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百六十万,白送你弟
婆婆把赠与协议推过来时,沈清欢刚端起一碗热汤。
“签了吧,你弟弟下个月订婚,女方等着看房本。”
协议上,她父母全款买给她的房子,被折成薄薄三页纸。受赠人那一栏,写着丈夫的亲弟弟,周云帆。
赠与价款:零元。
沈清欢放下碗:“我的房子,凭什么送给他?”
婆婆柳月华把笔帽拔开:“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爸妈有钱,再给你买一套不就行了。”
她转头看丈夫。
周行舟替她把笔接了过去。
“清欢,别让妈下不来台。”
沈清欢看着他手里的笔。
下午他打电话,说妈买了她爱吃的虾,让她早点回来。她还特意推掉了同事的聚餐。
原来虾不是白吃的。
这几个人把房子都分好了,就等她回来签字。
餐桌是她挑的,白蜡木,一万两千八。买的时候,柳月华跟着逛商场,嫌这颜色太浅,摆在屋里没个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此刻她坐在主位,把协议铺得平平整整,连支笔都替沈清欢备好了。
周云帆就在她对面。他比周行舟小五岁,穿一件挺新的黑色夹克,拉链头抵着下巴。从进门起,他一直低头剥虾,虾壳堆了小半碟。
这会儿,他终于放下筷子。
“嫂子,你别想那么复杂。房子给我结婚,你跟我哥又不是没地方住。”
沈清欢问:“住哪儿?”
“先住咱妈那边呗。等你爸妈那边安排好了,再搬。”
沈清欢听得想笑。他说再买一套就再买一套,跟下楼买袋盐似的,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沈清欢伸手去拿协议,柳月华以为她松口了,赶紧把纸往她面前拢。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房屋地址、产权证号、建筑面积,连附赠的地下车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房本谁给你们看的?”
周行舟夹菜的动作顿住。
“我拿给妈看过。都是家里人。”
“我的房本,你拿给别人看,问过我吗?”
他眉头皱起来:“你非得这么说话?”
柳月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清欢,妈今天做了八个菜,有话好好说。云帆这些年叫你一声嫂子,也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是终身大事,你就不能帮一把?”
八个菜里有六个是楼下饭店送来的。沈清欢回家时,外卖袋子还挂在门把手上。
她没有拆穿,只把协议推回去:“你儿子要结婚,你们就打我的主意?你自己的房子呢?”
“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拆迁分了两套安置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你有房,却要把我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柳月华立刻坐直了。
“那是我的养老本!”
这句话接得太快。
桌边安静了两秒。
“你也知道舍不得啊。”沈清欢看着她,“那你凭什么张口就要我的?”
“你怎么能这样比?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家里什么不是你的?云帆跟你能一样吗?他一个男孩子,没房怎么成家?”
“那我没房,就可以了?”
“你不是嫁给行舟了吗!”
柳月华一掌按住那份协议,手腕上的金镯子磕得桌面脆响。
周行舟赶紧接话:“妈不是那个意思。房子又没给外人,云帆以后有能力了,肯定记你的好。”
沈清欢看着他。
“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不送,也不借。你们要给他买婚房,自己想办法。”
周云帆猛地抬头:“嫂子,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我又不是外人!”
“你要结婚,就让我腾房?周云帆,你倒是真不客气。”
他嘴角动了动,脸先红了。
柳月华把笔拍在协议上:“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都结婚四年了,你还拿自己当外人!”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沈清欢起身关了,回来把协议一页页拍照。
周行舟伸手遮她镜头。
“干什么?一点家事,你还要闹到外头去?”
她把他的手拨开。
“留着。免得过几天,你们说今天只是开玩笑。”
拍完,她把协议收进自己的包里,手机也收了起来。
“房子不给。车位也不给。以后谁再提,就请谁出去。”
柳月华一脚踢开椅子。
“反了!你让谁出去?这是我儿子的家!”
沈清欢看了一眼周行舟。
他没说这是谁的房子,只压着嗓子喊她:“沈清欢。”
她第一次发现,他叫她全名时,跟婆婆喊她去洗碗的口气一模一样。
2 她每退一步,他们就多要一点
四年前,沈清欢结婚,柳月华在婚宴上哭过一场。
她拉着亲家母的手,说自己总算也有女儿了。
沈清欢当时信了。
她家开了两家做了二十多年的窗帘布艺店,算不上大富,日子却宽裕。父亲沈云起量尺寸、跑安装,母亲许疏桐守店、管账。父母这些年存下的钱,大半用来给她置办婚前房车。
房子一百三十六平方米,南北通透,离她上班的家居公司三站地。买房时,她还没跟周行舟领证。
父亲把钥匙放在她手心,嘱咐她:“两个人好好过。真有哪天过不下去,也别怕。这房是你的,谁都不能撵你走。”
她嫌他不吉利,把钥匙串上的红绳绕在指头上。
“爸,我们才要结婚。”
父亲笑了笑,没有再说。
母亲更直接。婚前的购房合同、付款凭证、登记资料,都替她分袋装好,还另外写了给女儿个人的赠与说明。
“收着,别嫌妈事多。”
周行舟知道后,有点不高兴。
“你爸妈防着我呢?”
那时沈清欢正趴在地上拆新餐椅,闻言,抬头冲他笑。
“他们也没让你买房啊。”
他蹲下来替她拧螺丝,半晌说:“等我挣了钱,一定给你换大的。”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周行舟不是没有好过。
恋爱时,她出差回来,航班晚了三小时,他提着一袋热粥在到达口等。粥冷了,他跑去便利店问能不能帮忙热一下。人家不肯,他就捂在外套里。
父亲有一年腰扭了,是他开车送去医院。排队、取药、搬轮椅,忙得一头汗。
她喜欢过这样的周行舟,做事稳妥,说话不大声,路过积水会把她往里侧拉。
那时候,谁夸周行舟一句,她心里都高兴。她哪里想得到,后来让他在母亲面前替自己说句话,竟比这些都难。
新婚第三天,柳月华拎着菜上门,第一件事不是进厨房,而是要了备用钥匙。
“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妈替你们收一把。”
沈清欢想了想,给了。
第二周周末,她加班赶方案,早晨八点还没起,婆婆已经站在卧室门口。
“结了婚不能跟姑娘时一样了。行舟上了一周班,也该让他吃口热乎的。”
周行舟就在她身边睡着。
她说:“他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
柳月华脸一下拉下来,转身去了厨房。锅铲砸得叮当响,抽屉拉了又关。
周行舟醒来,揉着眼睛跟她说:“妈没恶意,你顺着她一点。”
她那天起了床。
后来,婆婆说她买的牛肉贵,买的花没用,说她回娘家太勤,又说她一个女人做设计何必总出差。
她反驳过,周行舟就在晚上哄她。
“她就那个脾气,过嘴就忘了。”
“你年轻,让让她。”
“我知道你委屈,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说多了,沈清欢也觉得,为几百块菜钱、为周末去哪儿争吵,实在没意思。
她渐渐学会挑轻一点的说法,学会在婆婆进门时把电脑合上,也学会了周行舟下班前先把饭做上。
早餐而已,早起半小时就做了。周末去谁家吃饭而已,下周再回娘家也行。
她一次次这么想,也就一次次算了。
有回她熬夜改图,胃疼得直不起腰。柳月华打电话让他们去吃饭,她说不去了,周行舟答应带饭回来。
她等到夜里九点,等到一盒装着半条鱼和两根菜心的剩菜。
“妈说你胃疼,吃不了多少。”
她看着保鲜袋里那截鱼尾,突然不想说话。
周行舟搂着她:“好了,下回我给你买你爱吃的。”
第二天他确实买了馄饨,二十八块一碗,还多要了一份紫菜。
“别生气了,嗯?”
她低头搅着汤,看见他蹲在茶几边陪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四年里,她很少向父母说婆家的事。母亲问,她总说挺好的。
她怕父母担心,也怕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可今天,她说了不肯,周行舟脸上竟露出那样诧异的神情。
仿佛她不该说这个字。
她忽然记起,那盒鱼尾自己到底还是吃了。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无论端给她什么,她最后都会接着?
3 那是你弟弟,不是我的债
那顿饭不欢而散。
柳月华临走,把买来的两盒车厘子也提走了。
“人家不稀罕,咱们留着自己吃。”
周云帆在门外喊哥,周行舟跟出去。兄弟俩站在楼道里说了十多分钟,回来时,他把大门关得很重。
沈清欢正在收桌子。
一盘鱼几乎没动,她拿出饭盒,把自己夹过的那一侧分出来。
周行舟看她一副还能过日子的模样,火气反而上来了。
“你今天太伤人了。”
“哪句话?”
“妈一把年纪,还得被你赶出去。”
“她来要我的房子,还得让我笑着送她?”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清欢把饭盒盖上,转过身:“那你说。怎么说,才好听?”
周行舟拉了拉椅子,却没坐下,仍站在餐桌对面。
“云帆的女朋友叫江采薇,在医院做检验,条件挺好的。人家不要彩礼,就要一套能安稳住的婚房。云帆拖了两年,不能再拖了。”
“然后呢?”
“家里现在凑不出那么多钱。”
“你妈有房有租金,你弟有手有脚。你们可以卖房,可以贷款,也可以买小一点的。”
“妈不容易。”
“我爸妈就容易?”
周行舟喉结动了动。
沈清欢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我爸膝盖肿成那样,还得爬梯子给人挂窗帘,你没看见过?我妈一天站到晚,回家脱了鞋,脚都是肿的。他们攒这点钱给我买房,不是给你弟弟买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紧:“周行舟,你也吃过我妈送来的饭。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没人说叔叔阿姨容易。”
他连爸妈都不叫了。
“我是说,你家条件毕竟比我们好,帮一把又不会伤筋动骨。”
沈清欢胸口堵得发疼:“四百六十万的房子,你管这叫帮一把?”
周行舟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
“我知道房子是你的。可他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
“你要管他,就让他自己攒首付、办贷款,别来打我的主意。”
“他哪攒得出来?”
“他攒不出来,就能拿我爸妈半辈子的积蓄?”
他不说话了。
沈清欢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听清楚,房子不会给。你出去答应了谁,你自己去说不行,别回来磨我。还有咱们存的钱,你也别背着我拿去贴他。”
周行舟盯着那三页纸,忽然说:“清欢,咱们还要过一辈子呢。一套房子,比我们的感情重要?”
她气得笑了一声,笑完,眼眶却有些疼。
“你要真在乎我们,还会帮着他们问我要房子?”
他转身进了客房。
那晚,他没有再来敲门。
第二天,家庭群里热闹起来。
柳月华发了张自己年轻时抱着两个儿子的照片,配字: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吃了半辈子苦,老了还得看人脸色。
几个亲戚发叹气的表情。
一位姑妈说,老大媳妇娘家条件好,凡事让一点,福气在后头。
沈清欢手指放在屏幕上,想把昨晚的协议照片发出去。
她又停住。
她看见姑妈后面,又有人接了一句“家和万事兴”。
这样的劝,她听了四年。真发出去,恐怕连那份协议都没人肯看完,就又轮到她挨个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懂点事。
她把聊天记录保存,关了群提醒。
中午,周行舟给她发消息。
“妈气得血压高,你给她打个电话。”
沈清欢回:“不舒服就送医院,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
“她就是气不顺。你服个软,能怎么样?”
“我没做错,不道歉。房子也别再提。”
那天下班,她去了父母家。
母亲正在店里收一批布样,见她进门,第一句是:“吃了没有?”
她本来准备好了轻描淡写的说辞。
听到这句,鼻子突然酸了。
“妈,他们要我的房子。”
4 你的委屈,不必瞒着爸妈
许疏桐手里的布样掉在柜台上。
“谁要?”
沈清欢把协议照片递过去。母亲没戴老花镜,举远了看,越看,手越抖。
沈云起从后间出来,工作服袖口还沾着墙灰。他拿过手机看了一遍,半天没有出声。
沈清欢先慌了。
“爸,你别生气,我没答应。”
父亲把手机还她,只说:“那就好。”
他坐到小凳上,找烟。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这几年,你是不是也没跟我们说实话?”
沈清欢低下头。
店门外有人推着装布料的平板车经过,车轮碾着门槛,哐当一声。
母亲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今天不接单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保温桶,里面是给丈夫带的排骨汤。盖子一开,热气扑到沈清欢脸上。
“先吃。吃完再说。”
沈清欢捧着碗,不敢抬头。父亲在旁边找出一把干净勺子,放进她碗里。
她低头舀汤,眼泪掉进去,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完,自己又摇头,“也不是……他以前就总让我让着他妈。我想着,老人嘛,少吵两句算了。可谁知道,他们连房子都敢要……”
沈云起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
“你怕他难做,他替你想过没有?他妈一开口,他就跟着要,他跟谁过日子呢?”
她捏着纸巾,许久没动。
那晚,母亲把当年装资料的文件袋取出来。
她把文件袋放在女儿膝上,手也跟着覆上去。
“往后怎么过,你想好了跟妈说。想离,爸妈陪着你。可他们要房子,你千万别松口,那是留给你自己住的。”
母亲保管着当年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沈清欢先把这些资料核对、扫描,存了两处,又让父亲陪她回家,取走房本原件、汽车登记证和自己的重要证件,存进父母的保险柜。身份证由她随身保管。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把备份打开,确认文件一份不少,才拔下存储盘。
周行舟要是知道,八成又要问她,是不是防着他。
防就防着吧。他把房本拿去给别人看的时候,可没觉得哪里不合适。
回家已近十点。
周行舟坐在客厅,电视没开。见她拎着母亲装的饭盒,脸色很差。
“回娘家告状了?”
沈清欢把饭盒放进冰箱。
“我回自己爸妈家吃饭。”
他跟过来:“清欢,咱们的矛盾,没必要把老人牵扯进来。”
“你妈可以坐在这儿分我的房子,我妈连听都不能听?”
周行舟被堵住,半晌才说:“你别总把两家对立起来。”
她关上冰箱门。
“你回去告诉你妈,房子不给,以后也别上门来要。她说我不懂事,你就站旁边听着?周行舟,你还想不想跟我过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耐,也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计较。
“你现在就是觉得房子在你名下,所以什么都能听你的。”
沈清欢点点头。
“关于这套房子,是。”
接下来的几天,周行舟开始跟她冷战。
他早上不做声地出门,晚上在母亲那儿吃完才回。沈清欢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他留饭。
周三,她下班买了牛腩,给自己煨了一锅。锅刚开,周行舟发来一句“在妈这儿吃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尝了口汤,又添了小半勺盐。
从前这种时候,她早就在手机上问他几点回了。今天她盛了满满一碗,坐下来,先吃自己的。
吃过晚饭,她把剩下的牛腩分装好,冻进冰箱。
第二天带了一份去公司。
同组的姑娘吃了一口,问她:“还有吗?太香了。”
她笑着说有。
下班经过花店,她买了一束小雏菊,插进那个被婆婆说浪费钱的玻璃瓶里。
周行舟回来,看见花,嘴角扯了扯。
“你倒挺有心情。”
她正在核对项目报价,没有抬头。
“嗯。”
他站了片刻,摔门进了客房。
她的鼠标停了一秒,继续往下核。
周五傍晚,她收拾玄关柜,发现那本家电保修资料册被抽出来,摊在柜子上。夹在里面的一张收货确认单不见了。
她问周行舟动过没有,他隔着客房门说,找洗衣机的保修电话,找完就放回去了。
沈清欢翻了翻,没找到那张单子,便把资料册放回了柜子。
直到晚上,打印机响了。
5 他练了十几遍她的名字
那台打印机放在书房,四年来,大多是沈清欢打印图纸小样。
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出来,听见纸张连着往外吐。
书房门半掩着。
周行舟背对着门站在桌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弄好了,妈,你别催。明早先去问,不一定当天就能办。”
沈清欢停在门外。
“她身份证我找不着。复印件有。……知道,先拿去给人看看缺什么。”
他挂了电话,把刚打印好的几张纸盖在桌上另一份文件上。
沈清欢推门进去。
他一下子把手压在纸上。
“你怎么还没睡?”
“打印什么?”
“单位的东西。”
她看见他手边露出的那四个字。
赠与协议。
浴室里还留着热气,她裸露的手臂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拿开。”
周行舟没动:“你先别激动。”
她走过去,抽出最底下的一页。
纸被他按住,撕出一道口子。
沈清欢抬头看他。
“松手。要不我现在叫我爸来,你当着他的面再挡一次。”
他松了手。
协议最后一页,赠与人一栏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沈清欢。
那个“欢”字的最后一捺,甚至学着她的习惯,往上挑了一点。
旁边放着一张废纸,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她认出废纸背面,就是傍晚不见了的那张按摩椅收货确认单。下方有她亲手写的签名。
他拿那个练的。
沈清欢把练字的纸也拿起来。
周行舟来抓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松开。”
“我没想害你!”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邻居听见,掌心却收得更紧。
“我跟妈说了,先让云帆把婚订下来。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商量。你别一上来就把人想得那么坏。”
沈清欢疼得皱眉,另一只手按开手机录音,屏幕朝向他。
“你再不松手,我就报警。”
他看见屏幕,终于放开。
她后退两步,把书房门敞开,站在通向大门的那一侧。
“你签了我的名字,还想怎么商量?”
周行舟的脸白了,急着去拿桌上的纸。
沈清欢把协议和那张练字纸一起折好,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仍在录音的手机。
“房本呢?”
“我没拿。”
“你是不是找过?”
他没作声。
她看向桌边。最下面的抽屉没有推好,几张旧复印件散在里面。她以前就把证件放在那儿。
“明天要拿这些去哪儿?”
“就先去咨询。办手续哪有那么快。”
“我人都不去,你们办什么手续?拿这个去骗谁?”
他咬着牙,憋出一句:“总得让采薇家知道,我们有诚意。”
沈清欢低头看着那个假名字,指尖冰凉。
她住了四年的家,卧室里还挂着她的睡衣。他倒好,一张纸,就拿去给别人家交代了。
她问:“如果我一直没发现呢?”
周行舟张了张嘴,目光躲了一下。
“你到最后总会想通的。”
沈清欢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说不给那天,嗓子都吵哑了。他原来一个字也没当真。
等她想通。
他凭什么觉得,冷她几天,再让他妈哭两声,她就会把自己的家双手送出去?
她把那几张纸捏得发皱。周行舟又伸过手来,她立刻退开。
她转身去卧室穿衣服。
周行舟跟过来:“你去哪儿?这么晚了,你又想把事情闹大?”
她把协议、练字纸和电脑装进包,确认身份证还在贴身的小包里,给父亲发了定位,请他来接。手机录音没有停。
“回我爸妈那儿。今晚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堵在卧室门口。
“我是你老公。”
沈清欢第一次正面把他推开。
“你还知道你是我老公?”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没有松开门把:“让开。”
6 我是你老公,所以呢
父亲来接她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没问别的,先看见了她手腕上泛红的印子。
沈清欢把袖口往下拉,父亲却握住她的手,轻轻翻过来看了一眼。
周行舟追到楼下,喊了声爸。
沈云起抬起头。
“别这么叫。”
他嗓门不大,周行舟脚步却停了。
“你学我女儿签字,想把她的房子弄给你弟弟。行舟,我们家哪一点对不住你?”
小区灯照着周行舟的脸。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是误会。”
沈清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没有替他解释。
第二天一早,她给当地不动产登记咨询电话打了过去,说明自己未作赠与、未授权任何人办理,询问自己的房屋登记现状及有关核验手续。
得到的答复让她绷了一夜的背稍稍松开:产权仍在她名下;办理转移登记须按规定核验申请人身份、材料和真实意思,拿几张复印件和签字纸去问,不等于能把房子转走。
她按工作人员指引查询、保存了结果,又把自己明确反对赠与的书面声明留好。
房子暂时安全,不代表那张纸可以算了。
上午,她约到了律师。
律师姓林,叫林晚照,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说话很快,却不抢她的话。
沈清欢说到伪造签名,忽然卡住。
她昨晚没哭,面对父母也没哭。可把那张练了十几遍自己名字的纸摊在陌生人面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林晚照推来纸巾,把面前的水杯往远处挪了挪,免得打湿证据。
“不着急,先擦擦。你说到哪儿,我就记到哪儿。”
沈清欢擦了脸,继续讲。
讲到最后,她把房车资料推过去:“都是领证前买的,我爸妈付的钱。房子我绝不会给,车也一样。您帮我看看,还有什么得赶紧办,不能再让他碰了。”
林晚照看过购房时间、付款材料和产权资料,又问清有没有婚后还贷、产权变更以及其他约定。
没有。
婚后他们住进来,也没有做过大装修。家具家电有双方婚后添置的,房屋本身,所有款项在领证前已经付清。
“材料我看了,房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他住了四年,不会就住出一半产权来。车的手续我再核一遍,你把这些带来就对了。”
她指了指那份假签名协议。
“这份原件收好。后面他要你签什么,都先发给我看,别让他用补签、确认之类的说法绕进去。”
沈清欢问:“他拿这个去办过事,会怎么样?”
“得查。给谁看过、递交过没有,后果不一样。咱们先把证据留全,不能听他一句‘没办成’就算了。”
沈清欢点头。
“我要离婚。”
她说完,盯着杯沿等了片刻。没有人问她,再忍忍不行吗。
林晚照问:“跟他谈过吗?”
“还没有。他现在只觉得我把事情闹大了。”
“那就先跟他提。他肯谈,我们把条件写清楚;不肯谈,就起诉。你们没有孩子,接下来先理财产、查款项,还有他什么时候搬出去。”
林晚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房子是你的,没道理一直让你住外面。”
沈清欢握着水杯,指节一点点松开。
离开律所,她给周行舟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房屋从未同意赠与,任何伪造文件不代表她的意思。
第二,停止取用她的证件和材料,返还此前拿走的复印件。
第三,离婚。
周行舟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她接通,听见他发紧的声音。
“你至于吗?”
沈清欢站在路边,午后的车流一辆接一辆。
“至于。”
他说:“就因为一套房子?”
她看见行人灯跳绿,拎着包往前走。
“你自己签过什么,你清楚。”
电话里还在喊她的名字。她挂断,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7 她还活着,他们已分好遗产
柳月华是下午找上门的。
她不敢去沈家店里,先去了婚房。沈清欢不在,周行舟又不肯告诉她具体在哪儿,她便一遍遍打电话。
第十七通,沈清欢接了。
“你赶紧回来!家里都让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有事说事。”
柳月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气得喘了两口。
“你跟行舟说离婚?你吓唬谁呢?女人二婚值什么价,你心里没数?”
沈清欢拿着手机,把免提打开,放在桌上。
许疏桐在旁边叠床单,动作停了。
“我离不离,轮不到你给我算价钱。”
“好啊,翅膀硬了。离可以,房子必须分一半。我们行舟在这儿住了四年,白住的?耽误我儿子四年青春,不该赔?”
母亲把床单丢到沙发上,伸手就要拿手机。
沈清欢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住我的房,还要我赔你钱?”
“谁让你不生孩子!行舟这么好的条件,多少姑娘愿意嫁!”
她说得顺口,沈清欢却一下静了。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贴近了些。
婚后第二年,是周行舟说工作不稳,先缓一缓。第三年,他想换岗位,又说等调动落实。她起初有点失落,后来忙起来,也觉得不用着急。
她握着手机,手背绷紧。推迟的是周行舟,现在一句“不生孩子”,全算到她头上了。
她还没开口,电话那端换了人。
“清欢,是我。妈气急了,你别记着。”
沈清欢问:“你听见了?”
“她也是怕咱们离。”
“她说要分我的房子,你怎么不拦?”
周行舟沉默几秒,声音低下来。
“具体怎么分,可以商量。你现在提这个,妈当然会乱想。”
许疏桐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清欢伸手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母亲。
“你也想分我的房?那你听着,没门。共同的钱该怎么算,让律师算。我的房子,你们谁都别惦记。”
电话挂断,许疏桐还攥着她的手。
沈清欢抽出一张纸,替母亲擦了擦脸:“妈,别听他们胡说。房子在呢,谁也拿不走。”
两天后,周云帆的女朋友江采薇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嫂子,我想问问房子的事。
沈清欢看了很久,点了通过。
江采薇的头像是一片浅色芦苇,发来的语音却很急,尾音绷着。
“周云帆说你们把婚房都准备好了,还给我看了赠与协议的照片。可昨天他妈突然说,是我逼你们家闹矛盾。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欢没有立即发协议。
她先回:“房子是我婚前的,我没答应给,也没签字。他给你看的照片,能发我看看吗?”
江采薇打字回得很快。
“两个月前他就说家里有房。我问有没有贷款,写的谁的名字,他说暂时在哥嫂名下,家里都说好了,正在办。我真不知道是你的陪嫁。”
片刻后,她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方便说,我就自己去问。我不是来让你给房子的。”
沈清欢约她在公司楼下咖啡店见面。
她来得很准时,短发别在耳后,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色。点单时,她只要了一杯温水。
“今天刚下夜班,不喝咖啡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
聊天记录里,周云帆言之凿凿:房子我哥已经答应了,嫂子家不缺这些。
后面一张照片,正是那份假签名协议。
消息发送时间,是她发现假协议那晚的十一点十九分。
沈清欢记得,那时候她刚洗完澡。照片上的协议还没有被她扯出裂口,签名旁边那道墨痕,却跟她拿走的原件一模一样。原来在她进书房之前,他已经把照片发了出去。
她让江采薇保留原始记录,在征得同意后,拍下相关内容,转给林晚照。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购房材料和那张练字纸的照片。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产权只有我一个人。我没答应送,也没签字。你看到的签名,是我丈夫写的。”
江采薇盯着屏幕,嘴唇慢慢抿紧。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他跟我说,他哥嫂没有孩子,房子以后也是留给我们。”
沈清欢握着杯子,半晌没动,胃里一阵恶心。
她才三十岁。他们倒连她死后房子留给谁,都替她说定了。
江采薇收回手机,站起来,又坐下。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爸妈提房子,是怕我结婚以后一直租房搬家。我家也准备了一笔钱,想让他家出首付,我们一起还贷。他说不用,说他妈都安排好了,让我别插手。”
她疲惫地搓了搓脸。
“我还以为,是他怕我受累。”
沈清欢原本还有些话想问,见她这样,便停了。
她把纸巾往江采薇面前推了推。
“先别急着订婚。房子的事,你回去再问清楚,别光听他嘴上说。”
江采薇点了点头,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8 你撕吧,我还有
江采薇提出暂停订婚后,柳月华彻底翻了脸。
她认定是沈清欢在背后捣鬼。
周日,沈清欢回婚房取换季衣服,母亲陪着她。门一打开,就看见柳月华坐在客厅,周云帆站在阳台打电话。
她的雏菊已经枯了,被连花带水丢进垃圾桶。玻璃瓶里插着一把塑料富贵竹。
茶几上压着几张宾馆宴席的定金收据。
柳月华看见许疏桐,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
“亲家来得正好,你评评理。小两口吵架归吵架,怎么能去拆弟弟的姻缘?”
许疏桐把包放下。
“谁拆谁的姻缘?”
柳月华把那几张收据抓起来:“酒席都订了,亲戚都通知了,现在女方说不订了。你女儿高兴了?”
沈清欢问:“采薇说不订,还是说先缓一缓?”
周云帆从阳台冲过来。
“你找她干什么?我自己的事,要你插手!”
他一手指着她,距离太近,许疏桐立刻把女儿往后拉了一步。
“手放下。”
周云帆没放。
周行舟从厨房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许疏桐护着女儿的姿势。
“妈,有话好好说,云帆就是着急。”
他叫的是许疏桐,劝的也是许疏桐。
沈清欢走到母亲身前。
“他拿着假协议骗女朋友,你也觉得是着急?”
周行舟看了一眼弟弟:“他也是想先把婚订下来。以后房子的事再想办法,你非要现在挑明,大家都难堪。”
许疏桐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平常待人很客气,店里来了再难缠的顾客,也有耐心端杯水。这一笑,却把周行舟笑得没了声音。
“行舟,你哄我们的时候,不是挺会说话吗?怎么到你妈跟前,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柳月华脸涨起来:“亲家,这话可过分了!”
“过分的是谁?你小儿子要结婚,凭什么拿我闺女的房去充数?让人拆穿了,倒有脸怪她!”
“你家有钱了不起啊?谁家过日子不是互相帮衬!就你闺女金贵,碰不得!”
许疏桐指着周云帆:“你儿子结婚,你帮了吗?”
柳月华一噎。
“你的房舍不得,你的积蓄舍不得,倒教我女儿大方。怎么,别人家的孩子是地里长的,白捡来给你糟践?”
沈清欢看着母亲。
小时候,她在学校被人抢了新书包,也是母亲拉着她去找班主任。她当时觉得丢脸,哭着不肯去。母亲把书包拿回来,蹲下问她:东西是你的,你为什么要怕?
二十多年过去,她又被母亲护在身后。
这回,她没有躲。
“妈,你坐着,我自己跟他们说。”
她从包里取出提前打印好的书面告知,递给周行舟。
“我没签过字,更没答应给房子,这上面都写了。今天我拿了衣服就走。律师发给你的搬家安排,你尽快回,别拖着。你妈和你弟的东西也带走,以后别再拿着钥匙随便进我家。”
柳月华一把将纸夺过去,翻了两眼,撕成两半。
“少拿这些吓唬我!夫妻吵架,还请律师,你花的不是家里的钱?”
沈清欢又从包里拿出一份。
“复印的。你撕完,这儿还有。”
周云帆伸手去拽哥哥:“哥,你说话啊!她就这么骑在你头上?”
周行舟脸色铁青。
“清欢,你今天带妈过来,就是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沈清欢把第二份纸放在餐桌上。
“你替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柳月华突然坐到地上,拍着腿哭起来。
“我这是养了什么儿媳妇!一家人被她搅散了,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啊!”
她的哭声冲进楼道。隔壁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周行舟蹲下去扶她,回头冲沈清欢吼:“你满意了?”
沈清欢望着他们母子。
以前婆婆一掉泪,他总先看她,好像她只要立刻认错,老人就不会难受了。
她曾经怕极了那个眼神。看见他这样,哪怕自己没错,也想赶紧说两句,把场面圆过去。
此刻她听着柳月华的哭喊,耳边嗡嗡的,只想把衣服收完。
“你妈在地上坐着,你扶她。别看我,我不劝,也不认错。”
她牵着母亲进了卧室。
外面的哭闹还在,她把门关上,打开衣柜。
许疏桐替她叠衣服,叠到那条婚礼回门时穿的红裙子,手停了停。
沈清欢接过来,也放进行李箱。
许疏桐问:“这件也拿?”
“拿。料子好,我还想穿呢。”
她把裙摆压平,拉好箱子。
9 请一个听得见她说话的人
周行舟不肯协议离婚。
他起初说她冷静几天就好了,后来发现她真不回来,又发来一大段话,细数自己从前怎么照顾她。
机场那袋粥,父亲扭伤时去过的医院,她生日时那只蛋糕。
沈清欢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都记得。
甚至他没提的,她也记得。她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紧张得整夜睡不着,他坐在旁边听她讲了三遍方案。父亲做小手术,她不敢进病房,是他陪着她坐了一下午。
她按灭屏幕,过一会儿,又点亮了。那些事她一件都没忘,甚至连医院那天他给她买的面包是什么味道,都记得。
可一想起书桌上那些名字,她还是浑身发冷。
林晚照在电话里问她,离婚的意愿有没有改变。
沈清欢关掉聊天窗口。
“没有。”
起诉材料交上去以后,生活并没有立刻轻松。
她要上班,要整理银行流水,要翻四年前的发票。下班回父母家,常常先在楼下坐十分钟,缓一缓,才笑着上楼。
有时候母亲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听见电梯响,会下意识看向门口。
等到电梯门关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坐的是爸妈家的沙发。
她有点烦自己,起身去倒了杯水。
律师让她列财产清单,她原以为只要写清房车就够了,真去核对,才发现自己这几年对家里的钱知道得太少。
两人的工资各自在各自卡里。周行舟每月转她四千元作日常开支,说剩下的存着,留给以后养孩子。大额家电、物业水电以及大部分吃穿开销,都是她在付。
她从不查他的余额,觉得夫妻之间该有信任。
等双方按程序提供财产资料,账目里却出现了几笔接连转给柳月华的钱。
总共十二万元。
周行舟解释是赡养费。
林晚照让他说明具体时间、用途和依据。
他说不清。
那几笔款项,有几笔发生在双方谈离婚以后。柳月华每月有退休金,手里还有租金收入。此前家庭聊天里也留着周行舟说“妈先替咱们存着”的记录。
林晚照把那几笔圈出来,让他补材料。周行舟又说要回去问母亲。
沈清欢看着打印出来的流水,想起自己为给家里换洗碗机,曾经跟他商量过半个月。
他嫌六千多贵,让她再等等促销。
转给母亲的两万元,却只用动几下手指。
她给林晚照回消息:“这十二万,麻烦您查清楚。真是正常赡养,我认。拿不出凭据,就把账算回来,我该得的不能少。”
她又翻了一页流水。那年夏天她为了凑家电满减,几笔单子拆开又合上,算到半夜。
她一笔笔省,他一笔笔往外转。
这笔钱,她一定要算清楚。
周行舟打来电话,语气第一次软了。
“清欢,你是不是非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钱的事,让律师说。”
“我们之间就剩律师了?”
沈清欢捏了捏酸胀的肩颈。
“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听了吗?我说不给,你还敢签我的名字。现在我要离婚,请律师哪儿不对?”
他呼吸重起来。
隔了好一阵,低声说:“妈昨天又骂我了,说我连老婆都管不住。”
他声音低下去,尾音拖着。过去听他这样说话,沈清欢总会先问一句,又怎么了。
这次,她把手机拿远了些。
“那是你们母子的事。”
他像被这句话刺到,匆匆挂了电话。
10 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第一次调解,周行舟带着柳月华来了。
在调解室外,柳月华看见沈清欢和林晚照并肩走来,立刻站起身,抖开手里的房屋中介宣传单。
“都问过了,你这房现在涨了不少!结婚以后涨的,能没我们行舟的份?”
走廊有人转过头。
沈清欢没有接单子。
“这话让你儿子进去说,别堵在这儿喊。我的房子,一分也不给。”
柳月华还想吵,被工作人员提醒保持安静。调解按安排开始,她作为亲属留在外面等,脸拉得老长。
门关上时,沈清欢忽然觉得耳边清净了。
调解员先确认双方的意愿。
周行舟说,不同意离婚,感情没有破裂。
林晚照把证据目录往前推,沈清欢自己开了口。
“他要我把婚前的房子白送给他弟弟。我说了不给,他就学我的字,签了协议,还把照片发出去,跟女方说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她停了一下,把练字纸的照片翻出来。
“被我发现,他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只说我把家闹散了。以后跟他住,我连自己的证件都得防着。他说还能过,我过不了。”
来之前,她对着手机录过几遍,一说到签名,声音就会发颤。删了,重录,后面总算能一句句说清了。
今天说完,她背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声音却没有抖。
周行舟揉着额头。
“我承认签字是我不对,可房子也没真转走。夫妻之间,不能一点错都不让犯。”
调解员问:“女方已经明确不同意,你为什么还要代签?”
“就是想缓和一下。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弟又一直催……”
“她已经说了不给,你还觉得签个字就能缓和?”
周行舟没有说话。
林晚照把那张练字纸的复印件拿了出来。
十几个“沈清欢”整整齐齐排在纸上。
周行舟的目光落上去,终于挪不开了。
沈清欢看着他。以前家电送到,让他签个收货单,他都嫌麻烦,推给她说:“你签吧,一样的。”
可学她的字,他倒愿意一遍遍练。
调解员转而确认财产情况。
房屋、车辆的取得时间,付款来源,登记情况,一项项核对。
周行舟低着头说:“房子确实是她婚前的。但结婚以后,我也付出了。家里很多事,都是我在做。”
沈清欢侧头看他。
他耳朵红了,补充:“灯泡、下水道,总是我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厨房堵了,下水工人弯着腰拆管道,周行舟站在门口替人拿过一把钳子。
“四年,你没付过房租,现在换了几个灯泡,就要分房了?”
沈清欢把手放在自己的房产资料上。
“这房子不分。你也别想着,我急着离婚,就会让你拿走。”
林晚照把家具家电的清单摊开,指出哪些属于婚后购置、可以一并协商分割,哪些不属于。
听见家具家电也能列清单,周行舟拿过笔,补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写完,他又看向房屋那一栏。那一栏始终没动。
调解员解释完,周行舟摸出手机,打字,删掉,又打。
屏幕上是他跟母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柳月华发的:别先松口。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一次没能谈成。
离开时,柳月华立刻迎上来:“谈多少?房子给不给?”
周行舟摇了摇头。
柳月华脸色陡变,当着沈清欢的面,拧了一把儿子的胳膊。
“你怎么这么窝囊!好好的家,连个女人都管不住,养你有什么用!”
走廊里的人又望过来。
周行舟嘴唇抿紧,眼睛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沈清欢脸上。
那是他从前最难堪的时候,会向她求助的眼神。
从前,她会替他岔开话,会说都饿了,先去吃饭,会给婆婆一个台阶,再替他留一点脸面。
这次,她把资料装好,拉上包。
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11 这回,该你让了
那天以后,周行舟搬回了母亲家。
搬离时间和物品交接,由律师协助双方书面确认。沈清欢跟母亲在场,他带走衣物、电脑和自己的书。婚后财物中有争议的部分,列单留待处理。
房门钥匙放在餐桌上,一共三把。
柳月华那把钥匙磨得最亮。
沈清欢核对完,等他们离开,约了师傅来换锁芯。
新钥匙转进去时,有一点涩。师傅调了两次,才顺。
“试试。”
她亲手锁了一遍,又开了一遍。
许疏桐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沈清欢摇头:“今晚想在这儿。”
那晚,她开了阳台门,让风把客房里的味道吹散。茶几上的塑料富贵竹被她装进袋子,跟周家的东西一并交还。
玻璃瓶洗了三遍,底下那一圈水垢总算洗掉。
她没有立刻买花。
空着也好看。
她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吃。吃到一半,母亲打视频来,探头看她碗里有没有菜。
“有,点了青菜。”
“别光喝粥。”
“知道了。”
挂掉视频,她把外卖盒里那一整份青菜端出来,吃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周行舟回家的第一个星期,就让出了卧室。
周云帆说自己睡眠浅,次卧靠马路,一夜睡不好。柳月华让哥哥让一下,说他做哥哥的,不跟弟弟计较。
于是,他睡进了摆着缝纫机和储物箱的小房间。
旧床垫翻身会响,插座被柜子挡住一半,手机要放在门边充电。
他也曾抱怨。
柳月华端着果盘,从门外看他一眼。
“有地方给你住就不错了。你自己没本事把媳妇哄回来,还挑?”
果盘没放下,端去了周云帆房里。
江采薇后来正式取消了订婚。
她把双方往来的钱物逐一核对,属于周家的退回去。周云帆送过她一只金手镯,她连盒子一起装好,托他亲自取。
他又来求哥哥,想让沈清欢帮忙说情。
周行舟坐在折叠椅上,抬头问:“你还觉得她会听我的?”
周云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嫂子以前不是最听你的?还不是你把她惯成这样。”
周行舟忽然没了声音。
几天后,柳月华把相亲亲戚发来的一张照片递给周云帆,又催大儿子给婚房想办法。
“人家女孩子能等几年?你手头不是还有钱?”
周行舟望着母亲:“那十二万,是让你暂存的。”
柳月华把手机扣在桌上。
“替你存着,还得随叫随到地取?你弟结婚不要钱?你闹到离婚,酒席定金都打水漂了,钱还没找你要!”
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再说钱的事,柳月华已经不耐烦,催他去把弟弟换下来的床单洗了。
周行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沈清欢问他的那句:那我没房,就可以了?
那时他怎么回的?
他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嫌她计较,让她少说两句。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点头。
“妈,你还有套出租房。”
柳月华的反应,跟那顿饭上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养老本!”
周行舟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12 他终于只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调解前,周行舟给沈清欢发来一段语音。
开头是一阵很长的喘气声。
“清欢,我知道错了。房子不送了,我跟妈都说了。以前我总怕她生气,想着你性子好,哄哄就过去了。我知道你家对我好,知道你委屈,可我觉得反正你不会走……”
沈清欢坐在阳台,把语音点开。
“房子不送了。”
沈清欢把这半句听了两遍,冷笑了一声。谁让他送过?到今天,他还觉得这是自己能点头、能反悔的事。
听到后面,她没再笑。
原来他知道她委屈。她从前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说句公道话,他也不是听不懂。
他只是笃定,她气完还会回家做饭。
周行舟紧接着发来一句:能不能不离?我们搬出去,不跟妈住。
沈清欢回:我们原本就没跟她住。
屏幕那头许久没有消息。
第二次调解,他没有再带柳月华。
那天他眼下很黑,外套领子折在里面,一路走到桌边都没察觉。
沈清欢看见了,没有伸手。
双方重新核对财产。
房车仍归沈清欢个人所有,不纳入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婚后存款、家具家电等,按核实的范围协商处理。那十二万元经核对属于夫妻共同积蓄,计入分割。周行舟起初仍想说是母亲拿着,最后自己认下了应向沈清欢支付的折抵款。
周行舟说,折抵款过阵子就转给她。
沈清欢问:“过阵子是几号?”
他报了日期,她等林晚照核对完,才点头。
调解员再一次确认双方是否自愿离婚。
沈清欢说:“自愿。”
轮到周行舟,他低着头,停了很久。
“如果我不愿意,她是不是就不能离?”
林晚照看向他。
“今天调解,你当然可以不同意。谈不成,法院就继续审理。不是你不签,她就得一直跟你过。”
周行舟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沈清欢没催。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周行舟仍握着笔,一直没有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面前的纸拉近了些。
落笔前,又望了她一眼。
“真的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她看着桌上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跟他递给她签赠与协议的那支,很像。
“别问了,行舟。我今天就是来离婚的。”
周行舟低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替任何人签。
后来,法院依法出具调解书,按程序生效。沈清欢收到自己那份时,正赶上公司开项目复盘会。
她请了十分钟假,到走廊里把文件从头看完。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也没有狂喜。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得纸角轻轻翘起。她把纸压平,放进文件袋,又回会议室坐下。
同事把刚才讨论的那页翻给她看。
她拿起笔,说:“这里还要改。”
下午六点,她准时下班。
母亲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红烧鱼,不要鱼尾,要中间那块最肥的。
母亲在电话里笑:“整条都给你留着。”
13 她不用再问谁答不答应
周行舟那笔折抵款,第一次没有按约定时间付齐。
他先转了一部分,余款想缓,发来消息说母亲不肯把钱还他。
沈清欢把信息转给林晚照。
律师按调解书约定催告,明确告知逾期履行的后续处理。几天后,剩下的款项到了账。
她没问他怎么凑的。
她核对到账金额,只回了一句:“收齐了,后面有事联系律师。”
上面还有十几条消息,从手头紧,说到母亲不肯还钱,末了问她能不能见一面。她此前都转给了律师,没有接话。
现在,她把收款记录存好,确认没有遗漏的手续,拉黑了他。
过了两个月,她接下一个外地酒店的软装项目。
负责人问她能不能去现场驻几周,她翻了一下日历,说可以。
回答完,她自己先愣了一瞬。
不必问谁那几天吃饭怎么办,也不必担心周末没去婆婆家,又会闹出什么话。
她回家收拾行李,翻出压在柜底的旧速写本。
第一页,是四年前她画的客房改造图。
靠窗有一张长桌,两个人并排坐。原来的小书房摆下书柜、电脑和打印机,就没了摊图纸的地方,她一直想把宽敞些的客房改成工作室。周行舟当时说,客房别改,留着妈偶尔来住。后来婆婆没来住几夜,她的图纸和样品倒常年挤在餐桌一角。
沈清欢拿出铅笔,重新量了尺寸。
原本预留给客床的位置,被她画上了样品柜。窗边只放一把椅子,椅背可以调,坐久了腰不累。
父亲来帮她装柜子,一边找水平尺,一边问:“要不要再加个灯?”
“要,亮一点。”
母亲拎着菜进门,嫌他们工具摆了一地,又转身把玄关那盏小夜灯打开。
屋里到处有人说话。
沈清欢扶着柜门,让父亲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门一关,严丝合缝。她忍不住又开了一遍,已经在想哪格放布样、哪格收图纸。
江采薇偶尔会给她发消息,没有再提周云帆。
一次是问附近有没有靠谱的租房信息,一次是发了张新家的照片。房子不大,窗边放着一盆绿萝,床单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太阳下。
江采薇说,父母原来给她准备的陪嫁钱,她暂时没动,先攒着,等看好合适的小房子再说。
沈清欢回了句:挺好,慢慢选。
消息常常隔上半天才回。江采薇忙夜班,她忙项目,有时前一天问的事,第二天才能接着聊。
只是那张照片,沈清欢看了两遍。
窗台上有阳光,看着很暖。
14 道歉听见了,挽回就免了
周行舟最后一次来找她,是在入冬前。
她出差回城,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就看见他站在电梯口。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见她下车,赶紧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给你发消息,没发出去。”
“拉黑了。”
她拎出行李箱,关好后备厢。
周行舟盯着她。她剪短了头发,耳边露出一截利落的线条,脖子上围着一条暖黄色围巾。他以前总说她穿这种颜色太扎眼。
他记得那条围巾。买回来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难看,后来就没见她戴过。
“清欢,我不是来闹的。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了看周围。保安值班室的灯亮着,电梯门口的监控也在。
“就在这儿说。”
周行舟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
“给你买的粥。以前机场那家,你说好吃。”
沈清欢没有接。
他慢慢把袋子收回去,手指勒在提绳上。
“我跟妈吵了。云帆又谈了一个,还是要房。妈让我把剩下的存款也拿出来。我不肯,她就说,我本来连房都有了,都是自己没用,才把你丢了。”
他苦笑了一下。
“原来在她心里,我娶你,就是娶了套房。”
沈清欢问:“你现在才想明白?”
周行舟的笑僵在脸上。
半晌,他低声说:“我以前是真混账。”
电梯上方的数字从十一变成十。
她没有伸手按键,也没有催他,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搬回去以后,我才知道,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什么都要我让,什么都说我是哥哥。妈做得再不对,我也不能说,一说就是不孝。我……”
他声音哑了。
“她一骂我,我才知道那滋味……以前她那么说你,我还劝你别当真。”
他外套袖口起了毛,领子也是皱的。沈清欢记得,这件衣服不能直接丢进洗衣机,她从前洗完,总要拿挂烫机熨一遍。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她拉着箱子退开。
“疼到你自己身上了,你才觉得不能忍。”
周行舟眼眶一下红了。
“我知道。我现在真知道了。我已经搬出来租房,也跟妈说了,云帆的事让他自己管。清欢,我们从头来,好不好?不住你这里,我自己租,我挣钱重新买。我不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欢看着他。他说挣钱买房,眉头皱着,眼神认真,跟四年前蹲在地上替她拧椅子时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盼着他那套“大房子”的了。
她只想回楼上,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沈清欢把箱子拉到身侧。
“你要怎么过,是你的事。别再来找我。”
周行舟下意识伸手,碰到拉杆,又被她看得收了回去。
“我真的改了。”
“别跟我说这些了,我不会回去。”
电梯停在负一层,门缓缓打开。
里面出来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抱着快递箱,女人拿着钥匙,正小声商量晚饭吃什么。
周行舟让了让,眼泪终于落下来。
“以前妈一说我管不住你,我就跟你发火。我还嫌你不顾我……清欢,你对我那么好,我那时候怎么就不知道?”
沈清欢站在电梯门边,手放在开门键上。
“我都说了不给,你还一遍遍劝我,劝不动,就自己替我签。”她看着他,“行舟,那天晚上我是真怕你。你知道吗?”
他捂住眼睛。
“对不起。”
她没有往前走。等他放下手,她才开口。
“道歉我听见了。挽回就免了。”
“清欢……”
“你那么喜欢听你妈的话,就跟他们过一辈子吧。别再出来祸害其他人。”
她松开按键。
电梯门合拢前,周行舟还站在原地,拎着那袋一点点冷下去的粥。
沈清欢没有回头。
15 门里的日子,她自己过
冬天真正来临时,沈清欢的新书房装好了。
长桌靠窗,灯光明亮。她把那只洗干净的玻璃瓶摆在桌角,插了一大束橙红色的郁金香。
花是她自己买的。窗边还养着一盆栀子,叶片刚擦过,绿得发亮。
父亲来吃饭,看见新桌,拿手掌压了压,试稳不稳。
“不错。”
母亲在厨房喊他别动女儿的图纸,他赶紧把手收回去。
沈清欢把碗筷摆好,盛了三碗汤。她坐下时,父亲正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她。
“慢慢吃,有刺。”
她低头挑了一下,忽然笑了。
父亲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
她把鱼送进嘴里,鲜嫩得很。父亲又要夹,她赶紧护住碗:“够了够了,你们也吃。再夹我真吃不完了。”
饭后,许疏桐想收拾厨房,被她推出门。
“你们回去早点休息,我自己来。”
父亲换好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玄关上。
“上午装柜子时,顺手拿着了,给你放这儿。”
沈清欢拿起来,又塞回他手里。
“留着吧,万一我出差,窗边那盆栀子还得请你来浇。”
沈云起看看钥匙,又看看女儿,笑着应了声好。
送走父母,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擦干桌子,打开书房的灯。窗外,楼下有人提着刚买的菜,有人牵着孩子等红灯。对面的窗户一格格亮起来。
她在日历上圈出明天的工作安排,又把周六上午空了出来。
想睡到自然醒。
她把手机里周六的闹钟关了。八点那一栏原本也亮着,她顺手一起关掉。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照片。
父亲站在花店,戴着老花镜,正在辨认盆栽旁边的小牌子。
许疏桐说:你爸怕把你的花浇死,现学呢。
沈清欢笑着回了条语音:“告诉他,先别急着买肥料,下回过来,我跟他说怎么浇。”
消息发出去,她走到玄关,摸了摸新门锁。
那串钥匙上,还系着父亲当年给她打的红绳。绳结有点旧了,边上磨出细细的毛。
她没有换。
她顺手把门锁好,锁舌轻轻一响。
她拧了拧门把,确认锁好了,转身去放洗澡水。
明早想吃什么,睡醒了再说。
(完)