
“行。你看着办。”
姜燃到裂谷是第二天上午。
接驳舱停稳的时候,夙微栖站在门廊下面等她,麻雀停在肩膀上,灰扑扑的一小团。姜燃从舱里走出来,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肩线挺括,下巴微收。离朱跟在她身后,尾羽收着,步子迈得很稳。夙微栖注意到离朱的爪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提防什么。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姜燃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说:“夙微栖?B级向导,麻雀精神体。听说你到裂谷才一个月,就把通讯自治网架起来了。”
夙微栖端着礼貌微笑,回道:“防区条例里有依据,以前没人用是因为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现在有必要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离朱的尾羽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夙微栖肩膀上的麻雀歪了歪头,看了离朱一眼,没动。
“带我看通讯站。”
下午的演练是裂谷的例行渗透疏导科目。嵇赫和郗玄都在场,崧安带小队下沟,阮衔蝉在沟口架线,夙微栖做随行疏导。
姜燃站在沟口的高台上看。演练进行到第三层褶皱的时候,一只哨兵的精神体被模拟回响者诱导,图景边缘出现震荡。夙微栖的麻雀钻进震荡区做轻度疏导,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三分钟结束。
姜燃在高台上看着,突然开口:“向导下沟之前应该先做图景预检,把可能被诱导的哨兵提前筛出来。你这个流程里没有预检环节。”
夙微栖从沟里退出来,抬头看她:“预检需要向导在沟外把每个哨兵的精神体都过一遍,至少多花二十分钟。裂谷的污染体爆发周期平均是四十分钟一次,预检花二十分钟,下沟只剩二十分钟,不够完成清剿。我的方案是随行疏导,麻雀在沟里机动补位,发现震荡就地处理,不把时间耗在预检上。”
“预检是标准流程。”姜燃冷硬地说。
“标准流程是针对向导数量充足的情况。裂谷只有我一个向导,按标准流程走,一天只能出一次外勤。不按标准流程走,我一天能出三次。你要哪个?”完全不吃对面压力,夙微栖的声音依旧平稳,蕴藏力量。
姜燃看了她一会儿。离朱在她身后动了一下爪子,尾羽微微张开,又收回去。“你倒是嘴硬。”
“我说的是数据。裂谷上个月的出勤记录在通讯站,你要看我现在调出来。”
演练结束之后,姜燃往通讯站走。阮衔蝉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狸花猫的精神体没有跟出来,留在通讯站操作台下面。姜燃走到通讯站门口,停下来,回头看阮衔蝉:“你的狸花猫怎么没出来?”
“它怕生。”
“精神体怕生?”
阮衔蝉已经有些不耐烦:“精神体随主人。我这个人也怕生。”
姜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推门进了通讯站。
通讯站里,阮衔蝉把试点数据投在屏幕上。姜燃看了一遍,问了几处技术细节,问得很内行,阮衔蝉答得也很内行。问答到一半,姜燃突然说:“这个加密层的权限认证是3S级的。裂谷没有3S级哨兵,这个权限是谁给你做的?”
阮衔蝉说:“嵇赫做的。他演习中途轮换回裂谷那几天赶出来的。”姜燃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一下,说:“嵇赫。他人在哪儿?”
“在训练场,下午演练他压后阵。”
姜燃从通讯站出来的时候,嵇赫正站在训练场边上擦装备。
姜燃走过去,问:“嵇赫。你演习中途轮换回裂谷,是按流程批的吗?”
嵇赫把装备放下,站起来,说:“按流程。轮换理由是裂谷污染体活动异常,数据在中央系统里存着,你能查到。”
“我查了。数据看着没问题,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太顺了。数据干净得像是专门做给我看的。”姜燃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嵇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接话。离朱站在姜燃肩膀上,尾羽收着,爪子扣得很紧。他注意到离朱的爪子,“离朱今天抓得挺紧。”
姜燃低头看了一眼离朱的爪子,说:“它最近状态不太好。”
“姜燃的离朱状态不好的时候会往我这边飞。它以前在中央塔,每次状态不好就飞到我的通讯室来趴着。”
“现在不飞了。可能是长大了。”姜燃强装镇定。
“精神体不会长大。它们只会变。”
姜燃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随口说的。”嵇赫说是这么说,但有些原因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天晚上,姜燃住在裂谷的接待营房里。夙微栖值夜班,凌晨从通讯站出来透气的时候,看见姜燃站在中继站平台下面,离朱在她肩膀上,尾羽收着。
姜燃也看见她了,主动说:“睡不着。裂谷的风比中央城硬。”
不知道她什么路数,夙微栖回:“中继站这边的风口最冷,你站过去一点,那边有墙挡着。”
姜燃往墙那边挪了两步,“你对防区的地形很熟。”
“天天走,不熟也熟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姜燃又开口道:“你今天在演练场上说的那套随行疏导方案,我回去想了一下。标准流程确实不适合裂谷。你那个方案如果推广到其他防区,需要什么条件?”
夙微栖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林卷在演“关心防区事务的姜燃”,还是姜燃本人在某个瞬间浮上来了。她按工作回答:“需要至少两个B级以上向导轮班,需要沟口通讯线全程不断,需要每个小队的哨兵提前熟悉向导的疏导节奏。前两个条件裂谷已经有了,第三个条件在培训。”
“哦?培训多久?”
“三个月。第一批已经带了半个月了。”
“三个月之后,你把培训记录和出勤数据打包发到中央塔。我批推广。”
“好。”夙微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真批推广,裂谷的向导配额得加。我一个人撑不到推广那天。”
“给你加一个B级向导。下个月到。”
“行。那我等你批。”
姜燃转身要走的时候,离朱的尾羽突然张开了一下。姜燃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离朱一眼,离朱的爪子扣在她肩膀上,扣得很紧,尾羽张开又收回去,收回去又张开。
“离朱,别闹。”离朱没听,尾羽张开第三次的时候,姜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短到夙微栖差点没看见。然后姜燃说:“我回去睡了。明天还有一天视察。”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夙微栖站在中继站下面,看着她的背影,麻雀在肩膀上抖了抖毛。
第二天下午,镜湖防区传来消息:林卷以“联合作战演练”的名义召集各防区高等级哨兵到镜湖集结,事由是“姜燃总指挥亲自督战的污染体清剿行动”,嵇赫和郗玄的名字都在调令上。
夙微栖看到调令的时候,阮衔蝉正在跟她汇报:“她昨天还在裂谷视察,今天就发调令召集人去镜湖。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昨天视察裂谷,今天召集人去镜湖,说明她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机会。裂谷太偏远,她不好操作。镜湖是她的主场。”
嵇赫把调令翻到签发栏看了一眼,“和上次一样,签发时间对不上她的行程。”
郗玄的花豹脑袋容量没那么大,“那我们去不去?”
“去。不去她还会想别的办法。去了,至少我们知道她在镜湖干什么。”她看着嵇赫和郗玄,说:“你们俩到了镜湖,别分开。她如果要用什么手段,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她不好同时处理。”
没听到她自己的去向,嵇赫忍不住问:“你留在裂谷?”
“我留在裂谷,通讯网通着,你们在镜湖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传回来。”
郗玄也急了,“你一个人留在裂谷?”
“我不是一个人。崧安和阮衔蝉都在。”
郗玄张了张嘴,被嵇赫用鞋尖碰了一下脚,闭上了。
嵇赫和郗玄到镜湖的时候,林卷已经把所有召集来的哨兵编好了队。演习科目是镜湖外围的污染体清剿,规模比上次大,参与的高等级哨兵多了将近一倍。嵇赫站在队列里,看到林卷站在指挥台上,军装笔挺,离朱停在旁边的栖架上,尾羽收得整整齐齐。
演习开始之后,林卷在前半段按正常流程走,看不出破绽。到后半段,她在一次污染体密集涌出的节点上使用了系统道具。道具的效果是“认知偏移”,在场所有哨兵和向导会下意识地认为“只有姜燃能疏导这个等级的污染”。
嵇赫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轻,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姜燃是最合适的疏导人选”。他甩了一下头,把念头甩掉,然后发现旁边的郗玄也在甩头。
郗玄转过头问他:“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她用了东西。”嵇赫皱着眉头,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翻搅着。
“怎么办?”
“让她用。用得越多,破绽越大。”
林卷的道具在镜湖的镜像体活跃区里使用,效果被镜像体反向放大了。镜像体有一个特性:它们会复制接触到的精神波动,但复制出来的东西永远不对——多一只眼睛、少一条腿、颜色偏暖。
林卷的道具效果被镜像体复制之后,反向弹回了她的身上。在场所有哨兵和向导同时看到了一幕:姜燃的身上叠着另一层影像。那层影像很淡,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一个陌生的、不属于姜燃的轮廓,像一个人套在另一层皮里。
离朱在那一瞬间动了。它从栖架上腾空而起,尾羽全部张开,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长鸣里带着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凤凰本来的清亮。姜燃的身体在原地定了一下,然后倒下去了。
系统在林卷脑子里疯狂报警:“宿主暴露。社会性死亡判定启动。强制剥离程序启动。警告:剥离过程不可逆,宿主灵魂将随系统一并消散。”林卷在姜燃的身体里挣扎了一下,但离朱的第二声长鸣把她压了回去。
嵇赫和郗玄同时动了。
嵇赫冲到指挥台前,把姜燃的身体从地上扶起来。郗玄在通讯里喊:“裂谷,镜湖出事了,把独立通讯网切到姜燃的原始指令频段,确认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夙微栖在裂谷通讯站里接到消息,把频段切过去,阮衔蝉在操作台旁边盯着数据,嘴巴里快速吐露着:“姜燃的精神图景在重组。她在涅槃。”
姜燃从灰烬里醒过来的时候,系统剥离的最后一点残渣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冒。
她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对嵇赫和郗玄说的:“你们两个,站到一边去。这具身体里还有东西没烧干净。”
嵇赫和郗玄退到旁边。姜燃站起来,离朱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尾羽全开,火色从尾羽根部一路烧到羽尖。她把最后一点系统残渣从精神图景里拔出来,烧尽,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林卷的名字在系统提示音里最后响了一次:“宿主林卷,灵魂剥离完成。系统抹杀程序启动。气运归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燃转过身,看着嵇赫和郗玄,问:“你们两个,哪个是夙微栖的搭档?”
嵇赫先接话:“我是夙微栖的匹配哨兵。”郗玄紧接着说:“我也是。”
“那你们俩都欠她一条命。”姜燃说得很笃定,“你们上一世干的事,我刚才在灰烬底下全看见了。那个东西占着我的身体,我动不了,但我看得见。你们两个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话都说不利索,打仗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跑。回去把仗打好,别在她面前摆高等级哨兵的架子。她一个B级向导,比你们俩加起来都顶用。”
嵇赫和郗玄对视一眼,眼里十分复杂,有愧疚、悔意、爱意、悲伤和庆幸......他们前后脚回答道:
“知道了。”
“我回去就写检讨。”
姜燃闻言看了郗玄一眼:“你写多少张了?”
郗玄的耳朵红了:“快三十张了。”
“继续写。写满一百张再说。”
战后第二天,姜燃和夙微栖在镜湖防区的临时医疗站外面碰头。姜燃穿着被烧了一半的军装,离朱站在她肩膀上,尾羽上的灰还没抖干净。夙微栖刚从裂谷赶过来,麻雀停在她肩膀上,灰扑扑的。
姜燃把一份文件递给她:“那个东西用我的身体签的。裂谷物资优先级调低,时间窗口正好是裂谷大规模污染体爆发的前三天。裂谷那三天死了四个人,我要知道这四个人的名字。”
夙微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知道。我已经记下来了。”
“那我们一起把这份文件从档案里撤出来,换成一份新的:裂谷物资优先级提到和中央城同级,我签字。”
夙微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栏。她的手指在“姜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说:“签吧。我那边还有一份裂谷和深渊防线的联防方案,等会儿一起看。”
两人进医疗站的临时会议室,对着污染分布图争论联防方案。
姜燃指着深渊防线的外缘说:“这里我上一世没打完。”夙微栖接了一句:“这一世我陪你去。”
姜燃说完“上一世没打完”之后,看了夙微栖一眼。她等了一个反应——正常人听到“上一世”三个字,会愣一下,会问“什么上一世”,会以为她在说比喻。
而夙微栖没有。
夙微栖只是低头在图上标了一个点,说:“深渊防线的外缘和裂谷的第三层褶皱有地形相似性,小体型精神体可以从裂谷这边渗透过去,配合你的正面推进。”
姜燃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姜燃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刚才没问我‘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夙微栖的手在图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说:“你也没问我为什么选裂谷。”
姜燃笑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你也是”的确认。她只是把离朱放出来,凤凰从灰烬里完整展开,尾羽扫过会议桌,扫过夙微栖面前那份文件,扫过夙微栖肩上那只灰扑扑的麻雀。麻雀没躲。
“你这只麻雀怎么什么都啄。”
“它上一世没来得及啄。这一世补上。”
“行。那深渊防线见。”
三个月后,裂谷防区的向导配额加了一个B级向导,新来的向导报到那天,崧安站在接驳站门口举牌子,牌子上写着新向导的名字。夙微栖站在他旁边,麻雀在肩膀上打瞌睡。阮衔蝉在通讯站里焊新拉的线,狸花猫趴在操作台边缘,左前爪的灰斑旁边多了一小盆野草,草长得挺好,新叶子发得密。
嵇赫的调令下来了,从中央塔调到裂谷防区常驻,职务是“跨防区污染数据统筹”。调令是姜燃签的,签发栏里还附了一行小字:“你欠夙微栖的报告,以后当面交。”
嵇赫到裂谷那天,拎着一个箱子,箱子里除了他的东西,还有一摞文件——是他这三个月在中央城整理的污染数据汇总,每一份都按裂谷的格式排好了版。他把文件放在夙微栖桌上,说:“以后数据我直接送过来,不走塔里了。”
夙微栖翻了两页,说:“行。省得我批注完还得找人捎回去。”
“那我住哪儿?”
“三号营房旁边有一间空的,以前是仓库,阮衔蝉收拾出来了。你去看看,缺什么找崧安。”
嵇赫深深地看着她:“好。”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夙微栖喊他:“嵇赫。”他回头。她说:“报告收到了。”嵇赫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到了就好。”
郗玄的检讨写到第五十三张的时候,夙微栖终于回了他第一张短笺。短笺上只写了一行字:“第五十三张写得比前面五十张都好。继续。”
郗玄拿着那张短笺在训练场外面跑了三圈,花豹跟在他后面跑,尾巴翘得高高的。崧安站在医疗站门口看着,对脚边的熊猫问:“他跑什么?”熊猫嘴里叼着竹子,没空回答。
阮衔蝉的微栖草在裂谷的野地里长成了一小片。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每次出外勤回来,他都会去那片草旁边蹲一会儿。狸花猫趴在草边上,左前爪的灰斑被草叶蹭得发亮。
夙微栖有一次路过,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草。长得挺好。”
夙微栖被呆呆的哨兵逗笑,“我说过它耐旱。”
“嗯。但我还是天天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斥着希望,而那希望即眼前。
姜燃在中央塔重新签发了裂谷的物资优先级文件,裂谷和中央城同级。签发那天她给夙微栖发了一封短讯:“文件签了。深渊防线的联防方案我看了,第三稿比第二稿好。第四稿什么时候出?”夙微栖回:“下周。你别催。”姜燃接到信速回:“我没催。我就是在深渊防线等着。”
离朱的尾羽在姜燃发完短讯之后抖了一下,把最后一点灰烬从羽毛里抖干净了。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光亮已在前行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