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没说话的两个旧友,被一档旅行综艺重新塞回同一辆车、同一间房、同一个舞台。
一路上旧账翻了个遍,误会揭开一层又盖上一层。
她们都以为是对方先放手,直到发现十五年的分离背后,一直有一个人在操盘。
一
录制通告上写的是"集合点:机场T2,14号口"。
厉雪到的时候那辆节目组的车已经停在那了,车身贴着《再会友期》四个大字,车窗边坐了一排人,探头探脑往外看。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导演助理迎上来笑出一口白牙:"厉姐!就等您了,车上有位子——"
厉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车里。
副驾后面那排窗边坐着个人。披肩发,杏眼,米色风衣,正低头看手机。许是感应到视线,她抬起头隔着车窗跟厉雪对上了。
隔了十五年,那张脸没怎么变,只是笑纹深了。
许跳隔着车窗朝她摆了摆手,张嘴说了句什么,被玻璃挡了声音。
厉雪拎着箱子在原地站了三秒。
"厉姐?"导演助理小声喊,"上车上车,雪山上头冷,得赶在天黑前到。"
"我坐后面那辆。"
"没后面那辆了,"导演助理赔笑,"节目组预算有限,一共就两辆车,嘉宾全在这。您看柯月季川他们都在呢,您就——"
厉雪没等他说完,拖着箱子绕到车尾。
车尾门一开,满车的目光全聚过来。许跳坐在最靠里的位子往里挪了挪腾出半张座位,拍了拍身边的空当:"坐这儿呗厉雪。这位置视野好。"
"不用。"厉雪把行李箱往过道一塞,靠车厢壁站定,手插兜,"我站会儿。"
"站五六个小时?"许跳歪头看她,"山路弯多,一会儿你晃吐了还得我扶你。"
"谁要你扶。"
"得,随你。"许跳也不恼,靠回椅背重新看手机,"你站你的我坐我的。反正这一路节目组有的是时间让咱俩叙旧。"
车厢里有人笑出声。前排季川回头一脸吃瓜的表情:"哟,这俩啥关系?一上来就呛。"
许跳把手机一扣笑眯眯地:"关系好呗。好到十五年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嚯"了一声。
厉雪靠着车厢壁没接话。车窗外的机场越来越远,GPS报着前方路线,预计五小时三十七分到达雪山民宿。
导演助理从前面探过身举着小喇叭,标准的综艺腔:"各位老师!《再会友期》第一期正式出发!咱们这一程就是让大家和当年走散的朋友重新走一段路。不搞煽情不搞对立,就是好好处几天。"
"好!"有人捧场鼓掌。
许跳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然后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厉雪听见:
"厉雪,十五年不见,你还欠我一首歌。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车厢里又静了。
厉雪没看她,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牌,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先说,当年为什么走。"
车开了。雪山在后头,答案还一个字都没着落。
二
车在雪山脚下晃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排木头小屋前停下。
门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许跳第一个下车裹紧风衣跺了跺脚,回头看车厢里还靠壁站着的厉雪:"下车了厉大歌手。再不下雪埋你了。"
厉雪拎起箱子下车,路过她身边没停。
导演助理举着喇叭又凑上来:"各位老师!分房了!咱们三间双人间一间三人间——"他顿了顿,目光精准落在厉雪和许跳身上,"节目组呢给大家做了个小安排。厉姐和许姐,您二位十五年前是不是一块儿住过?"
现场一阵低低的笑。
许跳没等厉雪开口先举手:"我无所谓啊,跟谁住都行。就是不知道人家乐不乐意。"她说着冲厉雪扬了扬下巴。
厉雪拎着箱子目光落在导演助理脸上:"我住三人间。"
"三人间满了!"导演助理立刻接话表情无辜,"刚季川他们仨把三人间占了,就剩两间双人。厉姐许姐一间,柯月和孟岁一间。要么您二位一块儿住,要么——"他拖长音,"就得有一个跟季川挤三人间挤到一张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川从门框后探出头:"来啊厉姐!我这床可暖和了,就是鼾声大了点。"
厉雪看了季川三秒,转头拎起箱子往双人间走。
"房卡。"导演助理小跑着塞过来一张卡,"您和许姐那间,进门左手,暖气烧着呢。"
厉雪拿过卡推门进去。许跳跟在后面进门时顺手带上门,把跟拍PD的镜头关在外面,才靠墙站着看厉雪把箱子搁在靠窗那张床上。
"行啊十五年不见,还是你让着我。"许跳把箱子放上靠门那张床坐下去,"连床都还给我挑剩的。"
"你以前就这样。"厉雪头也不回拉开窗帘看雪,"淘汰那晚你也是这样,非挑靠门那张床。"
许跳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密。许跳坐在床沿看厉雪站在窗前背影笔直肩膀绷着,跟十五年前排练室门口那个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厉雪,你这次来,是想听我说当年的事,还是想来看我笑话的?"
厉雪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要是想看你笑话,"厉雪说,"我十五年前就该看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导演助理的声音又探进来:"两位老师!开饭了!第一顿是火锅,节目组说先热乎起来!"
许跳站起来绕过厉雪去拉门。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首歌我给你留着呢。你要的答案我可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但火锅,我可以先吃。"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厉雪站在窗前,窗外是茫茫的雪。
十五年前那瓶冰水她没喝完。那句话她也一直没说出口。
三
雪山小屋的餐厅四面落地窗,外头雪下得正紧,屋里一锅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热得人脸发红。
四组旧友围桌坐定。柯月一屁股挨着孟岁坐下,用筷子敲碗:"节目组够意思啊,第一顿就整火锅,这是要咱把话都烫软了说?"
"那得看跟谁说。"许跳笑吟吟坐下顺手给自己涮了片毛肚,"我跟不熟的人,话也软。"
她话音一落目光就落到对面——厉雪正拉开椅子坐下,刚好坐在她正对面。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锅翻腾的红油。
"哟,"季川立马来劲,"这一上桌就面对面,节目组会安排!"
厉雪没理他,低头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许跳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吹了吹,忽然说:"厉雪,你当年吃辣吗?我记得你宿舍那碗面,清汤的。"
"现在也不吃。"厉雪说。
"那可惜了。"许跳把毛肚沾了沾麻酱慢悠悠送进嘴里,"当年你教我唱那句高音,嗓子劈了,我请你吃火锅,你非点清汤。后来那顿饭——"
她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筷子悬在半空。
桌上安静了一瞬。
导演助理眼睛一亮cue她:"许姐,后来那顿饭怎么了?"
许跳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后来那顿饭没吃成。第二天她就走了。"
桌上又是一静。季川捅了捅旁边的唐梨压低声音:"这有戏啊。"
唐梨瞪他一眼。
厉雪端着水杯没抬眼:"那顿火锅我请回来不就行了。"
"你请?"许跳看她,"你连我手机号都删了,上哪儿请我?"
厉雪的手停在杯沿。
窗外的雪拍在玻璃上,屋里火锅的白汽往上冒。四组旧友的视线全聚在这两人身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厉雪把水杯放下,抬眼直直看着许跳:
"手机号删了,路不是还在吗。这趟节目不就是让咱们重新走一遍路——"她顿了顿,"你那首歌,我什么时候还,得看什么时候能单独说上话。"
许跳被她这句话噎住,好半天才又捡起筷子涮了一片菜,没抬头:"……行。那我等着。"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
季川在边上小声嘀咕:"这哪是旧友重逢,这分明是……"他话没说完被唐梨一筷子敲在手上,闭嘴了。
导演助理适时递上cue板:下一环节,两两分组,独自完成一项任务——"补一件当年没做完的事"。
许跳看到那块板忽然笑了,抬头看厉雪:"听见没厉大歌手。节目组给咱机会了。"
"……"厉雪端起水杯,"补什么?"
"你当年欠我一顿饭。"许跳站起来风衣带起一点风,"这回,我陪你把那顿火锅吃完了。"
窗外雪落了一夜。屋子里火锅的热气,十五年了,还是这么辣。
四
补那顿饭的地点在雪山脚下的一家小馆子,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炉子上的锅还是那口鸳鸯锅。
节目组把两人单独搁在这儿,跟拍的机器架在角落。
厉雪坐下,先伸手给自己那半边倒了清汤。
许跳看着那锅清汤,忽然笑了:"十五年了你还真一点辣都不碰。"
"胃不行。"厉雪说,"当年那顿也没吃成,今天补上。"
"那就补。"许跳把辣锅那边的肉片下进去,涮好了夹起来,却越过自己的碗,放到了厉雪碗里,"尝尝。不吃辣,也得尝尝我挑的。"
厉雪看着碗里那片沾着红油的肉,没动。
"不敢吃?"许跳托着下巴看她,"怕辣,还是怕我下毒?"
"怕你下毒。"厉雪端起碗,把那片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行。"
许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你居然吃了。你以前一口辣的都不碰。"
"人总会变。"厉雪又夹了一片,放进自己碗里,"十五年了,连我都变老了,还不兴学着吃点辣?"
许跳不说话了,低头给自己涮菜。半晌她轻声说:"厉雪,我发现你变了很多。"
"哪变了?"
"以前你嘴硬,但起码会看我。"许跳说,"现在你连看都不看我,光看锅。"
厉雪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馆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锅底咕嘟的声音。角落的跟拍机红灯亮着,把这段沉默全录了进去。
过了很久厉雪开口,声音不大:"我不是不看。是看了十五年,没敢多看一眼。"
许跳抬头。
厉雪没看她,把一片肉又夹进清汤锅里,慢吞吞煮着:"当年那顿火锅没吃成,是因为我第二天就要进公司闭关了。我手机被收走,谁也没来得及说一声。"
"……你被收走手机?"许跳皱眉,"你不是夺冠了吗?夺冠不是该庆功吗?"
"庆功是庆功。"厉雪把煮好的肉捞出来,"我也就是在庆功宴上唱了首歌,然后就被叫去开会了。从那以后,我跟外面断了联系。"
许跳的筷子悬着,半天没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厉雪终于抬起眼看她,"你知道的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许跳被她这一问问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小馆子里那口锅,咕嘟咕嘟,翻着十五年没翻完的旧账。
五
"许姐,片场那边来电话,说下个环节要先对一下流程。"
执行PD小柯端着对讲机过来,笑容堆了满脸。他弯下腰,声音放低,像是随口叮嘱:"对了许姐,一会儿对流程的时候,导演想请您跟厉姐把当年那段话说清楚。网上粉丝都等着呢,您也知道,这节目就指着您二位这个'和解'出圈了。"
许跳看了他一眼:"和解?"
"对啊。"小柯赔着笑,"您和厉姐,一个退一个留,当年的误会……节目组想着能借着这次说开了,对您对厉姐都是好事。"
"小柯。"许跳忽然叫住他,"十五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回去:"我哪知道多少啊,我当年还没入行呢。我就是个传话的,您别多想。"
他转身走了。
许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拧起来。
另一边,厉雪的跟拍PD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厉姐,跟您透个底。听说许姐那边跟对家还留着合同,这趟节目就是来洗白的。您别被她那副样子骗了——她当年能为了红删您手机号,今天也能为了镜头跟您演姐妹情深。"
厉雪没说话,看了那跟拍PD一眼。
"我这可都是为了您好。"跟拍PD赶紧补一句,"您可千万别在镜头前跟她交心,回头剪出来您就成冤大头了。"
厉雪收回目光,往小馆子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PD,两头递话,话里话外都在把她们往"对方没安好心"上引。
许跳正好也看过来,两人隔着一小段雪地,遥遥对望。
谁都没说话,但谁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六
当晚节目组安排了真心话环节。火堆边围坐一圈,一人一个问题,回答不许说谎。
轮到许跳的时候,主持人笑着问:"许姐,问个大家最想知道的——这十五年里,你想过厉姐吗?"
火堆噼啪响。许跳坐在火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主持人想打圆场,她才开口:
"想过。"她顿了顿,"但我想的是——她大概从没把我当回事。"
角落里厉雪握着水杯的手,紧了。
"我觉得当年是我先放手的。"许跳低着头,声音很轻,"她夺冠了,我签了对家,我们本来就该各走各路。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她真把我当回事,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接。"
火堆旁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没接到她的电话。"厉雪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厉雪抬眼看着许跳,火光在她眼睛里跳:"我那段时间手机被收走,一封信都没寄出去过。你要是打过电话,接起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许跳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厉雪说,"你不是也说了,这环节不许说谎。"
火堆噼啪炸了一下。
许跳张着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那我这十五年,惦记的都是个……假电话?"
没人回答她。只有火,和雪。
七
夜里许跳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坐在屋檐下看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厉雪。她没说话,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许跳接过水,瓶身还带着点体温。"你特意热的?"
"凉水,自己捂的。"厉雪说,"你不是爱喝凉的?"
许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确实是凉的。她握紧瓶身,忽然说:"厉雪,当年我其实想过联系你。"
"……我也是。"
"我打了你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没接,第三次——"许跳低头,"第三次接起来一个男声,说是你经纪人,让我别再打了,说你要跟公司力捧的男歌手绑CP,我挡路了。"
厉雪猛地转头看她:"我经纪人?我什么时候有过会这么说话的经纪人?"
"你公司那个制作人,姓顾的。"许跳说,"沈裕川。他当时是你们公司的王牌,他说的话,我能不信吗?"
厉雪的脸色在雪光下一点点冷下去。
"……沈裕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寒,"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你签了对家,要红就得跟我切割,让我别联系你,省得拖累你。"
许跳手里的水瓶"啪"地掉在雪地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雪地上那瓶水,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停在雪里,谁也没去捡。
"……他一个人,两头骗?"许跳的声音都在抖。
厉雪没回答。她蹲下去把那瓶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递回给许跳。
"看来,"她说,"咱们俩这十五年,不是咱俩的事。"
"是有个人,从头到尾,在中间搅。"
八
第二天节目组安排了两两分组做饭。厉雪和许跳分在一组,去镇上采买。
车停在小镇集市口,导演组让她们自己逛自己买。厉雪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许跳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气氛跟昨天那种针锋相对完全不同了——昨天是互相呛,今天是有点说不出的沉。
"你说,"许跳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他图什么?十五年前拆散咱俩,对他有什么好处?"
"当年的好处我不知道。"厉雪停在一排调料前,"但现在的好处我大概知道——这节目他是总策划。咱俩的恩怨就是他手里现成的爆点,拿我们炒一期,他赚翻。"
许跳攥着购物车的手紧了紧:"……所以他不是想让我们和好。他是想让我们在镜头前掐,掐给他看。"
"对。"厉雪拿了瓶酱油放进车里,"所以咱俩越吵,他越高兴。咱俩一和好,他就白搭了。"
许跳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俩还做不做饭?"
"做。"厉雪说,"饭要做,人也要查。他不让咱俩和好,咱俩偏和好。他不想让咱俩知道真相,咱俩偏要挖出来。"
许跳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厉雪,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刚。"
"以前是没人惹我。"厉雪推着车往前走,"现在有人欺负到咱俩头上来了,我得硬。"
许跳跟在后面,把"咱俩"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又嚼。
雪还在下,集市热腾腾的。两个十五年没说话的人,头一回,站到了同一边。
九
晚上收工,两人又坐回屋檐下。
许跳划着手机,忽然顿住:"厉雪,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当年选秀后台,两个女孩挤在一张椅子上,一个短发一个齐刘海,对着镜头笑,中间还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水。
"这是粉丝考古翻出来的。"许跳说,"底下评论都在说,要是知道你们后来十五年没联系,当年这瓶水就不该只喝一半。"
厉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瓶水,"她说,"我当时想给你留着的。"
"那你后来呢?"
"后来我被叫去开会,手机收走,那瓶水落在后台,谁也没喝成。"
许跳笑了一下:"那这瓶水,算不算欠了十五年?"
厉雪没接话,弯腰从脚边捡起一瓶新的,拧开,递给她:"补上。"
许跳看着那瓶水,没接。
"厉雪,"她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听了一句别人的话,就把你拉黑了。我连问都没问你一句。"
"……我也是。"厉雪握着那瓶水,没放下,"我也没问你。光听沈裕川一面之词,就当你要甩了我。"
"那咱们俩是不是都挺傻的?"
"是挺傻的。"厉雪把水又往前递了递,"但傻完这十五年,总得清醒一回。"
许跳终于接过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的,灌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可她眼角却热了。
"厉雪,"她喝完,擦了把嘴,"这瓶水,咱俩一人一半,跟当年一样。"
厉雪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雪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十五年前那瓶没喝完的冰水,今天补上了。
十
行程过半,节目组宣布下一期要搞"和解直播",全网同步,让四组旧友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把话说开。
许跳的眉头拧起来:"谁定的这个环节?"
"顾总定的。"小柯赔着笑,"顾总说,直播最能出效果,您和厉姐那点事,正合适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开。"
"顾总。"许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倒是很上心。"
"那是那是,顾总对您二位这个'和解'特别重视。"小柯说,"连剪辑都亲盯,就怕剪不出效果。"
许跳看着小柯,忽然问了一句:"小柯,你入行几年了?"
"五六年吧。"
"那你十五年前在哪儿?"
小柯的笑容又僵了一下:"我……我那时候还没毕业呢,许姐。"
"哦。"许跳若有所思,"那你怎么对十五年前的事,比当事人还清楚?"
小柯干笑两声:"嗐,我这不是听顾总说的嘛。顾总当年就在你们公司,他知道的比我多。您就别为难我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急。
许跳看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给厉雪发了条消息:
"小柯不对劲。他太清楚十五年前的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厉雪回了一条:
"我也觉得。跟拍PD今天又'好心'提醒我,说你来洗白的,让我别信你。"
两条消息在雪夜的信号里碰了个头。
许跳看着屏幕上这两句话,慢慢打字:
"那咱俩,现在是谁也不信,就信对方了。"
厉雪的回消息快得不像话:
"对。就信对方。"
十一
和解直播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两人明面上照常录节目,暗地里开始各自查账。
许跳动用了当年认识的老经纪人。电话打过去,老经纪人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小许,当年那事,我不方便多说。但你记着,你签对家的那份合同,是沈裕川牵的线。是他把合同递到你面前的,也是他替你把厉雪的号码抹掉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想让你们俩在一个公司。"老经纪人说,"他那时候正要捧一个男歌手,要抢你们俩的资源。把你们俩拆开,他才能各拿一份分成。"
许跳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所以这十五年……就是拿我跟他俩人的前程,喂他一个人的饭碗?"
"话说到这份上,我就不多说了。"老经纪人叹口气,"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许跳站在雪地里,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另一边,厉雪找到当年公司的一位离职助理,微信上聊了很久。离职助理最后发来一张截图:当年的内部邮件,收件人沈裕川,内容一行字——
"厉雪已确认雪藏,切断其对外联系方式,避免影响新项目。'
厉雪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那封邮件的日期,正是她夺冠的第二天。
十二
两人当晚在屋檐下碰头,把各自查到的摊开在雪地上。
一张合同复印件,一封内部邮件截图,还有一条条的转账记录——沈裕川当年从两人身上抽走的钱,数目大到许跳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从咱们身上,一共赚了这么多?"许跳的声音都在抖。
"不止。"厉雪指着邮件,"他还拿着'雪藏我'去跟对家谈,说'把许跳签走,省得她跟我那帮人抢'。两头吃,吃了十五年。"
"……畜生。"许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厉雪没接话。她盯着那张合同,忽然说:"他手上有咱俩全部的底。要是咱俩直接在直播里捅出去,他肯定有后手。"
"那怎么办?"许跳看着她,"总不能咽下去。"
"咽不下去。"厉雪把那些证据收起来,"所以咱们得比他想得更狠。"
"你说。"
"直播当天,"厉雪抬起头,"他肯定会让我俩当众'和解',演给他看。咱们就顺着他演——演到他以为咱们真信了他的话,以为咱俩又要闹崩。等他松懈了,再把他那点东西全抖出来。"
许跳的眼睛亮起来:"你意思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厉雪说,"他这十五年把咱俩当棋子。今儿起,咱俩当他一回棋手。"
雪夜里,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头一次,是商量着要对同一个人动手。
十三
第二天录节目,许跳照着剧本走,当着镜头开始"闹"。
厉雪端着一杯水站在旁边,许跳劈手把水抢过来泼在地上,声音拔高:"厉雪!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先甩的你?你连查都不查,光会怪我?"
"我查什么?"厉雪冷冷接戏,"你签对家签得那么利索,我有什么好查的?"
"你!"许跳气得手都在抖,"行,你行。你永远这样,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眼泪在镜头前说来就来,红着眼眶撞开小柯就往屋里跑。
小柯的眼睛亮起来,赶紧跟上去。另一边沈裕川坐在监视器前,看着画面上两人闹崩的一幕,嘴角微微勾起来。
他对身边的助理说:"你看,我就说这俩人搁一块儿准出戏。这一闹,下期收视稳了。"
助理赔着笑点头。
沈裕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漫不经心:"盯紧点,别让她们真和好了。这两人,一和好,我这十五年的棋就白下了。"
他没注意到,监视器角落里,许跳冲进屋里之前,回头朝厉雪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十四
夜里,两人在屋里对脚本。窗户外头,小柯蹲在墙根,举着手机偷录。
屋里厉雪的声音故意拔高:"我说了当年是误会!你非不信!"
"我信你?"许跳的声音更响,"你连个电话都不接,我凭什么信你!"
"那是沈裕川——"厉雪话说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算了不说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好,那我就这么想!"许跳摔门,哐当一声。
墙根的小柯满意地把录音存好,发给了沈裕川,附一行字:"顾总,她俩又吵起来了,还提到您了,我压下去了。"
沈裕川秒回:"干得好。别让她们查出我来。"
小柯收好手机,蹑手蹑脚走了。
屋里,厉雪和许跳对视一眼。许跳压低声音:"他走了。"
厉雪点头:"录音够用了。他那句'别让她们查出我来',加上他让你压着不许提我名字的这条,全在。"
许跳笑了一下:"他以为他在钓鱼,其实咱俩在收网。"
窗外的雪停了。这盘棋,才真正开始反着下了。
十五
直播当天,全网同步。
四组旧友坐成一排,镜头前灯光雪亮。沈裕川坐在导播间,双手交叠,看着监视器,等一场他设计好的戏。
主持人按流程先问了几组,终于轮到厉雪和许跳。
"两位老师,"主持人笑着,"十五年没见,今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有什么想对对方说的吗?"
许跳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说的,当年就该说。但那时候我没说,因为有人告诉我,说了也没用。"
"哦?"主持人来了兴致,"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顾的人。"许跳的目光直直看向镜头,"他说厉雪要跟男歌手绑CP,让我别挡路。他说的是假话。我当年信了。"
导播间里,沈裕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去够对讲机,可直播已经开始,镜头全开,他压不住了。
"所以这些年,"许跳继续,"我一直以为是她不要我了。可我查了才知道——是她被人关起来了,连个电话都接不到。"
全场安静。直播间弹幕疯了一样刷。
厉雪接过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夺冠第二天就被雪藏,手机被收走,一封邮件把我锁死。跟我说'许跳要红就得跟你切割'的那个人——也是沈裕川。"
沈裕川"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一个人,两头骗,骗了咱俩十五年。"厉雪看着镜头,"今儿我把话说开,不是要跟谁和解。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十五年,不是我不要她,是她没被我找到。"
许跳在镜头前,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看着厉雪,哭得妆都花了,却说:"厉雪,你当着全国观众说这话,我可当真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厉雪说,"也就这十五年,被一个姓顾的,骗着说了几句。"
导播间里,沈裕川手里的对讲机,"啪"地摔在地上。
十六
直播还没结束,弹幕已经炸了。
"查!必须查!""十五年!这畜生吃了多少人!""厉雪许跳给我狠狠告!""看哭了,原来不是不要你,是没找到你。"
沈裕川在导播间里发了疯似的拨电话。可晚了,直播出去的每一句,都收不回来了。
当晚,舆论铺天盖地。当年那些被雪藏、被拆散、被两头吃钱的旧人,一个个冒出来,有样学样地开扒。沈裕川当年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全被翻到了台面上。
厉雪和许跳坐在屋檐下,看着手机上疯涨的热搜,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跳说:"他完了。"
"嗯。"厉雪说,"十五年,他吃进去的,这回得全吐出来。"
"厉雪。"许跳忽然叫她,"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哪件?"
"那首歌。"许跳看着她,"《后会无期》。你说唱给我一个人的。可你唱了十五年,我都没亲耳听你唱过第二遍。"
厉雪看着她,雪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那首歌,"厉雪说,"我就是写给你的。你在台下那回,是我唱给你听的。你不在的那十五年,我也就只唱过那一次。"
"那你现在,"许跳轻声,"再唱一遍,对着我,行吗?"
十七
雪夜,屋檐下,只有她们两个人。
厉雪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没有乐队,她就那么开口唱起来。声音低低的,穿过雪声,落在许跳耳朵里。
"后会无期——"
那首歌她写了十五年,唱了十五年,头一次,是唱给该听的那个人。
许跳坐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听。听到副歌那几句,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唱完了。"厉雪收声,"就这些。"
许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等你这句话,等得都快忘了是什么味儿了。"
"那你现在,"厉雪蹲下来,跟她平视,"还觉得我是不要你吗?"
许跳摇头,摇得很用力:"是我傻。是我当年连问都不问你一句,就信了别人。"
"那往后呢?"
"往后……"许跳抬起眼,看着厉雪,"往后咱俩,谁也不许信别人。就信对方。"
厉雪伸手,把她冻红的手握进自己手里,捂了捂:"行。这回我记住了。十五年没记够,往后记一辈子。"
雪还在下。屋檐下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十五年前那瓶没喝完的冰水,这一回,算是彻底喝到头了。
十八
沈裕川的事发酵了整整一周。官方介入,节目停摆,他名下那些从两人身上抽走的钱、拆散过的组合,一件件被清点出来。他不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王牌制作人,成了热搜上人人喊打的名字。
《再会友期》因为这茬反倒彻底出圈了,全网都在追"厉雪许跳和解直播"那场。节目组商量着要不要继续录下去,可厉雪和许跳都不打算再录了。
"咱俩的戏,"许跳在收拾行李时说,"不该演给观众看。是咱俩自己的事。"
"对。"厉雪帮她把箱子扣好,"这节目本来就该停了。戏演完了,真话也说完了。"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民宿,导演助理追上来,一脸为难:"两位老师,那……那网上那些嗑你俩的粉丝,要不要回应一下?"
许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回应什么?我俩自己还没处明白呢。"
"就是。"厉雪拉着箱子,头也不回,"他们嗑他们的,我俩处我俩的。谁也别替谁着急。"
雪山上阳光正好,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行李箱的轱辘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走了两步,厉雪忽然停下,没回头,朝身后伸出手。
许跳看着那只手,愣了愣,随即笑了,快走两步,把手放进去,十指扣住。
"走吧。"厉雪说,"这回不后会无期了。是会继续。"
"嗯。"许跳应着,"会继续。"
两个影子并排走下雪山,越走越远,雪地上一双脚印,挨得很近。
十九
直播翻盘那晚之后,《再会友期》停录了。
节目组打电话来,又是道歉又是商量,说想安排一场"和解直播第二场",把热度再推一推。厉雪一句话回过去:"不录了。我俩的戏,不是给观众看的。"
许跳在旁边听着,等厉雪挂了电话才说:"你就这么回绝了?网上可都在等着看后续呢。"
"看什么后续。"厉雪把手机搁下,"咱俩的事,凭什么再让别人当戏看。"
"你这话说得,"许跳靠在墙上,"听着还挺带劲。"
"带劲什么。"厉雪抬眼,"沈裕川那摊子事还没完,咱们先把咱俩的事捋清楚。"
"捋清楚什么?"
"你说捋清楚什么。"厉雪看着她,"十五年没见,一见面就是直播、翻盘、全网围观。咱俩连顿饭都没正经坐下来吃过。"
许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厉雪站起来,"找个没镜头的地方,好好问你一句。"
"问什么?"
"问你这十五年,除了恨我,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一切声音都压得很低。
许跳看着厉雪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有。想过你要是还在我身边,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想过你会不会还嫌我吵,会不会还教我唱高音,会不会——"许跳顿了顿,"会不会还给我留那瓶水。"
厉雪没说话。她走上前,伸手,把许跳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说,"嫌你吵是真。教你唱高音是真。给你留水——"她看着她的眼睛,"也是真。留了十五年。"
许跳的眼眶一下热了。
"厉雪。"
"嗯。"
"你以后,"许跳声音有点抖,"还会嫌我吵吗?"
"嫌。"厉雪说,"但嫌归嫌,还得在一处。"
"为什么?"
"因为吵了十五年,"厉雪说,"我不习惯没你吵的日子了。"
窗外雪落了一夜。屋里两个人和解的画面,没有镜头,没有观众,只有雪声,和两个人压低了的呼吸声。
那才是她们真正和好的那一晚。不是直播上那句当众的剖白,是这间没有镜头的小屋里,一句"还得在一处"。
二十
后来她们决定,不开什么和解直播了,改开巡演。
名字是许跳起的,就叫《后会无期·重逢场》。
"你不是说要跟过去告别吗?"厉雪问,"怎么还叫后会有期?"
"这你就不懂了。"许跳掰着手指头跟她算,"'后会无期'是当年咱俩对彼此的诅咒。现在咱俩要把这四个字,唱成'往后还要再见'的意思。把诅咒,改成祝福。"
厉雪看了她半天:"你这话说得,比我还会唱。"
"那是。"许跳得意地一扬下巴,"毕竟你是教我唱高音的,我是教你说话的。"
巡演官宣那天,全网又炸了一次。预售一开,秒空。热搜挂着两个词条,一个叫"厉雪许跳巡演",一个叫"这十五年我等到了"。
后台化妆间里,许跳看着手机上的热搜,忽然说:"厉雪,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把遗憾,唱圆满了?"
厉雪坐在旁边,想了想:"不算。"
"那算啥?"
"算开新篇。"厉雪说,"遗憾是过去的事。咱俩接下来唱的,是往后的事。"
许跳看了她很久,笑了:"行。那就开新篇。"
她伸出手,厉雪握住,十指相扣。
窗外的雪山,雪快化完了。春天要来了。
二十一
一年后,巡演官宣。名字就叫《后会无期·重逢场》。
消息出来那天,全网又炸了一次。预售一开,秒空。
首场在雪山脚下那座小城。后台化妆间里,许跳对着镜子补妆,厉雪倚在门框上看她。
"紧张吗?"许跳从镜子里看她。
"不紧张。"厉雪说,"就是有点感慨——当年那顿火锅没吃成,现在倒要当着几万人唱歌。"
"那不一样。"许跳转过身,"火锅是补旧账,唱歌是开新篇。"
"你这话说得还挺文艺。"
"跟你学的。"许跳笑,"你当年教我唱高音,现在换我教你说话了。"
上台前,厉雪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水,拧开,递过去:"补上。十五年前那瓶,一人一半。"
许跳看着那瓶水,眼眶一下热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厉雪就着喝了一口。
"行,"厉雪把瓶盖拧好,"上场了。"
"上场了。"许跳跟她并肩走出后台。
幕布掀开,灯光雪亮。台下几万人山呼海啸。厉雪站上麦架,拨了一下吉他弦,开口,还是那首《后会无期》。
只是这一回,副歌那句,她当着全场,看着台下第一排的许跳,一字一字唱完。
唱到最后一个音,台下的许跳在灯光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笑出眼泪。
二十二
巡演最后一场,后台休息室。
许跳瘫在沙发上,揉着嗓子:"唱不动了,真唱不动了。这歌我再唱下去,嗓子得废。"
厉雪递过来一杯温水:"那下回换你主唱,我给你和声。"
"你肯给我和声?"许跳一下坐起来,"你当年可是宁可拆组都不肯让主唱的人。"
"那是当年。"厉雪说,"现在是现在。你现在嗓子金贵,我这副老嗓子,给你垫底刚好。"
许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厉雪,你变了。真的变了。"
厉雪没躲,任她捏着:"变哪儿了?"
"变会说话了。"许跳说,"以前你只会用背对着人。现在会伸手了,会递水了,会说'给你和声'了。"
"那是,"厉雪偏过头,耳根有点热,"十五年的课,总得补上。"
许跳笑了,收回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巡演收官,雪也快化完了。她说:"厉雪,下个十五年,你打算怎么过?"
厉雪想了想:"跟你一块儿过。"
"还有呢?"
"还有——"厉雪看着她,"把那首歌唱到唱不动为止。反正是写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听腻了,我就什么时候停。"
许跳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可能,一辈子都听不腻。"
窗外最后一点雪化成了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嗒,嗒,嗒。
像是十五年前那瓶冰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滴尽了。
尾声
沈裕川的下场
直播翻盘后的第二个月,官方发了公告。沈裕川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拆散艺人组合、截断联系、两头抽成、违规雪藏,涉案金额查明,正式立案调查。
消息一出,当年被他拆散的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有的发长文,有的接受采访,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当年我们分开,不是我们想分开,是有人替我们做了决定。
"我当年还以为是搭档不要我了,恨了他三年。"一个曾经的组合成员在采访里红了眼眶,"结果后来才知道,那三年他给我打的电话,全被一个姓顾的接走了。"
舆论炸了又炸。沈裕川从那个一手遮天的王牌制作人,变成了一篇篇报道里的反面教材。他名下被冻结的账户、被撤下的节目、被解约的合作,桩桩件件,摆得清清楚楚。
许跳看着手机上那些报道,半天没说话。
厉雪坐在她旁边,问:"解气了?"
"解气。"许跳说,"但也没那么解气。我这十五年,不是他赔点钱、坐个牢,就能补回来的。"
"那你说怎么补?"
"补不回来。"许跳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她,"所以我不打算让他补了。往后那十五年,我自己挣回来。"
厉雪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我陪你挣。"
关于那首歌
巡演筹备期,两人窝在录音棚里,把那首《后会无期》重新编了一版。
许跳第一次做主唱,厉雪在旁边给她和声。录到副歌那句,许跳总差一口气,厉雪就一遍遍陪她磨。
"你这里气要稳。"厉雪隔着玻璃,对着麦指点,"别往上飘,往下沉。"
"你说得轻巧。"许跳在里面摘了耳机,冲她喊,"你来唱一遍试试!"
"我唱你听着。"厉雪进了录音间,接过麦,把副歌那几句一气呵成地唱完,然后退出来,"就这样,你照着来。"
许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厉雪,你刚才唱的时候,我在外面听,感觉跟当年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当年你唱得冷,"许跳说,"现在你唱得……有点烫。"
厉雪顿了一下:"烫什么。是棚里热。"
"棚里热你脸红什么?"许跳凑过来,盯着她耳朵尖,"你耳朵红了。"
"……录音,少看人。"厉雪把脸别开,耳根却烧得更厉害了。
许跳站在那,笑得眼睛弯弯的,也没戳破她。
巡演间隙
巡演到第三站的时候,许跳累得在后台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
厉雪进来,看她睡着的样子,放轻脚步,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鬼使神差地,她瞥了一眼许跳亮着的手机屏幕。
锁屏是一张照片。雪山下,两个人并肩站着,十指相扣,一个短发一个披肩发,对着镜头笑。
是巡演官宣那天拍的。
厉雪看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
她没发现,许跳睫毛颤了颤,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那瓶冰水
最后一站,后台。
巡演结束,两人并肩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两张脸,一个冷硬,一个柔和,凑在一起,还挺登对。
"厉雪,"许跳忽然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绕不开那瓶冰水了?"
"绕不开了。"厉雪说,"初赛那回,你淘汰那晚,直播那回,巡演首场。回回都有它。"
"那你觉得,"许跳侧过头看她,"这瓶水,咱俩得喝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厉雪想了想,认真地说:"喝到咱俩都老的喝不动冰水的那天。"
"那要是还没老,就喝完了呢?"
"那就再买一瓶。"厉雪说,"反正你这人,戒不了凉,我也戒不了你。"
许跳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嗯"了一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坐在化妆间里,为了一瓶冰水,笑了一晚上。
十五年前那瓶没喝完的水,这一回,算是真的,从头喝到尾了。
往后还有多少瓶,不知道。但她们说了,一人一半,慢慢喝。
番外·那年夏天
甲
2006年,长沙。七月的风都是烫的,蝉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厉雪背着吉他走进排练室的时候,空调坏了一半,剩下的半台对着角落吹,把一屋子汗味儿搅在一起。她找了个最远的位子坐下,把吉他往腿上一横,低头调弦。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齐刘海,白裙子,杏眼弯弯的,怀里抱着一把粉色的尤克里里。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厉雪身上。
"你好。"她走过来,把尤克里里递到厉雪面前,"我这个音老是调不准,你能帮我看看吗?"
厉雪没抬头:"自己调。"
"我调了半天了,越调越跑。"那人蹲下来,跟她平视,把琴又往前递了递,"求你了,就一下。"
厉雪抬眼看了她一眼。杏眼,睫毛很长,鼻尖上有颗汗珠。她没说话,伸手接过尤克里里,拧了两下弦,拨了个音,再递回去:"好了。"
那人接过来拨了拨,眼睛亮起来:"你真厉害!你叫厉雪对吧?我听过你唱歌,你那个《荒野》特别带劲。"
"嗯。"
"我叫许跳。你肯定没听过我。"
"……听过。"厉雪低头继续调自己的琴,"《夏日的信》,宿舍里放的。"
许跳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那你还说没听过我。"
厉雪不接话。
排练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导演助理拿着板子进来喊:"分组定了啊,厉雪和许跳,一组。双人舞台,一个唱一个和,自己排。"
满屋子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地笑。
谁都知道这一组最不搭。一个唱摇滚,一个唱抒情,一个黑T短发,一个白裙齐刘海,站一块儿跟两路人似的。
厉雪的眉头拧起来。她刚要开口,许跳先站起来了:"好嘞导演!我们一定好好排!"
她转头看厉雪,笑眯眯的:"搭档,多多关照。"
厉雪把吉他抱起来没看她:"谁跟你搭档。各唱各的。"
"行啊。"许跳也不恼,抱着尤克里里坐到她旁边,"那你唱你的,我给你和声,算我占你便宜。"
排练了一个下午,说是排练其实就是各练各的。厉雪练自己的摇滚段,许跳在旁边跟着哼哼,哼到副歌那个高音,嗓子一劈,劈得厉雪手都停了。
"你停什么?"许跳捂着喉咙咳。
"……你跑调了。"
"我知道我跑调了,我在练嘛。"许跳咳了两声,又试着往上够那个音,够到一半脸都憋红了,还是没上去。
厉雪叹了口气。她把吉他放下,走到许跳面前:"张嘴。"
"啊?"
"张嘴,跟着我唱。"厉雪起了个音,"你这个调起高了,降半个。跟着——"
许跳跟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练了三遍,终于把那句副歌唱顺了。她高兴得直拍手:"成了!厉雪你太神了!"
厉雪还是那副表情,转身回自己的位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练完去药店,买盒金嗓子。你这嗓子再喊就废了。"
"好嘞!"许跳在后面应得脆生生的,"搭档你真好!"
厉雪背对着她,耳朵尖有点热。她把这事儿归咎于空调。
乙
晚上回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许跳分在上铺,厉雪分在下铺,就挨着。熄灯以后,许跳在上铺翻了个身,小声喊:"厉雪,你睡了吗?"
"……没。"
"你说,明天评委要是让我们俩合唱,唱啥呀?"
"《荒野》。"
"那我不会呀。"
"我教你。"
"……厉雪。"上铺安静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厉雪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许跳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下铺闷闷地传来一句:"因为你吵。"
"我哪有吵!"许跳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你才吵,你唱歌跟吵架似的——啊!"
她探过头去够厉雪,下铺的人翻身一抬手,正好拍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下。
"睡觉。"
"……哼。"许跳缩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闷的,"明天我起不来,你负责喊我。"
"不喊。"
"你喊不喊?"
"不喊。"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厉雪听见上铺传来一声特别轻的、带着笑的哼声。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想:这女的最多再吵我一晚上。
结果她错了。这一晚上,只是个开始。
半夜许跳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在上铺翻来覆去,被子踢到地上。厉雪被吵醒,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二话不说爬起来,摸黑去找药箱。
翻半天翻出半板退烧药,倒了水,爬上上铺,把她半扶起来,把药喂进去。许跳烧得糊涂,抓着她的手腕,含含糊糊喊:"厉雪……你别走……"
"我不走。"厉雪把她放回枕头上,又帮她把被子掖好,"你睡,我给你看着点。"
她就那么坐在上铺边上,守着发烧的许跳,守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许跳退了烧,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厉雪靠在床柱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
许跳看着她,看了很久,没舍得动。
后来她才知道,厉雪因为守了她一夜,第二天自己也烧了。两个病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桌上,谁也没说谁。
厉雪烧得嗓子沙哑,还是爬起来,帮她过了那天下午的排练。
"你不是病了吗?"许跳急得直跺脚,"你躺着去!"
"唱完这首。"厉雪沙着嗓子,"你那句高音,我不帮你盯着,你准又劈。"
许跳站在那,眼眶一下就红了。
丙
那瓶冰水,出现在她们一起进决赛的那天。
许跳淘汰,厉雪进决赛。公布结果的时候,许跳站在台上,笑得比谁都灿烂,冲着厉雪竖起大拇指,口型在说"你真棒"。
下了台,她躲进化妆间,关上门,眼泪才敢掉下来。
厉雪追过去,拍门。"许跳,开门。"
"……我没事,我补个妆。"里头的声音带着鼻音,"你赶紧去准备决赛,别管我。"
"许跳。"
"我真没事!"
厉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走。她把手里那瓶从休息室顺来的冰水拧开,隔着门缝递进去:"别哭了。决赛给你唱首歌。"
门缝里探出许跳哭花了的半张脸,看着那瓶水,愣了愣,接过喝了一口:"……什么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厉雪说,"我厉雪说过的话,没不算过。"
那天晚上,厉雪进决赛,一首原创《后会无期》唱到副歌,她看向台下那个本该站着许跳的空位,把最后那句,唱给她听。
台下掌声雷动。没人知道,那首歌是写给谁的。
庆功宴上,厉雪谁也没理,揣着那瓶没喝完的冰水,想去找许跳。
然后她被叫进了会议室。
丁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就是沈裕川。
"厉雪,"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公司对你接下来的规划,有个调整。你现在的风格太硬,不好出圈,公司决定先把你'沉淀'一段时间。"
"沉淀?"厉雪皱眉,"沉淀多久?"
"看情况。"沈裕川笑,"三五个月,可能更久。这段时间手机我们先替你保管,免得你分心。等项目定了,再联系你。"
"那许跳呢?"厉雪问,"她淘汰了,我想去看她。"
"她啊,"沈裕川的笑容淡了一点,"她已经签了对家。你就别跟她联系了,省得两边都尴尬。"
"她签了对家?"厉雪的声音拔高,"她不是今天才淘汰——"
"今天下午签的。"沈裕川打断她,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对家动作快,合同都走完了。她还托我带句话给你——'要红就得切割,别联系了。'"
厉雪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眼前,全是许跳下午在台上冲她竖大拇指时,那个灿烂的笑。她怎么也没法把那张笑脸,跟"签了对家、要跟你切割"对上。
可沈裕川说得太笃定了。王牌制作人,捧红过多少人,他说的话,底下没人敢怀疑。
"……我知道了。"厉雪站起来,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冰水落下了,"那我先回去了。"
"手机记得交上来。"沈裕川在她身后说。
厉雪没回头。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空空的。那瓶冰水,她忘了拿。
而那晚,许跳在酒店楼下等了一夜,等到凌晨,也没等到厉雪下楼来见她。
她打厉雪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忙音,第三遍——
一个男声接起来:"喂?厉雪的经纪人。她忙着呢,别打了。她要跟公司力捧的男歌手绑CP,你挡路了。"
许跳握着手机,站在凌晨的风里,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挂了电话。
那晚她回了房间,把厉雪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她告诉自己: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留着号码干什么。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隔着一堵墙,一个没等到人,一个没等到电话。谁也没想到,这中间隔着的,不是误会,是一个人。
戊
后来这些年,许跳签了对家,一首《夏日的信》唱红了,红到满大街都是。可她手机里始终存着一个人的全部歌单,循环到手机没电。
后来这些年,厉雪被雪藏了两年,复出后辗转商演、驻唱,被人偶遇拍下潦倒的照片。她那首《后会无期》,再没在公开场合唱过第二遍。
她们都以为,是对方先放的手。
一个以为对方要跟别人绑CP,一个以为对方要红得跟自己切割。
谁也没去求证,因为谁也不敢再拨那个号码,怕一接起来,还是那句冷冰冰的"别打了"。
直到十五年后,一档叫《再会友期》的节目,把她们又塞进了同一辆车。
沈裕川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两人重逢的第一场戏,满意地笑了。
他说:"你看,我就说,把她们俩请回来,准有戏。"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等的不是戏。
是他十五年前埋下的那瓶冰水,终于有人,要拧开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