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业县民间故事集
收集:百李
2026
《追赶太阳的部族》
“乐业”这个名字,老人讲,不是“安居乐业”的乐业。它的根在“逻耶”,一个走了两千年的部族。
远古的时候,人类互相残杀,触怒了天神。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升起来。天地一片黑,庄稼不长,牲口冻死,人缩在岩洞里等死。骆越部族聚在一起商量,要派人去天边把太阳找回来。各部落的青壮小伙争着报名,可路太远了,走到半路老死了怎么办,走岔了怎么办,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走到。
布壮部落一个年轻的孕妇站了出来。她说,我一个人走不到,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接着走。孩子长大了,再娶妻生子,一代一代走下去,总有一天走到天边。
她出发了。走了不知多少天,在路上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勒。母亲背着勒继续往西走,走了几十年,头发白了,腿走不动了。她把勒叫到跟前,说,你要接着走,路上娶妻生子,一代一代走,走到天边为止。
勒走了。勒的儿子走了。孙子的孙子还在走。骆越部族背着铜鼓,沿着红水河、黔江、邕江一路向西迁徙,从珠江边走到南盘江和布柳河之间的山地,驻扎下来,开荒种地。志书里记他们自称“逻耶(骆越)人”,这地方就叫了“逻耶”,后来改叫乐业。
他们到底有没有走到天边,没有人知道。但“乐业”这个名字底下的那层意思,比“安居乐业”重得多。它是“逻耶”,是一个部族背着铜鼓、抱着孩子、一代接一代往西走的脚步声。太阳没有找回来,但他们走到了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把走的路变成了名字。
《翠珠山上的朱僧人》
甘田镇夏福村北面有一座翠珠山,山顶上曾经有一座天怀寺。寺是北宋天圣年间建的,建寺的人姓朱,四川梁山县人,从峨眉山来。
那时候正是侬智高起兵反宋,狄青率大军南征,四川、云南、贵州、广西一片兵荒马乱。朱僧人一路走到甘田,爬上翠珠山顶,往下一看:九曲河在脚下淌,四周山脉来龙蜂涌,气势开阔。他站了一会儿,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里建寺传教。
他号召当地富人和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天怀寺修了起来。寺是四合院三层宝塔式青砖楼,飞檐翘角,供奉释迦牟尼、观音、弥勒。朱僧人通天文地理,也通佛教经书。那时候甘田没有私塾,平民百姓的孩子上不了学,方圆百里想读书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天怀寺来,学文化,也学经书。
朱僧人在甘田传教四十八年,僧人发展到二十多个,信众上万人。他教人的话很朴素:“以布施来度人”,给人利益,给人快乐,给人方便;“以持戒来节欲”,不该做的不做;“以忍辱来修持”,忍一口气,风平浪静。
他在九曲河上修了八座桥,方便百姓耕种,也方便孩子上山读书。每天金鸡啼过三声,天怀寺的铜钟一响,周边四十八寨的人都听得见,纷纷起身,开始一天的活路。后来甘田出了“四十八寨,寨寨出功名”的说法,根子就在这座山上的寺里。
天怀寺在1953年被毁了,寺里的经书散落民间,甘田一带很多人家还藏着,初一十五拿出来念。朱僧人建的那八座桥,有的还在走人。翠珠山还在,山顶的平地还在。你站上去,九曲河还在脚下淌,风从四面来,和北宋那年他看见的,大概是同一阵风。
《铜水锯藤》
红水河原本是清的。水清见底,鱼游在石头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河岸边有一排山,其实是一条大蛇藤,一百多米长,十几米宽,身上长着参天大树,叶子像晒箕一样宽。每年秋天落叶,飘进山脚官府的院子里,扫也扫不完。叶子烂了,毛虫蚂蚁满地爬。官府烦透了,派人拿锯子去锯。
十个大汉锯了十天十夜,把藤子锯断了。两天后,藤子自己接了回去。锯口上长出的叶子,还是那么大。再锯,再长。官府伤透了脑筋。
村里一个老人说,龙最怕铜水。官府在锯口上涂了铜水,再锯。这一锯下去,蛇藤身上血流如注,锯口所到之处,藤身溃烂,再也接不起来了。浑浊的浓血流了七天七夜,把旁边那条清亮的大河染成了红色。从那以后,人们就叫它红水河。
老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结尾总是同一句话:那不是藤,是一条龙。官府锯断的不是一棵树,是一条龙的身子。龙的血淌了七天七夜,把一条河染红了,几千年洗不干净。
红水河的水到现在还是浑的。你可以说那是泥沙。但寨子里的人不这么说。
《天坑金刚》
黄猄洞天坑底下,有一种东西,科考队拍了照,但说不清是什么。当地人叫它“天坑金刚”。
见过的人描述不一样。有人说是一个巨大的影子,比人高两三倍,站在坑底的树丛里,一动不动。你走近,它不跑,也不动,等你走到某个距离,它忽然就没了,像一团雾散开。有人说是光线的把戏,坑底的树影被风吹动,看上去像一个人形。也有人说,那东西走路没有声音,坑底那么厚的落叶,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它走过去,叶子不碎。
除了金刚,坑底还有“天坑仙鸽”。雨季瀑布淌水的时候,鸽子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在瀑布前面绕圈子,绕几圈又不见了。黄猄像也在坑里,一块岩石的形状像一头麂子,蹲在崖壁底下。
寨子里的人不去解释这些东西。蛙王守洞,仙女梳头,金刚站在树丛里,仙鸽绕着瀑布飞。那个坑太深了,底下的东西不归人管,人也不该去问。你下去,看见了,是你的。你没看见,它也在那里。
《接歌的人》
磨里村的韦盛绳,是卜隆古歌的传承人。
卜隆古歌在磨里传了四百多年。造万物歌、礼俗歌、生育歌、恋情歌、诉苦歌、散歌,每一首都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唱天地怎么形成,人从哪里来,五谷怎么种,媳妇怎么娶。一代人唱完,传给下一代。接住了,就是你的事。接不住,就断了。
韦盛绳接住了。他唱了很多年,在歌圩上唱,在节庆上唱,在布柳河边的榕树底下唱。后来寨子里的年轻人往外走,听古歌的人越来越少。他不恼,也不逼。有人愿意听,他就唱。没人听,他就自己唱给自己听。
2023年,乐业办卜隆古歌节,韦盛绳上台领唱。台下坐着的,有从磨里村出来的老人,有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也有第一次听见卜隆古歌的外地人。他一张口,四百年前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那些词。唱的是造万物,唱的是人怎么在这片山地里活下来。
古歌里有一句,韦盛绳每次唱到这里都会顿一顿。那句词的意思是:歌不是一个人的。一个人唱不完四百年的歌。歌要有人接,接了,它就活着。没有人接,它就只是一段声音,唱完了就散了。
韦盛绳还在唱。磨里村的榕树还在长。歌从明代传到今天,中间断过,又接上了。接歌的人不一定是最会唱的,但一定是愿意伸手的。
《人头猪仔》
民国二十四年八月,雅长乡白岩坨屯,张家的母猪下了一窝崽,四只。第三只落地的时候,接生的人手一抖,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那东西身子是猪崽的身子,头却是人头。头比身子还大,脸一半黑一半白,上下獠牙各露出一寸多长,两只耳朵垂到肩上,双手过膝,眼如铜铃。它不叫,也不挣,就那么坐着,和其他三只猪崽挤在一起吃奶。
张家的人不敢杀,也不敢扔。养了几天,它死了。埋在哪里,没人说。白岩坨屯的老人后来讲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母猪生怪胎,那几年山里不太平。到底是哪里不太平,他不肯往下讲。
《孽龙翻身》
百朗地下河的出口,洪水期水大得能推磨,枯水期也有水流出来,从来没有干过。但1989年有一天,出口突然不出水了。一滴也没有。河床露出来,石头白花花的,鱼在浅坑里蹦。
下游的人慌了,跑到洞口去看。洞口黑洞洞的,没有水,也没有风。有人点着火把往里走了十几步,回来说里面干得能走人。
过了二十多个小时,水又出来了。先是浑的,后是清的,流量跟断流之前一模一样。老人说,每隔十几年二十年就来一次,是“孽龙翻身挡住了水”。龙在地下河的某一段翻了个身,身子把水道堵住了,翻舒服了,水就通了。
1989年那次,有人在洞口等了整整一夜,想看龙出来。龙没出来,水出来了。
《山顶上的泉》
同乐镇央林村竹山屯,在海拔一千一百米的大石山上。周围村屯都缺水,打井打不出水,挑水要走半天山路。但竹山屯的一座小山顶上,石崖缝里冒出一股清泉,常年不断,大的时候有零点四个流量,小的时候也有零点一。
水往山顶冒,不在山脚,不在半山腰,就在山顶。水文人员去看过,说不出个所以然。
寨子里的人知道原因。从前有一个产妇,走到泉眼出口的地方洗衣服。血水进了泉眼,泉水当天就枯了。一滴不剩。过了几十年,寨子里的老人去泉眼那里烧香祭拜,拿锄头稍微挖了一下,泉水又出来了,比原来还大。从那以后,没人敢在泉眼旁边洗东西。产妇不行,经期的女人不行,杀过牲口的手不行。你敬它,它就淌;你不敬,它就走。什么时候回来,看它高兴。
《无眼鱼》
同乐镇平寨出水洞,又叫龙王洞,洞里的地下河里有一种鱼,没有眼睛。上岗村陇槽屯的出水洞里也有。1988年,两处先后捉到十五條。最大的长十八厘米,重一百二十五克;小的长十厘米,重五十克。有白色的,有灰褐色的。
鱼身子像鲤鱼,但没有鳞片。头像马,嘴像鸭,吻额部尖而扁,额头顶着两个朝前的硬质隆起物。眼睛的位置是平的,没有眼珠,没有眼窝,什么痕迹都没有。吻须各一对,鼻孔两个,背鳍、胸鳍、腹鳍齐全,尾巴是叉尾。
寨子里的人不叫它无眼鱼。他们叫它“瞎龙崽”。龙王洞里的鱼,是龙养的,龙不要它们看东西,它们就不长眼睛。你捉了它,它也不知道是谁捉的。但你最好还是放回去。
《不安大门的寨子》
逻沙乡兰洞屯,四十来户人家,姓陈的和姓杨的。这里的房子,一楼正堂屋不安大门。没有门板,没有门框,就一个敞开的门洞,过路的人可以随便进去坐,歇脚,喝水。
传了九代人。第一代是个打银匠,走村串寨,走到兰洞的时候天黑了,下雨,衣裤湿透。他看见一座杆栏式的茅草房,楼上没有门,就钻进去烧火做饭,睡了一夜。雨没停,又睡一夜。连着下了几天,他就在那间没门的房子里住了几天。雨停了,他修整了房子,继续走寨。后来又回来,又住,最后不走了,安了家。
为了记住那间没门的房子救过他,他给自己起的房子也不安大门。姓杨的后来搬到兰洞,跟着学,也不安。后代搬到乐业县城买地建房,堂屋照样空着一个门洞。老人说,这是报恩。也有人说,兰洞是“双龙盘绕地”,龙头两股水,龙尾一股水,地名本来叫“安龙堂”。龙住的地方,门不能关。关了,龙进不来。
《招魂谷》
乐业天坑群里,有一个野天坑,本地人叫它招魂谷。从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厚厚的白雾飘在半空中。本地人说,那是阴阳两界的分界线。雾上面是活人的地方,雾下面不是。
想不开的人,会专门找这个天坑往下跳。跳下去的人,尸体找不到。雾太厚,坑底太深,树太密。搜的人下去,转几圈就上来,说底下什么都没有。但招魂旗挂在崖壁上,不止一面,旧的褪了色,新的还在风里飘。
探险队的人不去招魂谷。俱乐部训练也绕开走。不是怕摔,是怕别的。有人说,在雾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熟得很,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你应了,就往下走。应不得。
《天湖底的村子》
乐业有一个天湖,湖面平平静静。央视拍过两集《探秘天湖》,潜水员下去了,发现湖底是一个被淹没的老村子。捞上来几块破铜烂铁,没有什么宝藏。
但当地有个蛊师,姓温,坚称天湖底下有一座古墓,古墓有神灵护佑,一般人看不见。只有他有“天眼”,看得见。
没有人验证过他的话。天湖的水照样平,村子里的人照样在湖边种地。你问湖底到底有什么,他们指一指水面:水在那里,你自己去看。看得见是你的,看不见也是你的。
《会呼吸的洞》
白洞天坑的底部,常年罩着一层白雾。人站在坑口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雾在慢慢翻。坑底到底有什么,雾不让你看。
离白洞天坑一点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天星冒气洞。这两个洞是通的。白洞天坑往下吞气的时候,冒气洞往外吐白烟;冒气洞吸气的时候,白洞天坑往外呼气。一呼一吸,像大地在喘气。央视《地理中国》的摄制组去拍了,专家说那是水汽聚集和气压变化,不是瘴气,也不是龙在呼吸。
但寨子里的人还是叫它“冒气洞”。他们不关心气压。他们只知道,洞在喘气,山就是活的。山活着,人才能活着。你往冒气洞里扔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的声音很久才传上来。那口气吞下去,又吐出来,石头还在往下掉。
《水晶洞的白骨》
乐业本地的民间传说里,水晶洞排得进前三。排第一的是大石围的龙,排第二的是罗妹的莲花,第三就是水晶洞。传说南明王朝的残兵败将把宝藏藏进了水晶洞,洞里有暗河,有岔路,有走不出去的人。
有探路的人进去过,在洞内发现了至少三具白骨。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身上没有衣服,旁边没有东西。骨头散在洞道里,不是一处,是三处,隔得很远。像是三个人分别走到了不同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没有再站起来。
宝藏没有人找到过。白骨也没有人收。水晶洞还在那里,洞口不大,进去走几步就黑了。你打开头灯,光柱照出去,照到的地方是石头,照不到的地方是黑。黑里面有没有东西,灯不告诉你。
《九个堡金娃》
新化镇谐里村六段屯,藏在崇山峻岭里头,村后长湾那一带,有九座古堡垒,其中三座在最高的山梁上,石头垒的,年头久得没人说得清是哪一朝哪一代起的。寨子里的老人讲,九座堡垒底下,各埋着一个金娃。
很久以前,六段屯的老人们在田里做活,天上忽然划过一道金光,落地化成九个金闪闪的小娃娃,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站在田埂上,不哭不闹。一个懂古话的老者站出来,说这是天赐的保金娃,替六段屯守宝藏的。但有个条件:村里人得心善,得勤快,得和和气气过日子。做到了,金娃保五谷丰登;做不到,金娃就走。
后来消息传了出去,外面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带着锄头、火把、干粮,进长湾找金娃。有人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问他看见什么了,只说“听见娃娃笑,就是找不着”。还有人干脆没出来。寨子里的人不拦,也不带路。他们说,金娃看得见人心。你心里装的是金银,它们就躲着你;你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它们才让你走近。
六段屯有个叫容少权的少年,十二岁那年听了满耳朵金娃的故事,一个人进了长湾。他不是去找金子,他是想弄明白,金娃到底长什么样,它们守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在九座堡垒之间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堡跟前坐下来。没有金光,没有娃娃。他只是看见石缝里长着一棵老藤,藤上结着几个红透了的野果。他摘了一个吃,甜的。回去的路上他想通了:金娃守的不是金银。是这片地还能长东西,是寨子里的人还能坐在一块吃饭。
容爷爷后来常跟村里的孩子讲这件事。讲到最后总是那句:九个堡里有没有金娃,你下去挖一挖就知道了。但挖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崖壁上的手印》
同乐镇刷把村的韦老三,下了大半辈子天坑。他下坑不为探险,为的是崖壁上长的野生石斛。城里人拿它泡水喝,一斤能换半年的口粮。他每下一次,就在灶台边的黑墙上用指甲划一道。划到一百三十七道的时候,他去了神鹰天坑。
神鹰天坑是新的,2022年才确认,不归大石围那个老牌天坑家族管。韦老三一个人背着绳子走了三个小时山路,到了坑口,把绳头拴在老树根上,吊了下去。坑底不大,一个篮球场的样子,四面是灰白色的石灰岩,水从上面渗下来,在石头上画出一道道黑纹。
他抠了几丛石斛,塞进布袋,准备走。头灯往西侧崖壁上一扫,照出了一排东西。
手印。五个,排成一排,间距匀称,印在石灰岩表面。但不是凹进去的,是凸出来的,像石头自己鼓起来,长成了手掌的形状。韦老三往前凑了凑。手印从腕到指尖,四十公分长。手指细,关节粗,指节之间的间隔比人的宽出一截。掌心也宽,宽出将近一倍。指尖没有指甲的痕迹,圆钝钝的,说不上是人的手,也说不上是什么别的东西的爪子。
五个手印从右到左,一个比一个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按着崖壁往左边走,每走一步,手按下去的力气就小一点。走到第五个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韦老三在崖壁跟前站了很久。他见过天坑里的化石、盲鱼、猫科动物的脚印,没见过这个。他把手伸出去,比了比。他的手掌搁在最大的那个手印中间,四周空出一大圈。他没有再往前伸。
那天他爬出坑口的时候天还没黑。绳子收上来,他坐在坑边抽了一根烟,没有回头往下看。后来有人问他神鹰天坑底下有什么,他说有石斛。别的,一个字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