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天气弹出"下周五,零下三十二度"的那个早上。
爸妈和我说他们是重生回来的。
这次的天气预报,不是BUG。
极寒末世真的来了。
我信了。
辞了工作,借了一百万黑网贷,倾家荡产囤物资、造安全屋
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
直到“末世”前夜,弟弟举着摄像机站到我面前,笑我是个白痴。
什么末世,什么重生,全是他为了拍爆款视频编出来的剧本。
爸妈站在他身后,骂我傻,没出息,让我滚出家门。
我麻溜地滚了。
再不滚,我怕自己会笑出声。
毕竟,他们的重生是假的。
我的,可是真的。
1.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
混着旧棉絮和灰尘,是我在这个家闻了二十六年的味道。
手机在枕头边。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抖。
十一月二十六日,早上7点。
朋友圈里全都是下周五零下32度的图片。
大家都在说末世要来了。
上一世,我是到了公司,才在朋友圈里看到的。
毕竟,我的安卓手机没有。
那时候我笑出了声,把手机递给对面的同事:"苹果天气疯了,说咱们这儿七天后零下三十二度,你信吗?"
同事也笑。整个办公室都在笑。
我也笑。我赌这个世界不会发疯。
七天以后,它真的疯了。
雪是半夜下起来的,一夜之间,满城都是白色。
天亮时,气温死死停在零下三十二度。
全城乱成了一锅粥:超市第一天就被搬空一半,暖气管道两天里冻裂了三分之一,第三天开始,街道上基本上看不到人了。
我没抢到什么。第一天抢到两包面包、一件羽绒服,两天吃完了。
第四天,家里断了粮,我裹上所有衣服出门,想去三条街外的小卖部碰碰运气。
出门的时候,身后"咔哒"响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妈反锁门的声音。
雪没到膝盖。风从领口灌进来,贴着皮肉刮。
走到第二条街,我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了,弯不过来,像十根冻硬的木棍接在手上。面包店的招牌绿底白字,积着雪,我盯着它走,告诉自己,走到就暖和了。
我没走到。
坐下来歇口气的功夫,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奇怪的是,后来我不冷了,甚至觉得暖和,像泡在温水里。我靠着墙根,把怀里那半块冻硬的面包掏出来,想掰一块,掰不动,就用牙啃。
面包碴混着血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爸妈说物资扔了的时候,那么伤心。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信他们的。
我就是揣着这份愧疚,冻死在雪地里的。
然后,我看见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雪一层一层把自己盖住,看着三条街外我家的窗口亮着灯。我飘回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小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桌上支着酒精炉,咕嘟咕嘟,煮着挂面。我爸我妈我弟围着锅,我妈正往我弟碗里夹蛋,一个,两个,三个。
我抢回来的两包面包,和我那件羽绒服,被随手扔在门口的地上,踩得半脏。
我死的时候,怀里揣着省下来的半块面包。
他们锅里,卧着三个蛋。
那一瞬间,我揣到死的那份愧疚,"啪"地一声,碎了。
再往后是漫长的黑。黑到头,我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地撞。窗外天光大亮,楼下传来煎蛋的香气。
朋友圈里,狂欢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下周五:-32°C】
我重生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我盯着那张看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老大,醒了没?"我爸的声音,"出来一下,跟你妈一块儿,商量个大事。"
客厅里,我爸我妈并排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像要拍全家福。
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是这样。"我爸清了清嗓子,"我,和你妈。是从七天以后,重生回来的。"
"苹果天气那个,不是BUG。"我妈接得飞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真的。零下三十二度只是开头,后面还要冷,零下四十,五十。末世,真的来了。"
说完,两个人一齐看我,四只眼睛里全是紧张,像两个等着验收的演员。
上一世,这句话他们说了三遍,我笑了三遍。
后来他们还出去抢物资,我让他们别闹,后来我爸生气的说你不信就一起死。
说完就把买的东西扔了。
扔的就是他们煮着的挂面,扔的就是那一颗颗夹进我弟碗里的蛋。
这一世,我看着他们排练好的紧张,喉咙里滚了一下,把那点东西咽了回去。
"哦。"我说,"那得赶紧准备。"
我爸张着嘴,后半段台词卡在了嗓子里。
"对!对对对!"他一下子活过来了,"第一件事,把工作辞了!钱都取出来,买物资!越快越好!"
"哎。"我说,"一会去公司,我就去办。"
我妈递果盘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上辈子没看懂,这辈子看懂了。
那是两个骗子,发现傻子自己走进了陷阱,一时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先害怕。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2.
到了公司后,我递了辞职信。
主管愣了半天,把信推回来:"年底就有晋升名额了,你疯了?"
"我要回家迎接末世。"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没说话,把信收了。
人事小姑娘盖完章,忍不住小声问:哥,你是不是被什么大师给骗了?
我说没有。
她信没信不知道。反正章,盖得很快。
上午十点,我租下了青龙山半腰的一栋独栋别墅。房东在电话里的声音都透着惊喜:"这房子挂了大半年了,你要能年付,租金好商量!"
三层独栋,带一个半地下的地下室——半埋在山体里,就算什么设备都不开,冬天也能稳在十度上下。一楼有个烧炭的真壁炉,烟道通畅。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各个房间回响,像这栋房子在清点它的新主人。
下午,我提回来一台柴油发电机、三十桶柴油、两吨果木炭。傍晚,我又跑了趟粮油批发市场。批发市场的老板娘以为我是开食堂的,一边开单一边问:"老板,店开哪儿啊?"
"开山里。"我说,"做长久买卖。"
米面粮油,我分了四家店买,只收货,不留名。大桶水让水站直接送,一车一车往山里拉。
从批发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货车尾板上啃面包,就着路灯的光,想一件事。
爸妈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他们藏起来的东西不少,可算不上真正的末世准备:几箱方便面,几袋米,几件军大衣。
没有发电机,没有燃料,没有任何一个"过来人"该有的远见。
真从末世重生回来的人,不会只准备到"能撑一个月"的程度。
所以,他们在演。
可他们演这个,图什么?日期又怎么掐得这么准,连"七天后"都分毫不差?
我想不通。上一世我死得早,没来得及看他们怎么收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想不通,就先不想。
戏既然开了场,我就陪他们唱到底。
只是开唱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这出戏的编剧,是谁。
3.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两袋米、一桶油、几包挂面和两袋面包回了家。
"爸妈,我先搬了一部分。"我把东西码在客厅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头还在厂家仓库,得等物流,过两天到。"
我妈迎上来,手在米袋上摸了又摸,像摸孩子的头:"哎哟,我儿真能干。快去洗手,妈给你们下饺子。"
我爸背着手,围着米袋转了两圈,点头:"好好好,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大。"
要是上一世,这两句话能让我高兴一整晚。
我低声应了句"应该的",弯腰去搬最后一袋米。
玄关那面穿衣镜有三十年的包浆,镜面发乌,但照得见人。
我蹲下来系鞋带。
镜子里,两张脸正对着我。
我爸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嘴角撇着,像吞了只苍蝇。
我妈还笑着,可她的眼睛没跟着笑。那双眼睛从我背上扫到米袋上,再扫回来,像在掂量一头干完活的牲口,掂量它还能再驮几趟。
"老大,发什么呆?"我爸的声音扬起来。
"来了。"我直起身,拎着米袋进了厨房。后颈上的汗毛,到放下米袋才落下去。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说搬东西费力气,多吃点。热气腾腾,一家人,和和美美。
我低头吃,一句话不说。
上一世我出门找吃的,身后那一声"咔哒",到今天还在我耳朵里。
她说,外面乱。
饭桌上,我发现了一件事:小灿不在家。
我弟陈灿,比我小一岁,专科毕业,在家待业,自称"自媒体创业者"。
他用苹果,我用安卓,他管这叫"生态",管我叫"土狗"。
往常我回家,他要是一天没嘲讽我两句,都算我走运。
可今天,从我进门到吃完饺子,楼上那间屋的门一直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灿呢?"我问。
"出差了。"我妈夹菜的手稳稳的,"跟朋友谈项目去了,得几天。"
"哦。"我说。
谈项目。一个一天到晚就在家做梦啃老的人,谈什么项目?
我扒完最后一口饺子汤,心里那点酸涩沉下去,沉成一块压舱石。
戏台搭在我身上,编剧却不在场。
那编剧一定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的摄像机。
我抬起头,朝我爸笑了笑:"爸,我还有个事,想跟您二老商量。"
4.
"爸,妈,我算了笔账。"我放下筷子,"我囤的这些,加上后面到货的,咱们仨撑三年没问题。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放心。"
我爸"嗯"了一声,眼神往我身后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您二老的养老钱,"我说,"还有小灿的结婚钱,都取出来,换成物资吧。末世一来,钱就是纸。"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爸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的花生米掉了,在桌布上滚出去老远。
"这……"我妈看向我爸。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二楼楼梯拐角,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那扇窗关着,窗帘纹丝不动。
晃吧。鱼要咬钩,总得先有人搅水。
我低下头,继续剥蒜。心跳得又慢又稳。
"老大啊,"我爸干笑了两声,"你弟那个钱……那是留着给他娶媳妇的,这……"
"爸。"我抬起头,一字一句,"是您说的,末世要来了。末世来了,娶媳妇有什么用?钱取不出来换成吃的,人就得饿死。您到底,信不信您自己说的话?"
我爸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一股怒气冲上来,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是啊是啊,钱是纸,钱是纸……"我妈赶紧打圆场,"可是老大,那钱……"
她说不下去了。谎编到一半,卡了壳。
我爸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抓起来看了一眼。我看见他紧皱的眉心,像被人用手指抹平了,整张脸都松弛下来。
"行了行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端起酒杯,"钱都在你弟那儿管着呢。晚上我跟他说说,啊,跟他说说。"
一个快三十的人,结婚钱攥在爸妈手里,人"出差"了,钱倒能晚上"说说"。
这谎打的补丁,针脚都露在外面。
我笑了笑,没再追。追急了,戏容易穿帮。
"那可说好了。"我给我爸满上酒,"时间不多了,就七天,一天都不能耽误。"
"哎,哎。"我爸端着酒杯,眼神躲着我。
那天夜里回房前,我又看了一眼二楼。
楼梯拐角的灯没开,黑着。
黑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知道它没睡。
我也没打算睡。
5.
我跟爸妈说,今天搬东西累狠了,要早点睡。
我妈巴不得我睡,一路把我送到房门口,还替我拧亮了床头灯:"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搬呢。"
我洗漱,关灯,和衣躺下。
十一点,楼下的电视声关了。
十二点,水管响了一阵,是洗澡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四十,主卧的门"咔哒"轻响。
脚步声出了主卧,没往卫生间去,径直上了楼。
我数着那脚步声踩过每一级台阶。第三级会响,他们绕开了——绕得很熟练,比我还熟练。
我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
我避开第三级台阶,避开转角那块松动的地板——这栋楼里每一处会出声的地方,都是我从小踩熟的。我避开它们,像避开自己的前半生。
弟弟房间的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光从门缝里淌出来,淌在楼梯口的地板上。
暖黄色。
里面在笑。
我先听见的不是内容,是笑声。我爸的笑声最响,我妈的笑声垫在底下,还有我弟的——他一笑起来就收不住,尖,亮,往外蹿。
我贴着墙,把眼睛凑近那条门缝。
小房间里,书桌上支着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我扛着米袋进门的背影。
我爸我妈坐在床沿上。我弟坐在转椅上,捏着手机,讲得眉飞色舞。
"……所以我说,他扛米那段必须留着!"我弟说,"腰都不敢直,跟个搬运工似的。这段素材绝了,我都舍不得剪!"
"演得像吧?"我爸翘着腿,"他从小就实诚。"
"实诚?"我弟笑得直拍桌子,"爸,那叫好骗!我本来还怕穿帮,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让你们说末世,他眼皮都没眨,当场就信了!哈哈哈哈,TOP2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就这?就这?"
"唉,"我妈的声音软软的,"作孽哦……灿灿,这玩意儿,真能火?"
"妈,你不懂。"我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现在什么最火?真实纪录!《我骗我哥末世来了,他信了》,这标题挂出去,就是泼天的流量!等我这片子一炮而红,广告、带货,咱家就翻身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三亚,养老钱我给你挣出来!"
"哎哟,"我妈眼睛都笑眯了,"我儿出息……"
"对了,"我弟忽然压低声音,"明天你们再加一场戏。"
门缝后的我,屏住了呼吸。
"就说联系不上我。"我弟一字一顿,"让他去借网贷。多借点,借到借不动为止。末世没来,他欠一屁股债,那才叫绝望,那才有节目效果!"
房间里静了一瞬。
"这样……"我妈的手指绞着衣角,"是不是不太好啊?他好歹也是……"
"有什么不好的?"
我爸的声音炸开来,又马上压低,变成一种切齿的、发闷的响:
"他欠小灿的!当年要不是他死活不肯给小灿替考,小灿能只上个专科?小灿能窝在家里拍视频?他今天这一切,都是他欠小灿的!"
"是啊,"我妈的声音立刻跟上来,又软又快,"是啊,都是他欠小灿的。"
"等这事完了,"我爸的语气松快下来,像在盘一笔稳赚的买卖,"他囤的那些米面粮油,放家里,还不是咱家的?转手一卖,小几十万就回来了。"
"爸,重点不是那个。"我弟不耐烦地摆手,"重点是他欠的那一百万网贷!那才有传播度!"
"对,对,"我爸连连点头,"还是我儿想得远。"
"他要是问起我,"我弟补了一句,"就说出差了,联系不上。千万别让他上楼。"
"还有,"他的声音又扬起来,"最后一天,把他赶出家门。'末世前夜,被全家扫地出门的名校生'——这个结尾,比什么都爆。"
"赶出去?"我妈的声音软软的,"那他住哪儿啊?"
"住哪儿,关我们什么事。"我爸说。
"对了,拍的时候都打码,用小号发。"我弟说,"等他被催收逼疯了,我再发正片。他越惨,热度越高。"
楼梯口的阴影里,我站得笔直。
这栋楼里,两个我打算用一辈子去还的人,和一个我让了二十六年的弟弟。
正在商量着怎么把我拆骨吃肉。
现在好了。
编剧、导演、主演,齐了。
就差我这个冤大头,负责出钱,出丑,再在片尾字幕里,当那个笑话。
我退后一步,再一步,避开第三级台阶,避开那块松动的地板,一步一步退回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关门的瞬间,楼上又爆出一阵笑声,隔着地板,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小灿是刷到苹果天气抽风,才想出这个剧本的。他以为那是个BUG,一个现成的、不要钱的道具。
他不知道。
那不是BUG.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可怕。
他们要戏。
行。
我给他们一场大的。
6.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不是气。气这个东西,早在看见那三个卧蛋的时候,就用完了。我只是在想事情,想很多年不敢细想的事情。
我和小灿差一岁。从小到大,我们家有条铁律:他是弟弟,我得让他。
别人家穷,是弟弟捡哥哥的旧衣服。我们家倒过来,我捡他的。我比他早出生一年,个子也早蹿起来,可我穿的一直是他穿剩的。我妈有说法:新衣压福,弟弟命薄,得先穿新的冲一冲。
这话我信了很多年。
小灿在外头把同学打了,人家找上门,我爸的巴掌先落在我头上:"你是哥哥,你不知道管着点?"
我管了。
下一次我把他从人家孩子身上拽下来,揍了他一顿。我爸我妈轮着骂我,骂我胳膊肘往外拐,骂我一点不知道护着弟弟。
护也不是,管也不是。我花了十几年才弄明白,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因为出题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答对。
可我还是听话。我是哥哥,兄长就得有兄长的样子。
直到小灿高考那年。
六月初,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给弟弟陪考。我说那周是我们的考试周,一门都缺不得。我爸在电话里吼:"你那破试,有你弟弟高考重要?!"
我回去了。
高考前一夜,饭桌上,我爸把两张身份证并排摆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两张卡,两张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天,你替你弟进考场。"我爸说,"你俩长得像,坐里头低着头,谁看得出来?"
我妈坐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她没抬头,好像桌上摆的只是两瓣橘子。
"爸。"我说,"现在进考场要人脸识别。我坐进去,出来的是两个废人——我废了,他也废了。"
"废什么废!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我只知道,我这周还有五门考试。我的书,不能扔。"
那天晚上,我爸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手上没洗净的烟味。
一巴掌,两巴掌。
我没躲。
我妈背对着我洗碗,水声开得很大。她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沉默也可以是把刀。
当天夜里,我坐火车回了学校。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谁的面子都不能拿它换。
后来,小灿考了个专科。我爸整整半年,没跟我说过一句整话。
再后来,是大二那年的年夜饭。我爸喝了点酒,突然说:"当年,是爸考虑不周。"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真的信了。我还给自己倒了杯酒,说,爸,我敬你。
我爸拍拍我的肩:"你弟往后,你多带带。"
这句话,我信了六年。
信到昨天夜里,听见他们在楼上说:都是他欠小灿的。
他们等了六年。
等一个能让我连本带利还债的机会。
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
热气糊在脸上。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没有亲情缘分。
以前我觉得这话刻薄。
现在我明白了:有些缘分不是没有。
是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你结。
7.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面碗,状似无意地问:"爸,联系上小灿没?他那笔钱……"
"别提了!"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跳了跳,"小畜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吼完,他垮下肩膀,声音也塌了下去:"……都怪爸没本事。昨天跑了趟银行,咱家这条件,人家理都不理。"
说着,他眼角的余光,飘向我。
我妈立刻接上话,拍着他的后背,满脸愁容:"唉,我和你爸,又没个正经工作,年纪也大了,网贷都嫌咱们……"
说到一半,她忽然"哎"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大!你名牌大学毕业,工资又高,征信肯定漂亮!你肯定借得着啊!"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蛋。
这就是我的好爸妈。儿子借不到,爹妈借不到,全家翻一遍,就剩这个"最有文化"的,还能再榨一榨。
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就是在这个时候没的。
"这……不好吧。"我抬起头,脸上是为难,"网贷利息高,我还不上怎么办?征信花了,我以后买房买车……还有,那些平台会爆通讯录,催收的电话会打到你们手机上,打到所有亲戚朋友手机上——"
"你傻啊!"我爸一拍大腿,"都末世了,要征信干什么?那就是张纸!命都快没了,还怕人打电话?"
你看,他说得其实没错。
末世之后,确实没人打得通电话。
"可是……"我搓了搓手,"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借啊。"
我爸等的就是这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
呵,道具准备的倒是充分!就是演技不行,逻辑不行。
也就是我,不然早穿帮了。
"我都打听好了。"他把纸拍进我手心,"这些个平台,下款高,放款快。"
我展开一看,七八个名字,一个都没听说过。有几个的图标,一看就是套壳的野路子。
黑网贷。
他们是真的怕我不死。
也难怪。名牌大学,工资流水,征信干净——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块上好的肉。
"行。"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对着手机,眨眼,摇头,张嘴,重复了几十遍。人脸识别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温柔得近乎讽刺。有一项要授权通讯录,我的手指悬了两秒。
我把勾打上了。
反正末世之后,催收也打不通任何人的电话。
可惜了,他们没这个福气听。
短信一条一条进来。
到账,到账,到账。
零零总总,一百万,整。
我算了算利率和服务费,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年后,我要还一百四十多万。
"到账了?"我妈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哟,这就好,这就好……饿不饿?妈给你煮个鸡蛋!"
"不用了,妈。"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外套,"我出去买东西。"
我爸摆摆手,头都没抬,像在赶一头干完活的骡子:"去吧去吧。"
我走到门口,换鞋,又回过头:
"爸,想办法联系上小灿啊。"
我爸皱眉:"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拉开门,"末世来了,一家人,总得在一起。"
门在我身后合上。
这一次,没有锁门的声音。
8.
剩下的几天,我早出晚归,在安全屋和家之间来回跑。
炭,柴油,机油。米面粮油,冻肉,鸡蛋,成箱的罐头,盐,药,羽绒服,军大衣,加厚睡袋。
大桶水一车一车往山里送,到第五天夜里,水桶从地面码到天花板下最后一条缝,米面垛在托盘上,盖着防潮布,一人多高。
发电机试了三次机。壁炉的烟道,通了又通。冷藏柜塞满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地下室门口,就着应急灯的光,在清单上打完最后一个勾。
够了。
第四天,我把两个巴掌大的摄像头,粘在了家里客厅空调检修口的下面。一个对着沙发,一个对着大门。
他们拍了我六天。
现在,换我看他们。
而那边的戏,越演越敷衍。我不再往家搬任何东西,问起来,就一句"在路上,堵着呢"。他们也不再追问——大概觉得这头猪已经养到了头,懒得再喂食。
有两次,我眼角的余光扫到楼道拐角,一个黑色的镜头探出来半寸,像一只眼睛。我扛着米袋从它面前走了三个来回,步子都没乱。
第六天傍晚,我回到家。
给这出戏,收个尾。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像舞台。我爸我妈并排坐在沙发上,我弟站在电视前,摄像机已经架好,红灯一闪一闪,镜头正对着我。
"哥,回来啦。"我弟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笑得像个体面的主持人,"坐啊。"
我没坐。
"七天后,零下三十二度——"他拖长了调子,忽然笑出声,"哥,你TOP2是怎么考的?这道题,不难吧?就你这智商,还天天教训我不学无术,我建议你重新高考。"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给你复盘复盘啊。"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刷到苹果天气抽风,零下三十二度,全网都在玩梗。我第一反应是什么?现成的剧本,不要钱的神道具!然后我写脚本,爸妈负责演——你呢,"他冲我一摊手,"本色出演。"
"《惊!TOP2大学毕业生沉迷末世短剧,借百万网贷囤盐囤炭》,"他抑扬顿挫地念完标题,"怎么样?比我一开始想的《我骗我哥末世来了,他信了》炸多了吧?家人们,这个标题,一百万播放打底。"
"你还有什么不服的?!"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没出息的东西!当年那个名额就该给你弟!他要是上了本科,咱家早发了,用得着拍这种东西?!"
"爸,这段留着。"我弟头也不回,"真实,不烧心。"
我妈坐在沙发另一头,从头到尾没看我。等他们说完了,她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像叹给全世界听:
"唉……走吧。欠了这一百多万,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回来了,妈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往后你活不活得下去,都是你自己作的。"
"畜生!"我爸指着门,"滚!"
"哥,配合一下!"我弟举着摄像机追了两步,"给个回眸!这条的标题我都想好了——《扫地出门》!"
我看了看镜头后面那张年轻的、志得意满的脸,又看了看沙发上这两张我喊了二十六年爸妈的脸。
没有回眸。
连赶我出门这一出,都是写好的。也好,省得他们临场发挥。
我转身,开门,走出去。动作很平静,鞋也穿得很整齐。
只有我自己知道,再不走,我就要笑出声了。
他们的重生是假的。
我的重生,是真的。
这一世,没有我这个冤大头垫底——我很好奇,他们一家三口,打算怎么过冬。
哦,对了。
上一世,他们躲在温暖的小房间里,吃着热汤,唱着歌。
这一世,火锅在我家。
楼道里的风比昨天硬。我竖起衣领往外走,身后那栋楼里,笑声追出来一截,被风扯得稀碎。
9.
第七天,凌晨四点,我被风声吵醒。
那风不像刮,像撕东西。整栋别墅的窗玻璃都在嗡嗡地颤——加厚的三层玻璃,挡得住寒气,挡不住那声音。
我披衣下楼,往壁炉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蹿高,橘红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地下室的发电机低低地嗡着,像这栋房子沉睡的心跳。
温度计挂在窗边:零下三十一度,还在往下走。
我烧上水,煮了壶咖啡,打开电视柜上的监控屏。
家里的客厅,亮着灯。
空调的温度打到了三十度,可墙上那支温度计显示,客厅只有四度。
屏幕里那三个人裹成了三只粽子:我爸裹着军大衣,我妈裹着两床被子,小灿把家里能穿的都套在了身上,最外面还罩着一件女式羽绒服——那是我妈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嘴前头一团一团的白气。
窗角上,冰花从四个角往中间爬。摄像头的收音里,楼道静得可怕,听不见隔壁任何一点人声。
屏幕里,小灿举着手机满屋子转,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爸,信号只剩一格了!时有时无的!"
"你哥呢?"我爸的声音又急又哑,"他囤的东西呢?米呢?面呢?炭呢?!"
"我怎么知道!"小灿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家里不就剩那点挂面吗!"
"我就说!"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隔着屏幕,我都听见了那声闷响,"我就说那小畜生靠不住!一百多万!花哪儿去了?!"
我喝了口咖啡。
上一世,我在超市的废墟里抢面包的时候,听广播说,这场寒潮,第一天零下三十二度,第二天四十度往上,第三天——零下六十多度。
广播没能撑到第三天。
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我爸。
我接了,开免提,把手机搁在壁炉台上。信号也只剩两格,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横劲儿倒是一点没断。
"喂!你在哪?!外面要是有开着的超市,你出去买点吃的喝的,还有取暖的东西,赶紧给家里送回来!听见没有!"
"爸,"我说,"外面零下三十二度。"
"零下三十二度怎么了?!"他吼道,"你不去难道让小灿去?"
我看着壁炉里的火,笑了笑:"哦。所以,冷天就该我出去。"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么个道理吧。冷天该我出去,热汤该他们喝。我死在雪里,他们锅里卧着三个蛋。
"你、你什么意思?!"我爸回过神来,音量又拔上去,"我告诉你,你别以为——"
我挂了。
屏幕里,我爸举着手机,气得在客厅里转圈。我妈缩在被子堆里,嘴唇冻得发乌,正对着空气骂我。小灿缩在最里头,一动不动。
我把小铜锅支在电磁炉上,牛油底料下锅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气。
三卷羊肉,一碟毛肚,最后是白菜和宽粉。
窗外,鹅毛大雪把世界铺成一片白,天地间安安静静。窗内,火锅滚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火光映着,暖气烘着。
我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对着屏幕里那三只粽子,慢慢吃。
骂吧。
上一世,你们躲在屋里吃热乎的,我在雪里啃冷面包。
这一世,咱们换换。
10.
第二天,零下四十三度。
我爸的电话,一个都没接。短信倒是看了几条。
上午十点:【你个白眼狼!把物资给我送回来!】
中午十二点:【你到底在哪?】
下午四点:【儿子,爸错了。你在哪啊。】
监控屏里,那一家三口为半袋挂面吵了一下午。摄像头把声音也收了进去:摔碗声,骂声,还有我妈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哭。
没有了甘愿奉献的我,这一家三口,再也没能和和美美。
第三天,零下六十一度。
监控画面开始卡顿、花屏,一格一格地跳。上一世,广播说第三天全城断网——看来这一世,它也没撑住。我还是看清楚了:小灿把我妈推了个趔趄,把最后半袋面包抢过去,塞进怀里。我爸伸手去夺,没夺过。
他今年五十六了。小灿二十五。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震了。
视频请求:妈。
信号格只剩一格。我看着它震完第二遍,接了。
屏幕抖了几下,稳住。
我妈的脸贴得极近,占满半个屏幕。颧骨上两块冻出来的红斑,嘴唇裂着口子,眉毛上挂着白霜。她身后,我爸和小灿挤在沙发上,三个人裹着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像一窝过冬的虫。
"儿子……"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儿子,你……"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直了。
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我故意没关镜头:身后是整面墙的矿泉水,码到顶的米面,贴着封条的冷藏柜,还有灶上翻滚着白汽的火锅。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我背后,像另一个世界。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骂声来了。骂我丧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不得好死。
骂着骂着,骂声矮下去,变成了哭。
"儿子……妈错了……"我妈把脸贴到镜头上,眼泪在冻裂的脸上淌,"妈糊涂,妈给你赔不是……你来接接妈,啊?接接妈……你弟他不是人啊,他抢吃的,妈都抢不过他……"
有那么半秒钟,我指尖动了一下。
二十六年,她就暖过我这一样东西——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她把我的手揣进她袖子里,一路揣到了医院。
我想起出门时,身后那一声"咔哒"。
指尖,收回去了。
"儿子!"我爸挤过来,嗓子哑得像破风箱,"爸这辈子糊涂!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你把地址说了,爸这就——"
"哥。"
小灿从被子最里面钻出来,脸肿着,眼睛红着,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们是亲兄弟啊。血浓于水啊,哥。"
我看着屏幕里这三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把摄像头转了一圈,一寸一寸,让他们看清每一面墙。
"看够了吗?"我说,"记好了。青龙山,半山,第三栋。铁门上挂着蓝灯的,就是我家。"
三个人一齐往前凑,脸挤在镜头前。
"沿着主路走,四十分钟。"我说,"别抄近道。近道的雪,没人铲。"
我挂了电话。
监控屏里,那间客厅炸了锅。我爸要去,我妈拽着不让,说路上得有人看着家;小灿跳着脚骂,说凭什么让他去,抢面包的时候怎么不提血浓于水。三个人吵,吵累了,喘着白气,互相瞪。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松的口——大概是那口火锅的白汽,隔着四十分钟雪路,飘进了谁的脑子里。
三个人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一层,又一层。我妈把军大衣往小灿身上裹,我爸把最后两床被子捆在小灿背上。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宝贝,还是他。
至于冷天该谁出去——这个问题,在他们家,从来不用讨论。
下午四点,客厅的门开了。三个人在门口挤成一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又冷又黑的、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一头扎进白茫茫里。
门带上的一瞬,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摄像头切到备用电池,画面又撑了四分钟。雪花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黑了。
我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黑掉的屏幕也关了。
锅还开着,咕嘟咕嘟。我咬下一片羊肉,慢慢嚼着,想起一笔账:一年后,我要还一百四十多万。
总得有人活着到一年后,才够资格来找我收账吧。
至于他们——
我倒了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雪还在下。天地间白得干干净净,从山脚到城里,四十分钟的主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上一世,我就是死在这样一场雪里。死前还在想:是不是我对不起爸妈。
我举起杯,用杯底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
"喂,傻子。"
"看见了吗。"
"火锅,是热的!"
窗外,雪落无声。
锅开了,红汤翻上来。
真暖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